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无妄:“这故事倒是有点意思。”
沈孤舟:“这是十多年前一个途径婺城的乐师写的,用的是二十年前从万花楼中流传出来的底稿。当年因曲风婉转凄美,缠绵悱恻在婺城流传许久,后来就被汐云府给买下来了,现如今只在汐云府内才能听到。”
原来是这样。
等等
姬无妄突然有些好奇的盯着这人看:“我怎么觉得你这人知道的东西格外的多?”
沈孤舟挑眉:“来的多了便也知道的多。”
姬无妄:“你这个好色之徒!”
沈孤舟见人挣扎着要起来,怕人摔了,单手揽着对方的腰,压低了声音提醒出声:“蒙图来了。”
姬无妄没敢再动,他攀着对方的肩头探头一看,便见那蒙图正被人簇拥着朝着这边走来。
他这一来,汇聚在眼前的人群纷纷让出一条道来。
姬无妄今天选的位置不算靠前也不算靠后,蒙图只要往前走没多远就能看见他。为了不让对方起疑,此时他正搂着病秧子的脖子坐在对方的怀里。
在外人的眼中,两个人看上去就像是这曲子里所唱的恩爱眷侣。
温侬软语,正诉着情话。
蒙图气势汹汹的带这人走向前,边走视线边从姬无妄这桌上扫过,姬无妄被那双阴湿的眸子盯的有些不舒服,他刚要抬眸朝着人看过去,病秧子却是突然拿起了桌上的杯子。
这么一个不经意间的动作,宽大的袖子却是瞬间就挡下了对方窥视而来的全部眸光。
阴影拢在身上的那一刹那,似是温暖驱散了严寒。
姬无妄搂着这人的脖子微微抬眸,便看见近在咫尺,这张拢在四周投下来的微光当中的脸,肤质若玉,清冷而又寡情。
沈孤舟:“他走了。”
随着对方的声音响起,姬无妄方才从神思当中抽了出来。等他再去看向眼前这人时,剩下的就只有这张令他十分陌生的脸和让他并不熟悉的嗓音。
姬无妄有些失望,他朝着蒙图做的位置撇了一眼,敛去了眸中一闪而逝的异色,冲着人淡淡的‘嗯’了一声。
人一走,就没什么演戏的必要了。
姬无妄将手臂从对方脖子上抽回,自顾自的坐在了一旁喝酒。
突然而来的疏离,让沈孤舟收紧了那拢在袖中的手指,他什么都没有问,也什么都没有说,只是坐在对方身侧,默默地守着对方。
好在这齐家落魄了,仙门里的那些公子哥现在也看不上齐修远这么一个草包废物。蒙图坐下后,两个人又在原地坐了好一会儿再没人前来寒暄。
魔头倒是乐的清闲。
时间一点点划过,这宾客也来得差不多了,直到,千秋宴临开始的时候,四周突然传来了议论声。
“这不是赵家的公子吗?怎么这么迟才来?”
“哎呦,这是怎么了?”
“怎么一晚上不见,您就成这样了?”
“您这这伤该不会是被什么人给打了吧?”
姬无妄支着脑袋听了一会儿,就抬眸朝着声音来处瞧了一眼。
四周人头攒动,视线汇聚之地只见这赵成瘸着一条腿,浑身上下都缠着绷带,他拄着拐杖,正战战兢兢的看向他。
姬无妄挑眉。
“不不不不不,我自己摔的。”
“摔的摔的。”
赵成赶忙将目光抽回,抖着嗓子低下了头,再没敢看他。
周遭的光色明亮,映的赵成的那张脸鼻青脸肿的看上去有点破相。
这脸是他揍的,至于这腿……
沈孤舟:“看来,这人昨夜是吓得不轻。”
魔头冷哼了一声。
何止是吓得不轻,恐怕都吓出心理阴影了吧。
喝醉酒了出来撩骚,没死都是便宜他了。
姬无妄将目光抽回,脑海当中不禁想起了昨天晚上看到的那一幕。
昨夜,一轮冷月悬于顶。
那坐在轮椅上的公子,素色的衣衫上染了血。
那抹猩红之色,在那一瞬间好似让明珠染了尘。
姬无妄低头再一看,这赵成就半死不活的趴在地上,已是进气少出气多。
在姬无妄的记忆当中,他的这位兄长,雅致清绝,温柔随和。就算是握着手中的剑,救世济弱,惩奸除恶,那也是仙门百家眼中的不染尘埃的雅公子与他这个满手沾染血腥的魔头判若两然。
可眼前的这一幕,却是许多年后,他的阿兄第一次在他眼前展现出的不为人知的一面。
下手狠厉,冷血到近乎无情。
这一刻,姬无妄心中更多的不是震惊而是那一股子难以言说的酸楚。
当年,雾陵姬府出事之后,影护着他匆忙离开了仙门,以至于他根本来不及去查看其他人的生死。后来,所有人都告诉他,那一夜,雾陵姬府除了他,无一生还。
他以为他的阿兄死了,死在了那一夜浮世落尽的繁华里。
直到二十年前,仙门的一群世家子弟偷偷地闯入苍狼域被困之后,他从那群人的口中,才得知他的阿兄可能还活着,这群人里面有人见过他。
可当他再派人去找,那人已踪迹全无。
直到十年前,沈孤舟从司天狱亲自给他送来了一封信。从信上他才知,他要找的人或许就在婺城。
可谁曾想,这一隔便又是十年。
他不清楚这么多年对方到底经历了什么,又过着怎么样的生活,但姬无妄在苍狼域这么多年他却知道,当一个人的生存空间被挤压到最小的时候。
圣人也会变为恶者。
昨夜的月有些白,风也有些冷。
风晃悠悠的吹着墙根,姬无妄什么都没有问,只是走上前探了探赵成的鼻息,声色略沉的道:“你走吧,剩下的事情我来处理。”
姬云逸将手中染血的帕子握在手中:“你要怎么处理?”
姬无妄:“人只要不死在汐云府这事就跟你没有关系。”
姬云逸:“你又想一个人扛?”
姬无妄抿唇没有说话。
“放心吧,这件事我还有分寸。”姬云逸叹了一口气,弯腰将姬无妄从地上拉起,“有些事情我还要同他清算,所以在事情没彻底解决之前,他死不了。就算是留一口气,我也能把人救活。”
姬无妄:“那你这”
姬云逸:“不过是给个教训。”
姬无妄挠了挠鼻梁,小声嘀咕出声:“你这教训可比我狠多了”
姬云逸:“你说什么?”
姬无妄:“没,没什么”
姬云逸拍了拍手,原本就候在四周训练有素的暗卫将这半死不活的赵成抬了下去。姬无妄瞧着那方向并不是朝着客房或者药房去的,他神色有些疑惑的问出声:“哥,你这是打算把人送哪?””
“这件事你就别管了。”姬云逸将轮椅转了过来,垂眸将指上的血一点点擦干净,方才问出声,“倒是你,这么晚了,你来这里是做什么?”
姬无妄:“我我这不是出来散”
姬无妄:“跟你一样”
姬云逸抬眸朝着小径的尽头看了一眼:“带他一起?”
姬无妄:“这不帮凶。”
姬云逸:“”
姬云逸将人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在姬无妄那副想问又不敢问的神情之后,叹了一口气,将轮椅调转了个方向,往前推,“你不是想知道这些年都发过什么,走吧,跟我来。”
姬无妄:“那他”
姬云逸与沈孤舟错身而过之时,微微抬眸:“你自己过来。”
姬无妄摸了摸鼻子:“哦”
后半夜,主院的灯还亮着,兄弟俩聊到很晚。
姬无妄直到现在才知晓,当年雾陵姬府出事之时,姬云逸失了全部的修为,被兰因赵家的人带了回去。
这兰因赵家的次子赵成当年在学府求学的时候,表面上看是崇拜,甚至是追捧姬家的兄弟两个,但实际赵成却一直都在嫉妒。
他嫉妒姬云逸的样貌出身,修为和才学,更嫉妒姬家少君得的那万千宠爱。
在赵成看来,赵姬两家同样是习剑,凭什么兰因赵家就不如他雾陵姬府?
他努力,苦学,却从未得到师长的任何夸奖?
反倒是姬云逸随便写的几句诗,拽的几句文,就名扬天下。
穿衣被整个雾陵争相效仿,做事对人赞誉有加,什么都不做,却事事压他一头。
赵成不甘心,他觉得若是他赵家也成了那四大世家之首,那仙门百家的子弟追捧的就应该会是他!
这份嫉妒经年累月,直到雾陵姬府出事的那晚
一场大火烧尽了姬家多年经营的一切,繁华落尽,一切都成了被人唾骂的对象。
当晚,赵成便派人将修为尽失的姬云逸给带了回去。
早期的时候,因为雾陵姬府刚出事,风声正紧,赵成也怕惹事,就不敢明目张胆的把姬云逸放出来。
那晚,他找了一具尸体做伪装,又放了一把火烧尽了所有的一切,对外放出消息说是整个雾陵姬府的人全部死绝。但实际上她却是把姬云逸囚禁在暗无天日的地牢里,一关就是许多年。
大约过了二十多年,兰因赵家取代了雾陵姬府的位置,成了新的四大世家之一,而雾陵姬府在时间的流逝当中,也早已经成为了过去,被人逐渐遗忘。
直到这个时候,赵成才敢将人从地牢里放出来。
昔日的修为尽失,风华不在,二十年的时间,足以磨去曾经这位天之骄子所有的傲骨。
刚出来的那段时间,姬云逸的眼睛因长时间在昏暗的环境下呆着,几乎已呈半瞎。赵成为了羞辱对方,不让姬云逸再修习任何的术法,也不给人治伤,只让他做他们赵家最下等的家仆,贴身服侍他。
那些年,赵成满足了自己的私欲,窝折过对方的脊骨,将人圈在府中供人羞辱玩乐,直到磨掉了这人所有的棱角。
可当人变得唯诺甚至胆怯,赵成才突然觉得这人变得有些乏沉而又无趣,对姬云逸的看管也就比之前松了不少。
可这段时光对于姬云逸而言却是黯淡到近乎绝望的日子
直到,偶有一次上街的机会,姬云逸机缘巧合之下救了一个孤女。
此女因年幼父母早亡一直寄住在表亲的家里,但这家,家里穷,就觉得一个炉鼎,低贱又不好养活,就想把人卖出去换钱给他儿子换一个去仙门求学的机会。
那日,姬云逸去给赵成买东西,路过青台路的时候就看见牙婆子正要把一个姑娘带走。
他本来不想多管闲事,但那天不知怎么得,他还是把人救了。他掏光了自己这些年攒的所有积蓄,只求那家能善待这位姑娘。后来,两个人又见了几次面,有一天,那姑娘为了感谢,给他送了一个自己做的糖兔子。
姬云逸站在人来人往的长街之上,指尖摩挲着木棍,手中的糖兔子因他的动作在日光反射出的耀眼的光色。这一刻,姬云逸突然想起了许多年前的雾陵姬府的时候,他的阿宴曾给他做过一个布绒兔子。
那日,是他的生辰。
小阿宴一早就跑到书房来炫耀似的将手中的礼物摆在他的书桌上。
“哥,这是我给你做的兔子喜欢吗?”
窗明几净的屋内,姬云逸着了一身素衣,站在案前缓缓将手中握着的笔放下,温和的笑道:“就这一只?”
小阿宴趴在一侧的桌案上,献宝似的将藏在背后的另外一只小兔子拿了出来。
“你一只,我一只。”
“哥,以后就让这两只兔子放在你桌案上如何?这样你想我了就抬眼看它一眼,我们兄弟两个永远都不分开。”
姬云逸:“好。”
姬云逸:“永远都不分开。”
从那日起,那两只绒兔子就一上一下的放在了姬云逸的书桌上,后来叶家那个混账嘲笑他,姬云逸都没把那两只兔子给换掉。
“逸哥,喜欢吗?”
姬云逸将思绪抽了出来,冲着那姑娘温和的笑了一声:“喜欢。”
多年的时光,虽然如流水从指缝间匆匆逝去,但记忆却并不会褪却,他只会像是一棵树,会枯,但却也会在心里生根发芽。
那一天,姬云逸好像重新找到了活下去的勇气。
他还不能死。
他需要继续跟赵成虚与委蛇,等候他想要的时机出现。
虽然雾陵姬府的事情已经过去了许多年,但他时至今日却依旧想知道雾陵姬府那晚到底发生了什么。
这些年所有人都在唾骂阿宴,但他压根就不相信他的这位弟弟会背着他修魔,更不相信他会背叛雾陵,害死爹娘。他想找到他,问清楚原由,也想知道,这些年过去了,他一个人过的好不好
就这样又大约过了十年的时间,姬云逸一边跟跟赵城周旋,一边再找机会,那姑娘一家自打五年前从兰因搬走之后,他便再也没有见过人。
后来,兰因赵家发生了一个不小的变故。
兰因赵家的长女名叫赵端凝,此女虽并非嫡出,但比之赵成却是整个兰因赵家修为和资质最高的。五十年前,赵家的家主因去南澜秘境寻宝,被魔头打成重伤,回来之后,就不治身亡。
赵家家主之位突然一下子空悬,局势突然变得有些紧张。
因之前赵端凝看不惯赵成所为,私下里对他多有照拂,姬云逸观察了良久,便决定在背后帮她一把,他趁乱联系上了赵端凝,打算同人做一笔交易。
“你可知道,我为什么帮你?”
屋内,姬云逸看着眼前容色端庄的女子,突然有些沉默。
赵端凝贵女出身,容貌家世丝毫不差,对人也礼数有加,就算是现如今在面对姬云逸的沉默,却也只是淡淡的笑了笑:“我知道你是谁。”
赵端凝:“你是雾陵姬府的长子,你是姬云逸。”
赵端凝:“我曾见过你。”
姬云逸拢紧了袖中的手指:“你想说什么?”
屋中烛火晃动,赵端凝发上的珠钗摇曳,她温婉的一笑,方才再次开口,“你可知我喜欢你?”
姬云逸未语。
赵端凝垂眸浅笑了一声:“曾经你是仙门百家追捧的天之骄子,我觉得配不上你,可现在,你离我如此之近,近到触手可及,但我却依旧觉得你离我很远。”
姬云逸垂眸:“抱歉。”
赵端凝:“罢了,你既对我无意,我便也不强求,但我希望,我们的交易可以继续进行。”
赵端凝:“我要你帮我,帮我拿下赵氏。”
姬云逸:“可以。”
谈话一直谈到了深夜,临走之时,姬云逸走到门口之时却是被赵端凝突然将人叫住。
“云逸,真的就没有机会了吗?”
“你若娶我,赵家可以作为你的后盾,帮你查你想要查的所有事情。”
姬云逸顿住脚步,微微侧目。
“不必了。”
“我不希望感情会成为两个人之间交易的砝码,这样对你对我都不公平。”
那年,赵家的夺权,赵端凝胜了。
在赵家一众长老的劝说之下,赵成虽未死,却也被赵端凝从府中赶了出来。其后,他虽然依旧还是赵家的公子,只不过作为一个失败者,所有的权势都将不会再有了。
赵成隐隐察觉到了什么,所以那年在离开兰因赵家之前,他去了找了一趟赵端凝。他利用当年赵家给雾陵姬府做的那些事,威胁了对方,并将姬云逸从赵家秘密带走了。
那年,姬云逸输了。
本是已经从赵家离开的他,从未想过赵成有朝一日会从赵端凝的口中得到他的行踪。
赵成本就因为丢了家主之位生气,现如今得知这个消息之后就更是将一肚子的羞辱全都撒在了他的身上。他的行踪很快就被赵成用灵力给捕捉到了,他找人打断了他的腿,把他又关去了地牢里。
在那暗无天日的昏暗当中,姬云逸倚靠在身后冰冷的墙壁上自嘲的笑了一声。
他嘲笑自己的仁慈,更嘲笑他太过于依赖或者轻信他人。
现如今他才明白,他若想真的离开这座困了他许久的牢笼,所靠的只能是自己,亦或者说是他曾经所不屑一顾的权势亦或是地位。
从那日起,姬云逸就变了。
后来赵成将人又放了出来,可姬云逸却敛去了自己身上所有的锋芒,在躯壳之外披了一层温柔的假面,而实际上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整个人从里到外都烂透了。
二十年前,婺城的万花楼当中,来了一个上品的炉鼎。
赵成从兰因离开后,敲诈了赵端凝一大笔银子,后来就在这婺城之中建了个院子,整天花天酒地,不学无术。那日他从他的那些狐朋狗友当中听得了这花魁的名头,就将人叫来府中跳舞。
高台之上,那一身红衣的女子,像是一团炙热的火,烧在了姬云逸沉寂已久的心头。
只一眼,他便认出了对方。
此人正是许多年前,那个在长街当中送了他一只糖兔子的姑娘。
匆匆几面,他甚至从未问过对方名字。
没想到再见,他依旧被困在高门深远当中,而对方,似是依旧从未逃脱过自己的命运。
姬云逸坐在赵成给他专门准备的椅子上,敛去了眸中的所有情绪。
可赵成一直都在关注着姬云逸面上的神情,在捕捉到对方将目光落在高台上时,让他本是有些无聊的情绪当中多了一股子的兴奋。
“怎么?看上了?”
姬云逸:“没有。”
赵成起身,走到对方身前勾着对方身上的锁链将人拉近:“喜欢就直说,或者说,你其实不喜欢女人,而是喜欢男人?”
姬云逸没说话。
“你配吗?”
“不过是我赵成身边养的一条狗,谁会喜欢你?”
赵成直起腰,当那羞辱的话在四周响起的那一刻,身边的朋友哄笑出声。
“赵哥,您说的没错,我刚刚看他盯着那姑娘看了好久。”
“肯定是喜欢。”
赵成:“这好办。”
赵成抬手制止了高台上的乐曲,他坐回一旁的高椅上冲着那停下脚步的舞女招了招手。
夜色之下金钗在发上摇曳,女子赤着脚走了下来。
离的近了,赵成伸手一把将人拽到了跟前:“我问你,你喜欢他吗?”
双目对视的那一刻,云娘也认出了眼前这人。
这么多年过去了,她始终未能忘的也是那日在青台路之上翩然救她的公子,她记得对方的温柔低语,记得这双眼睛,澄澈干净,不染任何的杂质。
云娘眸色轻颤:“不喜欢。”
赵成开心了,他拽着云娘的手臂将人带到怀里:“那你说,你喜欢谁?”
云娘是两年前被卖进万花楼的,她的表亲在花光了当时所有的钱后,依旧选择了用这样的方式,将她卖了出去。这些年,她收敛起了她所有的锋芒,在楼中学会察言观色。此时台下的情况已经被她尽收眼底,她看着赵成的脸,殷红的唇勾起了一抹浅笑。
“我谁都不喜欢。”
云娘旋身脱离了对方的怀抱,站在不远处笑意盈盈:“我喜欢的是钱,谁给的贵,我就喜欢谁。如果我记得不错的情况下,赵公子手中似乎没多少银钱了。”
赵成的脸色微微一变。
这下就连赵成四周的那些狐朋狗友面上都露出了几分窘迫。
赵成从未见过如此性格的女人,他整个人靠在椅子上冲着人笑:“你应该知道,我是兰因赵家的公子,赵家可是现如今四大世家之一,所以只要我想有钱,便能有钱。”
云娘:“想买我?”
赵成:“是。”
云娘拖着下巴笑了一声:“我很贵的。”
赵成起身,伸手欲抓,却是被云娘再次躲开:“摸一下也要钱,赵公子不如下次把钱凑够了再来找我吧。”
云娘走了。
那一晚如同一只撩人的猫,勾的赵成心里痒痒。
可正如云娘所说,赵成的确没钱了。
当年敲诈赵端凝的那一笔钱也让他在最近挥霍殆尽了,他修书了一封给赵端凝,赵端凝开出的条件却是让赵成拿姬云逸来换。
赵成拒绝了。
然而在那之后,赵成又将人找来了几次,却几次都是看到摸不到。
然而云娘见人的目的却不在此。
一次偶然的机会,她趁着一群人喝醉了酒,捏着手中的酒杯走到了姬云逸的身前:“怎么?看见我就没什么想说的吗?或者说,你其实早就已经把我忘了?”
姬云逸坐在椅子上微微抬眸:“劝你一句,不要跟这几个人周旋,我现在可救不了你。”
云娘却是笑着坐在对方腿上,将酒杯抵在对方的唇上,“那我怎么听说,万花楼的碧柳是你的人?前天,赵成来找我,是你让她挡了回去?”
姬云逸:“你怎么知道的?”
云娘:“我可是楼里的头牌,就没有消息是我不知道的。”
姬云逸:“你不怕死吗?”
云娘:“看在多年前你救我的份上,我可以帮你。”
姬云逸微微抬眸:“我不跟人合作。”
云娘垂眸看着对方指尖勾缠的银丝,唇边笑意更浓:“那你会杀了我吗?”
姬云逸将指尖的银丝拢起:“你走吧。”
云娘盯着对方那张比之许多年前添了几分冷漠的脸,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勾着对方的脖子,吻上了对方唇。酒液在唇齿之间混杂,酒很烈,呛得人忍不住想要咳嗽。
云娘却是捂住对方的唇,凑到对方的耳边低语:“你若咳,他们会醒的。”
姬云逸因酒染了几分红的双瞳在撇过四周醉倒的人之后,单手扣过对方的颈,将所有的难以抑制的情绪和喉间的痒意全都压在了这一吻当中。
云娘:“逸哥,你不让我救你,那你救救我好不好?”
姬云逸抬眸。
云娘微微喘息着,将头抵在对方的额头上:“许多年前,我的舅母告诉我,人该信命。做炉鼎的就活该命比草贱。可万花楼是吃人的地狱,没人愿意呆。”
云娘将目光落在姬云逸颤动的长睫上,笑道:“你知道吗?在我们每次快要活不下去的时候,我就会跟楼中的姐妹说。我曾经遇见过一个仙长,他那双眼睛温柔多情,是他救了我,将我从一地烂泥的生活中拉了出来。”
姬云逸:“我不会术法,也不是什么仙长。”
云娘:“可在我眼中你是救我的神仙。”
姬云逸抿紧了唇。
那天,姬云逸将一束光带给了云娘,可云娘却不知道,也同时那日,也是她照亮了姬云逸原本晦暗一片的前路,让他找到了活下去的希望。
云娘:“逸哥,你会帮我吗?”
姬云逸:“好。”
云娘搂着对方的脖子弯唇笑了:“那你可要在我死之前好好活着,你只有活着,才能救我出去。”
这夜的一切宛如一场不敢触及的梦,有了先前的失败,姬云逸甚至不敢再轻易去信任他人。
这件事一直持续到十二年前。
那年,万花楼的楼主打算将云娘以高价卖出去,而赵成又不知道从哪里搞来了一大笔的钱,在售卖之前便与楼中的楼主商议好将人卖给她。
云娘当时若不答应嫁给赵成,她就得委身于当时的老楼主,而当时姬云逸的处境也在危险的边缘,所有的一切都到了不得不发的地步。
在迎亲的当晚,姬云逸出了手。
自那年从兰因离开,他筹谋了许久,而今赵成府上上下已经全部都是他的人了,而这万花楼,当晚他本以为会是一场硬战,可他甚至没有用他的人,整个万花楼就已经彻底的沦陷了。
事情比他想象当中的要顺利。
唯一可能就是云娘在其中做了运作。
他还是被人骗了。
只不过这一次,骗他的人不为人,不为己,却是为他而来。
姬云逸坐在楼下的马车里无奈的笑了一声,伸手将老楼主的尸体从马车内丢了出来。那染血的尸体被丢在门口的时候,吓得从楼下奔逃而下的赵成一屁股跌倒在了地上。
“楼”
“楼主死了。”
那群往日里跟他交好的公子哥指着不远处的马车,抖着嗓子道。
“赵哥那不是赵家的马车吗?”
“刚刚的尸体好像好像是从那马车里被人丢出来的。”
赵成脸色惨白:“看见看见是谁了吗?”
“好像是”
“姬云逸。”
赵成看着老楼主那死状凄惨的尸体,瞪大了一双眼睛:“什么?他他他他不是没修为吗?”
圆月映在头顶,冷白的月光似是将周遭映出了一层霜白之色。
马车上的银铃摇曳,姬云逸伸手将车帘撩起。
“赵公子,要上来聊聊吗?”
温和浅笑的声音宛若多年前,他第一次在雾陵姬府见到那人时候的模样。
雅致清和,矜贵而又从容。
只不过有些东西好像变了
至少在这一刻,赵成在盯着那双染着笑意的眸子时,浑身上下被吓出了一身的汗。
赵成向后退了几步,抬手指着周围的护卫。
“都愣着做什么呢?”
“还不给我上前,上前杀了他。”
然而四周原本属于赵府上的护卫,却是将剑对向了他。
直到这时,赵成才反应过来,今夜恐怕出变故的不仅仅是这万花楼,还有他们赵家。
囚龙一旦归池。
迎来他的将会是万劫不复。
姬云逸也懒得跟他再废什么话,他单手支着下颚,冲着马车外的人挥了挥手。
人被拖走的那一刻,赵成分明是从姬云逸的眸中看见了绝对的冷血与无情。
那双眼睛当中流露出来的情绪再也不是当年雾陵姬府那位温柔和煦的雅公子,而是他一手养成的一个披着温柔的假面的刽子手,而对方的刀,指向的他。
当时,赵成的脑海当中只有一个念头。
赵家完了。
“主君,要走吗?”
长街之上被清了场,四周变得静悄悄的。
姬云逸一个人坐在马车上盯着那灯火通明的万花楼,敛去了眸中的全部神情:“走吧。”
然而,当他将手中的帘幔放下的那一刻,他却是看见一抹红从车外扑了进来。
当晚,万花楼中的人获救。
一把大火将万花楼曾经肮脏的一切湮灭在了灰烬里。
这一次。
她为他而来。
像是一团火。
再一次照亮了他的往后余生。
第30章 光坠之地(二合一) 这一次,你愿意为……
“那孙子现在在哪呢?”
“他有本事, 什么事情都冲着我来,看我不揍死他!”
主院的书房内,随着姬无妄愈发冷的声音在屋内响起, 身前的墙壁突然缓缓打开,他抱着手臂直起腰来, 就见云娘着了一身红衣, 提着一盏灯正从下方缓步上前。
昏黄的烛光明灭,流苏步摇在肩头浮动摇曳生辉。
【你要见人。】
【他就在下面。】
姬无妄走上前, 探头朝着下面漆黑一片的地方望了一眼:“这是通向哪?”
姬云逸推着轮椅上前:“地牢。”
姬无妄回头:“不会是上次我呆的那地儿吧。”
姬云逸:“是。”
这种破地方就没人想去第二次。
更何况是当年不知道被困了多久的
“那个我下去看看就上来。”姬无妄向下的脚步突然停驻,他扶着墙壁回过头, “哥, 你们就在上面等着吧。”
姬云逸点了点头。
“也好。”
“不过,下面的岔道有点多, 让云娘陪你一起下去。”
姬无妄眸色微动:“好。”
从主院的密道里下去并不会直接通向地牢内部, 而是会停留在地牢高处的一个二十平米的平台之上, 姬无妄将脚步停下, 他并没有着急去看赵成在下面的惨状, 而是将目光落在了眼前那个着了一身红衣靠在围栏上提灯的云娘身上。
“我哥的腿是真的没救了吗?”
四周有些空,风汇聚在此处将云娘的发吹拂而起,她抬手将挡在眼前的发丝拨开, 握着灯笑着转过身来。
【小阿宴。】
【你想下来不是为了看他,而是为了问我这个问题吧。】
姬无妄挑眉:“我若问,他是不会告诉我的。”
云娘笑了笑。
【你倒是了解你哥。】
姬无妄长睫颤动。
红衣在风中翩跹, 云娘的面容被昏黄的烛灯映着多了几分温柔的底色, 她提着灯望向前方的目光像是陷入到了一段回忆当中去
【几年前,叶老告诉我们如果能找到血芝的话,你哥的腿就还有一线生机, 但血芝这东西,极为难得,这么多年也就手里的这么一株。所以,其实就连叶老都说不准这血芝到底能发挥多少药效。】
【所以,我只能说,你哥的腿最后能恢复到什么程度,得看命。】
姬无妄:“可,你和他从来都不是认命的人。”
云娘眸色微动。
【是。】
【所以我打算赌。】
血芝极为难寻,在去南山之前云娘便做了这个打算。
叶老的确说过姬云逸的那双腿药石无医,可如果他们什么都不做的话,一辈子可能也就这样了,但她愿意用一个看上去渺茫的机会,去换一个让对方重新站起来的机会。
这样,也算是没有埋没对方教她的这一身术法修为。
好在,血芝到底是让她找到了。
现如今不管这东西有没有用,她都愿意陪他试一试。
姬无妄眸色微动:“那晚之后,你们后来又发生了什么?”
云娘侧靠在身后的围栏上,在身后流动的水声之中,她方才给姬无妄打了个新的手势。
【其实后面的事情,我想你应该也能猜的出来。】
【当年,万花楼倒了,我们建了汐云府,大概花了两年的时间让汐云府在整个大荒站稳了手脚,那一年,我记得他向金麟台送了一份大礼】
姬无妄:“大礼?”
姬无妄:“等等你说的该不会就是那半截枯枝吧。”
云娘轻笑了一声。
【看来。】
【小阿宴是收到了。】
得。
这东西收到了跟没收到也没什么区别。
就他这个木头脑子,当年就算是想破头也不会猜出来那位大名鼎鼎的文舟公子竟然就是他一直要找的兄长。
现如今想想
枯木逢春。
是新生。
他在告诉他,囚龙归池,浴火重生。
是他回来了。
姬无妄突然有些沉默:“后来呢?”
云娘继续同人打着手势。
【再后来,便出了天烛峰上的事】
自十二年前开始,姬云逸其实一直有在关注苍狼域的消息。
可那日,在他近在咫尺,触手可及之地,他的弟弟却是死在了他的眼前,死在了仙门百家的围剿当中。
只差一步
他就可以见到他了。
那日,大雨倾盆。
天烛峰之上的血腥味缭绕不绝,姬云逸坐在雨中,再一次感受到了许多年前的那份无助。
他痛恨自己毫无修为,厌弃自己总是晚来的那一步。
若他还是曾经的那个自己,他或许就可以早一点,再早一点去阻止这一切,而不是只能坐在这里傻傻的
等。
等一个他永远都不想要的答案。
雨中,云娘执了一把十二骨的油纸伞而来。
魔头死后,天烛峰之上人已经全部都走了,四周声色空寂,云娘将伞撑在姬云逸的头顶,弯下腰握住了对方冰凉到近乎是毫无血色的手。
“我其实有一个办法可以让你恢复修为。”
“你想听吗?”
云娘的提议其实很简单。
她名扬天下,不是因为她的才貌,而是因为她本身便是一个上品的炉鼎,只要她想,她可助一人的修为登峰造极。
然而,姬云逸却拒绝了云娘的提议。
云娘:“为什么?”
姬云逸:“它会毁了你。”
这世间炉鼎一旦绑定了关系,终其一生就只能呆在一个人的身边。
在姬云逸看来,这件事对她极为不公。
他也不配。
他是一个从里到外都烂到骨子里的人,在他眼中,那个曾经被困在院墙当中的小姑娘就如那振翅高飞的蝶。
她一生向往自由,向往不被命运所缚的生活,她本应可以飞往更高,更远的地方,而不应该陪着他,困缚在这方寸之地。
平台之上,姬无妄看见云娘垂眸笑了笑。
【可他想错了。】
【若真的喜欢一个人的话,他身边所在之地,才是真正的自由。】
姬无妄:“你最终还是服了那从万花楼当中流传下来的秘药。”
云娘点了点头。
【我被骗了。】
【梁石那个狗东西,当初在万花楼中将那药配制出来之后,就告诉楼中的姐妹说那是可以提升炉鼎体质和增强修为的药,我信了。可我没想到,那药却差点要了我的命。】
云娘闭上眼睛,叹了一口气。
【那晚,是逸哥又救了我。】
姬无妄:“那你”
云娘摇了摇头。
【恢复不了了。】
【我得当一辈子的哑巴。】
四周的风悠悠的吹着,姬无妄垂眸收紧了那拢在袖中的手。半晌,方才看向不远处那红衣翩跹之人:“明日,你真的要走吗?”
云娘笑了笑并没有回答,而是提着手里的灯走上前。
【其实,有件事我一直很好奇】
姬无妄挑眉:“什么事?”
【你为什么能看得懂我的手语?】
姬无妄:“因为”
姬无妄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突然沉默了。
“他小时候曾经吵吵嚷嚷着要娶一个人,他以为那个人是个哑巴。”
“他的手语就是那时候学的。”
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的那一刻,姬无妄回过头就看见姬云逸不知道什么时候推着轮椅行了下来。
姬无妄叉着腰十分不满的控诉出声:“哥,你就这么拆我台是吧。”
云娘笑着迎上前去。
【他想要娶谁?】
魔头的脸冷得很:“没谁。”
【男的女的?】
姬云逸:“男的。”
姬无妄:“”
就在姬无妄正在琢磨如何能绕开这个尴尬话题的时候,下方突然传出来的几声惨呼,他快走两步扒着围栏朝着下方张望了一番,就看见本是风平浪静的地牢当中突然涨了水。
那水从牢房四周的凹槽直接没了上去,将那被锁困在其中的人淹了进去。
许是死亡的窒息感让那昏死过去的赵成又醒了过来,他挣扎着起身,奈何脚下并未有可以让他支撑的地方,他就只能奋力的向上,再向上……
空荡的地牢里,一时间尽是锁链晃动而发出的撞击声响。
姬无妄:“这是”
姬云逸:“涨潮。”
涨潮?
他倒是忘了汐云府是建在临妙湖上的,如果建水牢的话,的确有着天然的优势。
姬无妄看向下方在水中挣扎的人,眸色微沉:“他会死吗?”
姬云逸:“运气好的话不会,不过……”
姬云逸:“他之前在这里呆过十年,想必应该对这里的一切很熟悉了。”
姬无妄微微侧目:“十年?”
姬云逸将轮椅推到围栏前,再次开口:“十二年前,我将他从万花楼中带走之后,就关在这里。直到,两年前赵端凝从我手中将他要了回去。”
姬无妄冷哼了一声:“那可真是便宜他了,这种人就该一辈子待在这里。”
姬云逸:“不急。”
姬云逸:“这些年我查到赵家涉及了一些雾陵姬府当年的旧事,不把人放回去,这些事恐怕永远都不会再有答案了。”
姬无妄有些好奇:“那这一次,你还打算放过他吗?”
会吗?
当晚,姬无妄并没有得到答案。
千秋宴之上,姬无妄将思绪抽了回来。
他单手撑着下颚,瞧着桌子对面整个人被吓得战战兢兢的赵成,冷哼了一声。
无所谓。
这次就算是他哥不出手,他也不会放过他。
“少喝点。”
姬无妄心里不痛快,他刚要将杯中的酒一口闷了,酒杯却是被一双手给抽走了。
他撑着脑袋微微侧目,就看见病秧子抬手招来侍者,将杯中的酒给他换成了茶。
姬无妄:“自作主张。”
沈孤舟:“我不想一会儿拖一个醉鬼。”
姬无妄伸手拿过对方递到眼前的热茶,垂眸瞧着杯中是那抹青色,晃了晃手指:“看不起我?我告诉你,我酒量好得很,就这小杯子,小意思。”
沈孤舟:“你醉了。”
姬无妄:“我没有,我清醒的很,你把酒给我,我还能喝”
魔头对外声称千杯不醉,实则一杯就倒。
沈孤舟知道这事,所以在姬无妄伸手来抢的时候,伸手将放在眼前的酒壶拿开。
不知是不是姬无妄真的有些醉了,当他撑着手臂起身的时候,却是脚下一个不稳向下栽去。
沈孤舟怕人摔了,伸手去抱,奈何他的手最近根本使不出什么力气。
沈孤舟突然发现……
他有些抱不住他了。
这么一愣神的功夫,两个人就这么一起跌在了矮桌一旁的软垫上。
“云娘!”
“快看,是云娘出来了。”
鹿台头顶的夜明珠明晃晃的,映的那些从四周散落而下的花瓣如落雨,纷繁而落。
人头攒动,在四周的欢呼声里,销金的帐帘浮动,衬得眼前的光色愈发的艳。
座位的四周像是形成了一个无人碰触的静室,姬无妄趴在对方的身上,望着眼前这双近在咫尺的双瞳,伸出手指轻轻的从对方的眼角拂过。
“有没有人跟你说过,你的这双眼睛有点像一个人?”
极为清浅的话在耳边响起,像是轻羽从心上拂过。
沈孤舟呼吸乱了几分:“像谁?”
“没什么。”
姬无妄将手抬起,毫不留恋的撑着手臂从对方身上而起,然而他还没坐起身,却是被一双手重新带了回去。
他撞进了这病秧子愈发幽深的瞳色当中,听见这人带着几分哑意而又急促的腔调在耳边响起。
“阿宴。”
“你又是在透过我看谁?”
对方的话逐渐被四周吵杂的人声给淹没。
两个人到后来谁都没有说话。
“云娘这桃夭①都有多少年没见了?”
“你们不知道,当年那万花楼还在的时候,这一舞千金难买,今日,倒是让我在这汐云府又看见了如此盛景,真是妙哉。”
姬无妄撑着手臂缓缓起身,将目光落在了此刻众人焦点所在之地。
舞台之上女子红衣翩跹,罗裙轻舞。
钗环拂动,浅粉色的花,随着她移动的步伐,在那曼妙的身姿背后轻扬而起,落花盈舞,衬得那张脸,清艳至极。
这是云娘此生在舞台之上的最后一舞。
也是诀别舞。
姬无妄的目光从众人艳羡的目光上扫过,隔着眼前纷乱的人群,看向了此刻坐在帘幕之后,那一抹素色身影之上。
这一刻,他从阿兄眸中看见了亮起的细碎的光。光色所落之处,是红尘尽处的那一抹艳色。
沈孤舟:“别担心。”
姬无妄支着脑袋手指在桌子上有一下没一下的敲着:“欸,你说云娘会走吗?”
沈孤舟:“今日若等不来她想要的答案”
沈孤舟:“会。”
姬无妄拧紧了眉头。
乐声渐歇,竞拍就算是开始了。
按照汐云府的流程,只要有人竞拍,几方之间就会开始竞价,但若是整场当中只有一个人出价,那么不管多少价格,都算竞拍成功。
近些年,这汐云府在整个大荒之中势头正盛,那文舟公子又是他们不敢得罪的人。这云娘在汐云府这么些年,整个大荒都知道此女虽然还没与人成婚,但早已与那位大名鼎鼎的文舟公子纠缠不清。
此番闹这么一出,不知道这背后到底是怎么个事情。
难不成,这云娘真的被人厌弃了?
还是说
一群人一个二个不敢出价,可他们等了一会儿却也不见那位的出现。
坐在对面位置上赵成被他的那群狐朋狗友扯了扯袖子。
“赵哥,愣什么呢?”
“抢人啊。”
“这要是没人出价,只要你出了,不管多少钱,人就都归你了。”
“你不是都惦记好久了?”
在周遭的声音里,赵成有些害怕的微微抬眸,他本是想偷偷往台上瞄上那么一眼,却是在对上不远处姬无妄看过来的眼神之后,整个向后一缩。
“不不不不。”
“我不要了,不要了,我再也不要了。”
胆小鬼。
姬无妄摩挲着手中的杯子嗤了一声。
整个鹿台之上静默了一瞬,云娘赤着脚笑着走上前。
【怎么?】
【我人就在这儿,你们当中就没人敢娶我吗?】
众人听着台下的侍女翻译,小声的议论起来。
“我娶。”
周遭声色静寂,这么一道清越的声音突然在整个鹿台响起的那一刹那,显得格外的清晰。
姬无妄握着杯子悠悠的喝着茶,就看见人群从中央分开了一条道,一道素色的身影被人推着上前。
光色拢在身后。
来人穿了一身素衣衬得那张脸雅致清绝,温和而又内敛。
围在四周的人在看见那张熟悉的脸后,纷纷面露惊恐。
“这人”
“这不是雾陵姬府的大公子吗?”
“等等,不是都说那位死在了当年的那场大火当中吗?”
“现在这这又是怎么一回事?”
直到这时,他们才恍然的察觉,曾经传言当中那个早就死了的人,现如今还好好地活着,曾经他们忌惮惧怕了多年的文舟公子,现如今竟然是
一时间,一群人不免想起了十年前的天烛峰。
如果他们没有记错的情况下,那死去的魔头是这人的亲弟弟。
众人心里凉了半截。
在周遭议论不绝的噪杂的人声当中,姬云逸将轮椅停在了舞台的正下方。他望着上方之人,将刚刚的话又重复了一遍。
头顶的光色霁明,云娘站在高处,居高临下的看向了台下的人。
姬云逸这个身份,仿佛从雾陵姬府消逝的那一天起,就跟着一起死了。
这些年,他以为换了名字,换了身份,抛弃了以往的一切,隐掉了那些不堪的过往,就可以让自己重活一次。
可只有云娘知道,伤痛其实是抹不去的。
这些年,他最想做的其实还是自己。
如今,当身份彻底的暴露在人前。
他不在是传言当中那个神秘的文舟公子,而是曾经雾陵姬府的大公子姬云逸。
他要用这个的身份,娶她。
云娘红了一双眼睛。
【你要娶我】
姬云逸冲着人温和的笑道:“是。”
云娘眸色颤动。
【你可知道】
【我很贵的。】
“我知道。”姬云逸垂眸浅笑了一声,“你喜欢是钱,谁给的贵你就喜欢谁,那如果我把整个汐云府都给你做聘礼的话,你可愿意为我”
姬云逸的话还没说完,眼前便映了一抹红。
这一次,他没有再拒绝,而是笑着张开双臂,接住了那个扑入到怀中的人。
座位一侧,姬无妄握着杯子冷哼了一声。
“汐云府?”
“这人昨天明明还说为了封我口,要把汐云府给我的。”
沈孤舟弯了弯唇将手中的一颗葡萄放在对方的眼前:“放在你手里你会经营吗?”
姬无妄:“我才懒得管。”
沈孤舟:“既然如此,为何不把它放在一个会经营之人的手里?这样,钱生钱,何乐而不为呢?”
姬无妄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
“你说得对。”
“那回头走的时候你可别忘了提醒我,我的好好敲诈一笔。”
沈孤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