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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潮湿雨夜(重修+增字1.3k) 您是……

姬无妄十年前最后一次见到昌和是在那年盛夏。

那段时间, 金麟台时常有雨。

碧波亭畔游鱼潜眠,荷花被那淅淅沥沥的雨水打湿,粉红色的花瓣在雨中尚透着几分娇艳。

那天, 沈孤舟其实来的比昌和更早。

在苍狼域终年阴沉的天色之下,那着了一袭白衣之人执了一把十二骨的伞, 从碧波亭外光色熹微的尽头处缓缓走来。

那抹白在魔气四溢的金麟台显得格格不入却又像是黑暗当中唯一的一束光, 照亮了前方的路。

婺城的消息,姬无妄已经等了很久很久, 久到明明说好的老死不相往来的两个人见了面,明明话不投机半句多, 可那天, 两个人在屋中却是难得聊了很久。

沈孤舟走的时候殿外还在下雨,金麟台内外掌了灯。

姬无妄抱着手臂就倚在门框上, 发上的珠玉垂落, 他垂眸看着不远处正在撑伞的男人, 声音就若这屋外的雨一般的硬:“欸, 你帮了我这么大一个忙, 你真的什么东西都不要?”

沈孤舟:“嗯。”

姬无妄嗤了一声:“这可是你说的,别回头你们司天狱翻脸不认人,在大荒里说吾占你便宜。”

伞在头顶撑起, 雨水顺着那画着金黄色三角梅的伞面滑落。沈孤舟站在伞下,修长白皙的指尖在伞柄上细细碾磨,方才背对着人淡淡的开口道:“司天狱一向秉公执法, 我执事多年, 王所担忧之事绝不会发生。”

姬无妄挑眉:“吾如果记得不错的话,司天狱内的消息从不对外。”

沈孤舟:“司天狱的消息的确不对外,但婺城的消息, 不属于司天狱。”

姬无妄眯起了一双眼:“沈孤舟,这算什么?私情吗?”

沈孤舟:“公事。”

公事?

这么多年他从未听说过,司天狱的掌事会因为公事,甘愿冒着被处罚的风险亲自跑来递消息的。

殿外安静极了,雨顺着屋檐坠落而下,在地面上的水池子里形成点点涟漪。

“若此事属实,事成之后”姬无妄终于开了口,他抿紧了唇,盯着沈孤舟此时拢在阴影当中的背影,声音似是也跟着没进了四周略显湿冷的雨里。

沈孤舟握着伞柄微微侧过身:“事成之后,王当如何?”

姬无妄松开手臂转身就往回走:“若此事属实,事成之后,吾会亲自登门道谢,掌事慢走不送。”

殿内的烛火因风在一侧的墙壁上晃动出杂乱而又斑驳的光影,姬无妄的脚步缓缓停驻。半晌,等到他再次回过身的时候,院中已无那人的身影,只余下湿冷的空气中那尚存的几分清冷而又熟悉的冷香。

这人总是这样,在他想要同人断的干干净净的时候,对方总会出现。这就像是他殿内前几日刚刚捉住的猫妖,喜欢时不时的出来撩拨你一下,勾的人心总是痒痒的,撇不干净,藕断丝连的让人厌烦的很。

姬无妄嗤了一声,迈步入殿。

与此同时,余光当中姬无妄突然撇见一抹亮眼的红,没骨头似的歪倒在他的殿门口。他偏过头去看,便见那着了一袭红衣之人,手里勾着一壶酒,艳色无双的一张脸上浮出了一抹微醺的醉意。

是昌和。

姬无妄盯着人瞧了一会儿,调转脚步,朝着人走了过去:“今天是什么好日子?嗯?你酒量一向浅,怎么一下子喝了这么多酒?”

姬无妄的话音刚落,昌和就像往日那般还未等他走到跟前就唇畔含着一抹笑,先一步迎了上去。

“小心。”

殿外的雨还在下,淅淅沥沥的。姬无妄一个闪身上前,单手将眼前这醉醺醺的人一把接住。

这一刻,手中的重量让他突然发现记忆当中那个年岁尚轻的少年已经长成了一个顶天立地的人。

“王?”

姬无妄微微有些愣神,直到昌和轻唤他方才将思绪抽了回来:“这么急做什么?我又不会走。”

“可我急……”昌和双手环抱住他的腰,将头抵在他肩膀上,吐出的黏黏糊糊的调子里带着几分喑哑,像是压抑着某种情绪,“我想快点见到你,我想……我想让你,不要跟海黎族联姻”

等等。

他跟海黎族联姻?

姬无妄哭笑不得:“我什么时候要跟海黎族联姻?”

昌和:“外面说海黎族的王孕养了百年的子嗣最近就要出世,您爱屋及乌,一定会……”

姬无妄:“你莫要听他们瞎胡扯。那群人一天到晚没事干,竟是会聊一些有的没得八卦。”

“那如果我”

“阿尧怎么回事?我不是让他看着你吗?”姬无妄并未注意到昌和拢在昏暗的光线中那一瞬间炙热的目光。他此时低着头看着昌和此时浸润在冰冷雨水中的脚,眉峰紧紧的蹙起,“怎么又不穿鞋跑出来了?”

昌和咬唇:“不喜欢穿。”

姬无妄:“不喜欢穿也得穿,你要养成习惯知道吗?”

当年,那个赤着脚站在荒城血水当中的少年便是如此。

可他不是当年城中那些酷爱看少年美足的显贵,更不是那些要求他脱衣献舞的纨绔。

他将他从荒城中捡了回来,放在宫里不是为了再让他当一个禁脔,更不是想要一个卖笑的奴仆。

他看着他长大,给了他权势,地位,他想让他重新活一次,不是做奴做婢而是做人上人。可这么些年他却发现,那些镌刻在身体里经年累月养成的习惯,隔了这么久却似是依旧没有忘却。

有时候,姬无妄看见昌和就会让他想起自己。

他想,若是当年雾陵姬府覆灭之后他并未来苍狼域走上这么一遭,他是不是也会向昌和一样,被世人唾骂,被厌弃,流落到荒城过着朝不保夕的日子。

这些年,姬无妄对昌和心中始终有着一丝怜悯和纵容。

他的家没了,他把这个愿意跟着他回家的少年当成了自己的亲人,他真心的希望他救他,可以让对方能从过去的伤痛当中走出来。

姬无妄不忍苛责,终是叹了一口气:“冷吗?”

昌和点了点头。

头顶的雨半点也没有要停的意思,姬无妄带着人从雨中回到廊下,抬手烘干了两个人身上被雨水打湿的衣服。

“暖和一点了吗?”

“好多了。”昌和的视线被一侧温暖而又昏黄的大殿吸引,他紧蹙起眉头指尖按上自己的太阳穴:“头疼”

姬无妄:“我看你就是活该……”

姬无妄:“罢了,随我进来。”

金麟台这种地方,奢华是奢华就是平日里冷清的很,姬无妄这种喜动不喜静的人,在这里呆的实在是枯燥了偶尔也会招一两个人过来说话。

以至于这么晚了,昌和跟着他入了寝宫这事,姬无妄也没有察觉到有丝毫的不对。

可那天与往日,却大有不同。

金麟台内的烛火将室内映照得通明,他向往常那样坐在屋中的软榻上。昌和一身红衣跪坐在脚边,将头枕在他的膝盖上。

艳丽的宽大衣摆铺在身后台阶上像是晚霞散在落日的余辉里。

姬无妄慵懒的靠在一旁,他微微垂首,手指轻轻按压着给人揉了揉那隐隐作痛的太阳穴。

“下次,你就少跟着叶轻欢出来鬼混,他整天没事干就会带你们去那烟花柳巷之地,回头你们一个二个都让他给我带坏了”

昌和伏在姬无妄的腿上低笑了两声:“王是在担心我吗?”

姬无妄:“我不担心你,我总不能是担心叶轻欢那个混账东西。”

昌和又笑了两声:“好,您说什么就是什么,往后我不去了。”

姬无妄这才满意的点了点头:“对了,过几天,我要出趟远门。”

昌和撑着手臂坐起身:“您要出去?”

姬无妄:“对。”

昌和的目光落在桌面上尚残留的茶具上,其上灵力缭绕,让本就对灵力极为敏感的昌和很快就给捕捉到了。

昌和突然想到自己刚刚在殿外见到的那一抹白色的身影。

昌和:“刚刚走的那是司天狱的掌事吗?”

姬无妄忘了还有屋子里这茬没收拾,他抬袖将桌面上的东西匆匆拂去,毁尸灭迹道:“不是,你看错了。”

昌和拢在烛光中的瞳色暗了暗:“我听闻,司天狱的掌事未召不出。他今日突然出现在这里,若是让……”

“没有若是。”姬无妄头一次面色严肃的同人提醒出声,“今晚,吾不管你看见了什么,你都当自己什么都没有看见。你记住,今晚谁也没有来过这里,明白了吗?”

殿中的烛台上的火苗随风剧烈的晃动了两下,在地面晃动出狭长的人影。

夏日的雨夜,潮湿而又闷热,让人有些喘不上气。

一道惊雷突然在殿外炸响,冷白色的光透过窗棂映照入内,映着姬无妄发上的珠玉晃动摇曳可他的面容却冰冷而又坚硬。

昌和突然垂眸笑了一声:“您是在维护他吗?”

姬无妄蹙眉:“你说什么?”

屋外的雷声再次响起,昌和重复的那句话也淹没在这突如其来的声音里。

姬无妄什么都没有听见。

昌和:“没什么,我只是……”

昌和:“我只是想对您说,您让我做的事情我一定会为您办到。”

姬无妄点了点头:“金麟台的大部分事务都是计拂在做,我走后,你如果有什么不懂的问题尽管问他,另外苍狼域内的大小事务可能都需要你全权负责……”

姬无妄的话向在告别,以至于昌和的心没来由的一慌:“您到底什么时候回来?”

姬无妄:“不确定。”

姬无妄:“也许是半年也可能是一年。”

昌和的一双眸子显得更深也更悠远:“如果我说,我不想让你走,你会为了我留下来吗?”

姬无妄:“我必须去。”

姬无妄:“我把事情处理完之后会立刻赶回来。”

昌和咬紧了唇。

“行了,时间差不多了你也该回去休息了。”姬无妄拿起桌子上的茶杯放在唇边突然想到了什么,手里的动作一顿:“对了,你刚刚说想要同我说什么来着。”

姬无妄刚准备将茶杯端起,在大雨倾盆的潮湿雨夜一个吻就落在了脸颊的一侧。

颤抖的,带着一丝的小心翼翼。

姬无妄整个人僵住了。

“这……这就是我想问您的话。”昌和心里有些雀跃的抬起头,手指小心翼翼的挪上前覆盖住了姬无妄那冰冷的手,“阿妄,我想当王后。”

姬无妄:“昌和,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昌和唇畔含了一抹浅笑,他撑着手臂慢慢倾身向前,“阿妄,我没有哪一刻比现在更加清醒。我想吻您,占有您,我想……”

“够了!”

“简直是胡闹!”

姬无妄将人一把挥开,他单手撑在一侧的桌案上喘了两口气。他攥紧了手,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昌和,你喝醉了,今晚的事情我就当什么都没有听到……”

姬无妄一句话还没说完,他的眼前红影拂过整个人毫无防备的被压在了身后的软榻上。

“您……”

“您不让我碰,是嫌我脏吗?”

姬无妄蹙紧了眉头:“别多想,你先起来……”

姬无妄伸手想要将人推开,哪知昌和却是将他的手高举过头顶,压抑着的喘息落下,姬无妄看见了昌和那双被欲望染红的双目。

姬无妄:“昌和。”

“为什么他们可以我却不行?”

“这么多年,元卜与您有着深远的羁绊,就连叶轻欢,计拂都是尽自己所能的帮助您。”

“我什么都没有。”

“我只有这具身体……”

“我愿意,我愿意把它献给你,您想怎么用都可以,但我可不可以求求您不要离开我……”

第102章 故人而归 他回来了

思绪如潮水一般的退却, 四煞锁阴阵聚拢的魔气在瞬息之间就将映魔台包裹。

天,顷刻间就暗了下来。

乌云翻涌,雷声从远处滚滚而来。

昌和伫立在高台之上, 一袭红衣翩跹。

冷风将他的那张艳丽的脸吹的有些僵硬,泛着猩红的双目隔着透明的结界, 死死盯着那汇聚成一团的黑雾。

遗憾的是, 他并未看见那个心心念念的人,却只是隐隐约约的瞧见那立在映魔台正中央一个模糊的身影。

长身玉立, 似是故人而归。

眼前的一幕,让昌和像是又回到了十年前暴雨滂沱的天烛峰。

那天, 他就是像今日这般站在高处, 看着那被围在人群正中央的姬无妄被噬血大阵浓郁的魔气包裹,看着仙门百家的人被吸干全身的鲜血。

惨叫, 惊慌失措的人群, 让场面显得十分混乱。而那人单膝跪在地上, 双手握着那柄斜插入地面之上的赤云剑, 无畏无惧, 任由那猩红色的纹路若烈焰一般的蔓延了整座山。

噬血大阵之下,魔气就如今日这般浓烈的翻涌。

那被魔气包裹在正中央的人,绣金披风的边缘逐渐破碎成缕, 就似是阵中逐渐被魔气吞噬的人一般……

一点,又一点……

消散在眼前。

是他吗?

不,那只是一个修为低微的炉鼎。

不该是他的。

几缕被狂风吹得有些凌乱的碎发贴在昌和苍白的颈侧, 他攥紧了垂落在身侧的手, 那向前挪了一步的脚,终是在结界之外停了下来。

千年前,初代掌事息归在此地化魔。

仙门百家内流传的版本至今尚是息归分世而隐, 只有苍狼域内尚还残存着着各种各样的传说。

传说,息归是大荒唯一的神明,他在此地化魔了之后,整个映魔台上还残存着魔神的一缕神力与灵识;还有人说,息归当年并未真正成神而是在映魔台上与魔达成了某种交易。

这种东西传了一版又一版,到现在,已经变得有些面目全非了。

昌和此番所用的这四煞锁阴阵传闻就是息归当年流传下来的大阵,这阵本来只能聚拢一定范围内的魔气,但此番由映魔台作为阵眼,整个大荒作为祭坛。在阵法作用之下,映魔台内的魔气只会越来越浓郁,阵中为数不多的魔气消散后,这阵就开始吞噬起那些从四面八方源源不断而来的魔气。

“这……”

“这到底怎么回事?”

四周本是坐在看台上看的津津有味的魔修在观察到映魔台四周那些常年由魔气滋养的魔花迅速衰败之后,开始有些坐不住的站起身,他们张开双臂却是突然发现自己身上的魔气竟然也正在被大量且没有节制的吸走。

在苍狼域的这群人看来,若是他们的王此番真的能复生,他们牺牲一些魔气倒是也没什么。可现如今所有的人都不清楚,他们到底要被这大阵吞噬掉多少魔气……

再这样下去,他们所有人都得死!

就在众人神色慌乱不知所措的时候,一道磅礴而又浩瀚的灵力突然而至,紧接着以映魔台为中心平地掀起了一道滔天巨浪,三米多高的水面瞬间形成了一个保护壳直接抵挡了映魔台上的魔气侵扰。

众人身上的力道猛地被泄,他们捂住胸口后退了一步,纷纷抬起头。

“四王,你在做什么?你想阻止他复生吗?”昌和危险的眯起了一双眼睛。

“阻止?”元卜抱着手臂立于海浪之上,面上冰蓝色的鳞片在闪电的光色里熠熠生辉。他有着生灵天生的漠然,他立于高处,垂眸看向映魔台上那着了一身红衣的男人,冷哼了一声,“还真是可悲又愚蠢的人类。”

元卜并不想告诉昌和,他这么多年一直想复活的人,其实没有死。

但那又如何?

曾经那个爱他,护他的那个王,早就已经被他亲手杀掉了。

元卜:“他以前总说,你是我们四个里面最懂他的那个,可现如今在我看来,你压根不配。”

元卜:“你看看你到底都做了什么,他这一百多年所做的一切,不过是为了战乱平息,百姓安宁。可现在呢?你为了复生他,要拿这么多人的命去换吗?你有想过他复生之后该如何去面对自己的子民吗?”

冷风中,昌和笑了一声。

“你什么都不懂。”

“这世上,没有人比他更重要。只有他活,这群人才能继续活!”

“这件事,谁也阻止不了。”

昌和说完就抬起手,结界之内汹涌的魔气当即逼入地面。

阵法在地面所形成的猩红纹路顷刻间弥漫而出,所过之处,犹如岩浆腐蚀,大地崩裂。大招山上长年累月被魔气滋养的魔花瞬间衰败,就连那些修为低微的魔修也瞬间被吸干了全部的魔气化为飞灰。

元卜的水系灵力瞬间失去了作用。

“你们快看脚下!”

“那些东西漫……漫过来了……”

此时那些猩红的纹路活了过来,他们就像是一棵树在土壤中生了根,根系纵横,向外生长,只要是被根系接触到的人它就会从地底生出吸盘将人缠住从中汲取养分。

变故来的太快,以至于在场所有的人几乎是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就被吸盘给固定在了原地,身上的修为开始一点点的被这东西给抽走……

“还不防御!”厉荣带着人赶了过来,厉喝出声。

众人当即从惊慌中回过神来,捏了诀抵挡,可是这魔气来的实在是过于猛烈,不消片刻的功夫,现场的魔修已经倒了一大半。

叶轻欢避开地面上的纹路赶忙上前查看,然而情况并不容乐观。

在这样下去不行,他们所有人都会被即将出世的魔神吸走全部的修为。

他们会死!

就在一群人一筹莫展的时候,以南玉少昌氏为首的仙门百家的人突然冲了上来。

“姬无妄那个魔头复生竟然需要如此多的魔气?这若是出世可还了得!”

“不能让这魔头复生!”

“快阻止!”

这群人之前一直隐藏在众多魔修当中,此时因自身修习的法门不同,受大阵的影响较小。

一众魔修本就自顾不暇,此番更是就这样眼睁睁的看着仙门百家的那群人化出手中的长剑,呐喊着冲上前。

“老夫就说今天空气里的气息怎么感觉不对,怎么还有仙门百家的人混进来了?”

“还不给我……”

厉荣刚想招呼着人上前,人就被叶轻欢给拽住了:“莫急,我刚刚在人群中看见了明玉,他们说不定是另有安排。”

就这么一会儿的功夫,映魔台之上被灵力冲击的结界突然碎了,八根篆刻着密文的柱子轰然倒塌,紧跟着四角灵兽骤然失去了光泽,使得地面上的四煞聚阴阵出现了短暂的缺口。

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魔修们身上被吸附的力道减去了一大半,他们趁着这个机会,当即调动自身修为帮着仙门百家的那群人去破阵。

大招山上几乎是眨眼间就换了一个局面。

不可能。

这大阵明明是那个人告诉他的,仙门百家的人怎么能解开四煞聚阴阵?

变故来的太过突然,在阵法崩坏的那一瞬间昌和刚要出手将破损的结界修复,他却是看见元卜突然飞身上前,将映魔台上悬浮在半空当中的四灵之物送进了魔气汇聚的映魔台内。

一道猩红色的光就这么自浓郁的魔气中迸发而出,聚拢在映魔台上的魔气就像是被什么东西吸走了似的,雾色变得越来越稀薄。

雷声止歇,浓云涌动,天穹投下来的一缕薄光下逐渐显露出一个身影来。

墨发玄衣,不辨其容。

昌和盯着这道身影却是眯起了一双眼睛。

按理来说,四煞聚阴阵毁了,四灵招魂之术也毁了。姬无妄不会复活,那此时站在眼前的这个人……

可就在昌和想要看的更清楚的时候,一道毁天灭地一般强劲而又磅礴的魔气突然自那人身上涤荡开来。

怎么回事!

怎么会如此……

台上的魔修刚刚逃过一劫哪有能力再去抵挡?

仙门百家的这群人更是眼睁睁的看这这玩意儿直冲着面门而来……

当死亡阴影即将把众人吞噬,凛冽寒气突然而至。

濒临绝望的一群人猛然睁眼,但见千重飞雪自云端倾泻,一袭白衣之人携着霜华破空而至。那柄绘着金黄色三角梅的伞骨轻旋,竟将翻涌如潮的魔气尽数隔绝。伞面沿着魔气侵蚀的轨迹寸寸蔓延,须臾间就将整片魔气冻结成冰,再被一双从伞下伸出来白皙修长的手给悬掌化去。

昏暗的天穹之下,那着了一袭白衣之人握着一把伞,踏着漫天侵袭而来的风雪翩然而落。冠上珠玉摇曳,衬得那张拢在伞下微光里的一张脸清冷若玉,莹润无暇。

整个大荒唯有一人能有如此风华,也唯有一人能将这至纯至阴的冰系法术发挥到如此极致的地步,这个人就是……

司天狱现任掌事沈孤舟。

他们得救了。

仙门百家的一群人纷纷瘫倒在地上,长舒了一口气。

厉荣将叶轻欢拽着他的手给挥开,收起手中用来抵挡魔气的雷公锁,皱紧了眉头:“仙们的那群蠢货,怎么把他给叫来了?”

厉荣:“我如果记得不错的情况下,那小子之前一直跟人不对付的很,这一会儿要是闹起来,这要怎么收场?”

叶轻欢握着手中的扇柄敲了敲额头:“说不定不会闹起来”

厉荣:“你说什么。”

叶轻欢:“没什么……”

“他回来了。”

元卜刚刚离的最近,受魔气的侵袭比较重,此时他捂着胸口迎着两个人走了过来,那一双冰蓝色的眼睛却是落在远处,那人身上。

与此同时,沈孤舟立在人群最前方,将手中的伞微微抬起。

四煞聚阴阵已毁,此时映魔台上的魔气正在逐渐消散,而雾色笼罩的昏暗天色之下,那着了一身繁复华丽王服之人就站在高台的正中央,冷风吹拂着他束在金冠当中泼墨一般及腰的长发。

他闭着双眼,赤云剑就悬停于他的身前,剑身之上的冷光拂过那人额上一点猩红。

若朱砂点翠,宛若沉寂千年的神明正在苏醒。

渐渐地,天穹之上似是骤雨转晴,晚霞从薄云中透出,仿佛在他足下凝结成烟霞一般的台阶,残存的魔气也在触及其衣摆便若一双手一般被撕裂。

“王。”

“真的是王,王他回来了!

众目睽睽之下,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就在这时,姬无妄缓缓睁开双眼。

第103章 暗潮涌动 凶兽冲破了牢笼

“红瞳?”

“怎么会是红瞳, 这不是魔化……”

姬无妄的复生,仙门百家的人本来打算看在此次危机解除的份上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结果台上之人那一双诡异的红瞳顿时让此次带队而来的慕源长老傻了眼。

“明玉!你给我站住!”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半个时辰之前, 映魔台上一片混乱,仙门百家的人因为此事的结果争论不休。

“我看, 现如今正是苍狼域防御最低的时候, 我们不如趁着这个机会将人一锅端了?”

“苍狼域的几位王都在,海黎族此次又不受阵法影响, 你给我端一个看看,你们方家想死别拉着我们。”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 总不能真要等魔头复活吧。”

“先别吵了, 你们难道就没有感觉到台上的情况有点不对吗?那魔头复活怎么会需要如此大规模的魔气?”

好像的确有些蹊跷……

“单是复生一个人的确不需要,但是复生别的东西就不见得了。”明玉在这个时候突然带着小叶子从看台上跳了下来, 他快步走上前, 冲着此番以南玉少昌为首的几大世家的人拱手一礼, “明玉见过各位。”

明玉是南玉少昌氏的大弟子, 又是新一辈的翘楚。他的话, 在整个仙门当中话语权不低,此番话一出,让众人皆是一愣。

“明玉兄这话是什么意思?”

“这招魂仪式不复生魔头, 难不成还能复生别人?”

明玉:“不错。”

南玉少昌氏此番带队来的是门中的慕源长老,也是此次的话事人,他摸着花白的胡子思付了片刻, 冲着明玉问出声:“你前段时间不是回了一趟山门, 难不成,与你调查的那件事有关?”

明玉点了点头:“正是。”

明玉:“不瞒各位,这几个月我其实一直在调查大荒几起离奇的死亡事件。”

明玉:“我发现这些百姓在死亡之后, 肉身和灵魂皆无,浑身上下只剩下一张人皮。这种死状极其诡异,就像是被什么东西给吸走了一般。后来,经我多方走访调查发现,这些出事的百姓在死之前手中都会有一个木偶。”

慕源:“木偶?”

小叶子配合着将他们之前在西夷拿到的那个木偶从口袋里掏出举到众人的面前。

明玉抬了抬手:“就是这个东西。”

明玉:“那些百姓在得到木偶之后就会被神明选中成为其信徒,而在他们的右颈之上就会出现一个黑色的标记,而这些木偶中隐藏着的魔气就会通过这个标记侵入他们的神智,最后让他们心甘情愿的将自己献祭出去,从而成为滋养对方的养料。”

“你别说,我们方家附近最近好像的确有这样奇怪的人。”

“我们那儿好像也有。”

众人议论纷纷。

“可是神明……?”

“大荒之中不是没有神明吗?”

明玉:“仙门百家的藏书中的确没有记载,但是苍狼域《旧神书》的下半卷当中却记载司天狱初代掌事息归分世之后于大招山映魔台上化魔为神。”

明玉:“昌和此番就是想利用四煞聚阴阵复活魔神。”

魔神一事在各大世家的书籍之中从未有过记载,众人知之甚少,而仅有的关于息归当年的传闻也都是比较正面的内容,以至于众人在听见此事之后面上皆有些震惊。

慕源长老皱眉:“四煞聚阴法阵,此阵倒是从未听过,明玉,你是如何得知?”

明玉:“是……”

小叶子突然出声:“是汐云府的主君告诉我们的!”

慕源:“汐云府主君?”

明玉:“是……是吧。”

慕源:“最近我确实也听说了汐云府的事情,这人出自当年的婺陵姬府,大名鼎鼎的雅君的确在阵法造诣上十分出众,若他知晓倒是也不怎么稀奇。”

“长老,我看魔神一事关重大,我们需得尽快请示司天狱。”

“魔神若重新现世,恐对整个大荒不利,此番我等若贸然行事恐怕会出乱子,所以我也觉得我们还是尽快通知司天狱,让那边给拿个主意。”

“是啊,我看也是。”

小叶子抱着手臂冷哼了一声:“还真是一群贪生怕死之徒,刚刚不是都积极地很,怎么现在一提到魔神一个二个怂的这么快?”

众人的脸上皆是露出了一抹囧色。

“时间不等人。”明玉朝着映魔台看了一眼,突然想到了自己临来的时候姬无妄交代他的话,“这四煞聚阴阵阵法将成,我们得尽快阻止才行。”

慕源听完明玉教的解开阵法的方法,摸了摸胡子:“这解法简单倒是简单,只不过这阵法看上去只能毁掉由阵法复生的魔神,那这魔头……”

明玉:“魔神会借助重塑的肉身复生,所以我们只有让魔头先占据躯壳才能……”

“等等,我们是疯了吗?”

“明玉贤侄,当年我们可是好不容易才将那魔头给弄死在天烛峰上的……现在让我们复活他,这不是……”

自己打自己脸吗?

一群人的脸色此刻比吃了苍蝇还难看。

小叶子抱着手臂嗤了一声,“你们可想好,如果我们不帮这魔头生,那任由昌和将魔神复活的话,死的就是我们。”

众人:“………………”

明玉和小叶子两个人一唱一和,仙门百家的这群人没得选只能出手相助但是碍着面子,临出手了还得打着除魔卫道的口号。

别说,装的还挺像。

至少从始至终,映魔台上的魔修们都没发现这群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仙门人其实帮的是他们。

明玉本以为姬无妄交代他的事情万事大吉,可不曾想这临门一脚却是出了变故。

在苍狼域,魔修以魔气为修习根本与仙门的灵力而言,只是修炼的法门不同。可一旦魔修体内的魔气过重,魔气生出心智占据了魔修原本的身体,魔修就会呈现出红瞳的状态,代表此人已经被魔化,失去了神智。

魔修一旦被魔化,往往就伴随着杀戮与血腥,是仙门必须要诛杀的对象。

姬无妄现在所处的就是这样一个状态。

明玉也不清楚现在到底是怎么回事,他伸出手臂拦下众人解释出声道:“那个……事情可能出了一点点岔子,可能是刚刚那些魔气太多,所以人多多少少受了一点点影响……”

“这叫一点点影响吗?”

慕源老头子正想找人算账,明玉却是突然发现自己的呼吸像是被扼住,他低头一看就发现自己身上竟是被魔气缠绕的整个人都动弹不得。而这些魔气正是出自映魔台,姬无妄的手里。

坏了。

明玉口中凝诀正要将身上的魔气割开,哪知一股大力突然从背后袭来,拉着他朝高台倒飞了出去。变故来的太快,连小叶子都没将人抓住,仙门百家的人惊呼着上前,然而站在人群最前方的沈孤舟却是比他们的动作更快。

只见他一个纵身而起,等到众人再次回过神来之时,明玉已经被从魔气中拉拽了回来,被赶来的慕源老头子给伸手一把接住。

明玉捂着胸口站稳住身体,他微微仰头就见沈孤舟脚下的步伐未停,而是握着手中的伞,凌空迎上了那从映魔台上袭来的魔气。

两个人当即对上了。

“魔头好像不受控了。”

“我刚刚说什么来着就不该把人复活,现在好了,又多了个麻烦。”

“你们……你们说谁麻烦呢?”刚刚一直躲在一旁的木然探出头来,他叉着腰冲着仙门的那群人十分不满的嚷嚷出声,“司天狱的人还没说什么,你们凭什么说我们王是麻烦,我看你们才是麻烦!”

木然一句话瞬间点燃了仙门百家这群人的怒火。

两方当即吵了起来。

这边吵得火热,映魔台上打的也火热。

两个人一时间竟是打的难分胜负。

不知过了多久,姬无妄虚晃了一招,向后掠了一步站在映魔台上。他将赤云剑祭出,双手合掌,整个映魔台上尚未消散的魔气瞬间就被调动,大量的魔气凝聚,在沈孤舟逼近之时朝着人就袭了过去。

一刹那……

风霜侵袭,魔气四溢。

两厢力量交锋,冲击的余辉直接朝四周涤荡开来。

两方人马当即停止了争吵,纷纷抬袖遮挡。

半晌,四周风霜尽落。

沈孤舟迎着映魔台上的魔气,朝着姬无妄落去。

雪色的衣诀在风中轻扬而起,在空中若划过的一道流光。在离人越来越近之时,沈孤舟拂袖化去了手中的伞,修长白皙的指尖在足尖落地的同时点在了姬无妄眉心猩红的魔纹之上。

灵力相触的那一瞬间,姬无妄想要挣脱开,银白色强大的灵力却像是绳索一般让他动弹不得,只能任由沈孤舟将体内精纯的灵力不要钱似的朝着他体内灌注。

金色繁复的阵法在两个人的脚下迅速显现,四周的魔气在沈孤舟的动作中,以极快的收束朝着姬无妄眉心的魔纹当中没去,再由沈孤舟灌注入体内的灵力引导将魔气融入姬无妄的四肢百骸。

浓墨一般深黑色的天幕之下,魔气在两个人四周盘旋。

雪色衣摆与玄色的华贵王服于风中纠缠,灵力所形成的微光当中,沈孤舟被冷白的光映的如玉一般的苍白。

热。

体内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烧灼。

姬无妄皱紧了眉头,猩红的目光从沈孤舟身上一寸寸的掠过,最后停在了对方那被领子高束而起的脖颈上。

此处,皮下流动的血液,最是可口美味。

众目睽睽之下,姬无妄抬起那垂落在身侧的手臂将沈孤舟朝怀里一压,他微微俯身用着那非兽类的獠牙,将猎物脆弱的脖颈一口咬开。

第104章 欢迎回来 没事,我在呢

热。

还是热。

明明头顶的日光并不浓烈, 但姬无妄却依旧觉得自己犹如站在烈日之下,骨缝里仿佛有一团烧红的炭火在皮肉下的经脉之内一寸寸的滚过。汗沁湿了发,水珠顺着滚烫的脖颈蜿蜒过突起的喉结, 再没入到领口,烫的他颤抖的瑟缩了一下。

此刻, 只有沈孤舟的身体像冰……

他收紧了那放在沈孤舟身上的手, 将人朝着怀里又压了几分。沁冷的肌肤贴靠上来的同时,宛若甘霖突至。喉间浸润的铁锈味在齿间荡开, 逐渐清明的灵台让他因这血沫蹙了眉,就在这时, 伴着台下接连倒吸的冷气, 他似是听见了一道清润的嗓音越过那些嘈杂的人声在耳边低语。

“阿宴。”

“没事,我在呢。”

短短的几个字恍若寒潭溅玉, 荡在青石阶上泠泠作响, 连映魔台上垂挂的铜铃都似是滞在了这一声里。

这一刻, 姬无妄混沌不清的脑子, 因这一声恍然间像是又回到了很久之前在雾陵姬府中。

那段时间, 他偶感了风寒,折腾的雾陵姬府上上下下跑断腿。

这人此刻就如当年那般坐在床边,哄小孩儿似的温和浅喃的声色, 若繁花盛开春日里的风,熨帖,中听的很。

是沈孤舟。

是沈孤舟在这里。

记忆回笼的那一刹那。

如雪般的灵力若散落在暗夜当中的星光, 浓郁的魔气在姬无妄的周身收束, 只剩下在风中纷乱纠缠的衣衫。潮湿的发贴在脸颊一侧,姬无妄体内的热意虽然尚未完全褪却,但他却还是喘息着, 松开了那咬着对方的脖颈。

血顺着那深可见骨的咬痕流出,染红了那雪色的衣领。

姬无妄眉头蹙起。

这伤……

指不定是又要留疤了。

姬无妄这么想着,微微抬起头,黝黑深邃的双瞳就正对上沈孤舟垂落而下的目光。

发冠上的珠玉在两个人眼前晃动出流光异彩的光,这是姬无妄时隔两月再次见到面前这张清欲而又寡情的脸。清贵,萧肃,若司天狱外的极海雪原的光,冷然娇矜,衬的对方耳骨之上的束灵环上闪烁的色彩都跟着暗淡下来。

两个月的记忆如潮水一般的侵袭而来,姬无妄长睫颤了几分,一时间不知道要跟人从何处说起,就在他要向往日那般将视线从沈孤舟身上移开的同时,这人却是突然开口。

“十年一别。”

“欢迎回来。”

姬无妄猛地抬头。

忽有冷风拂过面颊,带着魔气经久未散的凉意。

他看着沈孤舟那一袭白衣在风中晃成虚影,看着那人的垂落的眸光映在暮色沉沉的光色里。

风忽然凝在鼻尖。

姬无妄的手指因沈孤舟的话而攥的有些发白。

他不知道沈孤舟到底是因为什么说出的这么一句话,可他们两个人在彻底的戳破了那层挡在眼前那层窗户纸之后,不应该……

“你……”

“你们快看,王好像醒了。”

台下不知道是谁喊了这么一声,让姬无妄的声音戛然而止。

沈孤舟:“怎么了?”

姬无妄捂着那隐隐作痛的胸口,微微抬了抬下巴:“他们在下面骂我呢。”

沈孤舟这才紧蹙了眉宇转过身去。

“掌事,这魔头万万留不得啊!”

“是啊是啊,今日正好您在此,这件事还请您为我们做主!”

“你们他娘的放什么狗屁!我们王用得着你们来置喙!”

“就是,我看倒是不如让掌事好好看看你们这群不请自来的人当年到底是怎么害死了我们的王!”

映魔台之下的两拨人争得面红耳赤,让姬无妄刚刚那点想要追问人的心思都被这乱糟糟的氛围给冲淡了。他朝着四周看了一眼,在没看见那着了一身红衣的昌和之后,就将目光落在了台下那群争论不休的人身上。

他皱紧了眉头刚要出声,沈孤舟却是将灵力一收,先一步开了口。

“我今日来此,却为此事。”

沈孤舟清冷的声线响彻整个映魔台,台下的一众人闻言当即停止了争论。

之前的一百年里,为数不多的几次见面,沈孤舟都是这副高高在上,寡淡冷情的样子。

只不过,只有这一次看上去过于的狼狈。

这人顶着脖子上那看上去暧昧不清的咬痕也不知道治,任由那血将他那纤尘不染的衣袍染红。而他那张脸拢在头顶的微光当中,看上去依旧苍白无色,憔悴的紧。

难不成是刚刚血吸多了?还是……

不可能。

这人修为通天,身体怎么可能出问题,之前留在他身边怕不是都是伪装出来的,好骗他同情。

糟了,坏事了。

沈孤舟既然有能力,那他到现在还留着这伤口该不会是想把这东西当成罪证一会儿好公报私仇,定他的罪吧。

狗东西。

姬无妄心里骂了一声,就喉间发痒,掩唇咳嗽了起来。

就在这时,他看见沈孤舟似有所觉的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姬无妄当即有些心虚的别开脸,假模假样的用魔气在映魔台上找着昌和的踪迹。

沈孤舟好像真的就只是看一眼他在这边做什么,就将目光重新抽了回去。

亏他还以为这人是关心他。就是他在自作多情。

姬无妄嗤了一声,可是下一刻,他却是听见沈孤舟在台下一众人发表完看法之后淡淡的‘嗯’了一声。

“人,的确该留。”

仙门百家:“?????”

姬无妄有些不敢置信的望着沈孤舟。

这人今天是吃错药了吗?

他难道不是应该说他罪大恶极吗?

他甚至都已经准备好了一会儿要跟人打一架了。

沈孤舟却是站在台前,再次开口:“十年前天烛峰一事,虽事涉苍狼域内部争斗,但牵扯甚广,仙门百家当年未查明原由贸然前往是失察。苍狼域内部勾结,妄图兴起大乱,同为失职。”

沈孤舟微微垂眸:“南玉少昌既为仙门百家之首就应作表率。”

“您说的是。”慕源老头冲着人微微颔首,“吾等回去之后定当告知仙门各家,严查门下弟子,绝不会再出现此事。只不过,苍狼域作为此次事件的主事者,不仅御下不严,今日还出现了此等事情,这若是今日魔神当真出世……”

沈孤舟:“十年前事涉苍狼域内政,司天狱不做评判,至于今日之事,世间法则自有因果,一切事情的源头若真要论的话是从一百五十年前开始,或者说更早。至于苍狼域的王,当年除了御下不严,倒是对此事一无所知。”

“一百五十年前,那不是雾陵姬府……”

“这事怎么还跟雾陵姬府有关?”

“你们莫不是忘了那魔头当年到底是怎么叛出仙门,又是怎么来到苍狼域的了?”

慕源摸着胡子沉吟了片刻再次出声:“这魔头当年弑母杀父,致使雾陵姬府百条人命为此丧命,此事怎么会与人无关?依照老夫看,这魔头已经几次三番控制不住体内的魔气,我看压根就留不得。”

“我听说这魔头当年为了活命跟魔做了交易。”

“真的假的,这人刚刚化魔不是假的,若不是司天狱及时出手,我们今天岂不是就要交待在这儿?”

“这样的人就该杀。”

“我看,不行就把人关去司天狱的地牢里,关个万儿八千年的说不定这魔性就退了。”

“这魔头岂会服气,我看不如先废去对方身上的修为再……”

“还真是一群贪生怕死之徒。”姬无妄的拇指摩挲着赤云剑的剑柄,迈步上前,“我看你们莫不是怕我魔化了之后把你们都给宰了。我现在看你们就挺不爽的,不如让我先宰了你们出出气?”

“魔头!大言不惭。”

两界眼看着就要打起来,沈孤舟走上前将姬无妄拦下。

姬无妄蹙眉:“怎么?掌事还想护着?”

“体内魔气不稳,还想妄动?”悬在空中的赤云剑在沈孤舟手中重新化成镯子,在姬无妄蹙的更紧的眉头之下,沈孤舟将那一直放在姬无妄身上的冰花勾出,用线重新绑在了上面。全程姬无妄一句话都没说,只是站在原地看着面前的人,面上看不出喜怒。

台下一众人都愣了。

“掌事这是何意?”

沈孤舟握着手中的镯子走到姬无妄身前,将镯子给人重新带上,低问出声:“他们说了什么?”

姬无妄:“啊?”

沈孤舟微微抬眸:“嗯?”

姬无妄搞不懂沈孤舟在搞什么,他别开脸不情不愿的同人复述道:“他们在问你到底在搞什么鬼。”

沈孤舟轻笑了一声,在姬无妄回过头来的同时,他微微侧目,方才用着所有人都能听见的声音,淡淡的开口道:“当年,雾陵姬府之事与他无关。”

“什么?无关?”

“可是当年明明是我们亲眼看见……”

沈孤舟大袖一挥。

一场大雪在众人眼前悄然坠落的同时,所有人的眼前一黑,紧接着他们鼻息之间都似是闻见了浓郁的花香。

头顶暖阳拂照,脚下是鹅卵石铺就的小径。

众人环顾四周发现自己竟是已经不在苍狼域的映魔台上,而是聚在朱红院墙的高门大户之内。

这莫非……

是沈孤舟独有的回溯之法?

传闻,司天狱的掌事修为近神,沈孤舟更是可以做到窥命和回溯。

现如今,仙门百家的这群小辈年纪尚小,关于当年盛极一时的宗门他们从未见过。他们平日里只是通过百姓的只言片语,拼凑出当年零星的一些画面,真当他们在此地驻足,先让人惊叹的也是沈孤舟这通神之法,却无人知晓他们身在何处。

只有,姬无妄一眼认出。

这是,一百多年前。

春日暖融,金黄色三角梅开的繁盛的雾陵姬府。

第105章 指尖余温 徒弟占自己师父的便宜有什么……

“你们要找的人不在这里, 跟我来。”

姬无妄微微一愣。

一百年前那晚到底发生了什么,现如今就连他这个当事人都记不太清了。

沈孤舟怎么会记得如此清楚?

姬无妄沉思了片刻,却发现四周突然静的出奇。

他神色疑惑的朝着周围看了一眼, 却发现两界的人此时聚集在一处正窃窃私语的看着他。

这是在做什么呢?

沈孤舟不是说了带路,这群人怎么还不走……?

一道熟悉却略显炙热的视线就这么落在了身上。

姬无妄的思绪戛然而止的同时, 他顺着这道视线看了过去, 眉头却是一点点蹙起。

远处,原本带路的人停了下来。

那一袭白衣的人就站在咫尺尽头处, 三角梅在春日的日光之下,晃动出金色耀眼的光。头顶的花瓣如雨而落, 而他那张清贵疏冷的面容沐在春日的光色里, 仿若一池春水融化了坚冰,只剩下那令人舒适的余温。

在众人倒吸的一口冷气当中, 姬无妄就发现沈孤舟竟是毫不顾忌的撇下众人, 迎着光走向了他。

“脸色依旧不好。”

“可是还难受?”

温和的低语在身前响起的那一刻, 像是三月里的风, 却又像是那在唇齿之间酿开的一壶温酒, 姬无妄抚着自己此时隐隐作痛的胸口,眉头却是蹙的更紧。

明明沈孤舟已经恢复了身份,明明那层横亘在两个人之间的窗户纸已经碎掉……

可他……

怎么会……

姬无妄张了张口, 刚想说点什么,可沈孤舟的手却是先一步贴在了他的额头之上。胸腹内的疼痛搅扰的姬无妄头脑有些发昏,以至于他眯着那双好看的眼睛, 有些呆愣的反映了半晌才意识到沈孤舟在做什么。他朝着周围窃窃私语的一群人看了一眼, 将那双手挥开整个人向后退了一步,声色冷硬的开口。

“死不了。”

此前,在映魔台上, 为了压制魔神的出现,他不得不冲破了沈孤舟在他身上设下的封印,将体内的魔气放了出来与之对抗。

昌和的阵法破了,他的修为回来了,但因为时间匆忙,就连沈孤舟出手帮忙,他体内的灵力和魔气依旧未达到一个平衡的状态。在没有找到一个彻底的解决办法之前,这两股力量就会在他的体内相互碰撞拉扯。

两个月前,灵力在体内撕扯经脉的疼痛,他感觉又回来了。

姬无妄步伐虚浮的向前。

在两个人错身而过的同时,那双垂落在身侧的手却是被沈孤舟给一把握住。

“站都站不稳了,你还想去哪?”

姬无妄的脚步倏然停驻,低头看向那双交握在一起的手。

沈孤舟的手指修长而又白皙。

两个人双手相触的那一刻,就像是旭日的暖阳瞬间融化了他指尖残留的春日料峭的冷意。

温暖的感觉让人有些留恋……

姬无妄抿紧了唇,刚想将手从这人的手掌之中抽出,沈孤舟却是反手拽着他向前。他有些踉跄的向前跟了一步,抬起的视线看见的却是沈孤舟那张愈发冷硬的侧脸。

总觉得有点生气。

也不知道在气什么。

两个人一走,留下的人,面面相觑。

“那个,你们……”

“你们有谁猜出刚刚那位是什么意思了吗?”

“离得远听不见,不过这两个人的关系之前有走这么近吗?”

“眼神不好就去治,刚刚明明是那魔头磨磨唧唧,掌事等得不耐烦了。”

“这里是回溯之地也就是当年的雾陵姬府,那魔头不带路,我们怎么知道去哪。”

仙门百家的一群人凑在一起议论了半晌,一抬头却是发现苍狼域的人早跟着自家王跑没影了。

回溯之地一步踏错便会永坠其中再也无法脱困。

一群人不敢耽搁,赶忙点了自家的人朝着两个人离去的方向追了过去。

另一端,姬无妄被沈孤舟拉着走在一条看不见尽头的回廊之上。

全程,两个人没有说一句话。

阳光从回廊一侧映照入内,时间正随着两个人脚步的移动快速的流动着。

当夕阳最后一抹余晖洒在地面上时,忽有花瓣从一侧吹到了眼前。

姬无妄伸手将其托举,就听见熟悉的笑声突然自身侧响起。

忽远忽近,听的不怎么真切,却似是从多年的梦中而来。

姬无妄偏过头,脚步慢慢的停驻。

回廊外是繁花盛开的一处院落,院中如雪堆积的流苏树下坐着一男一女。

“渊哥,你说时间过的真快,眨眼间我都已经是两个孩子的母亲了。”

“小阿宴当年出生的时候我记得这院子就是这般漂亮,那时候若不是你拦着我,我还真没准就给叫小阿花了。”

清冷的月光从头顶映照入内,明亮的光落在两个人那张经过岁月雕琢的面容上。

记忆,逐渐的将脑海中原本破碎的模样一点点的拼合。

“他们以前就是这么爱胡闹。”

“一点为人父母的样子都没有。”

姬无妄吐出的声音别扭而又冷硬,但那双眼睛却一眨不眨的看着两个人,就像是少看一眼那两个人就会随时从眼前消失似的。

半晌,姬无妄垂眸低嗤了一声:“谁要叫这个名字,真是难听死了。”

姬无妄几分微哑的嗓音散在风里。

沈孤舟走上前,目光从姬无妄那泛着一丝红晕的眼角之上扫过。

“想哭了吗?”

“若难受,不如哭出来。”

姬无妄撇了这人一眼,将手从沈孤舟的掌心中抽了出来,哼了一声:“你哪知眼睛看见我想哭?不是等等,一百年前,你刚来我家那会儿,这话是不是我同你说的?”

沈孤舟:“嗯。”

姬无妄:“拿我的话再说给我,沈孤舟,有你这么倒反天罡的吗?”

“这里只有你我。”

沈孤舟清冷平和的嗓音在耳边响起的那一刻,姬无妄微微侧目,紧接着他便是瞧见两界的那群人不知道什么时候赶了过来。

一群人被一道屏障拦在了另外一侧正朝着这边张望,而此处视野最佳的位置从头到尾就只有他们两个人。

粉色的花瓣在昏暗的回廊中飞舞,像是隔开了光影的明暗隔开了阴阳两界。

姬无妄站在风中看着近在咫尺站在阴影当中的男人,眉峰轻蹙的问出声,“如此明目张胆的开小灶,沈孤舟,你莫不是想让他们都看见我堂堂苍狼域的王刚一复活就在占你们司天狱的便宜?”

沈孤舟:“徒弟占自己师父的便宜有什么问题吗?”

姬无妄:“教出我这么一个半吊子的徒弟你也不怕丢自己的脸?”

沈孤舟:“他们可没教出一个王。”

姬无妄气笑了:“我刚刚就真该让那群人好好瞧瞧你这无耻的嘴脸。”

沈孤舟:“那他们大约是见不到了。”

姬无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