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0-100(1 / 2)

权臣的恶霸闺女 月星繁 32103 字 8个月前

第91章 格杀勿论

“我,我那日,寅时起来,到了后院,见到大小姐匆匆忙忙在井边站着,她见到我就把手中衣物给我,

让我帮着马上洗了别让人看见……”

衙堂之上,春鸢穿着甘青鹤鸟锦衣,跪在地上,哆哆嗦嗦地说这那日宋锦是如何把那件衣服交给她,她又是如何在害怕之下藏起东西直到被发现

一副忠心耿耿,内疚后悔,但是又被正义裹挟的复杂模样

“奴婢之后见春鸢神色不对,联想到近日传言,也惶惶不安,不知如何,直到被大人发现不对”等她说完,夏花也跟着开口,说完之后,她转过身子就冲着宋家方向哐哐磕头,脸上全是惊惧后怕,她哭喊着

“奴婢真的不是故意的,大少爷你不要发卖我,求求你了”

哭嚎间,她手上袖子被卷起,上面大小伤疤不断,随着动作都还有血渍划下

人群中发出一阵惊呼

宋行之站在那儿静静看着她们说着,脸上的神色一点点淡去,一颗心也跟着凉去

如果是院里其他人,他虽然也会失落心凉,但是不会像现在这般

他院里的其他人可以说都是他贪图美色贪恋温柔小意从外面带回来的,唯独春鸢和夏花不是

春鸢是他在岭南之乱中,折了一只手救回来的,夏花则是他十岁那年从花柳之地赎身带回来的,两个人当时都是奄奄一息,带回来之后修养都花了不少功夫

两人这些年在宋家的吃穿用度,已经塞过大部分富贵人家的小姐待遇了

琴棋书画、诗书礼仪无一不通

宋行之所废的心力不少

两个人的叛变对他的刺激可想而知了

宋锦站在一旁,看着春鸢夏花两人哭得泣不成声,那小模样,好像出去就得被打死一般,她啧啧两声:“不是,你们现在这么怕,说话的时候怎么不怕了?怎么,已经联系好了外人,出了这个府衙就不是宋府丫头了?”

这年头丫鬟作为奴人,虽然说明面上不能随意打杀,但是作为主家,真想收拾人,那方法多了去了。

这两人可以说生杀大权都在宋家

她们这背叛陷害的,不会真以为回去后宋行之还能护着她们吧?那是得多恋爱脑才会这样啊

春鸢擦着眼泪,一脸倔意:“春鸢的命就是大少爷的,这次虽非我本意,但是我该死,回去后我任由少爷打杀,也是我的命”

夏花低泣:“夏花想活,求郡主饶我一命”

……

两人容貌妍丽,都是一等一的美人儿,便是跪趴哭泣也梨花带雨,也我见犹怜

相比之下,宋锦那大高个,双手抱胸,大摇大摆站在一旁,一看就是个恶主子

百姓人群立马纷扰了起来

“这以后可怎么办啊”

“回去不就没命了?”

“这以后谁还敢作证了?”

……

现在乱糟糟的,李献又敲敲堂木,压下杂闹声,一脸严肃:“你们安心作证,只要你们所言不假,本官自然会为你们做主,等此事过去,去了你们奴籍,让你们换地生活”

春鸢和夏花赶紧磕头:“谢大人,谢谢大人”

宋锦撇嘴:“别谢了,你说我寅时把衣服给你是吧?”

春鸢咬唇:“左右不过卯时,天还没亮清,我本来都要洗了,突然看到血渍,就害怕,大小姐,你认罪吧。你贵为郡主,就是杀了人也左右不过流放,到了地方几个少爷替你运作一番,你就又能做你的大小姐,何必让我们这些小丫鬟垫命呢”

不得不说,不愧是宋行之教出来的人,还是很会挑情绪的

听审的百姓们再次交头接耳起来,看向李献等官员的目光都带上几分不信任

宋锦挑眉:“小丫鬟?你知道什么是小丫鬟吗?你脖子上的玉佩,随便有个二三百两吧?就那一身衣服,普通百姓一家人攒一年也买不起,你管自己叫小丫鬟?”

夏花磕头:“大小姐骂得是,我们吃宋家住宋家,现在还没藏住事暴露了大小姐,我们罪该万死”

……

看着两个丫鬟在那里你一句我一句

这边宋家的兄弟四个都要气爆了

宋顺之也难得冷下了脸:“老大你自己看看你养的什么”

宋慎之森森:“吃里扒外的狗东西,等会去定要扒了她们的皮”

宋安之也冷下了桃花面:“我的刑具正好还缺人试”

宋清之咬牙切齿:“我要让她们把这些年吃的花的都给我吐出来”

宋行之说不出话来,只是手上拳头不断捏紧,一双桃花眼也跟着红了起来

牛铁兰坐在一旁,瞥了几眼,对此却是一点儿也不奇怪的

都说女子无才便是德

准确点就是,没有才、没见过世面的女子好控制,放在后院很安全

你让她学了才识,给她见了外面的世界,让她会自己分辨控制,又把她控在后院,扔一群同样无力的女人堆里

反噬一点儿也不奇怪

人有时候就是很奇怪,能忍同样的事情忍一辈子,却会因为一次无关紧要的小事而爆发

牛铁兰挪开目光,看向身侧站着的曲茂泽,用眼神询问他不说点什么

曲茂泽嘴角噙笑,嘴唇微动,活该两个字格外明显

牛铁兰:……

这人可真没个当爹的样

不过和她没关系,她现在更担心堂上的宋锦,见那两个丫鬟又磕头说些有的没的,眉头也一点点蹙了起来

曲茂泽伸手将其抚平,轻声:“别担心,无事”

牛铁兰不仅没被安抚,反而更恼了,一巴掌拍下他的手,冷笑:“你自然不会担心,一边去别来烦我”

曲茂泽指节微曲,有些无奈地刮了刮她的眉心,在她又一轮瞪目前,让她看像堂上

在春鸢和夏花再三确定之中,李献击木:“现在证据确凿,人证物证皆有,郡主可还有什么好说的?”

宋锦站在堂上,看着两个妍丽机敏的丫鬟,轻轻地叹了声气

说实话,要不是那日她确有不在场的证据,这两人一站出来,这事情还真有些说不清了。但是也正是因为两人站出来,她这次的事情绝对会洗得清清白白

宋锦怜悯地看着两人:“最后问你们一遍,现在说出背后之人,你们还能有条活路”

春鸢磕头:“求郡主放过,求郡主放过,春鸢所说,句句属实啊”

夏花擦着泪水,就要往柱上撞去:“郡主无需这样,奴婢这就以死谢罪”

她这一撞,立马就触动了丧母的戴元华,他跟着一声哭嚎:“娘,孩儿无能,不能为你报仇,孩儿下去陪你了”

当然,撞是撞不上的

外面的百姓议论声一点点大了起来,声音中全是抗议和痛骂

流言这玩意儿,说严重不严重,说无事,百姓和衙门的信任就是这般一点点破裂,最后形成大壑,足以让其他人悄无声息穿过

宋锦脸上漫不经心之色淡去,她正色起来,沉声:“别在这要死要活的,你们不珍惜机会,我也不用给你们留面子了。还有那边那个智障玩意儿,动动你的脑子想一想,我都大半夜出门杀你娘了,还把衣服带回家洗?我就不能直接扔在外面烧了吗?”

戴元华哭嚎:“你回去不用穿衣服吗?”

宋锦卡了一下:“……那我换个说法,我回去了再烧”

戴元华又道:“你是怕衣服少了被查到,这些都有记录的”

这就触及到宋锦的盲区了,她以前衣服都是随便放的,过来宋府以后也没管过,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有多少身衣服

但是看看其他人的表情,她这个理由好像确实说不通了

宋锦干咳一声:“这样啊”

戴元华肿着眼,看着她不在意的模样,恨意增深:“你还有什么要说的?你个杀人犯,就是你杀的我娘”

宋锦嘴角一抽,摆了摆手:“真不是,按着他们说的酉时,这个时间,我在城外两百里的上杨村,我就是飞,也飞不了这么快吧?”

戴元华不信:“你有什么证据?”

“我”

一路旁观的齐铮站了出来

,他一袭低调的灰色长袍,领间狐皮又增着贵气,低调华贵,他身形高大,站在堂上边遮住大半光亮

百姓之中有不认识他的,也交头接耳地打听起来,很快就更兴奋疑惑了

齐铮端然站在宋锦旁边,冷冽又肃穆,气势强大,肉眼可见的很不好惹,但是与此同时,又正气十足

他看了眼宋锦,便道:“当日整晚,明光郡主都与我同在”

现场再次哗然

孤男寡女,一个晚上……

戴元华不可置信,大吼:“不可能,你说是就是?你们认识,你肯定在帮她说话”

齐铮沉声:“空口自然无信,我们在城外上外村歇过脚,村民自然有印象,山中火堆皮羽,甚至断裂的枝叶鸡犬皆能作证,卯时之后出发,到城门已是巳时,期间明光郡主带了一路进城卖鸡的老翁,回程路上买了糖葫芦,这些都能作证。”

戴元华跌在地上,依旧不敢相信,喃喃:“你门是王爷郡主,你们找人,谁说得准是不是被你们收买了”

这倔头倔脑的,宋锦可算是感受到之前曲茂泽被缠上时的烦躁了

真是有理也说不清,这人就跟那乌龟一样,平日看着呆头呆脑,咬住人就不放口了啊

宋锦撩了撩袖子,当即就要上去给人痛揍一顿

齐铮拉住她,按着她的手腕,静静看着趴在地上,依旧不可置信的戴元华,然后转向他的旁边,沉沉:“戴元宏,都到这一步了,你还是什么都不说吗?”

戴元宏失力一般,倒在地上,在戴元华呆呆的目光下,他扯着嘴皮,凄苦道

“若非逼不得已,我也不愿如此,我甘愿受罚,流放处死都行,但是小弟是无辜的,他什么都不知道,求王爷,求王爷救救我娘,救救我娘,她,她被人抓走了,都是那人指使的……”

全场哗然

就连宋锦都瞪大了眼睛:“哈?救你娘?你娘不是死了吗?”

感情在逗她玩呢?她是猴子吗这么好玩?

戴元宏:“那不是我娘,是我娘的贴身婢女点翠,那日她突然说我娘寻我,我过去之后,便见我娘被她所挟,旁边还有,还有两人,他们武艺高强,当着我的面杀了点翠,又挟着我娘,我,我,我无能,只能听他们的……”

经戴元宏这么一说,这场郡主因一时意气虐杀人的事件成了一场闹剧,却又带来了更大的狐疑

这背后之人是谁?他背后之意又是什么?

百姓们惊疑接耳

唯有戴元华呆呆地看着他大哥:“娘,娘她,真的,真的”

戴元宏心疼又愧疚地看着他头上的伤口,低低点头:“娘还活着”

戴元华又像个石头一样呆愣,随机一双红肿的眼睛亮了起来,再然后,他哇的一声,哭嚎着朝着宋锦扑了过来

“救救我娘,救救我娘,求郡主了,求郡主救救我娘……”

这次没让宋锦出手,齐铮面色不变,轻轻一押,就把人束在了地上

但是喊谁不是喊呢

戴元华手一反,抱住齐铮的大腿继续哭嚎:“王爷,王爷,求求你救救我娘,我下辈子给你做牛做马”

一点儿诚意都没有

宋锦嘴角一抽,走过去直接给人一脚,眼看着他就跟那牛皮膏药一般手一反就要转回来,齐铮又补了一脚

他还是黏了上来

宋锦和齐铮皆挑了挑眉

这人有点不对劲啊

最后还是戴元宏扑过来按住自己的弟弟,尴尬又惊惧道:“求,求郡主和王爷救救我娘”

宋锦撇嘴:“这你应该去和李大人说,我可动不了”

齐铮轻轻颔首:“你无凭无据,我们如何救人?你可知那些人是谁?又或者,可还记得他们的长相、口音”

不等他说完,戴元宏已经迫不及待地打断他:“记得,我认得那人,那人,那人在那之前就已经胁迫过我,我,我罪该万死,但是我娘小弟是无辜的,求大人们救救我娘”

这又牵扯处一桩事情

齐铮下意识看向另一边,他爹齐晔坐在那儿,目光晦涩,看不出表情,另一侧的曲茂泽站在牛铁兰身旁,手绕着青丝,嘴角噙笑,一副预料之中的笃定样

他在心中叹气,面上继续冷肃,问:“是何人?”

戴元宏脸上闪过惊恐,迟疑:“我,我,我我怕说了”

齐铮:“你不想救你娘了?”

戴元宏迟疑之下,像是在做什么重大决定一般,狠狠咬牙:“是,是英国公府的人,他以为我不知道,但是我之前小心跟踪,亲眼看到他进英国公府,和里面管家有说有笑”

现场又是哗然

齐铮神色更肃几分,正要说什么

一直观望的齐晔却突然起身,沉着声音:“你一会儿控告郡主,一会儿又是英国公府,当过家家呢?你可是,诬陷公爵,罪当处死”

戴元宏咬牙:“我发誓,我现在所说绝无半点虚言,便是处死我也甘愿,只求救出我娘,放过我那什么都不知道的小弟”

齐晔深深看着他:“你有何证据?”

戴元宏看着齐晔那张和齐铮像极了的脸,整个人都有些颤抖,下意识想看向另一侧曲茂泽那儿,又被他狠狠压下,他趴在地上,深呼吸道

“我不知道那人名字,但是那人身形矮小不到五尺,长得格外方正,鼻子塌,耳下有一颗黑痣,名字里有个羊字,他抓走我娘那日,手腕被家里猫抓伤。”

齐晔:“口说无凭,可还有其他的?你刚才说上一次威胁你,威胁你做什么了?”

戴元宏手颤着,呼吸也重了几分,额头上汗水一点点流下

齐晔不怒自威:“你可要想清楚了,欺君之罪,你但不担得起”

戴元宏顶着一脑袋的汗抬起头,双手放在身侧,紧紧握住,艰难道:“我,草民,草民在城外有一座庄子,三月前,送予那人。一开始,草民以为只是贪图财物,直到后面,后面”

齐晔目光深深:“后面什么?”

戴元宏此刻是真的惧怕了起来,但是做过的事情,迟早会露出马脚,他苦涩:“后面,宋首辅出事,草民的庄子也被一场大火烧毁,草民回去小心查探,在其中找到了,找到了英国公府的令牌。草民罪当万死,但是求陛下救救我娘,求陛下……”

事情一开始,宋锦蹲大牢

事情到后面,跟她完全没什么关系了,她站在一旁,听得眼睛圆圆,嘴巴也长了起来

这都能扯上啊

总感觉哪里怪怪的

宋锦按住自己的下巴合上,转过脑袋往宋家看去

宋家兄弟五个完全沉下了脸,一个个目光冰冷,整个气压都低了下去

宋慎之率先一步,屈膝而下,长刀扣地,声音斩钉截铁:“杀父之仇不共戴天,陛下,臣斗胆请求带兵彻查家父一事”

宋行之、宋顺之、宋安之和宋清之紧跟其后

兄弟五个整整齐齐:“请陛下彻查”

齐晔立于中心,隔着他们五个,遥遥和另一头改头换面的曲茂泽隔空相望

时光远逝去,他站在最高的位置,走向暮年,而老友又重回从前

齐晔仿若站回了那些兵荒马乱的年岁,那些年血流成河、尸横遍野,侥幸存活之人也麻木无神,天下一片死寂

当时十七八岁意气风发的宋商只是一无所有的平民百姓,他说,齐哥不试试怎么知道不行?

而现在,年近四十的首辅宋商又抛下拥有的一切,说,陛下不试试怎么知道行!

斩草不除根

后患无穷

齐晔轻轻闭眼,再睁开,身为帝王的气势全开,目光所过之处全部跪下,府衙之内鸦雀无声

他沉声:“宋首辅二十年来为国为民殚精竭力,现被人谋害生死不明,宋将军之意,朕准了”

“无论凶手是谁,格杀、勿论”

第92章 其实心很软

“就见那堂上局势瞬间一转,岐王一句,我——”

“金玉阁戴公子言:我愿赴死受罚,但求救母一命”

“宋首辅生死未知”

……

永安城最大的说书坊里,说书先生手持堂木快板,激动地说着昨日应天府的情景

他作为永安城最厉害的说书人也少有碰上这么有意思的案子,昨日一回来以后就迅速的把东西写了下来,凭借着多年的说书经验,绘声绘色的将其叙述了起来

一会儿停顿,一会儿反问,一会儿营造氛围

便是不少人已经知道了事情最后的结果,依旧听得欢喜惊疑

如果宋锦不是作为当事人的话,她也一定能听得津津有味,但是作为这次案件的典型受害人,她坐在二楼,有一下每一下都嗑着瓜子,很是郁闷

故事很好,但是她很惨

宋锦微微鼓起嘴,趴在桌子上,郁闷:“这都什么事啊,闹来闹去,跟我就没有关系,还把我关进去,我都没空陪我娘,让那个心机男趁虚而入……”

齐铮坐在对面,

看着她没精打采的趴在那里,本来就弄得不是很到位的簪子松下,头发松松垮垮,看起来毛茸茸的,随着她的动作轻晃

他手指微动,还是没忍住,伸手过去摘下木簪

顺滑的青丝如瀑一般落下,散在她肩膀桌面之上

本来还在抱怨着的宋锦侧过脑袋,凤眸对着窗光,一闪一闪:“干嘛?”

齐铮没有说话,他垂着眸子,大手轻轻穿过她黑亮的青丝,轻轻梳过,再轻轻一挽,一个标准的发髻就梳好了

宋锦挑起眉头,伸手摸了摸脑袋上的发髻,惊奇:“你还有这一手啊”

前世,为了方便,宋锦一直都是齐脖的短发,到了这边,虽然已经梳了十来年的长发,但是在镇上的时候,她经常用绳子先捆一圈再簪,这样会简单很多

过来都城了,她不能这般随意了

偷懒偷习惯了,簪发技术就不太行

她头发又长又重,动作幅度又大,经常跑着跑着就乱七八糟了

齐铮闯荡江湖这么多年,弄头发不说花样,稳这一点赛过绝大部分人了

他捻了捻手,上面还带这些桂花香气,是宋府金桂的味道,她昨日定然回府后泡过才能有这个味道

这样一想,齐铮又有些不自在了起来,回道:“没有丫鬟替你弄?”

宋锦撇了撇嘴,没精打采:“我娘让她们出去玩了”

齐铮:“……所有丫鬟?”

宋锦:“小眉小耳,其他丫鬟不太熟,再说了,一个头发都要让人弄,我又不是没有手”

只是不太利索罢了

齐铮无言,端起一旁的茶水压了压,又问:“夫人呢?明日就该治病了,你怎么不陪着她?”

反倒有时间出来玩,不符合她平日的作风

听到这,宋锦抬起脑袋:“我娘让我出来看看铺子”

结果刚出来就碰上齐铮的车马,他们就跑到说书坊间来了,完全忘了她的正事

宋锦理直气壮:“几个铺子有什么好看的?都有人管着呢,再说了,这才过几天啊”

齐铮联想这几日的事情,轻声:“去看看就知道了”

宋锦撇撇嘴不以为然

但是活还是得干的

她拿起一边的茶喝了两口,又把桌子上的吃食物倒拢布袋子,最后桌下脚越过桌子踢了踢齐铮的凳子

齐铮轻轻叹气,招手:“小二,结账”

……

说书访在西区,和东区有不小的距离

他们坐着马车过去,也过了小半个时辰才到

第一家依旧是最为熟悉的酒铺,铺子,门可罗雀,几个小崽子穿着干净的衣服,挂着小红花坐在门前的阶梯上,一脸无聊

和之前两模两样

宋锦掀开车帘见到这一幕,有些懵:“就,就倒闭了?”

齐铮也有些意外,按道理来说,这桩案子结束之后,她们店里的人应该很多才是

两个人都带着疑问下了车

马车就停在店子外面,两个人乍一下来,几个小崽子就看到了人,眼睛一亮,哒哒哒就跑了过来,一脸兴奋雀跃

“郡主~”

等真跑了过来,看着冷肃的齐铮,他们兴奋劲一点点褪去,几个人站好,恭敬整齐地行礼:“参见岐王殿下”

宋锦哟了一声

这才几日不见,几个小崽子有模有样的,看样子没少受‘折磨’啊

不过也是自找的,找上谁不好,非要找上这个古板端正、又每日都在学习的新王爷头上

齐铮没理宋锦的调侃,冲着四个孩子颔首:“免礼,今日店中怎么无人?”

福哥挠头:“东西都卖完了,店里的酒没了,就连库房的酒也卖完了,曹老板回村调货去了,我们就坐着休息一下,马上就要关门了”

宋锦惊讶:“卖完了?镇店之酒也卖了?”

她没记错的话,那酒库里普通酒都有个五六百两的,那种好酒更是跑的好山参,价值千两,留着镇店的

小花得意:“卖完啦,昨天今天来了很多人,一买就一大堆,今天更是有人过来包圆,曹老板没同意,每家限了量最多一大坛子,还是一上午就卖完了”

宋锦皱起了眉

齐铮:“都城里都是人精,宋家势弱,他们都想踩上两脚,现在宋家势强,想进办法也想拉上关系”

而母女俩的店铺就是最明显的

甚至宋清之名下的产业也这般

宋家势弱的这段时间普普通通,和之前说宋商在的时候差距明显,现在眼看着宋家五子能扛起宋家,感受到上面皇帝齐晔确实没有收拾宋家的意思,形势又发生转变了

宋锦啧了一声,目光微凉:“一群墙头草软骨头”

齐铮轻声:“不过是小人物的生存之道罢了”

都说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其实能在弱势之时,不落进下石就已经胜过了太多人

眼前几个小孩子,都被教得很好,都是重情重义之人

宋锦揪揪一点儿不认生,又抱住自己大腿的奶包子宁宁,故作嫌弃:“一身臭汗,别抱我”

宁宁奶声奶气:“香香,宁宁香香,宁宁有香包”

她垫着脚,晃晃腰间的小香包

比起最开始就一个破破烂烂的空钱袋,现在的她身上多了香囊、红绳、簪子……

其实不值什么钱,就是以前的,福哥也能自己给她做,只不过他们这些无父无母没有靠山的小崽子,打扮得好在外并不是一件好事

现在有了地方住,有了工作,也有一点仪仗,他们也不再是以前的小可怜了

宁宁抱着宋锦的腿,甜滋滋道:“郡主,好好”

宋锦捏捏她的脸:“说好听话也没用”

话是这么说这,她还是把手中打包的糕点花生这些给了她

她自然是不缺钱的,顿顿请这些个小崽子也没问题,但是升米恩斗米仇,没这个必要,更别说几个孩子也有自尊心

能靠自己双手赚钱攒钱,没谁会想继续当小乞儿

并不需要那些华而不实的施舍

这样顺手的就刚刚好

若是包装很好的东西,几个人都会迟疑,这种一看就很随意的,宁宁立马松开宋锦,喜滋滋地打开包包,跑过去和福哥、小花胜哥三个分了起来

四个人这些天关系处得很好,就跟一家人似的

宋锦啧啧摇头,抱起手,又看向另一边的人:“你怎么又过来了?这么闲?”

杨彦珺耸肩:“孤身一人,在哪儿都可以,倒是你,这小脸白里透红的,这几天在牢里日子过得不错啊”

宋锦得意:“区区地牢,小意思而已”

这心态,杨彦珺很是佩服,忍不住问道:“你当真一点儿不在意啊?那可是坐牢哎”

宋锦:“吃好喝好,牢里还有一堆有意思的人,有什么好在意的?”

杨彦珺忍不住:“比如说婚配”

宋锦啧:“那是什么玩意儿?”

杨彦珺:“背后的闲言碎语,异样的目光”

宋锦:“背后?我又听不到,有本事当面说呗,至于目光,我瞅瞅”

说着,她掰着手指,转过头看向周边的商铺行人

那些人瞬间挪开目光,装模作样地聊天,看向其他地方去了

宋锦收回目光,无所谓道:“就这,有什么好在意的?”

杨彦珺看着她坦然又坚定的模样,嘴张了又闭嘴,闭了又张,神色一点点复杂了下去,轻声:“你比我厉害”

她就做不到这些,就是因为担心别人异样的目光,不想被同情、嘲笑,也不想承认自己的错误,一年又一年地坚持那段婚姻

直到现在

说是及时止损,但是和离后她失去侯夫人的身份,又失去了大半安身的嫁妆,亲爹也得顾着后面的弟弟妹妹,她出门在外,各方面待遇比起之前确实天壤之差

面对她的自嘲,宋锦也不是什么体贴人,得意道:“这不是废话吗?我肯定比你厉害”

杨彦珺苦笑:“你说的对”

和离后刚开始自然是好的,但是久了之后,各方面差距就出

来了

她一个人搬出家重新安置府邸,重新采买丫鬟小厮,重新准备物资,租借场地……

杨彦珺苦笑:“对了,和你说一声,迎秋宴应该还要推迟段时间,后面也不一定能弄起来”

宋锦惊讶:“不至于吧?你就是和离了,也依旧是尚书之女,大不了一些人不来,总不能都不来吧?”

杨彦珺叹气:“场地不合适,都是些贵女,总不能随便找个宅子吧?那不如不弄”

都城好的庄子基本都是有主的,相比之下,常文山这个侯爷更有面子,她之前谈好的被截了,现在重新找重新布置也不知道得什么时候去了

采买东西更是麻烦,她以往谴人去就好,现在都得亲力亲为

哪哪都是麻烦事

程思懿虽然也帮忙,但是她并不是掌家人,上有公婆,下有妯娌,助力也有限,至于其他人

若她这个主办人连办宴会的能力都没有,等到明年,这迎秋宴的主家也得易主了,那她才是都城贵女中彻彻底底的笑话

宋锦不太了解这些弯弯绕绕,不过联想着请客,她就知道是个麻烦事

以前在林溪阵的时候,她娘一两年也会弄个宴会请林镇长他们这些‘德高望重’的人吃饭,一般也就三十个人,宋锦每次光看着就脑袋疼了

而迎秋宴随随便便上百人,其中麻烦事可先而知

宋锦摆了摆手,头疼道:“不弄就不弄吧,多省事啊,再说了,有那个半宴会的钱,直接捐了还省事些”

杨彦珺失笑

这么说也没错,但是,唉

“我记得,菡萏园并不在宣平侯名下”齐铮突然开口,“怎么会借不到?”

都城大部分人家举办宴会大部分是在家中,比如说婚嫁、诞辰、庆宴,但如果是个人的,像是诗会、活动,一般都会在外面的院子里

自家有自然最好,若没有,在外面租也是常事

毕竟不是所有官吏都是世家出生,像是寒门一类,家里就有些狭小,自己住着还行,招待人就不太妙了

这种时候,他们都会去租借其他院子

菡萏园便是其中女子最喜欢的地点,里面景色别致,人手摆件齐全,价钱也合适,是迎秋宴一贯的地点

杨彦珺想着就怒气上头,咬牙:“常文山那个贱人和园主串通,提前包了场地”

齐铮微微皱眉:“园主这般,不怕砸了招牌?”

杨彦珺压下怒意,低声:“那园子,早就在晋王名下了”

齐铮若有所思,突然道:“宋家在金铃山附近有个庄子,丝毫不逊色于菡萏园,你可以和宋锦租借”

宋锦惊,伸手指着自己:“我?”

齐铮点头:“在你名下”

宋锦更惊了:“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不知道?”

什她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

齐铮无奈:“你怎么什么都不知道啊”

宋锦瞪眼:“你怎么什么都知道啊”

齐铮叹气:“你回去问问就知道了”

宋锦见他真不是说笑,困惑中还有些迷茫:“宋家人这么大方的?”

永安城的大庄子啊,她虽然不知道具体什么样,但是听着就知道肯定很贵,不然杨彦珺也不至于这么烦恼了

这么贵的玩意儿,就给她了?

宋家这几个兄弟真是钱多的没地花了,真当她是那什么宋商的

宋锦很是困惑,她看着同样意外的杨彦珺,想了想还是道:“我也不确定,我回去问问吧,没问题的话就按照市场价租给你”

杨彦珺迟疑:“可,可以吗?”

宋锦拍拍胸口:“必须可以,放我名下了我还不能安排?”

杨彦珺有些感动,她抿了抿唇,脸上一点点绽出笑容:“那就多谢了”

宋锦突然道:“这样的话,我可不可以不准备拍品?”

杨彦珺想也不想:“不可以,每个人都要准备”

宋锦给了个白眼:“再见,我去看其他店去了,你们自己玩”

杨彦珺抿嘴笑:“我也没事,和你一起去吧”

一旁的宁宁小花几个举手:“我,我我我们也去”

……

路也不是她修的,她们要跟着,宋锦也不能把人赶走

几个人就这样去其他店铺,情况基本都和酒铺差不多

这些铺子都是些小本生意,东西也不贵,不说有心之人,就是纯凑热闹的人也能买些,你一下我一下,东西都卖得差不多了

铁铺效果最好,除了进的货卖了,还有一堆订货的,不说远了,至少后面两个月都是忙碌状态了

小眉和阿茂负责算账写单子,小多依旧赤着上身,站在铁炉子面前乒乒乓乓,小耳,撩着袖子在一旁剁着肉馅,看着是要包饺子

宋锦抱着手,远远地看着他们四个,啧了一声:“算了,他们四个在,没什么好担心的”

齐铮站在身侧,也道:“他们很厉害”

几个乡下来的人,短短时间就适应了永安城的情况,不管是为人处事还是做事都有模有样,有都能吃苦有毅力,定然不会只局限于这里

宋锦感叹:“是啊,都大了,是时候可以离家了”

齐铮:“……他们应该比你大吧”

宋锦撇嘴:“你不懂”

几个人到她家的时候都是些小孩子,在活了两辈子的宋锦来看可不是就小孩子嘛,一个两个全都是她看着长大的

现在几个人都有模有样,要不了多久就能带着店铺走上正轨

真好啊

宋锦脸上扬起笑意,再转头,就看到说好跟着她的杨彦珺蹲在一旁,手上拿着手绢给宁宁和小花擦着嘴,眼神很是柔和,没有半点小姐架子

她歪头:“她这些天经常过来看几个孩子?”

齐铮跟着看过去,淡然:“不清楚”

宋锦挑眉:“你不是什么都知道吗?”

齐铮垂眸,黑漆漆的眸子看着她,定定:“那是你”

宋锦压住上扬的嘴角,哦了一声,又道:“你说她们是不是有些像?”

齐铮瞥了一眼三人,道:“杨夫人嫁入宣平侯府七年,头一年流产一子,第二年诞下大儿子,两年后溺水而亡,再后一年又诞下一女,因为疫病去世”

宋锦若有所思:“算着时间,也是三四岁的样子?你知道具体是在哪个月吗?”

齐铮:“庆安十六年,五月”

宋锦立马呵呵:“不是说不了解吗?”

齐铮淡定:“庆安十六年,都城大疫,死了不少人,英国公府的老国公也是因为疫病去世”

宋锦撇嘴:“你一天就学这些?”

齐铮:“好奇的话,下次上课,带你听听?”

说到读书,宋锦果断结束对话,再转头看向那边的一大两小,眼中闪过思索

这倒是巧了

不过都城巧合的是多了去了,上百万的人,没点具体线索真没法查

宋锦收回目光,又问:“你说,英国公府会如何?”

昨日衙堂之上,戴元宏当场反水后,宋慎之几兄弟就带兵前去英国公府抓人,最后找到了戴元宏说的仰武,他有漠北血统,很好查探,又搜寻之下,找到了候巧荷

至此,她这郡主杀人的案子破得干干净净

宋商的案子又重新拉了出来,顺着戴元宏提供的线索查下去,英国公府落网也就是早晚的事——凭空找凶手很难,但是已经知道凶手,再去查线索,在千万人行动下,确实不难

齐铮想到当初悬崖下碎掉的车马,还有淋淋的献血碎肉,眼神沉了沉

不管这件事宋商他们是否早有预料,但是他能活着不是英国公府手下留情,只是他厉害命大

齐铮沉声:“参与此事的人斩首,其他人,全部流放服役”

宋锦轻轻抿嘴,没有说话

齐铮低头看着她,额头光洁饱满,鼻梁高挺,脸颊红润,唇瓣嫣红又有些薄,整个人明艳浓烈,带着很强的攻击性

但是心很善良

她会帮助路边的乞儿,会帮着走不动道老翁老妪,会捐钱,会送

食物……

其实心很软

齐铮垂着眼眸,突然开口:“我以前在北地层遇到过一老者,他热情好客,心地善良,会出钱资助周围没钱的人,会劝每个人都读书,免费让他们让学生门上学堂”

只是在想着斩首会不会太简单,没什么五马分尸之类的宋锦回神,疑惑:“挺好的,你也难得碰到大善人啊”

这人出的书里,那些个经历别说了,碰到的人和事一个比一个坑,难得竟然还有好心人咧

齐铮顿了一下,道:“听起来是这样的,后面,我发现他好心借出去的前会在短短一月两月翻上十倍,学堂是他开的,虽然不要钱,却会让背后家庭女子抵,热情好客是因为会迷晕路人售卖”

宋锦:“……”

她竟然一点儿也不意外

齐铮眼中也闪过无奈,他行走江湖多年,遇到过最顺利的事,其实就是和杨青山行镖的那一趟了,不过现在发现,那一趟他也被坑了几百两

这运气

他轻轻叹气:“按律令,他罪当斩首,我便把人送去衙门,没有多想,直到两年之后,我又在其他地方看到了他。他改头换面,以另一人身份活着,我几番打听,才发现,原来他的儿女靠着他这些年搜罗,一个考上举人捐钱当官,一个嫁入世家,他们出力把人救了出来”

“这人手中人命无数,罪无可恕,但是在儿女眼中却是好爹好师长,他们自然不会眼睁睁看着人被处死,最后把人救了下来。我也不知他们到底知不知晓亲父犯下的罪,是否有参与,但是那些源自罪恶的家产最后被洗得干干净净,落入他们手中”

“这种事,我见了无数。连坐一制,或许残酷,但是斩草不除根,亡人怨不熄”

宋锦听明白了,感情是担心自己心软啊

她哭笑不得:“你觉得我会心疼那些人?”

英国公府自然是有无辜的人,那也是那些普通奴仆,他们没有选择机会,一辈子凄惨,好日子没有他们,坏日子他们得陪葬,至于那些锦衣玉食,平日吃好喝好的人,有什么好心疼的?

就古代这个情况,依照现在的亲缘氏族关系,真就一人犯事一人当,那世家狂喜,他们能永远传承了

连坐虽然落后,虽会牵连无辜,但是很多时候,着实痛快

与其担心那些罪犯家属的好坏,她还不如多关心一下普通百姓的生存的衣食住行了

再说,古代最落后的,归根结底还是皇权了

宋锦脑子有限,想不了这么多,她甩了甩自己脑袋,感叹:“我就是在想,砍头会不会太简单?有没有五马分尸这种刺激的?我还没见过呢,还有那什么服役,具体的是劳役还是啥的?会充官妓军妓吗?这玩意儿我觉得男的也可以,他们皮糙耐糙,应该更唔唔”

“唔唔唔唔”

更合适啊,有能干活又能干,多好啊

废物利用

齐铮深深闭眼,黑着脸捂住她的嘴,推着人往回走,声音沉沉:“中午了,快回去和夫人汇报店铺情况吧”

宋锦:“唔唔我不唔唔”

……

第93章 你不喜欢他?

“来,说吧,有什么感想”

院子里,宋锦歪着脑袋搭着腿,松松垮垮地站在地上

对面的牛铁兰坐在桌子边,右边放着一个不大不小的木箱子,里面放着各种材质的画卷,羊皮、布料、纸张……

也不知道写了些什么

她左手扶着账本,右手持着毛笔,沾了沾墨,在纸上轻轻画了几痕,便放下笔触,等待墨渍干涸

宋锦探着脑袋浅浅看了一眼,都是些什么房子出差摆件之类的,也不知道她娘写这些干什么

面对牛铁兰的提问,她轻轻咳嗽了几声,理了理嗓子,一本正经地说道:“咱家这生意啊,好得很,以后肯定赚钱”

牛铁兰手一顿,拿起手里的毛笔就砸了过来

宋锦脑袋一挪,啪一下沾了半边脸的墨渍,她呲着牙,手一碰,一手的黑墨,她幽怨:“娘你干什么呢?这墨水多难洗啊”

牛铁兰淡淡:“你说得对,所以一会儿你自己洗衣服”

宋锦:“……就一点点印子,其实也没那么难”

牛铁兰轻嗤一声,摇了摇头

由奢入简难

她闺女以前在镇上偶尔也会洗个衣服,到了宋府之后,别说是洗衣服了,就是袜子都没碰一个

每日的各种衣服珠钗全都是最顶级的料子,每一样都是熨好理好,端到面前任由挑选,根本用不着她废上什么心思

过惯了这般好日子,又有谁会觉得日前的日子好呢?

牛铁兰低低叹气,问:“铺子都看完了吧?真没什么想说的?”

宋锦晃悠着走到她的身后,捏着她的肩膀,嬉皮笑脸:“有什么好说的?铺子好好的,人也好好的,想那么多干什么?这日子吧,过一天就是一天,想太多了,会变老的,娘”

牛铁兰没好气地拍拍她的手:“怎么,你娘我老了?”

宋锦继续嘻嘻哈哈:“那不能,我娘亲貌美如花,青春永驻,哪儿会老啊”

牛铁兰烦她:“一天天没个正形的,一点儿都不让人放心”

宋锦动作一顿,敛着眸子,笑:“那你就好好看着呗,都说儿女是债,娘你还想中途逃债不撑?”

牛铁兰没有说话,她看着桌上干涸的墨迹,拍了拍旁边的位置,示意人过来坐好,然后缓着声音说道

“这些,是你日后的嫁妆胆子”

宋锦抿着嘴:“我不嫁人”

牛铁兰没理会她,开始一册册地给她理了起来:“这个是我们在林溪镇的东西,家里的庄子、田地、茶园、桑园还有一些细碎的小首饰和衣服料子,看着不起来,但是零零散散加起来也能换个两三万两”

“林溪镇地势好,林镇长人也厚道,我们在那儿过了这么多年,镇上县上都熟悉,后山又是黄黄的地盘,日后真有个什么,重新回去也能起来。这永安城的水再深,他手也伸不到那儿去”

宋锦没有说话

牛铁兰继续:“林溪镇这边的我们都备了案,你自己都很熟,周围人都能作证,东西丢了也就丢了,回去补办就行。这边箱子里的东西,就得全部收好,总共十八卷单子,羊皮卷六卷,蚕丝卷十二卷,田地、山地、庄子、首饰、家具皮箱、金银……”

所有的东西都是分类记在卷上,一笔一划全都是牛铁兰娟秀字迹

这种单子上不能有一点错误,写下来很耗费精力

宋锦说不清具体价值,但是大致算一下,白银黄金换算下来都有三五十了,全部加起来绝对不低于百万

她一把按住手上的蚕丝卷子,面色严肃起来:“娘你什么意思,这就托孤了?”

牛铁兰眼眸微颤,轻声:“有备无患”

宋锦恼怒:“不需要这个备,不就是练个蛊吗?你都养了十来年了,还怕这小玩意儿?”

牛铁兰叹气,伸手抚摸着宋锦的脑袋,杏眸眼神一点点柔和下去,轻声:“看到这么多东西,就只想到这点啊”

宋锦恼怒:“不然呢?你都不想要我了,我还要想什么?”

牛铁兰摸摸她的脑门,然后重重一巴掌

宋锦哎哟一声,捂住脑袋,控诉地看着自家娘亲:“你不要我了,你还打我?”

牛铁兰幽幽:“不止想打你,还想把你的猪脑子掏出来用水洗一洗”

那么多的东西,这死孩子就不问问哪里来的?

宋锦捂住自己脑袋,瞪大眼睛:“我那么圆的脑袋,掏扁了怎么办”

牛铁兰被她逗乐,伸手摸着她的后脑勺:“我看看有多圆”

宋锦得意:“球一样”

牛铁兰好笑地拍拍她的圆脑壳,宋锦也就势倒在了她的怀里,母女俩之间刚才的紧张气氛消失无踪,就这么静静地亲昵着

好一会儿

宋锦搂着牛铁兰的腰,声音轻轻,却又斩钉截铁

:“娘,你明天肯定会成功的”

牛铁兰轻轻嗯了一声,脸上依旧是藏不住的怅然

明天是成功了,后日呢?还有以后

这练蛊之事,短则半年,长则一年

牛铁兰不敢保证自己一定能坚持下去,只能尽可能先为宋锦安排好以后

这些嫁妆,就是她这段时间一点点整理出来的,大部分都是宋府的库存

若是以往,她不知曲茂泽是宋商,这些东西她自然是不能要的,便是以前的,甚至一些花销,她都是记了账的

现在知道宋锦是宋商正儿八经的亲女儿,这偌大的家产有她一份,那该她的自然不能少

牛铁兰这几日就在整理这些东西

趁着她还在,趁着曲茂泽也在,把这些东西都拉扯清楚

她才不在意那人口中的无情呢

她若是不无情一些,也不能活到现在

……

单子太多了

母女俩说着说着就到了晚饭时候

往日这个时候,宋行之兄弟几个基本都会回来和母女俩一起吃晚饭

但是今日应该是不会了

侯巧荷被找到,英国公府参与袭击宋商一事板上钉钉

现在就待审问其他同伙了

宋家兄弟们作为自然不会光看着,几个人从昨日就没回来过,应在彻夜审问,想要尽快审出这件事

英国公府的老太君、国公、国公夫人、世子……

这些个关键人物,定然是少不了干系的

他们早一点审查出来,才能早一步找那剩下之人,免得他们想办法离开

宋府此刻很是安静,母女俩也不急着吃饭,就坐在那儿静静看着清单

直到小眉和小耳回来

“夫人小姐,我们回来了”

“夫人小姐,快快快,我一定要和你们说说”

小眉穿着浅青色竹叶纹的衣服缓步走在后面,一颦一笑,带着端庄沉稳

小耳蹦蹦跳跳,像是飞舞的小蝴蝶,一股子活泼劲

但是仔细看就会发现,她跳动步伐的距离相似,肩背直直,活泼又不过于跳动

小耳小步跑到跟前,圆脸蛋红红,像是苹果一般,一双眼发着光

“昨天咱们不是还说,这不关城门,那些人不听着风声就跑了吗?”

宋锦入狱那么久,昨日刚出狱,几个人就跟那开了闸的水似的,一个接一个话停不下来,一群人说到了大半夜

其中一个话题就是关于英国公府被抓之后,那些参与的人会不会趁机逃跑

毕竟,英国公府作为主谋被抓,身后那些个刺萌还能藏得住?

只不过时间长短的问题

看了一下午清单,脑袋都快看晕乎了点宋锦立马来了精神,她起身就跑回一边拎了凳子过来,又赶紧倒上两杯果茶递过去

“快说快说,城门怎么个情况?”

小耳大口喝了一杯茶,亮着双眼:“抓人了,从城门外抓的人,拉了好个囚车回来,那些人大包小包的,那些个珠宝”

“哇,挂了一车子,可以买一百个,不对,一千个万个我了……”

乡下丫头不贵,小耳还少了小半边耳朵,那会儿瘦瘦小小,宋锦买人也就花了八两银子

甚至比不上很多大户人家一顿饭的吃用

宋锦拍拍小耳的脑袋,凑过去:“那不就是三千个小眉?”

小眉标志沉稳,小小年纪就看得出是美人胚子,身价是小耳的三倍咧

“我看不止,光是那些金条,都得有个千两”

小眉不急不慢地走过来,手绢轻点额上汗水,小口抿茶,很是感叹,“我还是头一次见这么多金子,底下的百姓也眼睛都绿了,若不是运送囚车的人不少,指不定都有人被财宝冲昏头脑冲上去抢了”

刚才轻点了百万家财的宋锦不淡定了:“这么多?”

是现在的钱太好赚了,还是永安城的人太富了啊

怎么银子都要以十万为计量单位了?

小眉感叹:“就是这么多啊,谁想得到呢”

宋锦嚼果干;“可知道是哪家的?”

小眉仔细回想:“具体有哪些还真不清楚,但是大致听了下,有户部尚书家的主母幼子、刑部侍郎家,还有皇城司校尉,各个都是都城说得上名号的,我都是听老百姓们说的”

这年头大部分百姓畏惧官吏,但是永远不差那些大胆的,尤其是在皇城脚下,当今皇上宽厚,官吏也不敢过于放肆

好些百姓就喜欢凑这个热闹,也见过人,你一句我一句的,就算那些做了伪装的人的来历给抖了出来

小耳在一旁低声:“现在永安城门封了,宵禁时间也提前了,到处都是士兵,那气势一看就不是普通的兵”

宋锦也跟着压声音:“那应该是皇上的亲卫那些?我上次看,他们确实有点东西”

小耳哈着声音:“应该是”

……

两个人说着说着就鬼鬼祟祟了起来,也不知道在这么大个地方,还担心谁会偷听告状似的

牛铁兰叹气

她这闺女就是这样,该低调时候不低调,可以张扬的时候,跟做贼似的,让人想想都很操心

眼看着她们说着说着就朝着那些个囚犯的穿着打扮,还有背后的八卦去了

牛铁兰嘴角一抽,打断她们:“户部尚书,我记得是三皇子的岳丈?”

宋锦赶紧补充:“副的副的,他闺女是侧妃来着”

牛铁兰:“正妃是?”

这些之前郑女官上课时候都说了的,宋锦想了想,道:“好像是国子监的学监嫡女,据说长得花容月貌,是三皇子醉后冒犯了人,皇上赐的婚”

一般来说,成婚是成两家之事,看的是家事是父亲的官职爵位,少看嫡庶

所以便是学监之女是嫡女,当时三皇子还不愿意,想纳人为侧妃来着,但是皇上直接赐婚,他不得不服

倒是让本来私下商谈的户部尚书的庶女成了侧妃

现在户部尚书出错了

宋锦感叹:“三皇子定然开心了,皇上慧眼如炬啊,还好当初不是正妃”

牛铁兰被茶水呛住,盈盈的眼眸斜了过来,里面杀气腾腾

宋锦讪讪改口:“就这么一说嘛”

她又不是傻的,哪里不知道管他正侧侧妃还是小妾通房,三皇子现在肯定焦头烂额了

这事他若没参加倒还好,若是参加了

宋锦啧啧:“英国公府拉二皇子,户部尚书拉三皇子,这两不是直接凉凉了吗?齐铮这坐在家里就躺赢啊”

这叫啥?

福来运转?

他这么多年闯荡江湖的霉运,换来了现在的好气运?

宋锦搓手:“我以后还是对他客气点吧”

免得人以后给她穿小鞋

牛铁兰看着她眉飞色舞的模样,轻轻叹气:“局势已定,最迟元月,陛下定然立太子了”

齐晔从来没掩饰过对于齐晔的偏爱

只不过之前的话,齐铮到底学识差了不少,直接立太子,倒也不是不能,但这样势必迎来很多逆反

齐铮做了太子也会被各种挑刺,长久以来,于社稷于他不好

现在借着宋商一事,二皇子三皇子自身难保,直接失去竞争力

大皇子,平平无奇,也掀不起风浪

更重要的事,一堆旧人下去,又是新人上来,朝堂之前的局势破开

那些新人也不会不识趣到刚上位就和皇上对着干

而齐铮本人为人端正行善,见多识广

一日日下去,温水煮青蛙

他的太子之位稳而又稳

牛铁兰想到第一次见面时候,那个在雨中沉默倔强的小孩子,又忆起他在林溪镇时候中正冷肃的模样,伸手摸了摸宋锦的眉眼,轻声

“到时候定然会提起他的婚事”

齐晔膝下就这么一个孩子,若太子一立,其他人不管是出于江山社稷,还是出于个人利益

选妃一事定然会紧跟其后

宋锦听着一愣,又撇嘴:“选他的呗,反正早晚都是三宫六妃,万千佳丽,早娶早享受”

牛铁兰轻声:“那你怎么办?”

宋锦瞪眼:“关我什么事啊”

牛铁兰摸着自家闺女的眉头,才十五岁的小少女,其实早就已经长大成人,脸上没几分稚意

她比想象的强大,也比那更倔

牛铁兰这辈子没什么选择的机会,一路都在不停的错过,她不希望自己的孩子也因为各种缘由错过

缘分一事,失之毫厘差之千里

就像她,当日又怎会想到,那想象中的生死之别,到最后只是平白错过的十六年?

说不好是该高兴还是悲伤

牛铁兰眼中划过怅然,再看着自家闺女生动的眉眼,轻笑:“你不喜欢他?”

宋锦眼睛瞪得大大的,溜溜的眼珠子就跟那黑宝石一般,黑得纯澈干净

她一巴掌重重拍在小桌子上,咔的一声,桌子分裂开来,上面的瓜果也随之散了一地

她惊:“我怎么会喜欢他?”

牛铁兰没有说话,眼中含着笑就这么静静地看着她

旁边的小眉和小耳目光微闪,也没说话,跟着打量着她

牛铁兰说的可是不喜欢咧

她怎么就下意识说喜欢了?

宋锦汹汹的气势一点点散去,随后肩膀一垮,一屁股坐在地上,也不嫌脏,捡起果干就往嘴里塞,没一会儿就塞了一嘴

她鼓着嘴咀嚼着,皱起鼻子:“也就,就一点点嘛”

牛铁兰轻笑出声,捏捏她的脸颊:“一点点也是喜欢,怎么,没一点想法?你可是大姑娘了,娘不拦着你找对象”

宋锦撇嘴:“不合适”

牛铁温柔地看着她,像是看着自己最大的宝珠:“哪里不合适?我闺女贵为郡主,武艺高强,行侠仗义,家产百万,哪里差了?”

宋锦差点被果干呛住,她拿起一边的茶水壶往嘴里灌水,可算将其咽了下去

她一言难尽地看着她娘:“娘您这就是王婆卖瓜了,都说了他日后就是太子了,你看我合适?我可受不了那些弯弯绕绕,更别说他以后肯定还有其他人,我可受不了这个委屈,到时候半夜弑君,多不好啊”

牛铁兰眼神轻柔:“还记得他上次说的吗?他寻一人就够了”

宋锦撇嘴:“好听话谁都会说,您想想这可能吗?”

牛铁兰轻抚宋锦额头:“哪儿不可能?金金,看一个人,就要看他的人,他若真是贪色之辈,凭借着外貌武艺,在外红颜知己定然,就是回来都城这半年,后院也该有人”

宋锦嘟囔:“以前是以前,以后是以后”

牛铁兰笑:“你什么时候在乎以后了?”

便是以后有变,难道就为了想象中的未来而放弃现在的欢喜?

小耳听了半晌,也找着机会插了进来,嬉笑:“就是就是,小姐,你什么时候想那么多了?以前不都是,我管什么以后不以后,老娘开心就好!”

小眉也抿嘴笑:“小姐不是最喜欢及时行乐吗?开心留给现在的自己,后悔让以后的你来”

牛铁兰笑:“小眉小耳说得对,我也记得我闺女以前天不怕地不怕,还经常说去抢个上门女婿回来,现在这是怎么了?”

小眉接话:“小姐在意才犹豫”

小耳捂嘴嘿嘿:“小姐在意哟”

……

三个人在这里一唱一和的,宋锦一张脸都给挤兑得红了起来,瞪着大眼,恼道:“好啊,你们约好的是吧?一个个,齐铮给了你们什么好处?”

小耳声音清脆,像小铃铛一般叮铃铃:“岐王好啊,我上次出去看到有纨绔调戏一美女子,他停下来帮人,但是也不多看一眼,清正得很”

小眉也赞:“我那日见一老翁摔到惊了车架,他也不恼,反而让人将他送去医馆,岐王心善”

宋锦听着,嘴角忍不住扬起,又努力压下,轻哼:“这有什么?我也这样啊”

牛铁兰看着她这模样,轻轻笑道:“我儿也善,你们俩在一起,也善”

宋锦鼓了鼓嘴,侧过去抱住牛铁兰的腰,埋着脑袋蹭了蹭,有些不好意思

“娘真觉得他可以?”

牛铁兰眼神似水:“我闺女喜欢,那就可以”

至于错不错,变不变

没人会一辈子不变,但是从小塑造在骨子里的正和爱,永远不会

困于宫墙的龙会对外面好奇,而从外面游回的龙,只会守护自己想要的

牛铁兰垂下头,看着自家闺女脑袋上与众不同的发髻,了然一笑,轻轻抚着她的后背

好一会儿,宋锦才压下那些不好意思,起身坐好,拉着牛铁兰的手,眉飞色舞

“娘说的一向都对,我听娘的,娘到时候一定替我梳发送嫁,到时候我们三年抱俩,给你生小孙女小孙子玩……”

牛铁兰看着宋锦眉飞色舞的模样,想起她小时候的奶包子样

她日后若有孩子,定然也和她一般,吵得房子都要震破

牛铁兰嘴角一点点扬了起来,轻声:“好啊,娘到时候给他们取名”

宋锦的笑容僵住,想到自己的原名,她打着哈哈:“这个,这个也不急嘛,还早着呢,我们到时候看呗”

牛铁兰眼睛一点点眯起,微微一笑:“什么意思?嫌弃你老娘?”

宋锦打着哈哈,挪动着屁股往后,随后一个蹦起,躲开拍过来的巴掌,跑了起来

“娘你心里也要有点数啊”

牛铁兰撩着袖子起身追上,咬着牙:“有数,什么有数?给老娘站住,竟敢嫌弃你娘,小白眼狼也不想想你娘我一把屎一把尿”

宋锦吐槽:“有奶娘丫鬟,娘你这些年饭都没煮过一顿,咱就不说这些了”

牛铁兰一梗,一字一字:“宋、金、金”

……

母女俩就绕着院子打闹了起来,嬉笑声萦绕在院子之中,轻松快活,打破了原本的沉重压抑

曲茂泽靠在外面的墙上,脸色苍白,唇色暗淡,身上是藏不住的血腥气

他听着墙后的欢笑声,看着天边的晚霞,声音轻轻

“明日定是好天气”

第94章 不是我也怕

“真不让她进来?”

正午时分,赤红的太阳高悬顶上,赶在冬日之前,散尽最后的余温

今天的太阳难得灼热,光线也格外明亮,照在地上,明亮炙热

不少人又褪去前些日子加上的厚衣

在这种情况下,宋府最里的院子中,从里到外被围了层层叠叠,确保一个也苍蝇也飞不进去

院子里面,宋锦焦灼地在外面绕了一圈,蹲身坐在一旁的地上,一张脸皱巴巴,紧紧盯着前面的房间

本来四面通风的敞亮房间,此刻门窗紧闭,外面还贴着一层又一层的黑布油布,从里到外裹得严严实实,一丝光亮也照不进去

看起来跟新型地牢似的

宋锦转头,看向旁边同样蹲着玩虫子的老头

虫老捏着虫子的尾巴,上面渗出一颗石头般的小块,他用手指粘去,然后入嘴,砸吧砸吧嘴巴

“真甜,要不要来一只?”

宋锦嫌弃:“不要”

虫老哦了一声,也不介意,继续换了一只虫压尾巴

这虫前肢纤细,后肢也就是尾巴地方则有三倍大,有点像小蝎子,颜色偏绿,看着倒是不恶心

那尾巴顺着轻轻按压,就又出来小石头一般的小块

虫老就跟小孩子似的,眼睛立马亮了起来,喜滋滋正要伸手去沾

宋锦抢先一步,纤长白皙地手指捏着那不明小块,往嘴里一塞

并没有诡异的味道,甜甜的,有种蜂蜜的香甜,却更清香几分

宋锦忍不住咂了咂嘴

虫老得意:“怎么样?甜甜虫好吃吧?我们蛊族的小娃娃都喜欢这个,这玩意儿命大好养活,一天就出一颗,一只虫好好养能养一个月,家家户户都要养几只”

宋锦砸着嘴,刚被甜意压下的心又一点点提起,她蔫着脑袋

“那我娘以后,时不时只能吃虫子了?”

虫老嘴角一抽:“你才只吃虫子呢,虫子也要吃菜叶子吃肉啊,它们吃什么我们吃什么。真说起来,我们吃的可比你们丰富”

宋锦悬着的心落下,庆幸:“还好还好,我还以为我娘以后只能吃虫子了”

那她只有舍命陪娘亲了

那玩意儿虽然她上辈子也没少吃,但是也不能当顿啊

虫老给了她一个白眼,捏住一旁的蚂蚁,说道:“我们蛊族只是封闭,不是野人”

宋锦没说话了,跟着捏起旁边的小虫子,再看着封闭的房门,神情忧虑,好一会儿开口

“要不你还是进去吧”

虫老无语:“那小子在,我进去干什么?又不是什么大事情,你放心,月光虫很温顺,问题不大”

真连这玩意儿都熬不过去,那小子这段时间的心血才是白白消耗,纯浪费

宋锦抿着唇,看向房门的神色依旧忧虑

虫老跟着看去,好一会儿:“喂,小丫头,你知道的对吧?”

宋锦眼睛都不眨一下:“知道什么?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娘没和我说”

蛊虫、名字、伤势、大额财产

并不难猜

她只是,想听她娘好了以后和她说

宋锦圈着膝盖,抵着下巴,等着里面的人出来

……

紧闭的房门间,窗户缝隙全贴懵上了黑布料,无一丝光线照入,整个房间黑暗无光,站在其中伸手不见五指

对于普通人是这样的

牛铁兰以前也是普通人,站在这种环境下只会恐慌,但是现在,她站在黑夜之中,能清楚看清房间里的一切

晃动的黑布,诡异的花束,爬行的蠕虫

所有的一切,最后都诡异地聚在最中间的浴桶之间

那浴桶立于中间,边缘扣着六个两指大的黑虫,点燃后亮着黑色焰火,飘着黑色烟雾,带着诡异地味道,一点点充斥在整个房间里

浴桶里面黑水沸腾,宛如烧开的墨水一般,仔细看,那里面飘着一具具大小虫尸,汇聚在一起,让人看着都不禁胆寒

曲茂泽走到浴桶前,伸手探入沸腾的水中,看着滚烫,其实温度并不高

他嘴角噙着笑,冲着她招了招手:“过来试试?”

牛铁兰微微咬唇,心里很是抗拒,但又别无选择,只能小步走了过来,磨磨蹭蹭的,一看就不情愿

曲茂泽眼中笑意浓烈,不等她开口,拉住她的手就往水里一按

牛铁兰下意识发出一声惊喝,想要抽手出来

曲茂泽按住她,挑着眉:“烫?”

牛铁兰这才缓过神来,那黑水是有些烫,但是距离沸腾还远得很,她松了口气,嗔怒:“能不能说一声?”

曲茂泽轻笑:“这不是担心你害怕?”

牛铁兰瞪人

直接抓进去才更吓人好吗

她还以为这人练就什么不坏之身呢,都不怕开水

还好,还好

牛铁兰这段时间经常吃的拿药味道已经足够诡异,对比起来,浴桶里的水味道也不那么煎熬了

她张开手指轻轻晃动,感受着那黑水,粘稠丝滑,有种晃于面粉之中的触感,很是诡异

手放在里面,乍一开始有些烫,后面有有些凉,久了又有些刺痛

牛铁兰谨慎中,又有些好奇了起来

曲茂泽看着她变化的神色,轻声:“若是在蛊族,应该是一整个浴池的药水,现在虫药难寻,只能委屈你了用这些了”

他神情有些遗憾,若不是材料难得,他其实都想一同下去

牛铁兰看着能轻易挤下三人的浴桶,没看出委屈在哪儿了,真要是浴池一般的大小,她才怕自己淹死咧

她侧眸:“直接泡吗?”

曲茂泽摇了摇头,落在水里的大手从她手腕上一路往前,最后十指紧紧扣住,就这么按在看不见地的黑水间

他轻声:“等到桶上明虫燃完,虫水彻底融合,才可以下水,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牛铁兰抿着嘴,感受着手间力道,到底没有多做挣扎,垂眸:“很疼吗?”

曲茂泽轻声:“噬骨之痛”

牛铁兰没有说话,手指微动,感受着手间的刺痛

曲茂泽低头看着她的侧脸,看似平静,但微颤的睫毛还是暴露她的紧张

他低声:“怕?”

牛铁兰没忍住,怒瞪:“废话,是你你不怕啊”

曲茂泽:“不是我也怕”

牛铁兰突地回头,对上他的眼睛,清亮平静,平静下藏着看不清的暗潮汹涌,她立马就不自然了起来,挪开眼

“你有什么好怕的?你位高权重,还有那么几个出息儿子,想要什么轻轻招手就行了”

曲茂泽看着她闪躲的目光,伸出另一只手按住她的脑袋

因着要泡浴,她披散着头发,青丝顺滑,带着浅浅的桂花香

曲茂泽轻轻摩挲,顺着青丝往下,来到她细腻的脸庞,轻轻掐着下巴,抬起她的脑袋,轻声

“真这么想?我什么都有?”

难道不是吗

牛铁兰转过了脸,紧抿的唇和颤着的睫无声地把话说了出来

曲茂泽轻轻用力,又把人掰了回来,静静看着她,重复:“真这么想?”

牛铁兰无言

他确实位高权重,什么都有,这么说没一点问题,但是换个角度来看

从小被抓,亲娘惨死,手刃亲爹,这一路走来,故友一个个去世,又一个个成敌

贵为首辅,却在大部分人口中为奸臣,的他

真的什么都有?

牛铁兰轻轻咬唇:“总比我好吧?”

压抑的氛围散去

曲茂泽失笑:“这是要和我比惨?”

牛铁兰恼,拍打他的手:“谁和你比了?”

曲茂泽不急不慢,松开她的下巴,攥住她的玉手,细细摩擦,轻声喟叹:“当初不该放你走的”

牛铁兰猛得抬头:“什么意思?”

什么叫当初?什么叫放人

她当初不是

曲茂泽看着她震惊的模样,松开手,又抚上她的眼睛,轻笑出声

“你不会觉得外面这么好走吧?”

只可惜,他还是低估了她,导致后面他后悔也找不到人了

她怎么就能这么聪明呢?易容顶替,改名换姓,沉寂乡野……

牛铁兰从没想过这个可能

毕竟当初那事,她一直是笃定人没了的,哪想到他还活得好好的,甚至一年比一年年轻

就像这次一般,所有人都以为宋商已死,没人会想到,他已改头换面早早重回都城,布下万千算计

牛铁兰呼吸急促了些,她死死盯着曲茂泽,一字一字:“当初的事,你知道?”

曲茂泽撇开眼

他自然知道

只不过,他以为是她的意愿,没想过是红线蛊的原因

红线蛊作为十蛊之一,是其中隐藏最好,也最为阴狠的蛊

他那时候还没有现在这么善蛊,也就没意识到

现在想想

“啪”一声,重重的巴掌打断他的思绪

曲茂泽轻轻喟叹:“多年不见,脾气也跟着大了些呢”

牛铁兰气得发抖,从手中抽出手,双手攥着曲茂泽的胸襟,眼眸湿润,咬着牙:“你混蛋”

曲茂泽舌尖抵抵牙根:“不混蛋怎么会有那么多人恨不得我死呢?”

他会不知外面是如何传他的吗?他只是不在意,因为说的一点没错

他从始至终,就不是一个好人

曲茂泽看着气得打颤,想骂人都气得说不出话的人,擦去嘴角血渍,掐住她的下巴,用力地咬了上去,声音低喘

“谁让你要来招我的?”

……

厚重的黑布遮住光亮的同时,也似遮住了外面的喧闹,幽暗的房间内寂静无声,仅有轻微水渍闷哼声

牛铁兰被压在木桶前,纤细的腰肢卡着硬板,被黑布挡在外面的炙热也似从脚下涌了出来

黑暗下,她双手紧紧攥着曲茂泽的衣服,顺着料子一点点扣入皮肉,眼中蕴着水意,眼角发红

她收着牙,想狠狠咬下,又被侵蚀着无力阻拦

这混蛋

混球

十六年啊

她今年三十四,一个十六年被困在没有走不出的深山,另一个怀着内疚悔意年复一年

这人实在是

混蛋啊

牛铁兰忍了又忍,最后还是没忍住,狠狠一口咬了下去

伴随着一声闷哼,那作乱的舌齿停顿一瞬,很快又席卷而来,带着血腥气,压着小舌勾缠,像是要将其吞咽一般

宽大的手也抚上腰肢,轻轻一拉,素青腰带随之掉落,如雪的肌肤一点点敞露

在黑暗下,便是视力再是超群,看得也不会犹如白昼,但是朦胧之中,却又更为惑人

一点点抚上,犹如抚摸着暖玉之上,让人爱不释手

黑暗之中,仿若也悬上了日月,带着炙热之意,也喷洒出亮意

也并不是错觉

不知不觉间,立在木桶边缘上的明虫已经燃到了尾巴,原先的黑烟也一点点转为白烟,像是萤火一般散着柔光

与此同时,浓黑如墨的虫水夜晚如星幕一般,开始星星点点,闪着碎光,真就像是星空一般,如梦如幻

牛铁兰想到了中秋宴那日的觅皎鱼,也是一如这般梦幻

她怔怔地看着

倏的一轻,身上衣物缓缓落在地上

她回过头

曲茂泽压着眉眼,额间微汗水,一双凤眸沉沉,压着看不清的幽深,不再有平日清正模样,倒是更像藏于山间的蛇

浓艳而剧毒

他轻轻抚着她光洁肩胛,低低:“下去吧”

牛铁兰这才意识到自己想岔了,她咬了咬唇,深吸一口气,低着头看着路,踩着一旁的小桌凳,一步步上去

她看着泛着微光的水,伸出了脚,却始终迈不下去

曲茂泽站在一旁,目光幽深:“考验我?”

她站在上方,赤着身躯,从头到脚一览无遗

牛铁兰心一梗,狠狠瞪了瞪他,一咬牙,砰一下跳入浓黑的水中

瞬间,她疼得想要喊叫出来

一只手伸了过来

牛铁兰想也不想,抓住手腕,狠狠咬了下去,才压下吼叫的冲动

太疼了

全身像是被刺刺穿一般,又好像有什么东西钻进皮肉

心口的红线蛊跟着活跃了起来,心跳一点点加快,仿若撕裂一般

水中的温度一点点升上来

牛铁兰就像是泡在开水之中,那些扎入皮肉的针也跟着融化

短短几瞬,她已失去了挣扎的力气,像是抓住救命稻草一般,死死攥咬住唯一的支撑

鲜红的血顺着嘴角一滴滴落下滴入浓黑的水中

而这,也只是刚开始

……

一直到日落时分,晚霞遍布天边,一层一层,像是焰火一般,浓烈燃烧

屋外坐在地上数虫子的虫老拍了拍手,把身前排列好的虫蚁抓起,不寻常的小心收集到盒子里,没用的就扔到后面的草木中

“没用的虫子回地里,有用的虫子攒家里”

虫老看着天边晚霞,转身对着宋锦道:“你是个有用的小丫头,你娘是大有用的大丫头,她肯定能挺过去”

宋锦听着屋里压抑的痛苦声,脸色难看:“我该进去的”

虫老摇头:“进去又有什么用?你在里面她只会更顾忌,行了,走吧”

宋锦:“去哪儿?”

虫老:“你不会以为这就完了吧?”

宋锦紧紧抿嘴:“已经三个时辰了”

虫老嗤笑:“你以为我说的千不存一,是说着玩的?走吧,晚上还需要你守着,月光虫,可是很吸引那些玩意儿的”

宋锦:“什么玩意儿?”

虫老没说话,只是抬头看着天空,神秘莫测:“来了就知道了,走吧,去摘星塔”

宋锦紧紧抿嘴,站起身,越过院子,看向那座矗立永安城的高塔,往日张扬消肆消失无踪

她面无表情地看着天空,平静的神色下,压着满满的肃杀,她轻喃:“是吗?”

不管是什么玩意儿

敢阻止她娘治疗

第95章 金金不怕

前朝皇帝昏庸,倾尽人力物力,大修土建

他在位之时,永安城扩大了一倍

听着是好,但是实质是将永安城内原本的普通百姓赶走,转而将其他地方的商户、仕官门接了过来,形成世家大豪接肘的局面

至于那些个普通百姓的死活,无人在意

荒帝在位的那些年,各种因素交织,死亡人数达到万万余人,可以说尸横遍野、血流成河,各种瘟疫苦疾兴起,大部分尸体甚至活人被囤积烧毁

那段日子,各地哀嚎声彻夜不绝,便是新朝杀掉荒帝,重新建立祭塔,那些焚烧点依旧不息,呜咽声不绝

“岭南之乱平息之后,宋首辅带着上万家百姓的奉名书,请命修筑摘星塔,工期两年,后有请三清观明霄道长等众多道长前往各地焚坑,取万骨烧铸,镇在塔底,最后七次七日做法,洗清冤魂之冤……”

宋锦站在上百米高的塔上,静静看着沉寂中的永安城

今日圆月,月色飘撒,又恰逢宵禁,街道上除了搜寻的士兵巡卫,再无其他多余的人,皎洁的月光化作寒霜,带着凌冽肃厉的气息

摘星塔宏大,一百六十六米的高度,让人站在上面便会被寒意侵袭

很难想象,这么一个建筑,是由宋商起草修筑的

宋锦复杂:“他懂得还真多”

齐铮走了过去,站在她的身旁,从上往下看去,中间雾气渐起,宛如仙境

他道:“宋首辅乃奇才,学富五车,不仅在文政上尤为突出,在建筑水利上更是尤为突出,这一点,应该少不了其父的影响,那改变青郡府的水渠改道,就是出自宋太傅之手”

宋锦幽幽:“他爹娘也在这里?”

齐铮颔首:“在”

宋锦转过身,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塔尖的位置,塔尖下层层交叠,想藏点什么却是不难,想来便是两人都藏骨之地了

齐铮却道:“非也,那针塔便是由他们尸骨铸成”

宋锦愣了愣,随即低咒:“真是个疯子”

齐铮叹气:“宋大人,做事别具一格,不拘小节,有时又,过于强势,一意孤行,不讲情面,日积月累下来,树敌颇多,流言也就一点点传了出去”

宋锦抿着嘴,看着顶上那骨灰针柱,道:“但是都能实行下来,说明他做的也是对的吧?至少,他做的是你爹想干的事”

在满朝皆反对的情况下,若是当皇帝的也有一点不愿,事情肯定顺不下去

齐铮点头:“父皇和宋大人,像是于微末,又志同道合,很多想法都是相似的,朝臣也知此事,他们说不动父皇,又不敢惹宋大人,只能贬宋大人了”

宋锦环着手,有一搭没一搭地接着:“你说,他还会回去吗?”

齐铮沉默良久,轻轻叹气:“我在父皇的书房中,见过宋大人的悼书”

齐晔和宋商演这么一出大戏,目的已经很明显了,他们就是要借机铲掉那些积压在永安城,盘根错节,又一点点腐败的世家公侯,要让新的寒门上来,彻底去掉前朝的身影

杀害当朝首辅这个名头才够

若人还活着,那这个罪的分量就不足,便是铲掉几个主谋,几个家族休养生息几年,又能转头重来

他们弄这么大阵仗就没有意思了

齐铮看着宋锦抿着的嘴,低声道:“抱歉”

“你有什么好抱歉的?这事跟你有什么关系?再说了”宋锦的心情不是很好,但也只是因为她娘的事,和宋商没有关系,她仰头看着星空,淡淡

“在朝堂上待了二十年,你又如何知道他不是自己想走的?”

若宋商真是贪名贪钱的人,他定然不会想出这个主意。不用细问,宋锦都知道这种诡谲的主意是他自己提出来的,但是看他的性子,他也不是个会想一辈子困在一个城的人

他现在功成名就,不管是权势还是名利都在最盛的时候,皇上又是一起打拼的人,往后换了人,谁又说得准呢?

他一向是个聪明人啊

只可惜,聪明过了头,也会被自己坑

宋锦靠在边上,看着再往上一层的小阁楼,从她这个角度看上去,除了那华贵的木栏,什么都看不到,只能隐约听到上面传来的痛苦呻吟声

她娘定然很痛啊

宋锦漆黑的眼眸一暗,转头看向齐铮,问:“开春了,想不想去江南转一圈?”

从这边到江南,他们快马骑行,彻夜不休,来回最快也得大半个月,搞事情定然还得修养,所以要一个月

她娘这个情况,她肯定走不开,冬天下雪寒冷不适合赶路,开春了正好

宋锦看向江南的方向

别以为没有证据,他们就能心安理得地在那边享福了

她做事,可没那么讲究

齐铮看着她眼中的戾气,沉默了一下,道:“和江南有关?”

宋锦点了点头,眼中戾气越发浓烈:“去不去?”

齐铮轻轻叹气:“去”

这人做事没轻没重的,又关系牛铁兰,真让她一个人去他才不放心

他看着宋锦今日格外戾气焦灼的眉眼,指节蜷动,想伸手抚去,又被他按了下去,轻声安抚道:“夫人吉人天相,定不会有事的”

宋锦眼睛一红,一屁股坐在地上,磕着下巴,声音沙哑:“我知道,她肯定不会有事的,我就是,很担心。她都不让我跟着。她就我一个闺女,她不让我跟着,还让那人陪着,这不公平”

齐铮轻叹:“夫人是怕你心疼,再说,宋,曲公子懂这个,真不让他陪着,你放心?”

宋锦眼睛红红,手紧紧攥着腿:“那也不能,不让我陪着吧?万一,你说万一,真有个意外,那神经病拉着她跳下去了怎么办?”

齐铮嘴角一抽:“……应该不会”

宋锦吸吸鼻子:“你看你都说的应该,万一呢?”

齐铮无力反驳,看着她通红的眼睛,还有被沾湿的睫毛,胸口又有些闷,他斟酌半晌,说道:“夫人之前和我说过”

宋锦:“说什么?”

她眨着湿漉漉的睫毛,鼻尖眼睛都有些红,眉眼耷拉下来,蜷在那儿,向来强势张扬的人,此刻看起来格外的脆弱

齐铮漆黑的眸子盯着她,眼中全是她的倒影,他小心翼翼道:“夫人说,如果哪天你落泪,那一定难过伤心到极点”

宋锦伸手摸了摸眼下,果然湿漉漉的,她扯了扯嘴角:“废话,谁不伤心难过会哭啊”

这应该是她这辈子第二次哭,第一次是三岁那年,牛铁兰染了风寒,差点没救回来,这一次还是因为她

宋锦想着眼睛就更酸了,又绷着面子,问:“难道你没哭过吗?”

齐铮沉默了好一会儿,艰难道:“哭过”

宋锦吸吸鼻子:“你师傅走的时候?”

齐铮点头,又摇头,在宋锦疑惑的目光下,缓缓道:“我小时候经常哭,扎马步久了要哭,练剑练累了也哭,打架打输了也会哭,我师傅说,他当初发现我,就是因为荒郊野岭,我哭声太大了”

宋锦擦擦眼睛:“那你可真是个哭包,我以前练功,从来不哭”

她就是手折了,在水里差点被食人鱼咬掉大片皮肉,都不哭

因为她知道哭了也没用

她有些得意地挑起眉头,但是落下的泪滴却逐渐增加,平日说得再好,哄得再多,她心里也是没底的

这红线蛊本就凶恶,现在又要以其为本练蛊,凶恶程度又翻了不知几番,就是下手的虫老自己都说千不存一

宋锦哪里真能那么乐观啊

她抿着嘴,靠在膝盖上,眼泪越来越多,断断续续砸下

“我,我娘要是走了,我一个人,一个人怎么办啊……”

她这辈子,睁开眼看到的就是牛铁兰,从娃娃大小被她拉扯大,日日夜夜,她接受不了她娘还那么年轻就离开

三十来岁,太早了,最起码也五十,七十岁吧?

齐铮站在那儿,听着她断断续续说着她小时候的事情

怕她撞到,把家里所有桌椅全都换成圆的

怕她摔跤,把家里门槛换了,周围全部围上围栏

又怕她爬树,把家里大小树全都砍了,怕她爬墙,墙角种上刺花,墙上敷上尖刺……

齐铮完全能想到,她小小时候到底有多皮实了

他拉了拉袍子,轻轻蹲在宋锦面前,黑漆漆的眼眸倒影着她抽咽的模样,想伸手替她轻轻擦着她的眼角,又顿在半路

他笃定:“夫人肯定会没事的”

宋锦哽咽:“真的?”

齐铮:“真的”

宋锦扯着嘴角,用袖子两下擦干净脸,白净的脸红了大半,她吸了吸鼻子,从兜里抽了手绢出来,一点儿也不在意形象地擦擦鼻涕,然后扔到一边

她抬头看着半跪在地上,耐心陪着她的人,眼睛还是红红,张开手:“那我信你一次,过来,勉强让你抱一下”

齐铮一怔,看着她眼睛红红,骄傲又微微紧张的模样,不做犹豫,轻轻抱住人的后背

十五岁的少女虽然脾气坚硬,但是人却又格外的柔软,让他抱住人之后,就不敢做多余的动作,只能僵硬地搂着人,手放在纤细的腰肢上,又触火一般松开,很快就变成了木头模样

而他自小练武,本就身形宽大坚硬,肩膀很多,摸上去硬邦邦的,像是精心雕刻过的石头一般,隔着那厚实的料子都能清楚感受到底下起伏的肌肉纹路,尤其是肩膀和双臂,在宽大的衣衣袖下,都能感知其中力量

和宋锦又不太一样

她内力高深,在体能上,一贯就是简单的负重力量训练,然后是大量的生存训练

她更偏向于灵巧,像是林间猎豹,同样灵动猛烈,又和虎类截然不同

宋锦双手紧紧攥着齐铮的后背,脑袋埋在他的胸口上,内里的心跳声隔着厚厚胸肌都有些吵耳朵,这个姿势,若她有歹意,便是他武艺再是强,也不可能躲过致命的袭击

宋锦刚才哭过一会儿,现在靠在他的怀中,眼睛干涩,心情也焦虑烦躁了起来,她手上的劲逐渐重了起来,但凡是个文弱人,肩膀都得被她搂折

齐铮面无改色,任由她发泄情绪,直到胸口突然一痛,后背搂着人的手也松了,转而掐住了胳膊

他低下头,刚才还埋在胸口的脑袋抬起,她的乌眉紧皱,带着浓浓地烦躁,直接咬在他胸口上

“……”

齐铮大手伸了又伸,想把人拉开,最后只碰到她的肩膀就又退下,随着胸口刺痛越发浓烈,又夹着酥麻,很是难耐

他面色越发僵硬,眉头紧蹙,冷冽肃穆,沉声,“你可以咬肩膀”

宋锦不听,听着他的话牙口力道就重了两分,然后顿了顿,在他松了口气的同时,咬上另一边

手圈住他的腰,力道重的能挤断肋骨,完全不似平日一般注意收敛着

齐铮浑身紧绷着,看着她明显焦躁激动的样子,还是侧过头,由着她

……

圆月一点点升起,月光由上而下铺满了整个摘星楼,与此同时,窸窸窣窣的声音跟着响起

“喂,别抱了,干活了”虫老的声音从上方传来

宋锦松开口,顶着一嘴血腥味,抬起头看着那蹦到栏上一脸调侃的小老头:“要做什么”

虫老稳稳站在栏杆上,目光悠远地看着天边:“那些畜牲来了,月光虫只有圆月一日出现一时,对于这些畜牲大补,会惊扰月光虫,所以”

宋锦已经站了起来,手上拿着长弓,看着天边盘旋的雄鹰夜猫,擦了擦嘴角血渍:“就是这些畜牲?”

虫老手间银针轻晃,一只长蛇被定在柱上,他幽幽:“还有这些,我把附近月光虫都引了过来,月光虫越多,你娘成功的几率越大”

虫多群居,月光虫就是典型

新虫在族群之中更有安全感,更易安全诞生,如果周围月光虫太少,它便会继续沉睡

虫老站在栏杆之上,从高处俯视,看着一身红衣的宋锦,还有旁边黑衣的齐铮,发出古怪的笑声

“一个时辰,看到天上的月光虫了吗?少一半,那丫头必死”

咻一声,一道飞镖杀意凛凛朝着他冲来

虫老一个翻身躲过,桀桀一笑:“行,老虫不说了,小丫头小子,外面就交给你们了,我先走了。年纪大了,见不得你们年轻人卿卿我我”

说着,不等

他们作出反应,虫老桀桀笑着跳下栏杆,踩着摘星塔一层层跳走,轻功非同寻常

宋锦看着他三两下回到地上,像个跳蚤一样跳在各个屋檐之上,轻轻抿嘴:“这老头”

齐铮正色:“功力非同寻常”

宋锦嗤笑:“也不知道是被拿了什么把柄”

若不是被拿捏把柄,他应该不至于这般惧怕宋商,也不至于整日装疯卖傻

不过这些东西,只有日后再看了

宋锦拿起手中长弓,轻轻一拉一松,长箭破空,直直射入盘旋的巨鹰体内

巨鹰直接跌落

紧接着又是一只落下

宋锦回过头,看着站在一旁,冷肃如石,但又沉稳如山的齐铮,擦了擦嘴边的血渍,探出舌尖轻轻舔了一下

“交给你了,我守另一边”

齐铮漆黑的眸子深深看着她,没有多说一句,只是沉声:“好”

宋锦微微扬唇,也没多说,拿起长弓银针,走到另一边,带着凛杀意,将所有靠近的虫蛇鹰鸟,全部斩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