吃过大亏的宋清之无奈开口:“下毒肯定不至于,但是万一有人吐唾沫,或者吃了后拉肚子、发困、脸肿,这些对身体无伤大雅,只会让人失仪,便是查出来,亏也吃了”
他当初就差点拉裤子里,现在想想都惊险
母女俩:……
朝堂的水深就算了,怎么还这么脏啊
见她们都很无语,宋顺之又安抚:“夫人和小妹也不用太担心,这种情况私宴需要多注意,宫宴一般还是不会。而且今晚宴会男女同席,我和老四老五会多加注意,你们吃东西就好了,宴会上吃的味道不错”
母女俩放心几分,不过也暗暗提醒自己晚宴上得多加注意
她们可不想吃别人的口水咧
宋顺之继续:“至于英国公府,夫人和小妹今日不用担心,他们不会来”
宋锦惊:“哎?为什么?”
不会被她气死了吧?完了,她又得挨她娘揍了
牛铁兰也面带担忧:“那恶婆子被气死了?”
那也不能怪她闺女吧
一旁的宋安之被口水呛了,咔咔咳嗽几声,脸上染着红意,好一个面若桃花,就是笑起来有些豪放,他哈哈大笑,痛快得很
“不至于,他们这么说,本是想逼我们去赔礼,顺便在晚宴上告上一状,好在陛下不吃这套,不对,是体贴,他说老太君既然生病就好好休息,别进宫了,还让他们家小辈留下照顾她。最后除了嫁出去的晋王妃,没一个进宫,这次丢人可丢大发了”
虽没有直接证据,但是他们肯定,这次宋商出事绝对和英国公府有关
宋锦瞪大了眼睛,瞬间就原谅了皇上给她派六个监控器的事,惊呼:“陛下英明啊,这种不讲道理的死老太婆,放进宫了大家都吃不好”
宋安之也觉得痛快,幸灾乐祸:“我也觉得,老太婆仗着老英国公的开国之恩,见谁都想教育一番,烦死了。”
“行了,当时陛下攻上永安城的时候,若没有老英国公放城,还不知道会死多少百姓。老太君年纪也大,说什么听着就是”说着,他又对上宋锦的目光,他停顿一下道
“小妹你不一样,你年纪小又不认识人,这次又是老太君先找事,便是对峙宋家也不怕,皇上也站你这边”
宋锦挑挑眉头,给了他个肯定的眼神,慢悠悠道:“你说的有点道理,不过皇上这次不让英国公家的进宫,应该也不是护着我,你们忘了上次英国公府那个癞蛤蟆撞岐王车的事情?”
兄弟三:……
实不相瞒,这件事不是她干的吗?
不过这么一说,好像也是这么回事
宋顺之组织了一番语言,慢慢道:“陛下只有岐王殿下一名亲子,又走丢多年才找回来,自然要珍视一些”
说起这个宋锦来了兴趣:“他怎么走丢的啊,年纪小的时候不应该在宫里吗?而且,陛下为什么收了那么多皇子……”
齐烨的事怎么想怎么奇怪
这些问题宋顺之早有预料,他不慌不忙,慢条斯理地解释:“这件事说来话长,也算是皇家隐秘,我们自家人说说无事,尽量别往外传”
宋锦小鸡啄米一般点着头
不过她的承诺和放屁差不多,他看向了牛铁兰
牛铁兰点了点头:“二公子放心吧,她要是往外乱说,我打断她的腿”
宋锦:……
宋顺之点头:“陛下出身于北方大族其家,带人推翻前朝皇室之后就以永安城为国都,齐家便为宗室,将齐三爷和三夫人封为太上皇和太后。但陛下其实并不是齐家人,他生父自小去世,生母一人带着他生活艰难,便走投无路嫁入齐家”
这个嫁是主动还是被动就不好说了
宋锦瞪大眼睛:“竟然这样啊”
宋顺之点头:“大家族事情多,陛下在齐家过得并不算多好,但是,齐家到底养活了他,又在推翻前朝的时候出了大力。所以即便齐家主母逼死他亲母,又强逼他娶了不喜欢的人,将原配由妻变妾,最后害得岐王从小走丢,致使原皇后抑郁而终,他还是既往不咎”
宋锦:……
听起来就好大一场戏啊
就这,真的可能不计较吗?王八也没这么能忍的吧,更别说是皇上了
宋顺之:“皇上不仅没有怪罪齐家,反而将养父养母奉为太上皇和太后,养于宫内好生照料,还给堂兄弟们封了官职,给他们机会保家卫国,还在他们为国牺牲后收养他们的孩子,将其封为皇子,好生照料”
“陛下仁慈、孝顺又大度,有陛下在,大衍朝必定风调雨顺、河清海晏、年年丰收”
宋锦:……
不愧是当官的,就是会说话
还有这皇帝
嘶,细思,宋锦觉得脖子隐隐发凉,她上次怎么能这么嚣张啊
她就奇怪,宋商作为全国有名的大奸臣,为什么能二十年稳占这个位置,感情是皇上臭味相投,狼狈为奸啊
宋锦忍不住缩了缩脖子,有些气虚道:“陛下确实仁慈”
宋顺之眼中笑意闪过,这话他特意说给宋锦听,就是想让她心里有点敬畏。见她有数了,他又安慰道
“陛下和父亲相识于微末,认识三十余年,感情深厚,你也无需想太多,把他当长辈对待就好。宫中没有公主逗趣,陛下看着你应会开心”
若宋锦身为男子,或许还需要谨慎些,但她只是一介女子,从世俗意义上看她对陛下没有任何威胁
只要她不犯大逆不道之事,不落入外人陷阱,此生无忧
有他这话,宋锦确实放心了几分
毕竟他刚才说的皇帝事迹还是有些吓人,尤其是皇子的事,按照齐铮说的,皇室加上他总共十六个皇子,现在只有十个了,往后还能剩多少个,谁说得准?
他这哪是养皇子啊,这才是养蛊呢
报复心好重的一男人
希望亲儿子齐铮不要遗传这点了
……
车马一点点驶向宫门
中秋宫宴大家盛装打扮,而现在即便是黄昏时候,天气依旧炎热,一番走动,失了妆容未免不雅,所以此次各家的车马都能进宫
不过因此也更费时间,所有车马在进宫前都要进行严格的检查,就像城门的普通百姓一般,总要过那道门的
宋锦掀开车帘,看着前面排着长队的车马,挠头:“这是把所有官员都请来了?”
宋顺之:“六品以上官员都来,四品以上能带一个家眷,不过这些基本不是。本朝官员俸禄比以往高些,但是供一家子吃穿读书已经不简单了。前面的基本是世家公候,他们祖上有家底,再不行凭空头的爵位也能诓个富裕媳妇儿,再用嫁妆填补日子。”
听到这,宋清之有话说了,他赶紧插嘴道:“说起这事,礼部尚书的闺女就吃了这大亏。当初爹想替老大说她,结果她信了宣平侯世子那什么一生一世一双人,也不想想那人背地里有多少姘头,还不如老大明着风流的好。这也就算了,那女的还傻,把她娘留下的嫁妆都填那窟窿里了……”
这就是古代版的骗婚了,而像这样的例子还不少
宋锦听得津津有味的,一双凤眸都亮了两个度,也不知道听进去没有
宋清之有些郁闷,只得再次强调:“这些世家子都是些风月场合常客,大多金玉其外败絮其中,还喜欢装模作样,靠得住的一只手都数得出来”
宋锦眨眼:“靠得住的有哪些?”
宋清之语塞,他是这个意思吗?
宋锦哈哈一笑,不逗他了,只是好奇:“那你们几个年纪都不小了,怎么都没成婚?有订婚对象吗?”
宋清之不参与这个话题,强调:“我只比你大一岁,离及冠都还有好几年”
宋安之随即:“我年初才及冠,不着急”
这些理由都还算充分,就剩下一个人了
宋顺之艰难狡辩:“我也才及冠五年”
宋锦挑眉:“你是说那个普通人家里过两年都能当爷爷的二十五吗?”
不是,他爹都还没做爷爷呢,他就到这个年纪了?
宋顺之嘴角一抽,叹气:“爹之前定了,本来说的等她十七就成婚,没想到那年她祖父去世,守了半年,母亲又去世了,再守一年后,未来岳父遇到劫匪去世又守一年,后面祖母也没了”
宋锦同情:“好了好了,我懂了,那你是在等她?”
这一家子相继去世,就是很多年后,都有人会在意,更别说现在。而且女方父亲也没了,她便是以前是什么贵女,后面也就是个可怜孤女
宋顺之点头:“大丈夫一言既出,自然不能因为这点事反悔”
此时悔婚,不说道义,还可能逼死一条命
这个道理好懂,但是做到可不简单,宋锦看他的目光多了些赞赏
宋家除了那个花花公子,其他几个还是很不错
说话间,她掀开车帘又往外面看了看,前面依旧长队,看着这个进度,她嘟囔:“这速度可真慢”
宋清之跟着凑过来看看:“最近作乱的人多,检查会仔细一些,这应该也要不了多久,最多两刻钟,不急”
宋锦也不急,就是觉得等待烦人,她探着脑袋继续张望着,但人都在车马里面待着,她也看不出什么,正想放下帘子,注意到前边一辆马车超车过去
她哎了一声:“还能插队?”
宋清之又瞅瞅:“那不能,陛下特意下了令,有专门守着的侍卫,不然那些小官员进不去了。那边的车马应该是晋王的,他们王爷有令牌,无需跟着检查”
宋锦恍然大悟,眼珠子转了转:“那岐王也可以?”
宋清之:“呃,自然可以,但是”
不用但是了,宋锦已经看到了车马,她一下走到马门口,探出大半个身子,清脆喊道:“李青山”
基本沦为马夫的李青山听到这个声音就脑袋疼,他深深叹气,转头对上宋锦格外灿烂的眼,看着他们排队的马车,不用她开口,他已经知道她要说什么了
李青山拉开车帘子:“王爷,宋小姐想搭个车”
齐铮睁开眼,很好,背了一路的课业白背了,他无声叹息:“请他们进来吧”
车马帘拉开
宋锦
那张格外明艳娇丽的脸瞬间出现,她扬着唇,脸上笑容格外灿烂,等到帘子全部拉开,她整个人都展现在眼前,在灿灿的夕阳下,像是一抹炙热的野火,热烈得仿若能燃尽一切
远远的都有些烫人
齐铮垂下了眸
宋锦大摇大摆走了进来,装模作样地行了个礼,眨着眼:“岐王殿下安,这可不是我非要过来的哦”
齐铮眼睫颤了颤,淡淡地嗯了一声
这反应可真没意思,宋锦那点微妙的炫耀心思被压了下去,她撇了撇嘴,转身小心地扶着牛铁兰进车,三兄弟紧随其后
他们:“谢岐王殿下”
齐铮今日穿着明金色衣服,繁杂细密的花纹遍布了整个衣服,乍一看像是符号,仔细一看是各种花草日月,再仔细一看,最明显的胸口一节有些像蛇,又或者说
龙?
宋锦迟疑:“你这身衣服”
齐铮低头看一眼,明灿灿的,他莫名有些不自在了起来,迟疑:“很,奇怪吗?是父皇送过来的”
宋锦哦了一下,给他竖了个大拇指:“一点儿也不奇怪,非常俊,岐王殿下绝对是今日宫宴最靓的崽,啊,娘你掐我干什么?”
“好好说话”牛铁兰瞪了她一眼,“岐王殿下别和她一般见识,这丫头从小野惯了,说话没大没小”
“无事,夫人无需在意”说着,齐铮觉得有些生硬,顿了一下,补充道,“夫人今日,真是光彩照人”
他这人性子庄肃,不苟言笑,夸奖人也是面无表情的,但是看着反而格外真诚
牛铁兰忍不住笑了笑:“谢殿下夸奖,殿下今日也异常英俊”
齐铮不知该怎么回,他停顿半刻,嗯了一声就没后续了
宋锦微微眯起眼,轻轻晃了晃脑袋,轻哼一声:“就这?”
齐铮看着她不开心的样子,忖度片刻:“谢夫人夸奖”
很好
真是太好了
贼心不死的小子
宋锦压下心中莫名的不悦,把脑袋往后面一靠,眼睛一闭便一个字也不说了。她不说话,其他人更没话说,他们就这样安安静静地一路进了皇宫,到了停车的地方
李青山:“王爷,到了”
不等马车停好,宋锦已经大步下车,过了一会儿帘子拉开,她又走了回来,面无表情目不斜视:“娘,走了”
牛铁兰看了看她,再看看齐铮,眉头紧紧皱了起来,她迟疑地和齐铮道了谢,缓缓离开马车,宋家三兄弟紧跟其后
车厢很快就空荡了下来,齐铮一人坐在其中,一动不动
李青山等了好一会儿都没见到人,他拉开车帘,看到人才松了口气,小心翼翼:“王爷?”
齐铮不解地问道:“她为什么生气?”
李青山愣了一下,恍然:“您是说宋小姐吧,她看着是挺生气的,你们吵架了吗?”
上次两人吵架,害得他带了一篓上好的糖葫芦回去,吃得牙都倒了
这一次……
他警惕了两分
齐铮就把刚才车里的事说了一遍
李青山嘴角一抽,一言难尽道:“王爷,我觉得,宋小姐的意思是让您也夸夸她”
这下轮到齐铮沉默了
良久,他瞥了李青山一眼,径直离开马车
算了,他问这人干什么
这人要真懂女子,就不会快三十了还是老光棍
李青山:???
不是,干嘛这种眼神看他啊
第57章 贵女也凶残
晚宴在御花园举行
不是正宫殿里的小御花园,而是后面的园林
这里本是一片街区,在前朝被荒帝下令改为花园,当时抓了全国上千名专门花匠林匠改造,确保了任何一天进来,走到任何地方,都有至少三色的花木
整个御花园从头到脚任何一处都宛如画卷一般,美得不可胜收
今日举办中秋宴会的地方便在其中最美的地方,一排排精美的木桌看似随意,但里外一圈一圈,实则宛如花束一般,绕着最中间湖心的亭子
也是今夜皇上会在的位置
每张桌子桌面上放着精致竹编,里面花朵交叠,从桌面到桌角,再到一路蜿蜒下去。湖心红鱼跃起,带着水花,在空中划起一条弧线,又钻入水中
“那鱼长得好眼熟啊”
宋锦坐在最前面的位置,她抓住溅过来的水花,一双凤眸璀然,有些兴奋:“这里面也太漂亮了,先前受点苦也值了”
牛铁兰端坐在蒲团上,瞥了一眼水面上时不时游着的小鱼,声音凉凉:“能不眼熟吗?你喂的那些猪不就是这个?”
宋锦怔了一下,恍然大悟:“是家里那些鱼啊”
宋清之和她们坐在一起,听到这,也想到家里那圆球一般的鱼了,他嘴角一抽:“这是觅皎鱼,生活在深海里,只在出生后的第一个月圆夜会浮出水面,也只有这时可以捕捉。抓捕后必须在月光下将其入淡水中照月两个时辰,才能确保成活”
宋锦再看这鱼的目光就有些不同了:“这么麻烦啊,有什么用?就因为好看?”
不过这鱼确实好看,远看像火焰一样通红,近看,在阳光下五颜六色,就跟彩虹一样,贵好像也能理解
宋清之一脸神秘道:“觅皎鱼,也叫月光鱼,一会儿你就能看到了”
他说着,宋锦一个凑近,手就往他眼睛戳
宋清之赶紧往后,一脸惊悚,磕磕巴巴:“你,你干什么”
宋锦一脸惊奇:“你眼睛变红了哎”
听到这,宋清之大大松了口气,解释道:“今天夕阳很红,照过来就是这样的,一会儿就正常了”
宋锦恍然,点着脑袋,出其不意地还想戳一戳
宋清之再次惊险躲开,看着宋锦跃跃欲试的模样,他站起身,后退两步:“小妹你和夫人坐着玩,我去转一圈
说着就跟后面有鬼追似的跑了
宋锦笑得趴在桌子上,拿过一边的果干往嘴里扔,一边吃一边还笑:“娘,快吃,这味道真不错,不愧是宫里的”
牛铁兰没好气地给她顺着后背:“别一天天欺负人,坐好了,小心让人看笑话”
宋锦趴在桌子上,侧侧脑袋,就能看到左右空荡荡的位置,她道:“哪有什么人?都在那边躲着呢,啧,装模作样”
牛铁兰揪揪她的腰,警告:“老实点”
宋锦这才老实了下来,她往左右看了看,看这天色,距离中秋晚宴正式开始还要半个时辰,她道:“娘,要不要去逛一会儿?”
她们其实算是来得晚点了,好些人中午就过来了,就为了在这边多逛一下,现在看看确实很有必要
牛铁兰想了想,点头:“去吧”
早晚都要面对,也无所谓这一会儿了
宋锦开心地搀着她起身,还不忘把拎起一盘果盘,一样抓了一点,很有乡下凑热闹的姿态了
牛铁兰瞥了她一眼,想了想还是没说什么
她好歹还是有长进,不直接就着苹果啃了,而是拿莓果葡萄和果干这一类不用剥不用吐籽的东西了
母女俩缓缓起身
躲到一边的宋清之又跑了过来,和她们保持两米距离:“夫人小妹要逛一逛?要不要找个侍女带路?”
宋锦:“不用,就随便走走,这里面的花”
宋清之想到自家花园里遭殃的花草,强调道:“绝对不能摘”
宋锦白眼:“我又不傻”
她们朝着外面走去,越过这边,跨过那边的花门,清灵的笑声不断
提前到女眷大部分都在这边,她们全都是精心打扮了的,一个个穿得花枝招展,争奇斗艳,三五几个站在一起,真就跟花儿一样,争相绽放
随着宋锦她们进来
园里的笑声一道接一道地消失,所有人都看了过来,明着打量、暗着偷窥、惊惧跑开、嗤笑嫌弃……
乱七八糟的什么都有
宋锦啧了一声,侧头:“娘,要不换一个?”
牛铁兰摇了摇头:“没事,你娘我早就习惯了”
宋锦撇嘴:“娘你又阴阳我呢?”
牛铁兰轻笑:“想多
了,我是明着说的”
自从有了这么个闺女,她早就习惯各种异样的目光了,而且,相比起她们小地方的直白,这些个小姑娘的威慑力约等于零
尤其是她们一个个精心打扮,就跟那花儿似的,一颦一笑都是嗔怒
不影响心情
牛铁兰伸出手,仔细地给自家闺女整理着衣领,又理了理珠钗,嫣然一笑:“走吧,趁着天色还亮,多看看花,宫里的花应该是最多的,看看什么好看,等回去我也种上”
宋锦立马灿烂:“我帮娘种”
牛铁兰:“……这也不用”
宋锦不听,拉着她娘就往里面小步走去,对着里面的花指指点点
母女俩一红一紫,恰如花园中最惹眼名贵的花朵,又似那飞舞的蝴蝶,无所谓其他人在不在
宋清之笑着跟在她们身后,给她们介绍着花园里的花
不客气的说,这里面有大半都是他去寻回来的,他那生意的背后,都说是他爹,但是真正的合伙人,其实是最上面这位
三个人走在花园里,一路上不管男女纷纷退让,就跟他们是什么病源似的
宋锦和牛铁兰就当没看到,走到一朵人脑袋那么大的洁白花束面前站住,那花瓣轻薄宛如羽毛,一层层叠加,仔细看,中间像是人眼一般,带着悲悯之意
宋清之瞥了瞥周边的人,勾起嘴角:“这是西域那边传来的佛教之物,叫千佛花,不过那边一般叫它人头花,专门栽种的人会用人血浇灌,一年年下来呈现大红色”
说着,周边的人再后退几步,脸上也带上的惊惧嫌弃
宋锦没注意,只看着这橙色的花瓣,掰了一片打量:“这颜色不对,也没那个味”
宋清之嘴角一抽:“……自然,用人血未免过于残酷了,模样也诡异,后面养花人用清泉浇灌尝试,就是这般模样”
宋锦恍然:“这个我懂,橘生淮南吃橘子,生淮北吃屁”
宋清之忍笑:“是这个意思,橘生淮南则为橘,生于淮北则为枳①,你没读过书都懂这个,有些人自诩饱读诗书,高人一等,其实也就是装模作样,纸上谈兵”
“宋老五你在这里话里有话说谁呢?”
宋锦侧头过去,是一名看着二十出头的年轻姑娘,她有印象,是先前进来最先给她们白眼的人,看她着一身打扮,家里肯定也不简单,不然周围那么多人也不会就她出头了
是有背景,但脑子又不太够的那种
宋清之接下来的话也证明了这点:“哟,这不是礼部尚书之女、宣平侯夫人杨大小姐嘛,您今个还有空过来,这胸怀这气度,在下佩服佩服”
杨彦珺怒:“宋清之你什么意思?我杨彦珺行不更名做不该姓,不是我做的事就不是我做的,我无愧于心,别想污蔑我,今夜中秋,我不想和你吵,给我老实闭嘴”
宋清之悠悠:“这话说的,我说的是宣平侯的事,你想到哪儿了?”
杨彦珺气消了几分,狐疑:“什么意思?别污蔑了我又污蔑侯爷”
宋清之诧异:“侯夫人竟然不知道?”
杨彦珺皱眉:“知道什么?”
宋清之耸肩:“算了,既然您不知道我也不说什么了”
杨彦珺上前抓住宋清之的胳膊,恼:“到底什么意思?快说”
宋清之:“我和您说什么啊,我们又不熟”
“给老娘说,好好说了,下月我带你们家这两个”杨彦珺明显有些急了,说着说着,看向了一旁明显看热闹的宋锦和牛铁兰,死死皱眉,再磨牙,勉为其难
“两个女的去迎秋宴”
宋锦牛铁兰:……
看样子又是个不读书的
宋清之则是有些意外:“你认真的?”
杨彦珺恼:“废话那么多干什么,直接说,要是敢骗我,呵,你家这两个以后都别想了”
见她认真,宋清之也不卖关子了,悠悠道:“宣平侯前些日喜提贵子,我还以为你知道呢,不是都准备满月酒了?这么大事情你个当家主母不知道?”
杨彦珺一颗心沉了下来
她想反驳,但一年年下来她早已没了最开始底气,更别说这段时间相继的事情让她早有些了预料。她没再说话,顿了一下直接转身,就那气势汹汹的模样,一看就是去找茬的
宋锦哇一声,看着她去的方向,问:“那边是”
宋清之耸肩:“男客多的地方,她应该去找宣平侯了吧,哦,对了,这就是那个礼部尚书之女”
宋锦知道,就是那个被骗婚的,不过看宋清之这架势,她悄悄道:“她和那个花蝴蝶的事闹得不好看?”
这看着就不是说亲失败那么简单
宋清之呵呵,低声:“当时婚事都定了”
结果这两人搅和到一起了,他能高兴这人才怪,这些年是能搅浑水就搅浑水
宋锦转过头,母女俩对上眼,里面全是对于八卦的追求,至于美的欣赏什么的,日后再来吧,她拉着牛铁兰就跟了上去
宋清之摇着头跟在后面
几个人就这样陆陆续续离开,其他女眷互相看了看,虽然没听清她们说些什么,但是看杨彦珺那个样子
犹犹豫豫之下
有人跟了上去,陆陆续续的其他人也带着好奇心上前
就这样,一群花儿一般的姑娘家穿着涌入了男客的区域,让黄昏都亮了起来
宋锦她们走在前方,一进来就看到这里面的各位世家公子官员,这些人里没几个条件差的,从小吃好喝好,个头都身板都不差,又都精心打扮了,看起来都过得去眼
不过看得过去和俊美还是很有区别的
宋顺之和宋安之在其中就格外显眼,旁边是晋王那个傻蛋,之前还主动的欺负人,现在被皇上关了紧闭,出来就开始拉拢人了
宋锦轻啧一声,就见到那杨彦珺直接朝着晋王那边走去,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她出其不备地一巴掌拍向晋王旁边的男人
啪一声
她们大老远地都听得清清楚楚,可见力道有多大了
宋锦挑眉:“那人就是宣平侯?”
宋清之点头,小声:“宣平侯的亲姑姑是晋王的生母”
所以他们就是穿一条裤子的
宋锦可惜:“姓杨东一看就没练过武,要是我,一巴掌给他脑袋都打掉”
不过杨彦珺也没省力,两个巴掌哐哐下去,她掌心通红,手掌也麻木了,在所有人震惊地目光下,她再狠狠一推人,把人推在地上,扑到人的身上开挠……
场面非常眼熟
有一瞬间,宋锦还以为自己回到乡下了,感叹:“没想到啊,都城贵女竟也这般凶残”
“我们可不这样”就在这时,一袭浅蓝色裙子的女子走了过来,她轻轻瞥了瞥宋锦,神色冷淡,“你们和珺珺说了什么?”
宋锦歪头
宋清之站在旁边低声:“国子监监学之女程思懿,在监学教史学,丈夫是户部司务,公公是永安候”
这么多称号宋锦没一个知道的,不过听起来很厉害的样子,她哦了一声,道:“说她丈夫的私生子要办满月酒了”
程思懿皱起眉头,看向那边不顾形象的好友,叹气:“那就不奇怪了,常文山这人,当初就和她说靠不住了,她不听,现在撞南墙了,也该回头了”
这人看起来又太有文化了,宋锦默默往旁边再挪了一步,瞅着那边毫无形象可言的杨彦珺,出声:“要把她拉回来吗?”
程思懿愣了一下,还是摇了摇头:“无事,由着她吧,这么多年的气也要憋一憋了”
她也不只是不知道自己选错了,只不过回头的代价太大了,她咬着牙也往前走
一年一年,一步一步
杨彦珺手拿着长簪喝退想拉她的人:“来,都来啦,我倒是看看有谁碰了我,我到时候和离了就嫁给谁。反正我是二嫁,无所谓正室不正室了,我不介意”
她不介意,他们介意啊
周围的男子别说拦她了,一个跑得比一个院,尤其是晋王,生怕被她给缠上
杨彦珺她娘以前救过原皇后,有这层关系在,
皇上很给她面子的
当初她和宋行之订好了婚,开始准备婚礼了,她悔婚改嫁宣平侯。就这般,皇上都替她赐婚,保了颜面,现在想当个侧室
那必须跑远一点
晋王看着这混乱场面,脑袋都大了,他前些天才因为被父皇禁足,好不容易能参与宴会,能找机会添补一下让父皇看到。现在这闹闹哄哄的,他恨不得原地消失,但是宣平侯是他亲表哥,不能不管
他警告道:“晚宴马上开始了,表嫂是想毁了中秋宴吗?一会儿父皇过来了”
杨彦珺冷笑:“皇上来了更好,我还要求皇上为我做主,替我查查这都城近日关于我的流言是哪些丧尽天良的人传的”
她这油盐不进的模样,看得晋王又恼又急
这事情管他是个怎么回事,闹来闹去的,最后还不是连累他?本来近来父皇就看他不顺眼
晋王压下烦躁,劝:“你们是夫妻,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再说,夫妻之间床头吵架床尾和,你们回去好好解释,是吧,表哥?有什么好好说,你快哄哄人”
常文山一脸的巴掌印和指甲印,又疼又晕,没好气:“我哄什么?疯婆子,杨彦珺你发什么疯,你看看都城哪儿有你这样的女人,我真是倒了八辈子霉才娶了你这样的”
杨彦珺情绪本来就激动,再听这么一说,气得手中簪子狠狠一戳
“啊”
“呀”
一阵惊呼声传来
宋锦哇了一下,再转头看向程思懿,挠了挠头:“还不劝吗?”
不得不说,都城贵女玩的也不小啊
和她想的一点儿不一样
程思懿没有回答,她提起裙摆直接跑了过去:“珺珺,珺珺,你冷静点……”
现场乱糟糟的
但其实没多大点事,那簪子戳进去也就半个指节的长度,疼两天就没事了,可能还不比脸上来得疼。不过这些人身份都不简单,又是在这边,宋锦小声
“她不会有事吧?”
“能有什么事?夫妻打架嘛,皇上不会在意的”宋清之啧了一声,低声,“她娘以前救过先皇后,皇上对她一向容忍,更别说她在常家死了三个孩子,只要不砍了胳膊腿,都是家务事”
宋锦也小声:“就是齐铮他娘?”
宋清之嘘了一声:“尽量别提”
说话间,杨彦珺被程思懿拉开,常文山虽然出血,但也不严重,没什么大事
不过都这样了,两个人也没法参与晚宴了,晋王抓紧机会喊人把他们送走了,看那个表就是气得不清
宋锦她们也看够了热闹,开始往回走路,走着,她撞了撞宋清之,挑眉:“你还挺记仇的啊”
他才是这场闹剧的导火索
宋清之辩解:“我不是记仇,只是记性好。再说了,我也没想到她这么猛,啧,还好当初退婚了,不然老大就完了”
宋锦嘴角一抽:“他要是好东西能玩?”
宋清之为宋行之说话:“其实也还好,老大是风流些,但是他不骗人啊,他对姑娘都还好,出手大方温柔体贴……”
宋锦没说话,只是挑着眉看着他
宋清之说不下去了,他深深叹气:“老大啊,这不能怪我,实在是你太不中用了”
因为前朝之事,本朝主流克己克欲,大部分人家在外不说,家里妻妾加起来有四五个已经算多了,大多数人也就是除了妻子之外还有一两个妾,一心一意的也不在少数
至于其他的,丫鬟数量也有专门的规定,不能有钱便随便买。各种青楼坊院牙行也是管理严格,严禁逼良为娼,也禁官员狎妓
所以总的来说,宋行之确实非常风流了
宋清之只得叹气:“定婚那会儿他后院还算清静,他好不好的不说,这事事先都说好了,她点了头了,后面又闹成这样,总不能还要感激她吧?再说了,我这不是好心嘛,不然真等孩子上了族谱,可就麻烦了”
宋锦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拉着牛铁兰继续往回走
相比之前,现在外边人更多了,因为有些距离,许多人并不知道那边的事,三三五五聚在一起聊着天,光是看衣服便能看出家庭条件
不过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再过十年,这些人定然又不同了
宋锦抬头,周边挂满的灯火在微风下轻轻摇晃,每个桌子边放着精致的灯笼,一会儿可以点亮,结束后由各家带回,不过回去后分给谁应该又是一番争吵了
像这些世家小姐,衣食这些由家里置办,真正到手的月钱,大部分也就一二两,不算私底下家长的补贴,便是国公世家也不会超过十两,都得算着算着
真要一掷千金的,要么就像宋家这般产业多人口少还擅长经营,要么就是很能贪——不过后者危险性太大了,贪了也不敢大张旗鼓花
宋锦听着宋清之介绍这些,听着听着,她转头好奇:“那我呢?我没月钱?”
虽然没有也正常,但是按照宋清之的出手来看,应该不至于
宋清之下意识看了看牛铁兰,小心道:“呃,有的,上次让管家拿给夫人了,小妹你一个月是一百两,夫人二百两,因为刚来,一人还有置办东西的五千两,如果不够,找杨管家取用就行”
宋锦本来是单纯好奇,有没有都无事,听到这,她惊大了眼睛:“娘啊,吃独食不好吧”
对此,牛铁兰没有半点心虚,淡淡道:“父母在不分家,不分家钱就要上交,我帮你管着也免得你乱花”
花花花,真当自己是宋家人了?
牛铁兰已经懒得多说了,直接做就是
宋锦控诉:“那五千不说了,一百两是月钱吧?”
牛铁兰轻瞥,悠悠:“你手头”
宋锦果断闭嘴,岔开月钱的事,迈着小步子,拉着牛铁兰就往湖边走去
不能为了小钱扔了大钱啊,私房钱还是得自己拿着
……
现在天色黑了,其他的人也陆陆续续走了过来,左右没一会儿周围都坐满了人
之前被晋王喊走的宋顺之和宋安之也坐了回来
五个人坐成一排,宋顺之最左,牛铁兰最右,宋锦坐在她的旁边,旁边是话最多的宋清之,他低声给她们介绍
“我们左边是户部尚书一家,右边是礼部尚书,杨彦珺的父亲继母,她娘也去世多年……
“对面的,齐家家主齐国公,陛下小叔,然后是荣国公、文国公、昌安侯、忠勇侯、宣平侯……”
两边基本就是公候世家和寒门新贵,两边阵营刚建国那会儿矛盾很大,现在二十年过去,虽然偶有摩擦,但是也比起以往融洽不少。
对此,宋商这个公敌出力不少
而现在,宋商一个多月还没找回来,基本上能确定死讯,这个长得像他的宋锦就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那些老谋深算的老狐狸眼神隐晦,但是年轻人就明显许多了,一个个都当她跟猴子似的打量
宋锦坐感受着四面八方看过来的目光,她眉头一挑,直接大大方方地挨个看过去,她长相和宋商像了个七成,就连张扬,也随了个六成
差的那四成,是宋商的强势嚣张深藏于心,让人轻易察觉不出,而她,就差把快来打我四个字写在脸上了
“像,真的太像了,我原先只听着还不信”
“一看就是个刺头,乡野长大的”
“静看谁先出手吧”
……
在那各种飞舞的眼神和低语下,火红的夕阳全部落下,黑暗渐渐袭来,又被皎洁月光击散,宛如薄纱月色撒在花园,染白了天地
随着轻柔的筝声响起,一个个侍女提着烛灯,点亮一盏盏花灯,以正中间的湖亭为中心,像花束又像阵图,整个花园宛如白昼
就在众人欣赏着美景之时,一声惊呼传来
只见那潭湖水内有什么一点点亮了起来,从萤火一般,逐渐宛如月光,星星点点穿梭在湖水之中,绕着亭子形成一道星河,然后一点点扩散,最后点亮整个水潭,就像是天上落下的圆月,如梦如幻,让人挪不开眼
也就是此时,悠长的声音从另一边传来
“皇上驾到——”
所有人迅速
起身,再纷纷半跪,垂着脑袋
“吾皇万岁万万岁——”
宋锦半抬着脑袋,透过一个个人看过去,骤然发现御花园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布满了萤火虫,萤火闪烁下,穿着龙袍的齐烨在一中侍卫太监围绕下踏步而来
他的身后
齐铮低垂着眸,同样金色的衣服上流光溢彩,明暗交织,胸前五爪的龙印格外显眼
在场的官员们心下一沉
第58章 给他们挖的坑
太和十七年
前朝荒帝第一次南下,与江南第一家族余家接触,见识了百年大族的极尽奢华,自此,开始他奢淫无度的日子
大兴土木、强招劳役、提高赋税、无尽征兵、放纵贪吏……
一年年下去,他终究还是耗尽了持续六百六十年的国运
在太和三十五年,由岭南梁氏揭了起义第一杆,随后中原范氏、江南余家、西境大将争相起义,自立为王,开启了持续三年的征战
若说一开始还是对荒帝忍无可忍,可怜百姓遭遇,到了后面到底还是为了权,只有他们自己知道
不到一年,百姓的日子越发艰苦,要面对无止尽的层层压迫和抢掠,还要面对各种劫匪,朝不保夕……
在这种情况下,一部分人死守土地,一部分人带领剩下的家人上山为匪,一部分人逃往最为平静,也是在当时最为荒芜的北境
北境苦寒,冬日能冻死人,但是,拥有大片无主的土地和野物
一个人去是死,一百人是赌,一千人是新的生活,一万人是,新的势力
就在永安三十六年,大批贫苦百姓来到了北方
那一年,年仅十六岁的宋商找上了齐烨,在那之前,他们甚至只有一面一缘,而在那之后,宋商说服齐烨联通齐家接手了那数不尽的难民,召集领地人手,带领难民以野物鱼水为食,提供工具和指导,祝他们砍伐树木,开垦土地,重建家园
一年时间,齐家地域人数不断扩张
随后,带领难民一路向北的宋商再次劝说齐烨参战,他们带兵南下,直达永安城,取了荒帝的头颅,接下来两年,灭杀引起岭南蛊祸的梁氏,又劝服其他势力……
整整三年时间,天下平复
齐烨也在那年登基,那时,齐烨已经三十岁,膝下无子,在所有齐家人觉得他只能选齐家子作为接班人的时候,齐铮悄然来临
于是意外发生,刚出生的皇子丢失,在兵荒马乱地找人中,齐烨被梁家余孽暗害,身重绝嗣蛊,断了子嗣的希望,再没两年,原皇后也就是齐铮的亲娘‘抑郁’而终
他开始了他无声的报复
齐家上一辈人一个接一个死去,齐家小辈一个个如他们所愿进宫,在互相残杀中去世,齐家,也交到了和他当年有相似经历的齐小叔手头
可再多的报复,也无法带回他的妻儿——他原先是这样以为的
好在天无绝人之路,他的孩儿没有死,还长成了多少人超出期待的模样
正义、强大、聪颖、俊美
虽然文化差了点,有时候轴了点,难沟通了点,脑回路清奇了一点……
但是完全就是他的好儿子
齐烨对他非常满意,也为其准备了一份盛大的礼物,静待掀开的那一日。
齐烨站在皇权中心,看着周围的公侯世家朝臣,看着他们月光下惊疑明灭的神色,他笑了
他手握大权的二十年间,他勤勤恳恳,励精图治,绞尽脑汁各方挪钱,又是开源又是节流,各种妥协忍耐,就为了这残破的国家能恢复,百姓能存活下去
一年年下来,现在百姓日子丰裕,国内人口达到了鼎盛之数,就连疆域也扩大三成。他手持百万大军,身环千余精卫,这些人为什么还以为什么都会随着他们的心意走呢?
他就这么一个亲儿子,他们为什么会以为皇位会落到那些蠢猪头上呢?
如果说寻回来的齐铮只是个普通人,或许齐烨还不会如此明显,他会忍耐忍耐,等到时机合适。
但是,现在完全不需要
说难听点的,他这个当爹的被刺杀了他这儿子都不会有事,别以为他不知道这破孩子天天在琢磨什么
好好一个皇子,不想着占领皇城,成天只想着逃,那怎么成?
齐烨便先给他送上这个小礼物,他带着人站在亭子中心,哈哈大笑了起来
“中秋赏月,誉为团团圆圆,朕这么多年,没有哪一年比现在更团圆了。那年,朕的阿铮被奸人所掳,一去二十年,现在终于回来了,今日便由他来替朕合这珠月……”
他的声音不大不小,能听到的也就周围一圈的人,再往后一些,有专门的汇报太监替他转达
宋锦坐在位置上,看着前方亭台中心仿若发光的人,怔了怔,侧过头:“合珠玉是什么?”
宋清之低声:“就是把这些觅皎鱼捞起来,用月光晒一晚,又在日出之前将其埋在生长的泥中,日日晒月,一年左右,干泥发光,便成了明珠”
宋锦惊:“这么神奇?那家里那些?”
宋清之嘴角一抽:“……你若好奇,等下个月圆夜可以一试”
就是不知道那么胖的鱼还能不能成功了
除了她们,其他人也在低声议论,没人当场起来反驳,毕竟,这事也合情合理,捞鱼并没有什么特殊的,特殊的,是齐烨的态度
齐烨很满意他们的识相
旁边的孙公公早有准备,他端着木盘站在一边,上面是一个通体金黄的小鱼网
齐铮站在一旁,在一众目光的打量之下,他绷直了身子,神色越发肃穆,凛冽又严肃,一身气势非比寻常。他就站在齐烨的旁边,父子俩一个高大一个更高大,无人能质疑他们不是亲的
齐铮看着那鱼网,目光带着些不解
他以前也没听过这捞珠月的事,这底下也养了贝壳?
齐烨哈哈大笑,拍拍他的肩膀,道:“去捞十条觅皎鱼上来”
齐铮目光微动,看看外面环绕的银鱼,点点头,拿起鱼网,轻轻一捞,一条条宛如月光灯小鱼便被捞了起来,又放到了装满河泥的木盒子里
一共十条,并不是所有的都会成功,但是只要有一颗能成便够已
捞鱼结束,中秋晚宴便正式开始了
准备多时的乐师舞女们开始她们的表演,她们一个个体态修长,柔韧有力,穿着精美的舞服,在月光下翩翩起舞,宛若惊鸿,美得不可方物
场地很大,并不是一队舞完一对来,而是多种不同的舞乐同时表演,或轻柔或激荡,交织在一起,看得人眼睛都不舍得闭
等到专业人员表演结束之后,还有宾客展出时间,主场就交给了在场的年轻贵女少爷们
单独的个人表演肯定是够不上人家专业乐师舞队,所以她们多是成群结队,和自己的好友们合作一起,并且请了专门的班子帮着编排
宋锦没想到还会有这个环节,她一边磕着瓜子看着上面的小孩队摇头晃脑唱诗歌童谣,有些稀奇:“宋老五,你们以前也这样过?”
宋清之叹气:“如果爹没出事的话,我们也会上去”
他们这些少爷小姐的多少都有些才艺在身,又都是些年轻人,怎么可能会没有攀比的心?斗诗、斗舞、斗嘴……
反正能比个第一就要比,更别说
“第一名有千两银子,第二名五百两,第三名一百两”
对于那些个成婚掌家的人来说可能不
算什么,但是对于单身靠月钱过日子的人来说,这钱真不少了,还能在皇上朝臣面前,留个印象,也有助于嫁娶
“前年就有六品官员之女因为一曲歌喉惊艳,嫁入了侯爵之家,也有因为容貌表演出众的小户之子娶了将军之女的”宋清之小声说道,“杨彦珺和宣平侯就是诗会上认识,这种情况不在少数,不过最后也多成怨偶”
若是父母介绍,男女感情没那么深厚,便是男人有个变心什么,也没那么伤人。若两人本是两情相悦,最后背叛变心,那才叫一个肝肠寸断。
不过也因此,都城年轻人和离也挺多的
宋锦一边听着他说这都城年轻人的八卦,一边看着表演,一边吃着果干水果,那叫一个津津有味,直到之前见过的程思懿上场
她看着那一排大小锣鼓,有些意外,这人一身清冷诗书气,看着一点都不像打鼓的人,她问:“你不是说她是教史书的吗?”
宋清之:“也略通诗赋、音律、数法、天文、土木,在工部、礼部也有兼职”
宋锦悻悻放下手中的果干,对其肃然起敬,并且敬而远之
文化人,惹不起惹不起
却没想到,程思懿站上去之后只是停顿片刻,冲着移到另一边的齐烨行礼:“禀皇上,臣之前是和珺珺一起准备的节目,她现在不在,光是鼓声多少有些单薄,想现场重选一人相助”
齐烨之前已经听到些风声了,淡定笑道:“你想选谁?”
程思懿沉思片刻,道:“臣听说,今日回都的宋首辅之女宋锦武艺高强,挥得一手好剑,不知她可否愿意上前一助”
正吃瓜吃得开心的宋锦一个呛住,一脑袋珠钗哐哐作响:“我?”
齐烨也有些意外,转过头看向吃得腮帮子都有些鼓的宋锦,好笑道:“你这丫头,宴上东西好吃吗?”
宋锦点脑袋:“回陛下,比民女以往吃过的所有都好吃”
齐烨笑:“好吃一会儿带些回去就是了,现在别吃了,听到程学正的话了吗?会舞剑吗?”
宋锦有些纠结:“就是和打架差不多吧?应、该?”
齐烨挑眉:“行,那你上去吧,早就听说你这丫头能说会打,也让我开开眼”
宋锦拍了拍手:“不过我没剑”
程思懿:“这有,不过是真剑,得注意些”
宋锦扭了扭脖子,脑袋上的珠钗叮当,她也没注意
牛铁兰蹙起眉头,刚想喊她把身上发饰拆了,宋清之拉住了她,低声:“无事夫人,掉了就掉了,不碍事”
牛铁兰顿了一下
宋锦已经踩上了湖面,在一众惊呼声中到了那边台子,站在程思懿旁边,伸出手:“剑呢?我先试试手”
程思懿也没想到她还会‘飞’,顿了一下,从一边拿出长剑,剑身比一般的要重一些,是杨彦珺特意打造,练习了很久了,就为了能看起来有力一些
宋锦接过来随意地转了一圈,适应了一下手感,然后算了一下左右步数,一剑削掉有些拖地的裙摆,踢了踢脚,确定不会有问题了,拿起长剑旋了个利落的刀花,眉眼轻扬
“开始吧”
程思懿点了点头,和旁边的人交流一番,她们这勉强算是现场凑成的班子表演开始
“噔,噔噔噔”
鼓声一道道响起,伴着二胡、唢呐、古筝等一系列乐声,激荡的旋律响彻整个御花园,比起鼓乐,更像是战音
宋锦挑了挑眉,踩着鼓点,随意地甩着长剑
让她日复一日苦练剑法是不可能的,但是那些看似厉害的花里胡哨小招式她没少练,就是为了哪日装一装。现在正是好时候,月光下的她一身金红,裙摆金钗随着她的动作叮叮作响,宛如游动的焰火,那剑光凛冽,似寒霜一般闪着白光
随着鼓声一点点加快,她的动作也不断加快,和激荡的鼓声融为一体,寒肃的杀意一点点弥漫开来,遮住她的身形,让人根本看不清她的动作
直到鼓声乍停
程思懿收起鼓锤,宋锦也停下长剑狠狠刺在地上
砰砰几声,锣鼓相继爆开,在一阵爆炸声中,稀稀疏疏的掌声传来,迟疑地定住,最后还是一点点加大,如雷一般爆开
齐烨轻轻拍手,声音带着些喟叹:“不愧是宋商的女儿啊,好一身出众的武艺,担得起救城之义”
齐铮静静坐在一边,看着宋锦脸上过于灿烂的笑,低低道:“确实得从头练”
这都是些什么花里胡哨的东西,一眼看去全是破绽
齐烨没听清楚,转头:“你说什么?”
齐铮顿了顿:“确实出众”
齐烨笑了笑,拍拍他的肩膀,站了起来,拍着手喝道:“好,好一个飒爽英姿的女儿郎,见到你这番武艺,朕也知你为何能单枪匹马,毁掉梁家的阴谋,救泗安城于水火之中,这等大功,该赏”
总算是来了,宋锦眼睛发亮,扔下手中的剑,又踏着湖面跑了回来,兴奋:“我还以为皇上您忘了这事呢”
齐烨挑眉:“怎么,怕我赖账?”
宋锦嬉笑:“哪儿能啊,您作为一国之主,日日忙碌国家大事,我这点小事儿自然得放在后面”
齐烨好笑:“这时候倒是谦虚上了,你破掉反贼梁家炸城阴谋,又率先找到梁家营地,夺回大批他们这些年藏匿的粮食财产。我也要问问在场的爱卿们,这个功,诸位觉得应该如何赏赐?”
各位大臣谨慎起来
户部尚书起身:“臣以为,救城之事重大,具体事宜有待探究。梁家阴险,孰知这是否为他们的阴谋?再说便是真事,救城之功,当地知县县城巡抚定有出力,若因为宋首辅之故,将其归结于宋锦身上,对其他人未免有些不公”
御史大夫也起身:“臣附议,陛下万不可因宋首辅失了偏颇,让其他朝臣凉了心”
说着,一个个官员跟着起身附议,试图压下宋锦的事
倒是对面的公爵世家们没有说话,他们虽然和宋商也不对付,但都没什么重要官职,荣宠皆看齐烨这个皇帝的意思,比起正经官员们顾忌要多一些,也更会看眼色,打算等等再开口,免得会错了意
齐铮看着在场站起来的官员们,不仅没有生气,反而笑了起来
“诸位爱卿说得对,此事事关重大,朕也拖了这么久才得到全部过程。此番事情,宋锦一人救城在前,虽有功,但有限,后续前后事宜皆由宋侍郎处理,不仅破掉梁家在青郡府接近二十年的布局,抓住了与之勾结的官员,更是抓住梁家重要反贼,他才是此次最大功臣”
“宋首辅虽然还不知所踪,但是可喜可贺,宋家子女皆继承了他的谋略才干,宋家后继有人啊”
朝臣们:……
这话听着就不对
户部尚书眼皮一跳,立刻改口:“确实可喜可贺,但臣以为,就事论事,便是兄妹也该各有各的功,不可融为一体。若不是宋锦在前,能有宋侍郎在后?宋首辅这些年为国为民竭尽心力,现在出事了生死不明,宋锦作为遗孤,皇上该酌情考量”
该死,这事一开始就是给他们挖的坑
宋行之年不过二十六已经是侍郎了,若再升,是不是就该取代他们了?还是接班宋商?
相比之下,宋锦这个奸臣之女再是奖赏也就些金银珠宝上不了朝堂
一群官员很快反应过来,纷纷认可宋锦的功劳,一个个看起来慈眉善目、真心实意地夸着
“不愧是首辅之女,有其父的风姿”
“巾帼须眉,自愧不如”
“定要让家里孩子和她学学”
……
这脸变的,这话说的,宋锦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思索他们说的人是谁
齐烨也有些感慨
这世间,好官虽难得,宋商唯有一个
他叹了叹气,眉眼淡了下来,侧头看了一眼,早有准备的孙公公又拿着圣旨走了过来,清了清嗓子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今有一女宋锦,救泗安县城于水火,抓叛贼,助百姓,有勇有谋,不畏艰难,端庄正义,贤慎温良,特赐郡主之位,封号明光,年俸千两,青郡府封地百亩,山脉一座……”
宋锦瞪大双眼
来这么大啊
第59章 那个傻大姐
圆月悬挂,永安城一片明亮
那矗立在最北边的高大皇城,烛灯悬挂,灯火通明,宛如高悬的明月一般,遥不可及
此时,一辆辆马车排着长队从城门中走出来,沿着那上百米的宽阔成道往外,朝着各自的府中走去。
今日是中秋,城内没有宵禁,外面的街道上行人不少,卖着汤团、汤饼的小贩一声声吆喝、推着纸扇花灯的商贩不断、就连算命的道士也上起了夜班……
这还只是永安城随处街道上的一角,那专门的繁华地有多热闹,更是可想而知
随着马车停下,宋锦迅速撩开了车帘,看着前方那一片通明嘈杂的街区,侧过脑袋再三确认:“娘你真的不去吗?看着就很热闹”
牛铁兰靠着车,半合着眼,眼皮都懒得抬
她身体本就不比寻常人好,这两日又日日练着礼仪,再去宫里那么一折腾,现在只想回
去睡觉
她的声音带着些喑哑:“你自己去玩,别惹事,玩够了早点回来,脑袋上的东西给我拆了”
外面人来人往,专门的小偷从小练起,手一抬一落,几百两就没了,不值当
宋锦哦了一下,老老实实地把脑袋上的珠钗拆了,坐在那里就这么看着她老娘,目光赤裸裸亮盈盈
牛铁兰抬起眼,带着困倦:“干什么?”
宋锦嘿嘿一下,眨了眨眼睛,小心翼翼的:“我就这样去?我现在不都是郡主了嘛,郡主应该”
比如说给点钱啊,她没钱用啦
牛铁兰眼皮子一跳,拎起一旁的水杯扔过去,没好气:“郡主怎么了郡主就了不起了,别说郡主就是公主,该给老娘跪了也给我跪着,一边玩去,别在这咋呼”
宋锦接着茶杯放下,哦了一声,转头眯起凤眸,凶意满满地威胁着:“你们给我把我娘看好了,哼,今时不同往日,我现在是郡主了,敢乱来三个小心你们的脑袋”
说着,她雄赳赳气昂昂地跳下马车,没一会儿就不见了身影,不知道蹿到哪个角落去了
若是最开始的时候,兄弟三只会担心他的安危,现在他们只是在心里默默地为其他人哀悼
希望那些人有点眼神,别惹了这个小霸王
等她一走,睡眼惺忪的牛铁兰却是睁开了眼睛,她坐直了身子,看着这三个年轻英俊各有风采的年轻人,声音轻轻
“你们三个,应该知道她和宋首辅并没有血缘关系,只是长得像吧?”
良久
宋顺之看着车马外繁华的街道,低声:“血缘,其实没那么重要”
宋安之伸手绕着发丝,脸上带着酒后的红意,声音懒散:“入了宋家门就是宋家人,这一点错不了”
宋清之转着巴掌大的金算盘,笑眯眯:“宋家家大业大,就这么一个小妹,养得起,夫人不用担心”
牛铁兰靠在车上,看着他们三个真心实意的模样,闭上眼睛:“随你们”
那破孩子,当乡下丫头的时候都天不怕地不怕,现在给她这么个名头
喜欢找罪受就自己受着吧
……
随着马车启程,宋锦从一边的树上跳了下来,手上拿着一个红彤彤的柿子,这柿子挂在枝头,像个小灯笼,让她一眼就看到了
在月光下,她的眼睛就跟猫眼睛似的亮着,一口柿子下去
“呸呸呸”
什么破柿子啊,涩得很
宋锦一言难尽地扔下柿子,拿着手绢擦着舌头,摇摇摆摆朝着那边的街道走去
这里是西区商业街,素日就是永安城最为热闹的街区,现在中秋时节更是,大半夜了,一走过来左右都是人
一整条街全都是买卖各种小东西的,什么灯笼、花灯、竹编、木雕、纸鸢……
价格都不算太贵,便宜的几文钱,贵的也不过几百文
左右街道上不时有唱戏卖艺的,也有端着碗乞讨的,各种戏腔二胡杂耍不断
刚得了好几百亩封地和每年一千两俸禄的宋锦出手‘大方’,看谁顺眼就往人碗里丢个几文十文,没一会儿身上挂着的几贯钱就没了,取而代之的是身上满满当当的小玩意儿
宋锦一路上摇摇晃晃,空着脑袋脖子进来,走到一半的时候,脑袋上已经挂满了各种木簪陶簪,脖子上也是各种编织首饰,左手一个金虎木灯笼,右手一串各色小花灯,嘴里还嚼着两个小汤团
但凡牛铁兰跟着一起来,她都不能这般
她就这么大摇大摆地走着,打算先去河边把一大串的花灯给放了,走着走着,前面就多了个人,她嚼着驴打滚,低着头看着面前的小女孩,用手比了比
大约就到她的,大腿?
小女孩看着就四五岁的样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扎着红绳,挂着木簪,衣服料子洗得发白,手上拎着个木篮子,就这么仰着脑袋看着她,一双眼睛大大,还有些熟悉
宋锦嚼嚼:“干嘛?”
不等人回答,她伸手取下几个铜板看扔到小女孩手边的木篮子里,绕过人继续晃晃悠悠
没走两步,小崽子又追了过来
宋锦挑着眉,放下两个铜板,又继续走着,没两步人又来了,她停下来,啧了一声,把人拎了起来,呲牙威胁道:“老实点,做人不要太贪心,一边玩去,该回家就回家,少在外面乱窜”
小女娃拎在半空,磕磕巴巴:“我,我,我不是叫花子”
宋锦嘴角一抽,把人放了下来,看着小女娃人认认真真地把那些钱抓起来递过来,没有收钱,而是苦大仇深地看着她:“那你跟着我干嘛”
小女娃萌萌地歪着脑袋,伸出短短的小手指往后面,奶声奶气:“卖,卖小人咯”
不得不说,她一个小崽子这么喊着,还挺奇怪的
宋锦顺着看过去,注意到自己身后三米的位置,几个十岁左右的小男孩站在那里,穿得破破烂烂,衣服还有点小脏,但是看起来精神机灵,手上拿着木篮子还有布包
她拎着那踮着脚伸手还钱的小女娃走过去,挑着眉头,抓了个草蟋蟀打量,这编织得还挺好的,她问:“你们自己弄的?”
年纪最大的10岁小男孩点头:“我们自己编的,姑娘来一个吧,除了蟋蟀还有鸟、蝴蝶这些,小个的两文钱,大个的五文,木人儿费刀,三文钱……”
木雕小人儿、木簪子、草编小蟋蟀、香囊、手绢……
这小崽子凑成了一个小货郎,还挺像模像样的
几个孩子看起来不大,但是手艺还挺扎实,一个个小玩意儿弄得很精细,神态也生动,宋锦没做多想,随意地翻了翻,挑出几个顺眼的草编鸟和蟋蟀,又找了两个木老虎,想了想,又翻了几块手绢出来——这玩意儿对他来说基本就是一次性的,多买点也无所谓
最后越翻越多,她干脆从明显领头的小男孩手里拿过那个木篮子,把身上的小东西往里面塞,满意地从兜里掏了一两银子递过去
“行了,不用找了”
说着,不等几个小崽子开口,她哼着歌儿拎着木篮子,跨着步子就迅速走远
几个卖东西的小孩愣了愣,面面相觑
小女娃手上还抓着铜板,歪着脑袋看着他们,奶声奶气:“哥哥?”
领头的男孩皱起脸,抓过铜板正要走上去,又很快便变了脸,抱起小女孩往边上退去,其他三个孩子也跟着后退,五个人躲在那边的摊子旁边,看着前面穿梭的人,有些忧虑
“福哥,怎么办?”
带头的福哥咬着牙,低声:“施老大他们看到我们了,不能再出去”
一人:“那,那个傻大姐”
福哥烦躁:“大晚上一个人出来还这般招摇,算了,你们几个在这边待着,我小心点过去看看,你们别被逮到了,不行就往巡卫那边跑”
他把小女孩交了出去,几个人立马点了点头,有些紧张
福哥抬起头,看着前方人群里眼熟的人,他们看起来普普通通,毫不起眼,放在人群里都没人注意,但是四处游荡的扒手,平日不干什么好事,上次甚至还害了人……
他咬了咬牙
那傻大姐,一路什么东西都买,拿钱也不藏着掖着,腰间挂着两串钱,包囊里还有银子,兜里的银票也不藏好了
她粗心大意傻乎乎好骗也就算了,还长得如此出色,大晚上一个人出门,真以为灯会人多就安全啊,每年出事的可不少
福哥想到上次看到的,他咬着牙,还是小心钻过人群,想过去再提醒一下,没想到就这么一低头抬头的功夫
随着几声惨叫传来
他再一抬头,那几个人纷纷倒在地上
而那‘傻大姐’宋锦脚踩在领头的施老大脑袋上,拿着个果子咔咔啃着,周围人又惊又惧还忍不住好奇,很快就把这边围住
不到半刻钟,负责巡守的人赶了过来
“偷东西的,你们带走吧,对了,这个人”在巡守侍卫迟疑的神色中,宋锦一脚重重抬起,咔擦一声断了他的手,在他的惨叫声中,从腰间掏出一块黑色令牌扔给守卫
“多审审吧,有什么问题去宋府找我,我叫宋锦”
都城姓宋的人很多
,有名有姓的也不少,但是单独只说一个宋,所有人想到的必然只有一家
宋首辅的宋家
再加上这皇室牌子,也只能是这家了
据说当初岐王就是宋首辅找回来的,而宋首辅的女儿又是跟着岐王一路回来,现在看来,两边关系确实不一般啊
几个侍卫面面相觑,看着那黑色令牌,上面黑龙缠绕,细密的纹路下一个金色岐字格外闪眼,他们恭敬地还了过去
“宋姑娘放心,我们必定好好审问”
宋锦接过令牌,想了想,从兜里拿出两个果子递了过去,在他们困惑的目光下,笑道:“刚从宫里带出来的,你们也尝尝,守一晚上辛苦了”
在这边多年,宋锦虽然张扬又不咋讲理,但是人情世故还是懂的,在泗安县的时候和每个巡守都打了熟脸,像这些看似不起眼的底层官吏,很多时候能发挥大作用
而且他们确实也辛苦,经常一巡就是一夜
宋锦冲他们挥挥手,又继续走入人流,朝着放花灯的花河走去
福哥早在巡守来的时候就跑了回去,几个人躲在一边,眼睛瞪得大大的,再看着宋锦的大摇大摆的背影,犹豫之下,悄悄跟了上去
他们几个体型小,对这边又很熟悉,就这样躲躲藏藏跟在了一路,一直到越走越偏,越走越偏,又是一个转弯,小巷里静悄悄的空无一人,头顶的枝头墙瓦上传来夜鹰的呼嚎声
福哥停下步子,叫了一声不好,抱起妹妹就要跑路,一个转身
宋锦坐在墙头上笑眯眯地看着他们,那脚就差踩在他们脑袋上了
福哥步子一顿,掉了个身继续跑,几个人小步子快,没一会儿就跑过街头转角消失不见
宋锦不慌不忙地坐在墙头,晃着腿,没过一会儿,几个小孩又慌慌张张地跑了回来,她起身落地
福哥抱着小女孩,磕磕巴巴:“我,我,我们,我们就是好奇”
宋锦挑眉:“好奇什么?好奇我拐不拐孩子?你们几个胆子倒是大啊,怎么,都城没有拐孩子的?”
福哥一本正经:“我们太小了,干不了活,拐了不划算”
主要还是风险太大了,卖个城里人,没有正规凭证谁敢买?出城又太麻烦了,不如直接去外面拐,他们只要不出城还是安全的
在城里一般挨打受欺负更多
宋锦没好气地伸手敲了敲他的脑袋:“不划算?我看划算得很,又会做东西又会卖东西,大晚上不回家跟着我干什么?”
福哥抱紧自己妹妹,谨慎:“有,我们这就回去,姑娘再见”
宋锦直接把他怀里的小女孩拎了起来,笑眯眯:“走什么?跟了一路了,有事就说”
福哥迟疑了一下,还是点头:“我,我们就是没事干”
宋锦啧了一声,把手里的花灯串子往小女孩脖子上一挂,单手抱着人朝前走去
福哥和其他小娃娃立马急了:“你干什么?快把宁宁还给我们”
宋锦悠悠:“不着急,是吧?”
嘴里含着糖块的宁宁点着脑袋,奶声奶气:“呐”
福哥几个:……
偷崽啊,这才是偷崽的
但看着宋锦那个样,他们三个也没办法,只能憋屈又担忧地跟了上去,等到再次走到转角的位置,他们又有些害怕地停下步子
宋锦嘴角不由勾了起来,却也不管他们,大步走过
转角处,齐铮站在墙边看着天边圆月,他身形高大,神情冷冽,一身气势压人,旁边还跟着个带刀的李青山,在白天都挺吓人的,更别说大晚上了
宋锦压下嘴角的弧度,阴阳怪气:“哟,岐王殿下大晚上不回府里休息,在外面晒月亮呢”
齐铮沉默良久,嗯了一声
宋锦翻了个白眼:“那您继续晒月亮,臣女先走一步”
她抱着小女孩继续走着,福哥几个小崽子犹豫再犹豫,低着脑袋匆匆跟上
齐铮站在原地,收回看着圆月的眼,缓缓跟了上去
一群人就这么前前后后,绕过几片街道,来到放花池
现在已经过了放花灯最热闹的时候,水边只有零零散散的人在那里放着花灯许着愿,水里面则飘满了各种花灯
有那简陋的只是用叶片折成的花灯,也有繁杂的像是艺术品一般的花灯,它们不分大小贵贱,就这样飘在一起,放满了都城人的心愿与祝福
宋锦把宁宁放了下来,把那一大串的花灯一个个拆了下来,全部整整齐齐地摆在河边,她挑了自己最喜欢的一个点燃,冲着其他人抬着下巴
“诺,自己选吧”
这些花灯全都用了上好的材料,外形也异常漂亮,一看价格就不便宜
福哥几个小孩犹豫着
宋锦没管他们,她拿出火折子点燃了自己的灯花,然后,她掏出折叠好厚纸张展开,足足有半人高,上面密密麻麻的写满字
一眼看出,字迹弯弯曲曲的,藏着一个又一个安康幸福的字样
她蹲在河边,闭上眼睛,嘴唇微动,无声地念着一个又一个的心愿,好一会儿才结束,她睁开眼拿起那张写满了字的纸放到花灯上,火焰跳动,点燃了心愿纸,直到燃烧殆尽
花灯放入流水中,一点点朝着远处飘去
她娘一定要好起来啊
……
福哥几个见她不管他们了,犹豫之下,小心翼翼地走到花灯面前,看着那一大堆漂亮的花灯,小心翼翼地带走了一个,然后撤到另一边
宁宁闭着眼睛站在最中间,奶声奶气地说着:“发财,发大财,买大房子”
福哥几个人忍不住笑了出声,闭上眼,也跟着许起了愿
‘平平安安’
‘发财买厚衣服,顿顿吃肉’
‘找到,找到’
……
宋锦远远站在一边,看着他们几个小崽子在围城一圈叽里咕噜,觉得有些好笑,又觉得有些可怜
几个孩子一看就是孤儿
她侧头:“这样的孩子,都城也这么多?”
齐铮颔首:“多,甚至比其他地方要多些,都城慈济院会收十岁以下的孩童,再大一些的就只会简单提供住宿,自己去外面想办法。”
被扔掉的孩子,多是那种生病或者残疾的孩子,这种基本活不了两年,便是活下来,长大后日子也艰难,多以乞讨为生
像眼前这些健康孩子还好,小时候慈济院给口饭也饿不死,外面要饭也能活,长大后干点短工,租赁田地,不说日子多好,起码能生活
再不济还有牙行,虽然为奴为婢并不是什么好归宿,但也比饿死冷死来得好
世道就是这般残酷
都城的孤儿们,小时候基本上有专门的慈济院养育,大一点也能找还有各种道场院庙歇息,每年过年过节也会有各家筹钱散粮能混口饭吃,就是买点小东西混日子也比小地方简单
宋锦点了点头,不管哪个年头都有可怜的孩子,这几个孩子还算不错了,就在都城城里,又还有手艺,人也机灵
就是那小女孩,长得有点眼熟
宋锦歪了歪脑袋,想不出来,又不想了,再看着旁边的齐铮,撇撇嘴,道:“岐王殿下又不放花灯,过来干什么?”
齐铮眼睫轻颤:“看花灯”
宋锦轻哼一声:“那您看吧,这几个小崽子就交给您了,我回去了”
她转身就要离开
下意识的,齐铮伸手抓住她
宋锦转过脑袋,瞥着他抓着自己胳膊的手,凤眸眼光流转:“殿下还有什么事?”
齐铮顿了一下,略显仓促地收回手,藏在宽大的袖袍下,微微蜷了蜷,他对着宋锦那
双格外明亮的眼眸,抿了抿嘴:“那个”
宋锦眉眼轻挑,之前华贵的首饰去掉,取而代之是各种材质普通但是有花样的木簪铁簪,配着凌乱起来的头发,没了之前繁艳,又多了无尽的野气,恣意中满是生气
她道:“什么?”
齐铮停顿好一会儿,从袖里掏出一块金镶玉,金虎为形,白玉为心,一看便是巧匠做出来的。他抿了抿嘴:“给你”
宋锦将其拿了过来,到手便一片冰凉,凉飕飕的,很是舒服,她压着打嘴角不由扬起,微微抬起下巴,眼眸闪着碎光,轻哼
“干什么,看我当郡主了,就想贿赂我?”
齐铮不知如何回答,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宋锦轻哼一声,把东西收了起来,带着些小得意:“既然你这么诚心诚意,我就接了,日后有什么需要,本郡主勉勉强强也帮你”
见她如此模样,齐铮眼中闪过笑意,他看着她捏在手里的玉佩,低声道:“这是玉石神奇,冬暖夏凉,夏日你戴合适,等冬日你娘戴着于她身体也有益……”
他也不知道宋锦喜欢什么,她不在意珍稀奇物,也不在意金银珠宝,最在意的就是她娘。这块玉佩价值连城,又冬暖夏凉,她们母女皆合适用,是府里藏品中最合适的,应该能缓和她的气意,也适合贺礼
而这么一说,就是担心她们到时候觉得这般换着用不合适,提前解释,免得有顾忌
没想到说完,宋锦一个用力,直接掐断了手中的金绳
齐铮:……
他又说错了什么?
宋锦见他一脸不解,拉过他的手把玉石塞了回去,扯出个假假的笑容:“谢岐王殿下的关心,但无功不受禄,您身份贵重,还是切莫这般挂念臣女的母亲,惹来无畏的闲话。”
说着,她转身就走
齐铮迷惑地看着她气冲冲的背影
不过几步,宋锦还是压不住怒气,又气冲冲走了回来,指着他的鼻子,怒气冲冲:“好你个齐铮,我把你当朋友,你竟然想当我爹。没希望,我跟你说这事情不可能,你最好离我娘远一点,不然这个石墩子,就是”
说着她一脚踹向石墩子,将其踹入河边
砰的一声
宋锦运起轻功火速离开,路上但凡野鸟灰鼠蛇虫,通通陪葬
都给她去死
齐铮:……
让他捋一捋
第60章 十死一生
“哟,瞧这没精打采的模样,怎么,大小姐你也生病了?需不需要老头我给你看一看?”
亮堂的小阁楼里,虫老顶着一头苍白的头发,宛如孩童一般的脸上全是幸灾乐祸,他手上端着一碗冒着怪味的黑药,赤着脚丫,一看就不是什么正经大夫
宋锦坐在木箱子上,掀了掀眼皮,似笑非笑:“我看你头发也有些乱,要不要我给你理理?”
虫老脑海中立马浮现了一些不堪回首的过往,下意识捂住自己不算茂密的白发往后退了几步,远离宋锦,免得新长的头发也保不住
这些日子下来,他对宋锦也没了一开始的惊惧,说话随意不少,他忍不住骂骂咧咧:“不讲道理的小丫头,老头我真是欠你们的”
宋锦心安理得地接受了他的抱怨,耸了耸肩:“这种众所周知的事情就没必要说了”
她可没说自己是讲理的人
这脸皮厚的,虫老一口气梗在心里,瞪了瞪这和宋商一个模子印出来的小丫头,端着手里那宛如毒汤的药,一步一步走去小榻,看着跟要去下毒似的
宋锦大喊:“两军交战,不斩来使,你有什么事冲我来,别牵连我娘”
虫老重重放下药碗,恨铁不成钢地冲着端坐在小塌上人道:“你也管管你孩子啊,当娘的一点威严都没有,这怎么行”
牛铁兰坐在小榻上,她今日穿着一件极为朴素的白衣,头上就扎着个木簪,简单的宛如那观里的道姑,却偏偏给她穿出了几分清闲高雅之意
面对自家闺女,牛铁兰大部分时候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因为
“她现在已经很听话了”
她言简意赅地阐述了这个听起来很糟糕、但却是事实的事
宋锦乖乖坐在那儿,一没动手,二没骂人,三没做动作威胁人,顶多是说话的语气硬了点,说的话太‘实在’了些……
用不着管,小孩子有点脾气很正常
牛铁兰说这话的时候神情格外淡定,淡定得虫老心中一梗
是他的错,他就不该寄希望于她这当娘的,当娘的真要舍得下狠心收拾,也不会教出这么个不尊老不爱幼、不讲理还嚣张的孩子了
不过对比第一次见面,现在的宋锦确实‘听话礼貌’,虫老没法反驳,只能憋着气过去给牛铁兰把脉,又问了问她这几日的一些起居变化,心里有数了
“你身体底子比我想象的要好很多,不过要是不好,也不会撑到现在了,你很厉害,不愧是”那人能看中的人
在牛铁兰不解的目光下他把话咽下了,改口道:“能养出这么个熊孩子的人”
母女俩:……
反将一军的虫老得意一笑,道:“你先把这个药喝了,再喝八次,三日一次,二十四日后正好月圆,便以月影虫为引,开启你的蛊女路。成功了,你以后无惧任何疾病伤害,便是脑袋落地,只要能一炷香之内连起来,都能平安无事”
母女俩听得一愣一愣的
宋锦伸手按住张开的下巴,不可思议道:“你在开玩笑吧?”
虫老说了半天就等着见她们这副吃惊的模样,现在见到了,他满意一笑,带着浓浓的自傲
“我们蛊族便是这般,不然你以为这么多年蛊族少有外出?你娘这个,如果可以,回圣地最好的,那里有古族上千年的虫荫,治疗事半功倍,可惜已经毁了,你娘也没有时间了”
宋锦还是不信:“按照你这么说,成了蛊女之后不是不会死了?”
虫老摇头:“自然不是,蛊女会比寻常人更惧火怕热,火烧也是对她最有伤害的攻击方式,其余的毒、病、寒、外伤内伤,只要还有一息生机,蛊女都能愈合,每任蛊女皆如此”
宋锦咽咽口水:“这般神奇的体质,岂不是谁都想要?”
“你以为蛊族是如何颠覆的?你又以为蛊族为何千年以来少有人知?为何那般多的贵人不求这长生?”虫老脸上的笑容一点点褪去,极其严肃又残忍地说道
“因为练蛊者,万不存一,而那一者,又非天眷者不可成。练蛊者需日日承受穿心之痛,受万蛊侵蚀,但凡有一点意外,便死无全尸,非万不得已不可寻。但你们没有选择的余地,接下来的二十四日便是你最后的自由时间,练蛊之后,你的衣食住,甚至行,都必须听从我的要求,不能有一丝一毫的差错”
……
母女俩走出阁楼,狭窄的木质楼梯吱呀作响,掩盖了她们的沉默,一直到下到院子里
牛铁兰停下了步子,她低着脑袋,眉头轻蹙,神色迟疑,扯扯嘴角想说点什么
宋锦一个蹦跳转,身双手放在她的肩膀上,一双凤眸亮得和那天上挂着的太阳似的,里面全是激动和兴奋
“娘娘娘,你听到没有,你以后就跟那山里的石头似的,砍不烂、敲不碎、淹不死,长命百岁岁岁平安……”
但在这之前,她有一万种可能会坚持不下去,也有一万种乱七八糟的死法
牛铁兰不觉得自己会有‘神眷’,她若真有这般幸运,前半生也不会过得如此坎坷
幼时亡家、少年被抓,好不容易得了自由,又看着心爱的人去世,再后面没了健康,现在有点希望了,治疗又如此艰险
她这一辈子就和幸运不沾关系,她所拥有的一切都是自己一点点打拼出来的
在灭门祸事中活下去、从地狱一般的女园逃出去、费劲办法顶身份、立女户、带大孩子、攒下家业……
一步步全是她自己走出来的
牛铁兰紧蹙的眉头一点点松开,心中的忐忑退缩也跟着散去,她轻扬起嘴角,轻笑:“是啊,你娘以后就是‘不死’之身了,你要是敢不听我的话,真给你腿打断”
宋锦抱着她的胳膊,笑眯眯:“娘你这话说的,我什么时候没听你说话了?”
牛铁兰轻哼:“别给我抠字眼”
宋锦笑嘻嘻挽着她向外走去:“哪有啊,走,我们去外面转一转,这都城风水还是不错的,咱们娘俩来了之后日子一日比一日好呢”
她娘的身体有了解决办法,还能拥有强大的愈合体质——宋锦其实并不太怀疑,说到底,这边的内力就是前世的异能,那蛊女之体说是拥有强大的愈合异能,听起来就非常合理了
而她自己,现在郡主之位在身,说起来在都城也是横着走了
这三清观还是有点东西
宋锦笑道:“娘,我们去道学看看?”
养兽堂不远处就有道学院和武学院,附近很多‘奇才’都出自那边,而且据说那边招收的人都有男有女,应该还挺有意思的
牛铁兰扬着笑,点了点头
后面的事谁也说不准,但是至少此后的二十四天,她可以好好享受一下
她们朝着外面走去
一路上来来往往的人不少,牵着狗抱着猫甚至还有拎着灰老鼠鸟笼的人
牛铁兰的目光从他们身上略过,一直到走出了兽堂,也没见到那眼熟的人,她不知该遗憾还是该松口气
她的脑海中又晃过上次见面的画面
金铃花开
金铃
阮金玲,她的原名
牛铁兰坐在牛车后座,看着后退的街道行人,目光落在那散落的桂花树上,桂花金黄,香味馥郁,可以观赏,又可以用来制香酿酒入药做食,是很有用的花树
还有丁香、木兰、栀子、牡丹、秋菊……
每一样她都能说出数十种用处
不是因为她厉害,而是那时数年日复一日的研磨,让她早就将其融入骨血,那是她以往最为厌烦的东西,却也是她这些年的立身之本
牛铁兰想起那年十死一生的出逃,当年还不觉得有什么,现在想想也不过是他们刻意而为,不然她哪能这么顺利地跑出去,还一出去就碰上了那人
只不过当时的她被喜悦冲昏头脑,完全没去想那些
直到那人出事,她身子也莫名其妙地虚弱了下去,她才察觉到自己好像从一开始就没有逃出去,只不过从一个小园子里跑到了大园子
她当时就想,她得跑,跑得越远越好,就是死也要死在外头。她顾不得那么多,易了容雇了人马离开,跨过了大半个大衍,去到了青郡府,在路上碰上了被土匪杀死的宋家夫妇
看着那和她形态相似的‘牛铁兰’,她就产生了这么个鸠占鹊巢的想法,她也确实成功了,简单易容后,她顶替‘牛铁兰’的身份入了宋家,后又常年不出小院,等到孩子能走动了,又被‘赶’了出来
自此,世间再无阮金铃,唯有寡妇牛铁兰
即便现在她这壳子被撬得差不多,她也并不打算做什么改变,她喜欢这个名字,也喜欢现在这个自由的她,能怒能骂能吼,能打牌能挖地能爬树,是她曾经梦过千万次的生活
曾经的阮金玲,只不过是那乱世中,一个除了美貌一无所有的可怜人
而现在的牛铁兰,是一个丧夫但快乐幸福的寡妇。她觉得挺好的,就是有些杂乱的谜团杵在眼前,让她不知道该不该翻一翻
“翻”
一声清脆大叫传来
牛铁兰杂乱的思绪顿住,再一转头,她旁边那么大一个闺女消失,一个眨眼的功夫人就跑到了前面十来米的位置,压着马上就翻倒的马车,接住了掉落的麻袋扔回去
“翻了翻了,师傅你注意一点,以后别装这么多东西,绳子栓稳一点儿”
车上的师傅眼睁睁看着掀起的马车又侧了回来,一颗心也砰砰狠跳,他狠狠擦了擦脑袋上的汗水,跳下牛车,再一看宋锦,一颗心差点跳出来,声音变形
“哎哟,就你一个小丫头?东西掉了就掉了,砸到你怎么办,你没伤着吧”
宋锦手肘按在车上,神采飞扬:“别怕,我力气大着呢,师傅你还是担心担心自己吧,你手”
马车师傅也才有空注意自己,他嘶了一声:“应该是刚才扯到了,不碍事,我把东西送过去就去看看,谢谢你了姑娘”
宋锦瞅了两眼:“要不我帮你看看?我学过几年医”
那马车师傅看着宋锦这长相和衣服,怎么看怎么不像医女,但是联系到她刚才帮的忙,他顿了下点点头:“那就麻烦姑娘了”
宋锦过去,拉过马车师傅的手,他手上肌肉爆起,青筋扭动,一看就是常年干用手的,这会儿手肘微微有些扭曲,她轻轻按了按,在马车师傅嘶气声中,两只手那么一扯,咔擦一声
马车师傅懵了一下,再低头看看手,看看宋锦,再看看手,惊奇:“好,好了?”
宋锦笑着放开人,挑眉:“手艺还行吧?”
马车师傅给她竖了个大拇指:“是这个,姑娘你不会是武学院的学生吧?”
“没呢,不过听说武学院和道学院就挨在一起,我和我娘正打算去那边看看,哎,不对,我娘呢?娘,娘”
宋锦说着一个转头,后面马车上已经没了牛铁兰的身影,她瞬间瞪大眼睛,下意识左右转了一圈,见到了不知何时上千的人影,她松了口气,幽怨
“娘你怎么乱跑啊”
“这话留给你自己”牛铁兰手上抓着一把粟米,瞥瞥她,把粟米放回那麻布袋子里面,对着牛车师傅道,“袋子破了,捆一下吧”
牛车师傅愣了一下,黝黑的脸上都能看出两分红意,他连连点头:“哎,哎,哎好的,夫人,我看看,看看”
宋锦撇了撇嘴,拉过她娘后退两步,道:“走吧娘,这边也没几步了,我们走过去”
牛铁兰嗯了一声
那师傅连忙道:“哎,姑娘,夫人,你们等等,等等,是去道学院吧?我是那边后厨的,我带你们去吧”
宋锦微微眯起眼睛,看着面前五大三粗黑漆漆的中年大叔,嘴皮一动
牛铁兰揪着她的头发后退,冲着人点了点头:“那就麻烦师傅了,我们来都城没几日,第一次过来这边”
师傅重新绑了绑车子,就走在路边赶着马车,红着黑脸:“我听着也不太像,你们是青郡府那边来的吧?”
牛铁兰:“能听得出来?”
马车师傅笑:“能,学院里胃口最大的小子就是青郡府来的,我听着口音有点像,你们是过来都城是?”
牛铁兰言简意赅:“看病,师傅是都城本地的?”
师傅:“是呢,我祖上三代都在这边了,以前开了个饭馆,但是前朝那狗皇帝不做人,唉,家里店实在开不下去了,后面这些年就一直在道院里面帮厨,今日是原本拉东西的老杨生病了,我过来替一替他”
宋锦撇嘴:“难不怪要翻车”
师傅尴尬:“还好有丫头你,不然粮食掉了,大家晚饭只有饿肚子了,你们说去学院看比武吧?一会儿我带你们去里面看,今天人多不好挤进去”
宋锦挑眉:“比武?你们道学院也这样呢?我还以为只有武学院有呢”
师傅哈哈一笑:“也没说错,就是我们道士学院和武学院比武,弄了好几年了,每月十六一小比,新年一大比。小比在院里,大比在外面,大家没钱捧个人场有钱捧个钱场,还会有坐庄押胜负的,可热闹了,你们到时候一定要看看”
宋锦来了兴趣:“还能这样?这院长还挺有赚钱头脑啊”
也不怪这些个学院这般兴盛,除了信教以外,人家还会赚钱呢
又是摆摊算命看风水,又是表演才艺,现在还搞格斗场
师傅也不生气,哈哈大笑:“大家看个热闹,我们也混个日子”
宋锦说着就忍不住捏了捏手,刚想开口,牛铁兰一个眼神过来,她立马怂下脑袋,嘀咕:“我都还没说呢”
就她这姿势,不用开口就知道她想干什么
牛铁兰瞥:“想都别想”
宋锦撇嘴:“不想就不想嘛”
她眼珠子一动,牛铁兰就知道她想干什么,不过多说无益,
到时候把人看紧点就是了。以前是个疯丫头无所谓,现在好歹是个郡主,怎么也得注意点
再说了,牛铁兰刚才主动搭话可不是为了给宋锦找机会的,她停顿了一下,转过脑袋,对着一直用眼神悄咪咪看过来的师傅,问
“师傅是都城本地人,那你应该知道金陵山的金玲花吧?”
本来在哪里嘀嘀咕咕的宋锦瞬间抬起脑袋,神色也警惕了起来
金铃什么金铃?
师傅没想太多,见牛铁兰开口,那叫一个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热情道:“知道啊,金铃花可好看了,花开时候一片山就跟那金山一样,好看得不得了,风一吹全是叮铃铃的声音,可神了”
牛铁兰声音轻轻:“是吗?金色铃铛?我以前没听过这种花,是都城本地的?”
师傅笑:“那不是,我们以前也没听过,十五年前,山上突然全是金铃树了,开花时候那叫一个漂亮,这几日正是好看的时候,夫人,和姑娘一定要去看看”
牛铁兰若有所思,声音轻轻:“是要去看看”
……
说话间,她们到了道学院门口,也可以说是到了武学院门口
两边大门正对,现在也敞着大门,穿着蓝色道服的道士和穿着黑色武服的武子来来往往
道士身形削瘦,内敛有劲;武子五大三粗,力道外放
两边一个讲究以柔克刚,一个实行一力破万力
因为上个月是道学院赢了,所以这个月在道学院比斗,观赏费,也由道学院来收
师傅带着她们绕过这边来到后门:“我们走这边进去,就不用给钱,一会儿放好东西我带你们去里面看,现在还没开始”
牛铁兰:“麻烦师傅了”
师傅笑:“不麻烦不麻烦,今日多亏夫人了”
宋锦眯着眼睛:“多亏我吧?”
师傅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姑娘和夫人,都一样,一样哈哈,别介意”
宋锦不乐意,瞅着一边的高墙,思索着带自家娘亲飞进去的可能
牛铁兰揪住她的胳膊,跟着牛车师傅往里面进去
宋锦嘀咕:“我们又不缺这两文钱”
牛铁兰瞥:“那你自己交钱进去”
“……”
那是不可能的,眼看着这师傅‘心怀不轨’,她哪里还可能让自家老娘和他单独接触,必须严防死守,让他连说话的地都没有
她表现得过于明显了,师傅也从一见钟情中醒了过来,尴尬道:“我没有别的意思,姑娘别担心”
宋锦呵呵,嘀咕:“眼睛都快放我娘身上了,你看我信吗?”
牛铁兰容貌本就出众,以前因为病体还有些弱不经风,美貌被病色压下几分,现在吃了那奇怪的药,她脸色红润,皮肤赛雪,清丽淡雅,婀娜袅袅,是人群中一眼看去的大美人儿,很难让人挪开眼睛
不像宋锦,美归美,但个性太强,压过了美,让人更容易注意到她的刺头气
师傅目光飘忽,看到牛铁兰淡然的模样,更是不好意思了起来,摸了摸鼻子:“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不过我不是君子,有自知之明,姑娘不用担心”
就凭母女俩的容颜气度,他也知道她们只是性子随和,身份并不简单
宋锦轻哼:“算你有自”
牛铁兰警告:“宋锦”
宋锦闭上嘴巴
牛铁兰再开口:“师傅莫怪,这孩子和我从小相依为命,性子骄纵,对谁都这模样,你别放在心上”
师傅更不好意思了:“是我冒犯了,夫人莫怪我就好了”
牛铁兰早就习惯了这些注视,只要不带恶意,倒是无妨,她摇了摇头:“无事”
因为这茬,师傅也不急着下粮食,拉着牛车进了道观,就带着母女俩朝着比武场进去,那是个很大的院子,里外已经集满了人
一个人十文,这么些人算下来又是好几两了
而这师傅一看也是很有颜面,带着她们从隔出来的小道进去,一路上就有人和他打招呼
“马师傅”
“马哥回来了”
……
至于宋锦和牛铁兰母女俩,虽然非常惹眼,但是两个女子,在场的人激动也还是守些规矩,没有乱嚎——容易被赶出去
宋锦目光略过人群,一眼过去也看到了很多女人家,不说一半,也有三分之一,大多身边都跟着男子,应该是亲朋结队而来的
这里面大多是些普通男女,但也不乏有钱人家公子小姐
看样子,这个比斗在都城应该是挺有名的项目,不然不会有这么多人慕名而来
马师傅却道:“其实平日没有这么多人,这一次是因为金玉阁小少爷出了五百两银子做赌,让新来的矛泽道长第一次出场,所以格外热闹”
宋锦心中涌上一股不祥预感:“什么矛泽?”
马师傅带着她们走到最里面,一群道士学子三三两两站在一起,眼神电光闪烁,全是对于五百两赌注的渴望
这次比武,他们必赢
武子们一个个人高马大,个头高不说,就连胳膊大腿也一个顶三,站在那儿就跟一堵墙似的。他们赤裸着上半身,皮肤黝黑,肌肉健实,远远看着,一股浓烈的力量感便扑面而来,很是吸引人的目光
但对面的道士,看起来却更为惹人眼球
他身形颀长,身着浅蓝色道袍,从头到脚穿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修长的脖颈和分明的手腕,他就那么端正而立,凤眸微抬,微微颔首,站在那儿,脑门上就刻了个道字
端重克己、直正廉明、神采英拔
同一瞬间,宋锦的脑中警报声响起,她拉起牛铁兰就要转身
无奈母女俩一身气度过于惹眼,宋锦又着一身红衣,乍一走进人群中,便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刚才还端正克己的人静静看了过来,幽深的凤眸静静看了过来,他的嘴角扬起一抹弧度,嘴唇微动
周围人多喧闹,他又是低语,不应听到他的声音才是
但牛铁兰的耳边就是传来了他那一惯轻缓,徐徐得缱绻的又暧昧声音
“夫人来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