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时辰说长不长,说短,却漫长得仿若过了一世
楼上的阁楼安安静静,听不到多余的声音,哪怕是痛苦的吟叫
宋锦额间的汗水一点点落下,握着弓箭的手跟着颤抖,外面空中无一鸟飞,四周堆满了鸟蛇尸身
她大口喘息,汗水沾湿眼角,有些刺痛,一颗心沉甸甸的,落到了谷底
直到吱一声,阁楼窗打开
牛铁兰无一丝血色的脸出现在哪儿,她声音虚弱无力,轻不可闻
“娘没事,金金不怕”
宋锦眼睛湿润,她扯扯嘴皮,咧着牙,声音哑然带着哽意
“我才不怕”
“阿娘,我们回家”
……
第96章 训狗式养儿
“你们几个是废物吗?为什么这个小白脸在这?”
“贼人都登堂入室了,你一个个无动于衷,废物废物”
……
院子里,宋慎之顶着青黑的脸看着几个兄弟,想把人全都拉去狠狠操练一番
一点警觉都没有的东西
比起他的烦躁憔悴,宋行之白衣玉佩,刚梳洗过的发丝湿润,他轻轻擦洗着,那叫一个玉面郎君,翩翩公子,一点儿也看不出来是在牢里熬了几个大夜,手上染满了鲜血的人
他缓缓回答:“第一,我们不是废物,第二,登堂入室不是这么用的,你该回去重新上课了,第三”
宋慎之冷眼:“三你娘的三,老二,你来说,这事你就这么认了?”
他就知道老大是个软脚虾,这也怕那也怕,要他说,这种不安好心的小白脸,直接套了扔河里就行了,哪里用得着想这么多?
他爹的女人,这小白脸也不看看自己有没有那个本事抢
因着审讯宋商出事一事,宋慎之几日都没有休息,穿的衣服也是那日应天府穿的,上面沾满了血块,还有些异味,头发也乱七八糟的,那张本就在漠北风吹日晒下格外粗糙的脸更是青黑,让他看起来格外的狂躁,理智已经悬到边缘了
宋顺之看着他这个模样,轻叹一声,只道:“你先回去歇一歇吧,你看你这像什么样”
虽有转移话题之意,但他也是真心实意的
兄弟几个都是由宋商带回来亲手抚养,感情都很深,但是若说最深的,绝对就是老三宋慎之了。他的原身说不上好,但是到底没什么记忆点,不似他们几个过着富裕日子,又有深仇大恨
来宋家之前,宋慎之最深刻的经历是当小乞儿时候受的欺负,到宋家之后,他一跃成为人上人,那种阶级的差异感,对他来说,宋商除了父亲这个角色以外,还有着恩人、领导、师长等敬重意义的角色
本身军队又是上下级分明的地方,他对于宋商的敬重是其他兄弟无法企及的
这就导致他有些拗
若不是宋行之等人拦着,他早就找人收拾曲茂泽这个胆敢和他爹抢女人的‘小白脸’了,哪儿会一直忍耐下去,现在审讯之下,气血涌上,理智已经耗得差不多了
宋慎之见他也不帮着自己,眼中红血丝越发显眼,他冷笑一声,非要今日寻一个结果。他看向另一边的宋安之和宋清之两个,抽出腰侧长刀横在身前,狰狞一笑
“你们怎么看?是当叛徒被我砍了,还是跟我一起去砍了那小白脸?”
一贯没什么地位的宋安之和宋清之往后退一步,看看那边面无表情的老大老二,再看看这边神色狰狞的老三
宋安之忍不住吐槽:“不是,你们三个平日正经事当我和老五不存在,一到这种时候就拉我们做炮灰,至于吗?”
宋清之也恼:“就是就是,老三你别以为自己有府邸有钱了就了不起,你那堆兵每年花掉我多少钱你算得请吗?”
宋慎之神色越发狰狞,满是血丝的眼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最后冷笑一声:“好好好,爹倒是真的养了一群白眼狼,你们不去,我去”
说着,他踩着重步,系着轻盔,气势汹汹地朝着那头走去
宋安之和宋清之没地位没武力,只能原地叫唤两声,最后看向上头的宋行之和宋顺之,焦急
“老大老二你们不管管?”
“别真闹大了,小妹脾气可不好”
“夫人脸色苍白,一会儿气病了我们才是罪大恶极”
……
宋行之擦着梳洗过的头发,看着他大步流星的急促背影,低咒一声:“蠢货,只知道打仗的蠢货,哪天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宋顺之话少,只是看了几眼,随后跟了上去
兄弟四个还是跟了过去
他们这段时间都在外面忙碌,审讯的审讯,抓人的抓人,查线索的查线索,一忙下来就是五日,总算把涉及到刺杀宋商一事的人全都拿下,现在就等待明日上朝,皇上下最后的审判了
这五日里,宋慎之绝对是最为忙碌的人,眼睛都没有闭两眼,就这么杀气腾腾地冲着过来,刚才还悠闲坐在自家娘亲旁边的宋锦瞬间直起了腰,踢动一旁的石凳就直接砸了过去
弄完,她又拎起另外一个石凳踩在脚上,似笑非笑看着他:“你想干什么?”
宋慎之躲过石凳,一脚踩在上面,杀气腾腾:“小妹和夫人回宋家也这么久了,有些规矩,我也该和你们说说了”
宋锦挑起眉头,嘴角一点点扬起,目光一点点冷下:“怎么,要立规矩了?”
她长得和宋商七分像,平日张扬跋扈的,还看不出来,现在这似笑非笑的样子,还真有那个样
宋慎之下意识就僵了一下,转而就更气了,那长刀刀柄往地上一砸,砰的一声,他杀气腾腾地开口:“无规矩不成方圆,小妹你是大姑娘了,夫人也一把年纪,应该知晓这个道理”
除了自家闺女,头一次被说一把年纪的牛铁兰下意识摸了摸脸,虽然因为练蛊一事,她的脸色又回归苍白,但是摸起来依旧细腻如雪,没有一丝皱纹
但是三十多岁的人了,确实也是一把年纪了
她下意识看向旁边依旧二十出头相貌的人,神色一点点淡了下去,轻轻捂住有些梗的心口:“想说什么就说吧”
她大致猜得到这人的意图
但是这些当将军的人,说话就好好说呗,干什么人身攻击
宋锦也猜得到他的想法,这人从一开始就表现得非常明显,虽然宋锦也和他一样反对,但是,这人凭什么管她娘啊?
她娘想做什么是她的自由,别说是找一个人,就是找两个三个养一屋子,这些人有什么资格来这里指手画脚?
宋锦掰着指节咯咯,皮笑肉不笑:“说吧”
宋慎之暴躁地看着几人,平日被正气压下的邪性上来,加上他此刻的形象,还真有街头出来的混混感,他的目光阴沉沉越过母女俩,看向了坐在牛铁兰旁边,温和明朗,翩然正义的曲茂泽身上,阴测测开口
“宋家规矩,一个屋里,小白脸不能过三”
三人:……
本以为他会说什么难听话,已经想好搬去自家郡主府的宋锦嘴角一抽
还别说,这个规矩,平等伤害所有人啊
不仅是曲茂泽,还有那边的宋行之和宋安之也绿了脸,果然,只有自己知道自己是什么玩意儿啊
宋锦问:“所以呢?”
宋慎之又拿起长刀砸在地上,直直戳入地里,手臂肌肉膨胀,他面目狰狞,恶狠狠:“小白脸,要么现在滚,要么打一架,死”
宋锦转头看了过去,看到曲茂泽脸上一惯的笑容消失,她忍不住拍着桌子哈哈大笑了起来:“对对对,小白脸,要不要去打一架?上次道观打架还没看过瘾呢”
曲茂泽神色松下,一脸无奈地看着她:“真是调皮”
宋锦被他恶心到了,笑容立马消失,挪着石凳坐远一些
距离上次月圆已经过去三日,几日下来,牛铁兰的情况倒是平稳,却又回到了在林溪镇时候都状态,脸色苍白,体虚无力,还要过些天才会恢复
宋锦不懂蛊这玩意儿,虫老又不知道跑哪儿去了,她娘就只能交给曲
茂泽来看了,这几日他都直接住在宋家了
这都不是阴谋,纯阳谋了,但是她还是没办法
所以宋慎之只要不牵她娘,想整治曲茂泽,宋锦一百个支持,她对着阴测测的宋慎之,说道:“傻愣着干嘛?不是要打吗?赶紧去一边打去”
正常时候,宋慎之多少得狐疑一下,但是现在他脑子一片混乱,血性战胜了理智,只想把面前这个胆敢和他爹抢人的小白脸弄死,他竖起长刀,呵斥:“我就问你敢不敢?”
曲茂泽看着他脏兮兮蠢兮兮的状态,目光凉凉:“宋三公子看着应该休息一番”
宋慎之冷笑:“老子不用休息,单手也能把你按死”
曲茂泽:“这样啊”
宋慎之:“别在哪跟个娘们似的扭扭捏捏,不敢打就滚,老子就看不惯你们这些孬货”
曲茂泽还是坐在原地没有起身,他轻轻一叹
啪一下,只见稳稳站在那儿的宋慎之像是石块一般,突然倒下,砸在一旁的花草中,僵硬地躺在那里
这画面,真是格外的眼熟
宋锦看向罪魁祸首曲茂泽
他端然坐在那儿,脸上温和明朗的笑容变幻,随着嘴角弧度的加深,一点点染上了深意:“看吧,我都说了三公子劳累过度,需要好好休息一下,几位公子快带他回去休息吧”
宋行之对着他的笑,汗毛颤栗,他放下擦着头发的手,笑得勉强:“曲公子说得是,三弟他,这几日为了爹的事劳累过度,气血上头,还望公子莫怪”
曲茂泽轻笑:“这样说起来,三公子应该是几位公子里最孝顺的孩子吧?”
刚才还在说着好话的宋行之脸色一变,想也不想:“三弟自然孝顺,但是说起最一字,我这几日尽的心也不比他少”
曲茂泽轻飘飘:“是吗?”
宋行之上前一步,恭敬道:“自然,搜查候巧荷以及后面的罪犯都是我负责的,现在已经牵扯除了身后的势力,但是都是些小喽啰,难以直指身后之人,还需后面深查下去。这次涉事的几家人都已经抓捕,动手意图也出来了,只待圣上判断……”
这画面可就太熟悉了
好家伙
宋安之和宋清之瞪大眼睛
宋顺之已经率先一步上千,站在宋行之旁边,恭敬道:“大哥和三弟官职高,自然在查案重出最大的力,不过到底冲动了一些,期间审问过度,致使多人失去服役能力,造成人员浪费,明日少不了惹得朝臣攻讦。若是我的话……”
宋行之神色一僵,面无表情地看着马后炮的人
现在结果都出来自然好想方法了,他们那时候也是赶时间啊,那些人员关系杂乱,他们查起来有多难,这人知道什么啊就在这里乱说
宋安之和宋清之对视下,眼睛一点点亮起,跟着就上前一个个补充
宋安之:“我能力自然不比几个哥哥,但是忧虑之心一点不少,这段时间潜心研制多个刑具,就等待这个时候使用……”
宋清之:“我倒是没有什么能力,只是此事牵扯过大,涉及到奴仆百姓过多,安置他们上废了些力”
……
四个人争先恐后地表现自己,顺便不忘暗戳戳互相阴阳对方,一看就不是第一次了
宋锦坐在牛铁兰的旁边,看着几个人如此,无语道:“怎么跟狗似的”
抢食物之前先打一架?
牛铁兰坐在那里小口抿着热茶
不是普通的茶叶,是专门的虫茶,据说是茶虫蚕食茶叶之后的粪便,带着茶虫一起翻炒,比起一般的茶叶更为润口,醇香浓厚,很是奇妙
她看着那边曲茂泽训狗式养儿子,联想他真实性子,已经可以想象几个人是被他如何带大的了
她嘴角一抽,低声:“还好你不是和他一起长大”
宋锦呵呵:“娘你觉得我会怕他?”
敢这么训她,看她不咬死他个蠢玩意儿
牛铁兰轻飘飘:“就是这样才怕”
父女两凑一起,日子真没法过了
宋锦轻哼一声,侧过脑袋靠在她娘肩膀上,挽着她的胳膊,抱怨:“哪有这么嫌弃自己女儿的”
被她这么靠近,牛铁兰下意识缩了缩手,蹙起了眉,有瞬间停顿
宋锦疑惑抬头:“怎么了?”
牛铁兰松开眉头,轻声:“我什么时候嫌弃你了?”
宋锦嘟囔:“你什么时候不嫌弃了?别以为我不知道,我小的时候,你就特别喜欢卖草鞋那家的大娇娇,还想把人带回家养”
牛铁兰嘴角一抽:“……那时候你才三岁吧?”
该记的不记,不该记的记一堆
她那是想养人吗?她是知道自己身体不好,想买个丫鬟回来照顾这丫头,后面还害得人摊子都被这破孩子砸了,她又是赔钱又是道歉
宋锦撇着嘴,松开挽着牛铁兰胳膊的手,转而抓住她的手掌把弄,嘟囔:“反正别想抛下我”
牛铁兰轻轻叹了叹气:“我这不是好好的吗?你又不是奶娃娃,哪儿需要我寸步不离地跟着”
宋锦继续嘟囔:“怎么就不需要了?娘你歧视大孩子啊”
牛铁兰话都懒得说了,任由她捏着手,另一只手端起茶杯又抿了抿
这茶除了味道好对身体好之外,最大的作用,其实是止痛
旁边,宋锦捏着牛铁兰的手,不着痕迹地掀起了宽大的长袖,里面是一层白色里衣,再往下裹满了的白色纱布,遮住了底下肌肤,不露出一分
但越是这样,宋锦越能想象底下的惨烈,她就说她娘这几日为何都不让她近身了
宋锦看着被裹得严实的手臂,长长呼了口气,轻轻放下了宽大的袖口,就当做没看到一般,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又问
“那虫老头什么时候回来?娘,你下次是什么时候?”
听到这个话题,牛铁兰手指轻轻颤了颤,轻声:“可能过两日吧,不过最难的就是第一波,后面会好很多,你别担心”
宋锦没拆穿她,咧起笑:“那就好,等娘你好了,我们就回去找阿爷阿奶”
牛铁兰看着她不自然的笑容,摸了摸她的脑袋,轻轻嗯了一声
曲茂泽坐在旁边,自然听到母女俩的话,从一开始的唇角微弯,再到后面的面无表情
宋行之兄弟四人也随之噤声,四个人排排站在那里,一个个肩背直直,却都带着难掩的局促与紧张
曲茂泽拿过一旁的茶杯放到嘴边轻抿
宋锦烦:“没有自己的杯子吗?非要喝我娘的,要不要脸?”
曲茂泽喝完,噙着笑放下茶杯,不带什么诚意道:“抱歉,没注意”
说这着,手就这么随意地放在牛铁兰的膝盖上
宋锦狠狠瞪了他一眼,重新拿了个杯子给自家娘亲倒上茶水
期间,牛铁兰一句话不说,任由父女俩斗法,平静地就像山涧幽兰,静谧恬静
宋行之四个人将三人的动作收入眼底,面面相觑下,神色越发慎重小心,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就跟插在地里的木杆似的
直到曲茂泽淡淡开口:“四位宋公子果然孝顺,宋大人在天之灵若是知道,定会为你们骄傲的”
宋行之心中一沉,看着曲茂泽那张和自己相仿年纪的脸,忍不住上前一步:“家父虽然出事,但是一日未寻到尸体,就一日尚活”
曲茂泽夸道:“宋大公子的孝顺之情可以理解,但是这么久了,若宋首辅真还活着,也早就回来了,四位还是要节哀”
宋行之脸逐渐绷起,神色复杂地看着曲茂泽,求证一般:“他真的不回来了?”
曲茂泽感叹一声:“节哀”
换个人在他们面前说这种话,宋行之他们绝对会愤怒让人不得好死,但轮到曲茂泽了,一个个沉默了下来,局促迟疑,看起来就像是被抛弃的家犬一般,莫名可怜
牛铁兰看着他们这般,到底于心不忍
来永安城的这段时间,兄弟几个对母女俩一直敬重,衣食住行一向都是最高规格,现在又算得上正经小辈
“人没了,总有尸骨吧?那么多人找了这么久,就不能是被有心人抓走?或者说”牛铁兰放下茶杯,轻嘲,“自己走了,背地里谋划什么?”
曲茂泽噙着笑,淡定得像个无事人,笑:“可能是没找到?虽然,这么久了连尸体都找不到”
他看着那边五个人,轻飘飘:“真废物”
站着的四人,还有已经醒了但是不敢面对真想的宋慎之:……
宋锦啃着蜜饯:“那你觉得应该在哪里?我之前还跟着转了一圈,没看到啊”
曲茂泽立马换了副笑,温柔道:“真粗心”
宋锦翻了个白眼:“别恶心人了,在哪儿”
曲茂泽轻笑:“这么多人找了这么久都找不到,我如何得之?”
宋锦拳头都硬了,敲了敲桌子
砰砰砰的,牛铁兰无奈摇头,按住她的手,转头:“那你觉得,会在哪里?”
曲茂泽:“唉,你们可真会让我为难啊”
宋锦瞪眼:“到底说不说?”
曲茂泽不说话,悠悠地拿着牛铁兰的杯子喝着茶水,悠闲得好像这事和他毫无关系似的
宋锦捏起拳头,是真的想要揍人了
牛铁兰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再瞥着那边眼巴巴看着她们,看起来都要碎了的兄弟几个,伸手恰了恰曲茂泽的胳膊,嗔怒:“能不能好好说话?”
曲茂泽顺手握住她的手,放在膝盖上,在她微恼的目光下,悠悠:“尸体在水中会浮起,这么久没看到定然不在里面,周边更无可能,只能在悬崖上”
宋锦看着他的手眯着眼,很想上去直接给扳断,还是忍住,道:“悬崖上下都找过了”
曲茂泽轻笑:“是吗?确定,悬崖上都找过了?”
他在上一字咬了咬
宋锦白眼:“都说了找了找了,找了很多遍了,悬崖上的树都快给他们拔了”
曲茂泽但笑不语
在地上躺着的宋慎之却是一下站了起来,深深地看着换了个人的曲茂泽,屈膝重重跪下,磕了个重重的头,随后大步朝着外面走去
宋行之几人紧跟其后,一个个跪下,又一个个离开
踉踉跄跄的,看上去格外悲怆
而曲茂泽坐在那儿,悠悠喝茶,一个正眼都不带给
这次,轮到牛铁兰瞥着他,轻声嘲讽
“无情的人”
曲茂泽轻捏她的手腕,静静看着她,慢条斯理:“不及你”
……
宋锦看着他们俩‘眉来眼去’,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干脆也站了起来,大步跟上被深深刺激到的兄弟几人
她倒是要看看尸体藏哪里了
第97章 荒谬,简直荒谬
庆安二十年九月十八
首辅宋商,卒,时年四十,尸骨现于崖壁松石之下
身前文韬武略,惮赫千里,身后与松为伴,傲骨铮铮
……
“首辅宋商与朕一同平前朝惑乱,建新朝,在朝二十年,他对外扩漠北,通八外海,十三外国。对内平岭南,安漠北,利水渠,分田户,大衍二十三郡,郡郡皆有他策……”
朝堂之上,齐晔身着金黄龙袍站在高台上,神色沉重,悲痛地陈诉这些年与宋商的过往
高台之下,所有朝臣比起往日后退一台,将最前面留给一具庄肃的金丝楠木棺
金棺大开,里面是一尊皮肉干涸的骨架,往日白皙的皮肤尽晒,变成干皮,紧紧贴在股价智商,还能依稀看出他往日的风采,却再没了往日的威慑
几百人持续几月不间断的搜寻,却因为车架尸骨在谷底,遍寻上下河流周边,忘了悬崖崖石之上,尸骨的位置刚好在上方的通风口处,藏匿于一处石块之内,因是为了躲避追兵暂时藏匿,却失了意识
最终他还是没有逃离险境
无论什么人,死去了就只是死去
站在第一排的人,看着这位曾经的‘旧友’,内心都带着伤痛唏嘘
纵使这些年下来,他们这群曾经的生死之交早在各种政见下渐行渐远,很多时候都恨不得这位老友早日‘离去’,这种时候也不免想起往日和谐时的回忆
宋商此人,神机妙算,智勇双全,百步穿杨又能言会道,一通诡辩之力让人恨的牙痒痒的
但是他们也从没想过谋害他,最起码现在还能站在原地的人如此
朝臣的占位都是固定,他们一转头,就能一眼看清楚前面的空位
有官员也有侯爵
这五日下来,永安城百姓惶惶不安,就是官吏皇族也一个个心惊胆颤,生怕这场抓捕牵连到自己
现在抓捕结束,他们松了口气的同时,却更是毛骨悚然
这场关于宋首辅的绞杀,从一品公爵,再到二品大臣,几乎囊括了各个品级的人,他们一点点牵起巨网,合力造成了宋商的‘死’
他们成功了,宋商死了
他们也失败了,因为他们也要死了
齐晔说完宋商的种种,再看着底下的尸棺,一滴泪从眼角落下
“朕永远失去宋爱卿了”
他神色悲痛,又一点点转换为愤怒,一把砸翻桌上堆满的奏折,声音沉沉
“你们总说宋商一意孤行,自私偏激,只手遮天,长期下来会让社稷不稳。那你们又有谁,有谁能说出宋商危害百姓的一件事,就一件事,说”
“皇上息怒”
“皇上保重身体”
天子一怒,伏尸百里
齐晔是个讲道理的明君,自然不会如此,但是他也是个货真价实皇帝,平日很少正经发火
但是一怒,百官畏惧
齐晔看着下面人,看着那一个个空缺,又看着最前面永远会空缺的位置,怒不可遏,随手捡起一张刚才被掀倒的奏折
“户部尚书这些年兢兢业业,一时糊涂,罪不至死”
“宋首辅之事令人惋惜,但是因他一人起如此纷乱,影响朝廷安稳”
“以大局为重”
……
齐晔一开始怒意还在脸上,读到最后,面上已经没有愤怒的情绪,看起来却更有威势,不怒自威,冷冷地看着底下的朝臣
那些个写奏折的人此刻大部分瑟瑟发抖,但是依然有坚定之辈
“秉陛下,宋首辅一事自然让人痛心,但此事牵扯太大,这样下去不仅伤了陛下朝廷脸面,更让社稷不稳啊。这么多大臣出事,空缺该如何?手上任务又如何,后续交接……”
御史大夫站了出来,一脸痛心:“英国公确实罪该万死,但是他和宋商私怨颇深,这些年一直因为老国公的事斗气,这才一时冲动。他们因为上一辈的恩怨造就惨剧,难道还要下一辈的人继续吗?英国公府延续三百余年,全府五百余人,您真的要,一点情面不留?当初若不是老英国公,永安城内还不知会造就多少惨案”
“我看赵大人也是年纪大了”宋行之站了出来,手持玉笏,平日风流翩然之色消散,声色俱厉,“说话前言不搭后语,上一辈的恩怨不要牵扯下一辈,那我爹之事你如何解释?不牵连下一代,你又要留下他们,怎么,是觉得我们都是白眼之辈,不记仇?杀人偿命,杀朝廷一品大员,也只是个人偿命,那你们这些人倒是看看,有几条人命够我兄弟五个索的”
赵御史怒:“你什么意思?区区小儿,不过三品官员就感
当朝威胁于我们,简直猖狂”
宋慎之阴测测出头:“还有我呢?我是二品大将军,赵御史觉得我说话够意思吗?区区小儿,我们区区小儿都位超于你,说明我们厉害,那你一把年纪才这般,只知道倚老卖老胡搅蛮缠,是不是该退位让贤?”
吏部尚书出声:“猖狂,你们真以为现在到这地步,有几分靠你们?若不是宋商,你们几个造就冻死街头,哪有机会在这放肆”
往日最沉默话少的宋顺之从后走了上来,面无表情:“你说我们靠爹,那我请问,吏部尚书的三个儿子不上朝,是因为他们不努力,还是你这个当爹的不行?”
吏部尚书恼羞:“荒谬,简直荒谬,不谈功绩,当众比爹,宋商就是这般教你们的?”
宋行之冷笑:“杀父之仇,劝人放下,吏部尚书你爹就是这么教你的?”
宋慎之:“我看你爹该是活佛转世,被杀了也要劝你们放下,不对,他应该是有人过来直接把鸡脖子上去让人看,再跪下喊两声爹”
吏部尚书气得发抖,抓着胡子半天说不出话
宋顺之静静:“我看您年纪也大了,实在不行就退了吧,免得日后倒在地上,还以为陛下苛待老人”
……
兄弟三个互相配合着,几个六十上下的老头们气得全都发抖
毕竟,他们三人年轻,脸皮厚,家里没了的也就棺里的这位,上无长辈,下无儿女,随便怎么办怎么威胁,光棍一条。这些个老头就不行了,他们一个个拖家带口,但凡被骂被威胁一个人都是他们的心头肉
软肋太多了,完败
宋锦站在侯爵位,看着那群老头摇摇欲坠的模样,一点尊老爱幼的情绪都没有,探着脑袋,用内力暗戳戳:‘他们这战斗力,感觉不行啊’
齐铮回:‘以往宋首辅在时,场面更甚’
不然他真不至于被这么多人恨得牙痒痒,那是真的以一抵十,还给按得死死的
宋商在位二十年,所有想干的事,就没有完不成的
有时候看似他输了,但是仔细一理,就发现他本来的意图就是如此,就更让人跳脚了
他这人,意见不和,斗,意见和,还是斗
忒难缠
兄弟三个确实出众,但是比起他还是差了不少,至少他们现在力压其他人,很大原因是,很多人也站在他们兄弟之后
大部分人虽然与宋商不和,但他们也是响当当的正直之臣,平日有些私心,大义上还是很好
宋商虽然可恶,但是他实为一品大臣,被人算计谋杀,那些动手的人自然该按着律法过来
便是动手的人是国公,也该如此
不然一品大臣遇刺都这样放下,他们这些人日后如何放心进言?
虽然这一来,朝廷之前多年的平衡瞬间被打破了,但是再破碎,也不会比起宋商一人独领风骚来得差
更何况,现在证据确凿,他们说再多都无用,真正做决定的人,是最上面的那一位
他的心偏在哪一方,哪边就赢
朝堂之上,半数人保持中立,半数人相劝,但是证据确凿,很多人家自己都说不得清白,被轻轻放过,多少都有收到警告,更不敢这个时候站出来
于是,在这种单方面的嘴炮之下,宋行之兄弟三人以压倒性的胜利气晕几个老头,等待最后的审判
朝堂上一点点静了下来,最后鸦雀无声
宋锦也老实站在位置上,看着高台之上的齐晔
他面色沉凝,看着底下的人似悲似喜
平稳有时候是好事,但是太平稳了,最后只会是一片死水
宋商走了,这个情况只会越发严重,好在,他留下了五个孩子,各个出色,在各方能顶一片天,马上春闱在即,又有新的人手能够跟上
到时
齐晔目光看向另一边亲王侯爵之处
他的好大儿端正站立,在一众自小锦衣玉食的侯爵亲王之间就是那竹林里最秀丽的那一棵,高大笔挺
就是后面那护着的是谁呢?
齐晔有些心塞,想到了上次两人的笔录,又是翻越城墙,又是喝酒打猎,又是靠树而眠的,就算是和宋商多年老友,他也必须说
快把你家死丫头拉走,他家的小白菜青翠细嫩,不合适啊
本来就一个文盲苗子,再来一个超级文盲苗子,两个人凑一起
齐晔已经眼前一黑了,他心一塞,脸上的神情越发悲痛,那发自内心的悲痛,看得人也跟着有些心酸
宋锦感叹:‘他们感情还真好啊’
她倒是没有这么深刻的友情
她和舒城浩关系确实不错,但是两个人也就狐朋狗友,在闯祸玩耍上很合得来,再多的她天天打架窜山,打虎抓熊,他连大鹅都打不过
真的很难感受齐晔这种志同道合、惺惺相惜
虽然这只是他们的谋划
但是圣旨一宣,墓碑一立,其他人一抓,宋商这个人这个身份确实消散于人间了
齐铮怅然:‘宋首辅,大义’
没两个人做得到放弃一切重头开始,尤其是到了宋商这一步
齐铮其实觉得没这个必要
现在大衍朝国泰民安,虽有不少势力扰乱,在背后蠢蠢欲动,但是慢慢处理就是了,这般激进的一网打尽
除了他们的雄志,更多的,还是宋商想走了
二十年的压制,二十年日复一日上朝,二十年面对那些个老不死的,他早就觉得无趣极了
在这个时间点脱身,是最合适的
……
扔下那个身份,在其他人早早起床登上朝堂,在那里吵来吵去心惊胆战的时候
曲茂泽坐在摇椅上,右手端着热茶,左手持一本游记,轻轻翻动树叶,头上树叶轻轻飘下,他顺手接住,卡在书页之间,继续看着看
不急不慢,悠悠闲闲的
牛铁兰从屋内出来,看着就在门口坐着的人,见他这般悠闲,莫名烦躁:“你没院子住吗?”
曲茂泽轻笑:“这不是等夫人起床吗?睡醒了?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牛铁兰烦:“金金呢?”
曲茂泽合上书,端着茶杯过去,轻言:“来,喝口茶消消火,大早上的,开心一点,心情好,身体也好”
牛铁兰平日性子安静,心态也好得很,但是一看到这人就忍不住火气上头,烦得很,她想把茶水打倒,但是一看那奇奇怪怪的颜色,就知道又是药了,咬着牙接过咽下
瞬间,她的脸皱了起来,差点吐了出来,又捂住嘴咽下,瞬间,眼角就出了泪水
好酸
酸得她牙齿都要掉了
曲茂泽看着她皱脸翻白眼的模样,闷笑出声,带着些揶揄,又换了杯茶过去:“喝这个缓一缓”
牛铁兰牙都要掉了,想也不想一口干
还好,这一辈药水很是香甜,一下就缓解了嘴里的味道,带着暖意在体内乍开
牛铁兰深深吸了口气
虽然这人真的烦人,但是在给她治疗以上还是很尽心的,这段时间也血肉损耗不少,想到这里,她的神色淡了下去,有了那么丝丝的歉意
曲茂泽又笑:“刚才的味道你喜欢哪一个?都是一样的药,喜欢哪个后面做哪个”
牛铁兰吸着的气梗在心头
一个甜滋滋,一个酸死人,这需要试吗?
这人就是故意的
牛铁兰看着他勾起的嘴角,一脚踹了过去,恼怒:“曲茂泽你一天不折腾会死啊”
曲茂泽哈哈笑了出来,就着靠在一旁的柱子上,抱着手里的书,冲着她轻轻招手:“来看看这个”
他穿着明蓝色衣服,披着白色披风,头上束着蓝色玛瑙发冠,噙着笑靠在柱上,像极了大户人家意气风发的贵公子,俊朗明逸
看起来光风霁月
牛铁兰却警惕了起来,毕竟这人真的,很欠啊
曲茂泽不在意,摆手:“看看这个,南双郡,双河县有山,山里有瀑,如天上来,瀑里有金蛟,跃龙门”
牛铁兰还是狐疑,不过听到蛟、龙这种,还是忍不住好奇,走到他的旁边,看着那游记
上面写的确实是如曲茂泽所念,不过在后面,又标记
行至,亲见,金蛟硕大,一人粗,乃金蟒。蟒皮做箱,蟒肉味腥粗糙,亏
牛铁兰嘴角一抽,没好气地瞪了瞪他:“无聊”
曲茂泽轻笑一声,从书页里翻出蝶翅,足有牛铁兰巴掌大,五彩瑰丽,在阳光下翻着光,他用一白纸背着,没一会儿上面就印出了彩虹之色
他勾唇:“当地叫这玉桥蝶,它们成群飞舞,生存之地周围全是彩虹,尤其喜欢飞在瀑布之上,那场面,甚美”
牛铁兰想象不出那么画面,她垂眸看着手上的蝴蝶,哦了一声,抿着嘴把蝴蝶放了回去
有什么好炫耀的
曲茂泽伸手戳了戳她微鼓的脸
牛铁兰恼怒拍下:“别动手动脚”
曲茂泽动了动手,轻轻嘶了一声
牛铁兰恼意瞬间消失,担心地拉过他的手,掀开袖子,里面皮肤玉白无瑕,没有之前的血肉淋漓,甚至没有一丝疤痕,自然不可能是被拍到伤口疼的
曲茂泽悠悠:“嘶,牙有点疼,昨天糖吃多了”
牛铁兰深吸一口气,咬牙切齿:“要不要我给你拔了?”
曲茂泽:“也行?那你先帮我看看”
说着,他弯下腰,张开嘴
他的牙齿整齐,牙片偏薄,比一般人更洁白,里面别说是断牙残片,更是一个黑点都没有
也是,他就是玩虫子的,哪儿可能会被虫子蛀牙啊
牛铁兰忍无可忍,杏眸一瞪,凑过去轻轻呸了一下,然后拎起裙子就跑
曲茂泽滞在原地,伸手抚了抚干燥的唇瓣,倏的一笑,把书扔到椅子上,慢条斯理地跟了上去
“干了坏事就跑,不太好吧”
……
第98章 两个蠢货
这边曲茂泽悠悠闲闲享受生活,那边朝堂又吵了起来
宋锦打了个哈欠,继续和齐铮说着小话:‘他们不累吗?这事都这样了,他们谁说赢了就按着谁的判?’
齐铮上朝也大半年了,从一开始的迷迷糊糊,到现在基本上能看懂他们的弯弯绕绕,他道:‘会有一定影响,父皇虽为皇上,但是很多时候也要服理,若是大部分人都不服,便是今日强行定下,明日也会重新提起’
宋锦嘴角一抽:‘可真累,他可是皇上哎,前朝那死皇上干那么多荒唐事怎么没见人反对?’
齐铮无奈:‘事不同人不同,父皇真要和那时候一样,百姓日子也不会现在这般了’
皇权至上不假,但多少还是会有些制约的,尤其是齐铮是个明君,想要国富民安,那就少不了清官明吏,而这些人,各执己见,很难达成统一
同一个时间
他们一个要先弄田,一个非要行路,另一个觉得官为重,还有又觉工为先
若是有好坏还好,偏偏都是好的,又不能同时并举,就得靠他们先吵出个一二,齐晔再酌情考虑先哪个
宋锦看着那些吵来吵去的人,又翻了个白眼,在那里嘀嘀咕咕:‘吵吵吵,真轮到他们自己被暗杀了,我就不信他们一个个还会考虑这么多了,不诈尸出来把人掐死就好了,一群言行不一的蠢货、智障、狗都不吃……’
齐铮耳边传来她不断的碎碎念念,他在心里无奈叹气,面色还是不变,一副庄肃的模样,肉眼看过去,就是一副不动声色的模样,让人很难看出他心中所想
身侧的其他三位王爷神色明灭
首辅刺杀一事,真按照律法来算的话,涉及到会被处死的官吏都上百,算上其家属奴仆,加起来影响的上千人
普通人不说了,那些官员空位,还有后续接班,手中需要处理的案子项目
耽搁确实不少
现在朝堂上争来争去,一部分人确实觉得影响太大了,一次性处死这么多人,空了太多位置出来容易给有心人算计,再一个,兔死狗悲,好些人手上也说不得干净,互相拉扯一下,以后到自己了也有些香火情
还有一部分就纯利益
尤其是对于晋王和理王势力下的人来说,这次事情影响可太大了
在齐铮回来之前,三个王爷势均力敌
但是仔细看
老大恭王和老三理王作为王爷,姻亲自然都是聪慧伶俐的贵女,一个是出了两朝太傅,甚至两个皇后的袁家,另一个更是户部尚书嫡女,
亲父皆为封侯,能力半斤八两,亲母算是北地大家族,但是放眼天下来看,就普普通通了
但是晋王,岳家是唯二的国公府之一的英国公府不说
在母族上,他亲娘出自江南郑氏,乃江南三大族之一,底蕴颇深,家里姐妹众多,其中姐妹就嫁入永安城
其一是宣平侯府,现任宣平侯常文山就是晋王表弟,之前又和礼部尚书之女杨彦珺联姻,势力不可小觑
其二是敬忠将军,现在的卫下内府中郎将,沾亲带故的,大义时候不说,平日肯定是站自家人这一边
在这么多后台之下,再加上三个王爷中他最为灵活,平日幕僚众多,济灾民、督工程、抓逃犯,手上还是小有成绩,在齐铮回来之前,他一直都是立太子的热门人选,他自然也不用着急
毕竟其他两个王爷,论人才比不上他,论势力也差他一筹,他对于立太子很有信心——齐铮不回来的话
他一回来,齐晔的注意力全都落在他身上了,明里暗里意思也很明显
有亲生儿子,他为什么要立其他的?
如果只有齐晔一人想立他,此事还有回转,但宋商也有此意
他面对其他王爷皇子的招揽不动于衷,软硬不吃,偏偏他就是对齐铮这个什么也不懂的野小子另眼相待
所以他必须死
他死了
晋王理王有机会上台
户部尚书有机会进内阁夺首辅之位
他们意见达成了统一,谋划了这场天衣无缝的刺杀,还雇了武林高手和江湖人人合作,就是为了确保这次刺杀成功。
他们成功了,宋商死得不能再死
但是他们也暴露了
几个人绞尽脑汁也想不通,这件事怎么就暴露了?
而且还是因为宋锦的事
这件事一开始真的和他们没关系啊
谁会在意候巧荷那么个商户女啊
只不过英国公世子因为宋锦丢了大人,对她一直怀恨在心,眼看着她被状告杀人,就想给她个教训,在其中加了火,动了探子——也就是春鸢,本意是按死宋锦,毁了她这个没有定数的郡主,免得他们行动受限
谁知道宋锦这疯丫头大半夜不在家里呆着,跑到外面山里打猎去了,还和齐铮那个野小子一起,真不愧是两个乡里来的,没一点儿规矩
眼看着藏了很久的探子直接废了,宋锦安然无恙,这已经很气人了,哪知道后面戴氏兄弟突然矛头就转向了自家
候巧荷竟然没有死,戴氏兄弟好大的胆子竟然敢报假状,竟然还敢把目标直接指向他们家,偏偏候巧荷还真在他们
家地窖,仰武也是他们的人,又被抓起就自尽了,让他们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英国公府和尚书府是什么心情他们不知道,反正晋王和理王已经快要气吐血了
阴谋,绝对是针对他们的阴谋
但是,又会是谁呢?
宋家?不可能,他们兄弟几个若有这个本事,能查到这些证据这些人,早就像疯狗一样和他们拼了,不至于到现在才来
若说其他的
晋王和理王非常怀疑是恭王,这事情闹出来,只有他们两受影响很大,只有他毫发无损,坐收渔翁之利
可他又不该有这个脑子啊
晋王理王想不通,但是也没办法,就像当日宋锦被状告一般
人证物证俱在,他们拿不出证据来,甚至事情就是他们干的,他们也无法狡辩,只能找人松动这件事情,尽量保下英国公府和尚书府,不说保住位置,但是起码保住命和其他人啊
若真被抄家,又被流放了,他们两个王爷的里子面子才真的是丢大了
不止他们不愿意,后面的人也不同意,眼看着其他人说来说去,依旧没有说动人,公爵这一侧有人站了出来
“陛下不看以往的情面,就不看看晋王理王的面子吗?”
“陛下,他们也是你看大,是你的孩子啊”
……
眼看着其他人败下阵来来,晋王理王亲爹站了出来,替英国公府、户部尚书说话
他们要替自己儿子保住岳父
虽然齐晔态度明显,但是只要他一日不立太子,只要一日他一日不死,齐铮一日不登基,他们就还有希望
这个天下,当初若不是身后有他们齐家,他能顺利登基吗?
现在想过河拆桥
他们不同意
一个个老熟人跪下
晋王亲父齐阳云,明忠候
理王亲父齐兴腾,镇江候
他们一个是齐晔名义上的九堂哥,一个是十二堂弟,两人都在当初攻打前朝之时都立了大公,便是齐晔对齐家人再是厌恶,也还是论功行赏,给了他们侯爵的称号
只要他们好好安分下来,齐晔也并不是一定要把以前的事情都拉出来,偏偏他们得寸进尺,一个个非要把儿子往他这边凑,便是死了那么多人,还是要送过来
也是,他们这些个人哪儿会缺儿子?
他们又如何懂父子母子亲情?
齐晔看着他们的嘴脸,又想到了那年风雪下,他冒着生命危险为齐家驻兵护送粮草,等到回来的时候,却只等到他娘野地的棺墓
那柔弱的妇人,硬生生扛了一月的风寒,最后入了肺成肺痨,死在那个冬夜。但凡齐家当时有一点儿良心,给她请个靠谱大夫,给她拿药,她又如何会不到四十便离世?若他们但凡讲点情面,给她一尊好墓,让她走得体面,他又如何会耿耿于怀到现在?
齐晔又看到那年,他离开齐家,在外有了府邸钱财队伍,他们又是如何以阿妹的性命逼他另娶他人,让人抑郁多年
他又看到他们在那年如何害他丢失麟儿,致使阿妹最终抑郁而终,现在人回来了又是如何小动作不断
他倏而一笑:“九哥,十二弟说得是,若不是你们说起来,我还忘了他们。都说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老二老三,你们怎么看这话?”
晋王和理王:……
他们能怎么看啊?
这天子犯法能和庶民一样吗?这不是开玩笑嘛
那些个庶民,他们一套衣服都能买他们的命了
晋王心里不屑
奈何他们这次招惹的不是庶民,而是宋商
一个庶民的命能随意压下,一个首辅的命,他们只能想法子拉开
晋王思索着,跪地:“天子犯法都与庶民同罪,更别说其他人了,温尚书糊涂啊,他就算是觊觎首辅之位,想取而代之,也不能下这般狠手。老英国公德高望重,当初毅然决然顶着的压力大开城门,避免了多少无辜的牺牲,后面因和宋首辅斗气一去不醒。温尚书怎么能利用这一点,让英国公府犯下如此滔天大错,他糊涂啊……”
理王听得目瞪口呆
说好的同一个阵营呢?感情就是说着玩的是吧?
遇上事就先甩锅
若真按着这下去,英国公府拿老英国公和老太君的面子还能保一保,户部尚书这边可死得不能再死了
理王一个跪地,想到之前户部尚书对嘱咐,也跟着哀嚎:“父皇,我错了,我不应该知错不报。早在上,上月,中秋之时间我就知道此事,你罚儿臣吧,儿臣甘愿受罚”
晋王心中一个咯噔
此事定没有这么简单
果然,齐晔沉沉的声音传来:“你又如何知晓?”
理王磕头,泪流满面:“那日中秋,我突然想去拜访,就发现温尚书一脸醉意,在燃纸祭拜宋首辅,口中说着,说着对不起宋首辅,他不该因为听信英国公府的挑拨,只以为是给他一个教训,缺害得他,孩儿知错,温尚书也知错。但是父皇,英国公府狼子野心啊……”
晋王:“住口,污蔑,明明是温尚书想取代宋首辅”
理王:“分明英国公府狼子野心,那么多人那么多牵扯,温尚书一个尚书,哪里做得到?”
……
两个人当庭就吵了起来,想把责任推到对方那边
齐阳云和齐兴腾气得胸口发疼
两个蠢货,他们怎么会有这么两个蠢货啊
明明来之前都说好了,把这次的责任往底下人还有宋家身上推,把事情扩大,说之以理晓之以情,先推迟一下,保住几个人,以后再慢慢的来
现在两个这么一弄,他们暂时的结盟直接崩掉,两边的人看向对方都充满警惕,也不可能在回到之前的和气了
齐阳云和齐兴腾气得发抖,还是当机立断,跟着把责任往对方身上推
宋锦看得差点没笑出来了:‘不是,他们怎么各说各的啊?是一伙人吗?’
齐铮也微微勾起嘴角,回:‘自然是,不过二哥三哥自小过继到父皇这边,有专门的人教育,年幼时少有和外面接触的机会,而明忠候和镇江侯也有其他爱子,虽然利益结合,但是总有桎梏’
就比如,几个王爷也会担心,若是他们坐上了皇位,到时候亲父亲母那边是否会因其他兄弟而起其他心思,相比之下,他们自然更信任岳家
少加挑拨,就是如此
齐铮感叹:‘宋首辅理应再做二十年首辅的’
宋锦白眼:‘我算是明白了,你就是宋首辅的脑残粉’
虽然不知道脑残粉是什么意思,但应该不是个什么好词
齐铮解释:‘宋首辅,确实厉害’
宋锦知道人厉害,但一点不妨碍她烦这人,冷笑:‘是厉害,一来就给我弄牢里去了,可不是厉害嘛’
真以为她傻啊,小东西随便乱扔就算了,匕首也用一次扔一次?
那狗东西,肯定就是那天治戴元华的时候拿了她的匕首
好气啊
那老妖怪
齐铮无言以对,只能保持沉默,在心里为曲茂泽默哀
看样子他的认亲之路,还有很长的距离要走
两个人又停了说小话,继续看着那边你来我往的推卸责任
高台之上,齐晔的神色也越来越冷,越来越沉,随着他脸色变动,下面吵得厉害的几家人也一点点安静下去,额间出了冷汗
他们刚才都说了些什么来着?
但是他们说了什么已经不重要了
齐晔冷冷看着底下这些跪地的人上,想到宋商经常说他心软,他当时还想,他有什么好心软的?他若是心软,齐家那些人会是现在的地步?百官会如此听话?
但是现在看,他确实心软,他若是不心软,这些人也不至于现在就算着他死了都时候
他今年才五十出头,身体健壮,最起码还能活个十年,这些人就当他快死了啊,分阵营倒是分得快
齐晔冷笑一下,沉沉:“都是朕的好儿子啊,既然你们都认识到自己的错了,就先做个表率吧。晋王和理王知情不报,即日起,降为郡王,取消英国公府爵位,从此以后,英国公、户部尚书以及所有动手之人,处以极刑,英国公府所有人贬为庶民,各府户在府中的人,全部流放漠北……”
齐晔沉沉宣判,可以说不留任何情面,也可以说,是他在明面上宣判了晋王和理王的出局
从王爷到郡王,差的可不是一点半点
至少以前,他们与齐铮是平礼,日后再见,却得行礼了
晋王和理王面色一变,立马想要求情
齐晔沉声:“英国公和温尚书所作所为证据确凿,除却谋害宋首辅一事,还有这些年所犯其余罪行,罪行累累,令朕大开眼界。念在他们往日也算兢兢业业,现也领罪,朕想着就不一一展示了,也给他们留点脸面”
晋王和理王到嘴的话咽了下去
他们不确定那里面还有没有他们的把柄
,若没有,对他们无益,若有
两个人思索许久,目光对视,带着多年的默契
“儿臣,领旨”
“父王英明”
……
朝散,英国公府和尚书府众人的命运已然定下
宋行之等人依旧笑不出来
他们站在朝堂最前方,看着已然干枯的尸身,便是知道这并不是宋商,依旧笑不出来
棺盖轻轻合上,代表着宋商的一切,都随着尸骨成为过往,史书往后,不会再留下他的一字一句
孙公公带着人过来,轻声:“三位大人,陛下派我助你们将宋大人送回”
宋行之手抚在那金贵的金丝楠木上,扯扯嘴角:“无需,我们亲自将爹带回家”
孙公公迟疑:“棺木重,三位大人”
宋慎之摆手,沉声:“无需多言,我们可行”
宋顺之没有说话,已经起了一边的挑棍放到肩上
这具金丝楠木棺重达千斤,三个人挑,属实有些难度,但是好在,宋安之和宋清之虽不参朝,却也在殿外等待
兄弟五个合力,将棺木挑起,一步步朝着殿外走去
麻带束额,红衣飞扬
周围大臣还未散去,三三两两站在一边,看着他们兄弟五人挑着棺,心中有些唏嘘,也有藏不住的艳羡
宋商虽去,但是五个孩子,都是一等一的人才啊
想着,他们忍不住移过目光,看向那边红衣少女,看着她,他们仿若看到了他转世的模样
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面对那些人若有若无的目光,宋锦双手抱在胸前,有些烦躁:“他们看我干什么啊,这么想看,开棺材看人呗”
齐铮没有说话,默默地从兜里掏出麻带递给她
宋锦瞪眼:“什么意思啊?他们要这么把人扛回去是他们的事,跟我有什么关系啊,很重的哎,我一个弱女子”
齐铮没有说话,拿起麻带,轻轻替她捆在额头上
宋锦鼓嘴:“你又不是不知道”
那玩意儿是假的哎,就算是真的,跟她也没什么关系啊
齐铮静静地看着她
宋锦垮了肩膀,嘟囔:“真的要啊,感觉好蠢啊”
齐铮眼中闪过笑意,轻轻拍了拍她的额头,轻声:“去吧,我在旁边跟着”
宋锦瞪他:“你跟不跟关我什么事啊,而且你倒好,你是跟着,我可是要扛着,那玩意儿你知道多重嘛,我真是倒霉,唉,好烦,欠了他的了……”
她站在那儿抱怨一堆,最后深深叹气,蔫着脑袋慢吞吞朝着前面的棺木走去,又一点点加大步子,大步流星上前,接过最前面的木棍,对着兄弟五个眉眼微横,凶巴巴
“真是欠你们的了”
五兄弟见此,轻轻扬起嘴角
棺木停下,又再次启程,沿着正殿台阶一步步向下,从正宫门走出
红衣金棺木
身后百官随行
……
庆安二十年九月
大衍第一首辅宋商,卒
与此同时,朝廷百官缺失,急开科举,以其四十诞辰,十一月九日定科考
第99章 巧了,她也是
“她还没起来?”
太阳高挂枝头,破开清晨的寒霜,带来了一丝温暖
十月中旬,秋日走向尾声,马上迎来冬日,大街小巷的行人都添上了衣服,家家户户开始准备炭火度过漫长的冬日
牛铁兰以前一直都在南边,天气湿热,从没见过雪,但是在永安城,每当冬季的时候总会有一个月的漫长雪季,尤其是今年,肉眼可见地会迎来大雪
她准备出去逛一逛添置点东西
虽然宋家什么都不缺,想要什么都直接让人送最好的上门,但是最好的,不一定是最喜欢的,她近一个月时间很少出门,现在身子骨稍微好些了,也想出去走走
再加上,今日是那些人流放的日子,她们就约好了今天出门凑个热闹
眼看着人都要出城了,宋锦的房门依旧紧闭
牛铁兰蹙着眉,打开了门往里
宽敞的房间里有呼吸声,人在屋里
还好,牛铁兰松了口气,往里面走些,人好好的躺在绵软的床上,睡姿一如既往地乱七八糟
宋锦侧着脑袋埋在枕头里,两只手左右一边张开,扭着身子睡得四仰八叉的,被子都快堆到床底了,还有半只脚耷在床边
那么大一场床都不够她一个人睡
牛铁兰蹙起眉头,很是嫌弃地看着人
倒是曲茂泽还是第一次见着人睡着的样子,凤眸微亮,轻声感慨:“我们闺女,睡着了可真可爱啊”
牛铁兰一个白眼,懒得回话
曲茂泽一腔父爱在心,怎么看怎么觉得可爱
瞧瞧这圆圆的后脑勺,那优美的肩颈线,那漂亮的腿部线条,看着都一脚能踹死两个人,多好啊
一点儿都不用担心被别人欺负
他轻声:“让她继续睡吧,小孩子睡懒觉很正常”
牛铁兰呵呵一笑,凉凉:“睡懒觉?我看是玩累了吧,滚起来宋金金,别给我装睡,昨晚上又跑去哪里潇洒了?”
床上的小呼声一窒
四仰八叉的宋锦一个翻身,裹着被子往床里面翻去,顶着乱糟糟的头发和红扑扑的脸翻过身,讪讪一笑
“娘,你起这么早呢?”
牛铁兰抱手,睨她:“早?马上流放的人都要出城了”
宋锦立马一个激灵翻身起床,跳下床匆匆忙忙跑到一边去找衣服,嘴上喊着:“哎呀,都这么晚了?娘你真是的,也不早点叫我……”
牛铁兰走过去拧住她的耳朵:“昨晚上是不是又跑城外去了?又把岐王带走了?你可真行,自己天天逗猫遛狗就算了,还带人岐王一起当纨绔?我看你是脑袋太硬了”
宋锦哎哟:“娘你这说的好像我把人带坏一样,又不是我挟持人走的,他自己要去的嘛,疼疼疼,好了,我错了,我下次不和他玩了还不行嘛,我一会儿就去找他,和他说我娘我不让我和他玩,哎哟哟疼,你到底是谁的娘啊”
牛铁兰气笑,一巴掌拍她脑袋上:“没脸没皮的臭丫头,赶紧收拾”
宋锦揉着发红的耳朵,做了个鬼脸,又继续探回衣柜里面找衣服去了,一看就是半点儿没听进去,也把身后人当空气
牛铁兰看着那边被当透明人的曲茂泽,无奈叹气,在他开口前,走过去拉着人的袖子把人拉了出去
“走了,她换衣服呢”
曲茂泽到嘴的话压了下去,目光深深地看着就快钻进衣柜里的人,难掩失落
等到走到门外,房门关上,他立马问:“她和岐王关系很好?”
牛铁兰嗯了一声
曲茂泽看她神色就知道是自己想的那个意思,他脸上一变,低声:“你应该猜得到,岐王是未来太子吧?”
牛铁兰又嗯了一下
曲茂泽:“那你应该知道不合适吧?”
牛铁兰瞪他:“哪里不合适了?我闺女不配?”
曲茂泽想也不想:“怎么可能,只有别人配不上她的份”
牛铁兰心里好受两分,又问:“那有什么不合适的?”
曲茂泽目光微凉:“三宫六院,再是尊贵,我女儿也不受那个委屈”
牛铁兰看他顺眼两分:“岐王不是那样的人”
曲茂泽:“信他?还是信我,男人能有几个好东西?”
牛铁兰微笑:“我信你不是好东西”
曲茂泽脸色一僵硬,轻咳一声:“我和他们不一样”
牛铁兰给了他个白眼,懒得反问有什么不一样,反正都不是什么好东西,她转身朝着那边凉亭走去,上面摆着炉子,温着茶水,她给自己倒上一杯,轻轻抿着
曲茂泽径直坐在对面,随手拿起上面的栗果剥皮,片刻功夫已经管理好了情绪,他噙着笑,看着大半身子缩在摇椅里的人,轻声
“金金还小呢”
牛铁兰抿茶,凉凉:“小吗?就那个头,不比你矮多少”
曲茂泽笑:“夫人养得好,这些年夫人辛苦了”
牛铁兰垂眸,抿着茶水不说话
辛苦吗?一个人带孩子自然是辛苦的,但是更多的,还是生存的苦。这些无关孩子,没有孩子她也要学会一个人生存
而且,孩子是她的,她并不需要听这种话
曲茂泽手指修长,很快就剥好了栗果,果质软糯,又大又甜,他轻轻笑着:“小小东西,不成敬意”
堂堂首辅剥的,她不吃白不吃
牛铁兰直接伸手过去,指尖捏住半手大的栗果,正要将其拿走却发现拿不动,她瞥了过去,对上曲茂泽含笑的眼
他稳稳拿住栗果,修长手指一探,连果带手一起握入手心,轻轻捏捏她白玉般的指尖,缓缓:“不过看夫人这般,这些年日子也不差,真厉害啊,你说你怎么就这么会跑呢?”
牛铁兰就着指尖掐了过去,在上面留下月牙印,她轻哼:“要你管?”
总的来说,虽然阴差阳错,但是仔细想想,她误以为这人去世,在外面的这些人过得也不错,自己一个人当家一个人带孩子,并不比跟着他当什么劳子外室妻妾的差
永安城虽富贵,麻烦事也不少
这里一个活动,哪儿一个宴会,勾心斗角,一不注意就踩坑了
倒不比乡下清闲
牛铁兰手最后还是捏着栗果入了嘴,轻轻咀嚼,她靠在椅背上,青丝吹髻,浅蓝色兰纹布鞋在裙摆下轻晃,比起十来岁时候少了些灵动,却又多了些静谧恬美
宋商啜饮清茶,眸色深深
他说的可不假,男人能有几个好东西啊
当初若不是她生得貌美,他哪儿会留在身边亲自调查,随意扔给底下人解决就是
说到底,不过是见色起意
那些人别的不说,在美色方面,确实有一手
**
街道上人潮攒动
今日正是行刑的日子
往日高高在上的国公尚书,现在成了阶下囚,还要当众行刑,无数的人涌上去,想要看一看热闹
当然,也有人心中唏嘘
“那奸臣死去,皆大欢喜才是”
“国公,尚书,冤”
“皇上糊涂啊”
……
现在已是十月份了,按照往年情况,明年三月份时候便是殿试,那些条件好的举人贡生会提前到永安城准备后面会试殿试,条件差一些的便会赶着时间再来,毕竟在都城吃喝都不便宜
而这些往届举人,一次两次花费也不小,能节约还是节约
这一次,他们这些提前过来的人倒是赶上好时候了
朝廷多开一届科考,眼下只有一个月的时间,便是其他地方的人知道消息,连夜赶路过来,也难免疲劳,他们提前到的则可以好好准备了
说话的这些人就是提前过来的,甚至还有些眼熟
宋锦坐在窗边,听着几个书生在哪里愤愤不平,她握着杯子的手一顿,想也不想的,一个甩手,连着茶杯带水砸了过去
“你干什么?”
最中间说话最大声的人捂着额头看了过来,那茶水在他头上,顺着白色衣服一路往下,留下明显黄渍,伴随着茶叶子,看起来格外狼狈
他怒目宋锦,再见到她妍丽的面容,还有那身一看就不便宜的衣服时,又顿了顿,不死心道:“姑娘是手滑了?”
宋锦没有回答,只是重新倒了杯茶水,又砸了过去,似笑非笑:“确实是手滑了”
男人恼羞成怒,但还是强行压下:“我和姑娘素未蒙面,姑娘为何如此?”
宋锦穿的缇色明柿锦袍,剪裁修身,缝线精细,头上秋鸟含柿钗上红宝石闪闪,一看就价值不菲,颇有背景
她又给自己倒了杯茶,握在手中轻晃,在男人闪躲警惕的神色下,轻轻入口,悠悠:“你竟想不出来?看来你们读书人也不过尔尔”
男人恼羞:“这位姑娘,便是你来历显赫,再有背景,也不该如此轻视我们读书人,说出去,你让你家中父兄如何做人?”
宋锦哦了一声:“那巧了,我爹前几日刚死,兄长嘛,不如你去和他们辩论一下,让他们羞愧而死算了”
男人气噎:“荒谬,荒谬,父兄刚死,你看你穿的,你穿的”
这一身艳丽的,不知道还以为是大喜事呢
宋锦:“这么生气做什么?你不应该觉得高兴吗?”
男人:“可笑,我为何会高兴?你这女子无状,果然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
宋锦挑眉:“你们读书人好像特别喜欢说这话,我以前在文渊书院的时候,那些蠢货也喜欢这么说,但是你们这些喜欢背后说人坏话的人,不是小人行径吗?怎么总喜欢自己骂自己啊”
男人气急:“我们什么时候背后说人坏话了?”
宋锦悠悠:“刚才不是吗?一口一个奸臣说着死人坏话,这么心疼刑场犯人,不如上去陪陪他们?陛下亲发的旨意,罪大恶极,罪责当死,到了你们这就变成韩元入狱了,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们比陛下还厉害”
“姑娘慎言”
“我们并无这个意思”
“宋首辅的恶名在外,我们不过唏嘘”
……
其他读书人脸色变了,一个个不敢多待,赶紧拉着被泼了茶水的男人离开,匆匆忙忙的
都是些怂包货
宋锦啧了一下,很是不屑地放下茶杯,一抬头,对上曲茂泽含笑调侃的眼神,她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别想太多,我就是烦这些读书人,见一个骂一个,一群傻子”
曲茂泽眼眸含笑,带着些骄傲和宠溺,就这么看着宋锦,笑:“读书人确实多蠢货,一个个读书都读到水里去了,净往脑袋灌水,屁股比脑袋动得快”
看得出来,他和读书人颇有仇怨
巧了,她也是,宋锦看那些个读书人还有书都烦得很,一天天背背背的,大多数人读个死书,出来就祸害百姓了
她赞赏:“你这点还不错”
曲茂泽勾唇,端起茶杯:“来,敬你一杯”
宋锦看他顺眼,也就大方地和他碰杯
父女俩顶着同样的凤眸,轻轻碰杯,杯声下,是两个同样的性格
自大且目中无人
牛铁兰坐在一旁,蹙着眉,看着两人的目光都有些嫌弃,她无语:“按你的意思,读书人这么差,你怎么不去当武将?”
她闺女本来就不识两个字,再厌学下去怎么得了
这人自己是诗书武艺样样都会,在闺女这就随意了是吧?
她瞪了瞪人
曲茂泽轻笑,非常体贴地给她又倒了杯茶降火气,悠悠:“武将酸臭,脑子空空,一身蛮力,和读书人半斤八两”
他可没有偏向,他就是一视同仁地嫌弃所有人
都是蠢货
牛铁兰翻了个白眼,刚要说话
旁边的宋锦又是一个拍桌,伸手指着曲茂泽:“你,有想法,我也觉得,那些个武夫就是这样,打架又打不赢,还觉得自己很厉害,吹牛就知道往脑子里吹,烦人得很”
曲茂泽挑眉,伸手:“再来一杯?”
宋锦:“再来”
牛铁兰心梗,端起茶杯正要一饮而尽,压压气
两个杯子举了过来,父女俩睁着相似的凤眸看着她,里面碎光闪闪,便是隔着一层虚假的皮肉,她好像都看到两个一模一样的人
更气了啊
生了个崽,养了十来年,长相性子都不像自己
牛铁兰憋着气,瞪着两人,自己喝下茶水,重重放下杯子:“走了,杀人有什么好看的?”
这俩手中都不知道死了多少人了,在这里装模作样
她憋着气起身离开,怒气冲冲离开
宋锦想也不想也跟着瞪人:“都怪你”
说完她大步追上自家老娘,揽着人朝楼下走去
曲茂泽挑着眉,心想,他可没有瞪人的习惯啊
他勾勾唇,将杯子里剩下的茶水一饮而尽,起身悠然跟上
就在他们走下楼时,远处刑场正中,人头攒动之间,砍刀落下,鲜血碰洒,染红了底下青石板片。与此同时,几人冲了进去,冲着其中头颅狠踢,在一片
惊呼声中,就着血滴跪地哭嚎
“天杀的混账,总算是死了啊,可怜我的女儿,还不到十四,被鲁国公世子这混蛋糟蹋,后面还被强送他人,不过十五就难产去死,该死啊,他们该死”
“我阿望孩子才两个月,为了赚点钱养家糊口,跑去帮忙,最后没拿到钱不说,还被尚书府的人他们打断了腿,就这么去世了”
“我爹去年挖了个百年山参,被他们低价买走,这就算了,他们当天买走,当晚就有人上门过来抢钱,我们藏得那么好,除了他们,除了他们还能是谁”
……
处置罪犯的刑场下,血迹斑斑
刑场外,五人面无表情地站在场外,远远看着围满了的人群,面上皆带着悲伤和嘲讽
宋行之扬着扇子,脸上带着痛快:“我可没有爹的气度,就这么清清白白的走,想得美”
宋商在外的名声一向不好,便是他现在作为完全的受害人‘死去’,都还有不少人叫好,称那些狗东西为民除害
呸
他爹脾气确实不好,但是针对的,可从来都是那些个世家公爵,抄的也都是些贪官污吏,就是手段狠辣,也证据确凿,维护的还是普通人的利益
甚至于,他能被这么多世家官僚抵制,不就是因为他助的是普通人吗?
这些蠢货,就听听吧,听听他们觉得不错的人,到底是踩着多少普通人的尸体上去的
看看谁才是为民,谁才是害
几个人听着前面一点点传来的惊呼人,心中不断涌上痛快,但是难以痛快起来
他们爹真的回不来了
本来人就不爱搭理他们,以后更是找不着了
宋慎之靠在墙上郁闷:“所以就这样了?”
宋商之死确定,他们几个也因为丁忧暂时停职,至于丁忧多久,就看皇上的意思了
宋顺之抱着手靠在一旁,斟酌一会儿,道:“刚好,我打算去安东郡接人”
在一边搭着肩膀、正在商量好去哪儿玩的宋清之和宋安之立马松开手
宋安之兴奋地看着他:“老二,你要去接你未婚妻了?”
宋清之捏着下巴,感慨:“不行啊,爹不在了,你最少也得守一年吧?”
宋顺之嘴角一抽,沉默了一会儿,道:“她孝期到明天四月,再半年时间,准备也合适”
其实这样也有些赶,但这不是他们爹只是换了个身份,还活得好好的嘛
他们难过归难过,收拾收拾心情,还是该干什么就干什么,免得到时候还要被人收拾
宋慎之重重拍着他的肩膀,夸赞:“未来嫂子一个弱女子,也不知道在外面会不会被欺负,你也确实该亲自过去。永安城到安东郡半个月行程,反正也没事,我到时候和你一起去吧”
现在闹成这样,让他一个人去,宋慎之还真不放心
宋安之哎了两声:“我也要去,我还没怎么出去过呢”
他身子骨不太好,大部分时间就在永安城,去过最远的距离也就是五天行程,早就想出去了,但是一直没时间
宋清之也乐:“我也去我也去,我在那边也有铺子,也该巡视了”
几个人都表态了,剩下的宋行之折了折扇,郁闷:“我走不了,皇上之前派人暗示我了,过些天就就着科考缺人的名头回去”
兄弟四个呵呵:“看把你能的”
宋行之:……
他真的也想休息一下好吧?
但是四人不信,家里五个人中,就属他这个老大喜欢瞎显摆了,上次才因为两个丫鬟的事蔫了一阵,现在又给他能的
宋慎之:“不管他,走吧,我们四个去找个地方吃个酒,好好商量一下后面的行程”
宋清之立马:“那去汇香楼吧,今天进了好菜”
宋安之舔嘴:“看得我还真有些饿了”
宋行之插不上话,继续站在一边郁闷,随意嗯了一声
眼看着他们几个都决定好了,一向沉默的宋顺之投出了反对票,说道:“不去汇香楼,去醉香阁喝酒吧”
宋清之立马不服:“那是什么破地方?”
宋顺之:“夫人和小妹名下的酒铺”
宋清之:……
宋顺之又补充:“她们今日肯定出门,一般出来就会去西区巡视一圈,没什么意外的话,曲公子应该也在”
其他四人毫不犹豫,转头就走
喝酒喝酒,饭有什么好吃的
真男人就要喝酒
第100章 夫人的父亲
街头上,黄口小儿拿着木棍、拨浪鼓互相追打,卖货的货郎来来往往,闲散的行人站在路边大声闲聊,偶有对于生活的烦恼,但是更多的还是说着明日的期盼
往前二十年,这种场面只有在梦里才有
宋慎之对小时候还有些印象
他们家就是普通小商户,那时候他父母还在,但每日都惶惶不安,拘着他不出门,没多久他们就相继病倒,他也随之被赶出了家,流落街头
当小乞儿的日子不好过,不会争的小乞儿更是
宋慎之他在第一次装弱打折比他大不少的大乞丐的腿的时候,突然就想通了他为什么被赶出家门
那年他爹娘爷奶相继去世,他家被堂伯占去,堂哥性子霸道,喜欢欺负他,那年大冬日他拿起石头砸破人的脑袋,把人往水里推去
他被狠狠走了一顿,赶出家门
他们确实该把他赶走,不然他说不定真会要了他们的命。
他生性狠辣,被赶出家门,倒是在街头混得风生水起,很快就聚起了一批人,打下地盘,去街头讨要吃食,偶尔收些保护费
他每次出手都会先看好人,所以每次也都成功,很少失败
宋商就是其中之一
哪有什么那么多美好相遇啊,他一开始碰上宋商,只是看他衣着华丽,和气温润,身上金玉又昂贵,趁乱偷了东西,然后偷偷觅下,不打算和任何人说
他打算把东西藏好,然后过两年大一些了,再换个地方典当,换个身份
没想到就在当晚,他带着偷的糖点回去,就看到那金尊玉贵的人坐在他们那破破烂烂的据点,翻着他从外面偷回来的书,看着上面他粗陋的打地盘规划
他那些‘兄弟’们有一个算一个全像个鹌鹑一样藏在一边一动不动
宋慎之和宋商第一次见面就是这般
所以宋商给他取名为慎,希望他日后谨慎行事,后面一点点掰他的性子,又把他扔去军营,这一去就是八年
八年间,他回来次数寥寥,每次最多不过半月,又赶赴边疆,和宋商相处机会极少,逛永安城的时间也极少,更别说兄弟五个一起了
上一次他们一起,还是他去军营的前一日
他走的那年,城里还不似这般
短短几年间,永安城人口房屋都不断扩大,百姓安居乐业
宋慎之心中不由感慨,也只有这样,那些在边疆的将士们舍生忘
死的付出才有意义
宋慎之穿着红衣甲胄,腰间系着长刀,走路大刀阔斧,眉目间凛然正气,再无当年邪气阴狠的模样,他感叹
“永安城一日比一日好了,不对,应是大衍一日日好起来了,不说永安城,就说边疆,我刚去的时候除了将士就是将士,现在每年商户游侠不断,周边多了好几个小城”
宋清之对这些最感兴趣,他本就是漠北出生,又是商户,每年总有几个月在外面行商,他道:“人多起来了吗?那边地价如何?水土丰沛吗?要是可以,我买些地种种果子,去年有漠北商户运了干果过来,味道比这边的甜些”
宋慎之挑眉:“漠北什么都不多,就是地多,果子不用种,到处都是,但是不好运出来,也不划算”
现在那边更多的还是皮毛宝石毛毯牲畜这些
宋清之绿眸中漾着得意:“这你就不懂了,只要东西好,不怕不好运,就怕好运”
数量多了就卖不上价了,数量少就刚刚好
宋慎之不懂这些,摇头:“随你,反正亏了钱别找我,我可没钱”
一旁宋安之啧啧:“不是,老三你这些年没少得好东西吧?没见你拿出来啊,怎么,都攒着娶媳妇了?”
宋慎之白眼:“滚一边去,军营里猪都是公的,哪里来的媳妇?倒是你,还有你你,你们三个一点儿动静都没有,怎么回事啊”
说起这个话题,宋安之和宋清之就不吭声了
两个人一个人比花娇,一个忙着赚钱,对成亲没什么兴趣
宋顺之,马上就去接未婚妻了,这个话题和他无关
就剩下个宋行之,他前阵子才被两个身边人背叛,说起这个就神色不振,凉凉:“怎么,还嫌我屋里不够乱?”
春鸢和夏花这一连着背叛,他现在看着其他人也都不得劲了,头一次感受到了女人多的是非
见他这般,宋慎之很是幸灾乐祸
他们三个可以说是前后脚被带回来的,宋顺之还好一点,打小就话少,闷头干自己的,一般情况下不会和他们斗
他和宋行之两个吧,一个惨遭灭门性情狠辣,一个天生阴狠,两个人互相看不瞬间,争来斗去,没少打架
现在宋行之被背叛,就属宋慎之最落进下石了,他怂恿:“哎,不就是少了两个丫鬟嘛,我再去给你买四个回来,如何?”
宋行之凉凉看着他,冷笑:“你还是管管你自己吧,想入赘的蠢货”
宋慎之梗起脖子,黑脸立马通红:“你懂什么,你个你个”
什么都知道的人,凭什么这么说说他啊
他爹也是,凭什么只和这人说啊,他有这么守不住事吗?
宋行之微笑补充:“聪明绝顶、名不虚传”
宋慎之呵呵:“厚颜无耻”
……
两个人斗起了嘴
宋安之和宋清之在一旁乐得看笑话,宋顺之没有参与,他在四周几番搜寻,最后精准找上了一旁玩耍的小孩
“小花他们几个往哪边走了?跟着郡主没有?”
被逮住的是上杨村送过来的小崽子,偷偷跑出来耍懒,被这么抓住,他懊恼地抱着脑袋:“郡主啊,刚才还在呢,往那边走了,我看看,你们直接去武馆吧,他们一般最后去那边”
宋顺之:“这么清楚?不怕我们是坏人?”
小男孩翻了个白眼,伸手指着他们五个:“一二三四五,我知道你们,郡主的五个倒霉哥哥呗”
倒霉哥哥宋顺之:“……挺会猜的”
他忍不住捏了捏他的脸,在人怒瞪之下,默默掏出一枚大钱给他手里,立马收获一个大大的笑容和甜言蜜语
上杨村育婴堂的孩子们,一个比一个机灵,那堂长这些年应是废了不少心血
他爹也,大善啊
宋顺之想着,就更为迫切地想要见到人,他加快步子朝着武馆那边走去,一刻钟的功夫,走到了这边
在各种声音当中,哐哐哐的打铁声格外响亮,里面站着的人也很眼熟
“三公子你们也出来玩?”
小耳在一边拿着糖葫芦卖,见到宋顺之几个,抱着葫芦杆子跑了过来,就跟个小娃娃似的,比他们腰高上一截
宋顺之看着她嬉笑的模样,嘴角一抽:“……你在这卖糖葫芦?”
别的人宋顺之不知道,反正小眉和小耳他有所耳闻,两个现在拿一份宋府的银钱,又领一份母女俩的,身上金玉真不少,不缺这几颗糖葫芦钱
小耳嘴里含着一颗糖葫芦:“没事干卖着玩,三公子来一串?”
说着,宋行之几个人慢了几步过来,步子刚刚停下,手里就一人多了一串火红滚圆的糖葫芦
宋清之年纪小,也不觉幼稚,直接啃了一口,纳闷地打量着小耳:“你怎么在这里?”
小耳咔擦咔擦:“我就在这里啊,倒是五位公子今天怎么过来了?你们不应该在刑场吗?”
她本来也想去的,最后还是没那个胆子,赶巧这边忙就来这边玩了,偶尔还能招呼一下人
宋清之也咔擦卡擦:“看了过来的,小妹夫人过来了吗?糖葫芦你自己做的?还挺好吃的”
小耳摇头,左耳上填补空缺的玉坠很是显眼,她疑惑:“别人那里买的,本来打算分给那些小娃娃的。小姐还没来呢,几位公子找她有急事?”
其他还没吃的四人默默把糖葫芦插回草垛子上
宋清之觉得嘴里的糖葫芦也不香了,干笑一声:“你这么大方呢?一个月月钱这么够花?”
小耳嘴里鼓鼓:“够了够了,府里一个月五两银子,还有衣服首饰发,根本花不完咧”
宋清之:“没见识的小丫头,五两银子都多?一个好的银簪子都做不了”
小耳大眼睛溜溜:“银簪子又不能吃,换做精米,一个月能把我撑死”
宋清之啧了一声:“没出息”
小耳嘟囔:“我一个小丫头要什么出息”
小耳自小在宋家长大,没有太大的主仆观念,过来以后,兄弟几个看得出宋锦牛铁兰对两个小丫鬟态度不同,对她们也不似一般丫鬟随意
更别说小耳个头不高,眼睛很大,脸蛋圆圆,带着些婴儿肥,又性子活泼,就跟个小娃娃差似的,让人很难和她计较这些
宋慎之看着小耳,思索片刻,道:“你有些眼熟”
宋清之一言难尽:“小妹身边的小丫鬟,能不眼熟吗?”
宋慎之没理他,仔细打量着小耳,他身形高大,皮肤黝黑,目光凛凛,一身气势很是压人
小耳只到他腰上一截,被看得有些发怂,后退一步,拿着糖葫芦垛立于身前,往后一藏,警惕起来:“我,我,小姐一会儿就来了”
宋慎之看得好笑,扯着嘴角,故意逗弄:“她来了如何?她来了就会为你做主,和我这个哥哥对着干?”
小耳噔噔噔后退两步,瞪眼:“不然呢?”
见她这么有底气,宋慎之眉头一挑,扭扭脖子:“那我倒是要试试”
说着,他伸出手,粗壮的手臂上甲胄哐哐,手掌粗大,上面遍布候茧和大小伤疤,看起来一巴掌就能捏爆脑袋,他重重一挥,带着爆风声
小耳忍不住尖叫一声
破风声压着她的尖叫声擦身而过
宋慎之哈哈大笑:“屁大点胆子,小丫头,怎么一点都不像你小姐?”
小耳呼吸停滞,紧紧抱着糖葫芦串,气得咬着牙,狠狠瞪了他一眼,气冲冲踏着重重步子跑回铁铺去了
那边,随着她的尖叫声,一直在里面老实打铁的小多拎着百斤重的铁锤走了出来
小耳跑过去拉着人,他们站的远也听不清说了什么,但是就看她指指点点、跳脚的样子,那叽里咕噜的一看就是告状
宋慎之哈哈:“不愧是小妹身边的,这小玩意儿还是有胆子嘛”
一般丫鬟碰上他这般,不是大哭就是跪地求饶,小耳第一反应是告状,确实有些胆子在身
宋顺之一言难尽地看着他:“你和小妹还没打够吗?”
非要跑去招惹人
宋慎之听到这话骨头还有些疼,他捂了捂肋骨,讪笑:“不至于吧?”
“不至于吗?”
踩着轻功的宋锦从后面的墙上跃了下来,一个拳头重重砸在宋慎之脑袋上,再一觉踹他屁股上,换做兄弟其他四个,肯定要被踹个狗啃屎
宋慎之好在还是有真功夫的,踉跄一下稳住了身形,看着怒气冲冲的宋锦,讪讪:“小妹也在这边啊,刚才还没看到”
宋锦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两只手合在一起使劲掰着,咔擦的骨节声作响:“好玩吗?”
宋慎之尴尬:“……还行”
宋锦呵呵一笑:“回去再打一场”
宋慎之余光看着过来的人影,心里苦得跟吃了黄连似的,后悔刚才冲动之举了
这不是在军营待就了,习惯和一群大男人打闹了,再加上小耳长得和那小子很像,一时习惯了
他解释:“我刚才这么做是有原因的”
宋锦一拳又砸了过去,似笑非笑:“我这么做也是有原因的”
只怪他忒欠了
宋慎之还想解释,宋锦已经抱着手走去另一边看小耳去了
小耳脸蛋红红就跟个红苹果似的,还在那边蹦跳跺脚,不断重复:“气死我了气死我了,好丢人,小多我是不是很丢人?”
小多单手拎着大铁锤,另一只手轻轻按住她的脑袋:“不丢人,他坏”
小耳气鼓鼓重复:“太坏了”
……
小多脑子不好使,但体型健硕,在镇上时候就是干活主力,对比小耳小小一个,还不到他的胸口
宋锦啧了一声
两人性子是合,但是体型不太合啊
宋锦看着就想歪了几瞬,甩掉脑袋里乱七八糟的东西,走了过去,拍拍她的脑袋:“好了好了,不气了,等回去我给你出气”
小耳呜呜哇哇抱住宋锦:“小姐啊,你可要替我好好出气,丢死人了”
宋锦好笑:“好好好,帮你出气,小眉阿茂呢?”
小耳委屈:“
去刑场了,他们不带我”
宋锦瞅着她的小个子,心道确实不能带去,挤进人群里被挤瘪了就不太好了,拍拍她的脑袋安抚人,再看向小多手里的锤子,叹气:“小多啊,不到万不得已,不能用锤子打架”
小多立马像个小孩子一样,把锤子往后一藏,闷着声音:“我没有打”
宋锦夸:“真棒,带着小耳去里面玩吧,不许打架,有人打你,能躲就躲,躲不了也不许打人脑袋胸口,打手脚知道吗?”
小多闷闷:“知道了”
宋锦点头,摆手:“回去吧你们两个”
两个人蔫着脑袋往铁铺里面去了
另一边,曲茂泽和牛铁兰慢悠悠走了过来
他们本来是在街道的另一头,老远的,宋锦见宋慎之欺负人才跳着墙快速跑了过来,给人逮了个正着
家里四个人都是她看着长大的,跟弟弟妹妹一样
曲茂泽远远听到她的嘱咐,噙着笑,有些意外:“我还以为她会说随便打,她负责”
牛铁兰瞥他:“你真当她傻啊,她做事有分寸的”
要是别人就算了,小多力气大又脑子不好,不多嘱咐,一拳下去出了人命,便是寻常恶人也就算了,若是有些地位的,他作为仆从,就是她们现在都不太好使,更别说以前了
宋锦自己是嚣张跋扈,但是对其他人都要求谨小慎微
这个年头,同一件事,不同身份的后果也不同了
这样想着,牛铁兰思索片刻,道:“也是时候给他们赎身了”
都城事情太多了,奴仆和平民在外碰上事也不相同
曲茂泽挑眉:“舍得?她们一走,换了人伺候怕没那么适应”
牛铁兰抬头看他,伸手轻轻点着他的胸口,眉目流转,轻哼:“我们母女俩可不像某些人锦衣玉食惯了,我们自力更生,不需要人伺候”
说着,她就放下手,又被轻轻抓住
曲茂泽微微前倾,眸光清亮,噙着笑,声音轻缓暧昧:“夫人此言差矣,我自小可没人伺候,相反,伺候人的本事,还是学了阵子。正好,她们走了,为夫刚好可以好生伺候夫人”
牛铁兰脸颊瞬间升温,飘起红霞,她强行抽回手一巴掌拍回去:“谁稀罕啊”
说着,她狠狠瞪了瞪人,大步朝前走去
曲茂泽闷笑几声,抵抵舌根,唇角弯起,步伐稳健地跟了上去。
一路上,他脸上笑意不减,论谁看着都能看出他的柔情和意,一直到他转身对上五个风采各异、意气风发的少年郎,他神色淡了下去
虽然他的嘴角依旧弯着,但是就是肉眼可见的冷淡微凉,写满了嫌弃
曲茂泽轻声:“五位公子,另尊去世不到半年,穿这么鲜艳,还有心思出来闲逛,看起来很开心可以当家做主”
五人:……
不是,是爹你说的啊
什么走后无需繁冗缛节,自当潇洒吟笑
就忘了吗?忘了?
宋锦在旁边欢笑得跟花儿似的,怎么不见你说一声啊
宋慎之格外委屈,虽然爹不止他一个儿子,但是他就这么一个爹,一个活爹啊,他道:“家父曾留信,不喜白麻,不喜哭丧”
曲茂泽勾着嘴角,似笑非笑:“是吗?他不喜的就这两个?应该有五个吧?”
听懂了吗?给他有多远滚多远
真当他改头换面是弄着玩的?若不是突然冒出宋锦和牛铁兰,他根本不会暴露丝毫身份,哪儿用得着继续看着这些个讨嫌的
宋慎之大受打击:“五个?四个吧?对吧,就是四个?”
其他四人也一脸期盼地看着他
对啊,就应该是四个,其他几个讨债鬼讨嫌就算了,自己不一样啊
曲茂泽看着几个自己从小带回家,从一个个歪脖子树一点点掰成小翠竹的儿子们,看着他们眼中的期盼,嘴角弧度越发弯起,轻柔又残酷
“当然是五”
或没说完,牛铁兰踮着脚捂住他的嘴,恼怒地瞪着他,低声:“不会说话就给我闭嘴”
这死鬼爱死不死想滚就滚,她们母女俩可还要在宋府住呢,他就给他们得罪人拉仇恨吧
曲茂泽看着她藏不住的心软,闷笑一声,舌尖轻轻探出
牛铁兰下意识放手,掌心的湿润让她很是恼怒,这死不要脸的,她狠狠抬脚跺下
曲茂泽早有准备地一推,笑容噙到一半
宋锦在后面一脚过去,骂骂咧咧:“有毛病,别惹我娘”
曲茂泽无奈叹气:“好好好,我错了,你们别生气”
这对比,兄弟五个都快红眼了
真是让人又妒忌又气
宋锦比了比手,平等地威胁:“看什么看?要打架啊”
五兄弟心里苦,但是说不出来,打还打不过
最后还是牛铁兰有些看不过眼,给父女俩都狠狠瞪了一遍,一只手掐一个人,直到两个人身上的阴阳气都消散,这才收回收,温柔看着五个快哭出来的‘孩子’
“你们怎么在这里?刑场的事处理好了吗?”
宋慎之干硬:“好了,都死了,他们罪有应得”
虽然他态度很硬,但是眼睛也是最红的,牛铁兰都生怕自己声音大一点人就当街哭出来了,那就麻烦了
她轻柔:“那就好,这段时间这么辛苦,也该好好散散心休息一下。之前你们忙碌也没来得及问你们,你们后面有什么打算?”
宋商‘去世’,就是按照之前最初出事的六月份,他们都最少还有半年的丁忧期,至于长的,三年也说不好,这就要看皇上的意思了
那些人针对宋商,也有这些因素
宋商一死,宋家其他人丁忧,很好对付
不过现在动手的人被处死,两个王爷降爵,其他暗处的人就算有什么心思,也得安静一段时间
面对牛铁兰的好意,宋行之抢先一步,恭敬回道:“皇上口谕,我下月应要重新当值,负责科举的事情,老三要去安东郡接未婚妻回都,老二老四老五要跟着过去”
这样想着,本来出不了们的宋行之一顿,豁然开朗
是啊,虽然他出不了门,但是他爹他们也在啊,到时候就他一个儿子在家
宋行之笑得春风得意:“大喜事冲一冲,他们心里也能舒服些”
其他四人:……
这绝对是上眼药
牛铁兰有些意外,再看向宋顺之也真诚笑道:“那可就太好了,你们几个都一把年纪,难得有人成婚,确实是大喜事了”
“……”
这事也就宋顺之笑得出来,他确实是真心实意想成婚了,他恭敬沉稳道:“夫人说得是,此番一去,来回至少得一个月,夫人和小妹在家中保重身体,待我和夫人的父亲通个信,探一探他的意思,若是可以,带他一同回来。”
牛铁兰一愣,呆滞地看向他:“什么父亲?”
宋顺之迟疑,这几日忙着其他的,倒是忘了这事,有些懊恼道:“正是夫人的父亲,他在安东郡”
牛铁兰身形一倒
宋锦稳稳扶着人,皱眉:“我阿
爷,不是去世了吗?”
宋顺之小心斟酌,谨慎道:“并未,侥幸留了一命,候巧荷当时说了名字,我多问了两嘴,确定了身份。若是那人的话,他便在安东郡内,父,曲公子应也听过人”
曲茂泽轻轻揽着人,凤眸微眯,心中隐隐有了猜测,也有了不详的预感:“谁?”
宋顺之郑重:“安东君,阮南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