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司娜小声惊呼：“怎么了？”

除了一些稀碎的议论声，大家都还在位置上没动，第一排的几名高层刚站起来检查情况，光屏上的显示突然闪了几下，换成了另外一个页面。

红色的字体亮眼醒目：

【边境计划欺诈项目】

【边境计划塔的骗局】

“什么？”齐司娜目瞪口呆，“这是什么……恶作剧吗？”

湛槿作为向导在精神力感知方面更为敏感，刚才不和谐的精神力波动出现在了某一个方位，还没等大家反应过来，那名哨兵就开始了他的无差别攻击。

一个人的攻击原本不足为惧，就算他的精神力等级足够高，几名同样等级的异能者一起也能够将其轻松制服。

问题是大家发现与想象中的不同，被精神控制的并不只有一个人，人群之中第二、第三名开始无差别攻击的异能者出现，场面顿时一阵混乱。

湛槿与两人一起退后到角落，用精神触手构筑起一个小型的精神屏障。被秦南煊的精神暗示影响，精神域的倦怠显然没有完全恢复过来，使用精神力的时候还是有点吃力。

周旻沿原本还在另一边抵挡着偶尔袭来的攻击，注意到向导的动向，还是分神回头道：“在这里基本伤害不到我们，不要透支精神力。”

“我没事。”湛槿深吸了一口气，“要怎么才能让他们摆脱精神控制？”

按理来说，这样的骚乱还不足以与当时湛昀所面对的场面相比，只要向导能够找到失控哨兵的具体方位，就能够有让他们摆脱控制的方法。

“主使应该只是想要一场混乱，并不会拿这些有官位有背景的家伙怎么样。”齐司娜的声音变得格外冷静，与刚才判若两人，“现在那些失控的不仅都是哨兵，有一部分已经自主摆脱了控制，剩下的放出的攻击也并不致命。没有上面的命令，我们也不敢随便对他们怎么样，只能先拖着时间。”

“一排的不都是联邦高层的长官么？”湛槿意识到了什么，“难道他们本身就知道会有这样的事？”

“很难说。”齐司娜将湛槿的精神屏障进行加固，“我刚才听到前面的人说已经派有这方面经验的向导过来了。现在整个礼堂除了光屏还亮着，其他电源已经被全部断掉，就连几个不同方向的电子门都打不开。”

周旻沿开口打断了齐司娜：“他们好像有一部分人正在朝这边集中，精神力攻击已经越来越密集了。”

“没事，小昀你小心，我和沿沿将他们的精神力挡回去。”

视力在黑暗的环境中待久之后已经能够看清四周的场景，湛槿看着其他人时不时跳到半空中的精神体，精神触手在精神域中随时待命。

冰凉的手臂上传来一阵温度，哨兵拉起湛槿跑往相反的方向。

“我们上二楼。”周旻沿沉声道，“我怀疑‘他们’的目标是你。”

“等等，队长呢？”湛槿往身后看了一眼，嘈杂的人群中精神力交织杂乱无章，在场的少数向导的精神网铺开也交叠在一起。

“她能够照顾好自己。”周旻沿将湛槿带到封闭的楼梯间，不知道是什么材质的网状门在哨兵的手中被掰出一个入口。

“先上去。”

第36章 受伤 这只吃里扒外的家伙

“你不上去么？”湛槿疑惑地转过头。

哨兵刚才的意思不是要一起上去？向导看着眼前漆黑一片的阶梯, 非常熟练地将布偶猫从精神图景中叫了出来。

猫咪长长地叫了一声，原本在高处台阶上的精神体却没有继续往前走，反而三两步地跳下来冲到了周旻沿的脚边, 在他的裤腿上留下了一道抓痕。

周旻沿低下头对上这片区域内唯一透着幽光的深蓝色猫瞳，将布偶猫抓到了肩上。猫咪象征性地挣扎了几下, 最后找了一个舒服的姿势坐了下来。

身形庞大的灰狼从湛槿身后出现, 柔软的毛发轻蹭在向导的手背。

周旻沿说：“让它带你上去，我回去找队长。”

湛槿被灰狼的尾巴扫了一下，精神体已经向上走了一段距离, 转过来的眼睛在黑暗中反射出暗绿的冷色, 无声之中竟被向导看出了点催促的意思。

还想再问多几句，哨兵肩膀上的布偶猫反而又叫了一声。

湛槿：……这只吃里扒外的家伙——

礼堂二楼的区域不大, 原本只想在走廊外呆着，灰狼却并没有停步的意思。看着走进看台区域的精神体, 湛槿只能无奈地跟上。

直到灰狼停下了脚步, 湛槿才猛然间发现不远处有一个陌生的身影。

楼下一群人打得难舍难分, 精神力纠缠混乱, 湛槿也就没有注意这片地方精神力的波动。或者说，这名异能者的精神力波动在不被主动探查的情况下，可以完美隐藏在普通人人群中。

他双手撑在围栏上，像原本就在这等着什么人。

一时间，精神体和人都像静止了一样被定格在原地。要是灰狼能够跟人交流, 湛槿倒是很想问问它是不是故意把自己带到这个人面前的。

就这么僵了一会儿, 对方终于开口，柔和的声音里似乎还带着笑意：“你不过来看看吗？”

湛槿听出了他的声音：“你是伊安教授。”

伊安转过身，脸上的表情与做演讲时并无二致。

“是你让塔里的其他长官一起配合故意演这么一出？”

“湛昀，你对昔日教过你的老教授也不用敬称了么？”伊安这么说着语气却依旧淡然, “以前我就告诫过你……算了。”

“你说的也没错，但不是我要这样做的，现在这个场面也是塔上面要求的。”

“塔允许使用法律中禁止使用的‘精神控制’？”湛槿站在原地没有动，“而且我不记得伊安教授曾经在白塔当过我的任课老师。”

哥哥曾经在白塔里的动向也被整理成资料被阅览过，湛槿从来没有见过这个名字。

“信不信随你。”伊安就像与学生开玩笑似的，也没去解释和反驳湛槿的话，“很快他们特地派的家伙就会赶到礼堂，闹剧也马上就要结束了。”

伊安没有了继续往下说的意思，像是对眼前的向导也失去了兴趣：“你要过来看看吗？我先下去了。”

湛槿看着向导与自己擦身而过，身影最后消失在来路尽头。

一人一狼面面相觑。

“怎么回事？”湛槿揪住了灰狼的耳朵，精神体不住地抖动了几下，喉咙里的低吠沉闷。

“我们也下去……？”

灰狼没有回应，依旧在原地默默地蹭着耳后的温度来源。

湛槿走到伊安刚才的位置，礼堂里的灯光霎时亮起，异常刺目。

来不及看清楼下的情况，向导用手掌挡着灯光匆匆往旁边的门走去。原以为灰狼会马上跟上来，等了半晌却没有动静。

湛槿回头，它刚才待着的位置空无一物。

精神体确实具有“凭空消失”的能力，湛槿一顿，转身继续往下走。

下一瞬间，精神域里传来一阵波动，是布偶猫回到了精神图景里。然而刚回来没半秒钟，猫咪趁着没人又主动从图景里跳了出来，全身的毛炸开了一般焦急地在向导的制服上乱抓一通。

湛槿将它一把提起来，没有停下脚步：“他人呢？”

布偶猫：“喵喵喵喵喵！”

跟灰狼不一样，布偶猫毕竟是湛槿的精神体，就算没有办法通过语言来交流，向导也能够通过其他的方式明白它想要表达的意思。

这只小家伙让自己到齐司娜那里。

“知道了，回去吧。”湛槿加快了脚步，布偶猫看他明白了自己的意思，又挣扎着跳出了向导的“魔掌”，化成无数精神粒分子消散在空气中。

楼下的秩序已经恢复，刚才受到精神控制的哨兵被单独带去白塔医院，其他人日后还得象征性地接受塔方的问话。好在这就是一场拉锯战，除了礼堂里的布置被异能者们的精神力搞得一团糟，倒是没有什么人员伤亡。

就像周旻沿说的那样。

湛槿在人群中找着两人的身影，塔那边派来的人数量不少，将原本就被弄得乱七八糟的礼堂挤压得更满。还没等湛槿找到目标，齐司娜的声音就从身后传来。

“……湛首席！”

这种称呼实在是不多听见。湛槿穿过障碍物走到齐司娜面前，还没开口就被哨兵拉住了手臂。

她的力道有点没收住，湛槿顿时倒吸了一口气。齐司娜松了松力度，脸上的表情愠怒却僵硬，湛槿才发现她的手还有些不易察觉的颤抖。

“跟我走。”齐司娜说。

湛槿刚想开口，齐司娜似是恢复了冷静，迅速补充道：“沿沿受伤了，具体的情况我晚点跟你说，我们先去白塔医院。”

第37章 解除 精神链接不复存在

门口被引起了一阵小骚动。

被齐司娜攻击了精神屏障的工作人员刚反应过来, 对方已经带着另外一名没来得及看清脸的向导跑路了——刚才上级下达的要求是除了精神域受伤的人员，其他人都得等统一问询之后再由塔方放行。

满头是汗地去上报情况，没想到长官得知了跑路的人员, 反倒没有怎么责备下来，只是让他继续在门口守着。

终端收起, 哨兵抓狂地往礼堂里看了一眼, 人群显然对这一次的意外非常不满，安排的“问询”完全没有开始，反而是塔方在接受单方面的责问,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结束工作。

“……我的精神屏障啊啊啊！！”——

“不行……刚才查了系统的记录, 这名哨兵已经是第二次图景坍塌……RX-c01完全不起作用……”

“第二次？”另一位向导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怎么会？……那要怎么办？”

“精神图景在以秒为单位迅速萎缩, 快要承接不住他的精神力了！再拖下去……”

向导的话没有说完，房间内的其他几名同伴却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

精神力如果没有精神图景作为载体, 异能者就会因为精神力的迅速溢出而以一种极其痛苦的方式失去生命。并且在这个过程中, 他周围的人都会受到伤害波及。

危急隔离病房的门被再次打开, 白塔医院的现任院长快步走了进来。向导们再次向院长报告了病人的情况, 院长微微颔首：“知道了。”

“继续使用原本的设备，就算重构不了精神图景也要限制图景萎缩的速度。”

“院长！刚才已经尝试过，效果微乎其微。”

“按我说的做。”院长为病房重新筑起一道屏障，以免哨兵的精神力外泄影响到医院里的其他房间。

白塔医院不是没有接收过精神图景二次坍塌的哨兵，只是他们多数都是从各个任务前线归来, 精神域的损伤几乎不可逆转。除了与他们有深层精神结合的伴侣, 他们的精神域已经不能再接受其他向导的精神力。

“他的向导呢？”

“应该已经在路……等等，”说话的向导不可置信地看着显示屏的数据，“萎缩的速度开始减慢了？！”

根据白塔在医学方面的教育知识，这显然是不符合精神域运行原则的。

敲门声在静谧的环境下响起, 院长收起了用来维持屏障的精神力，亲自过去打开了门。

原本会因为精神链接波及精神域的向导站在门外，但他似乎完全没有受到其中的影响。

“首席。”院长知道湛槿已经了解了具体情况，便让房间内的向导撤离了房间——

周旻沿的情况在逐渐好转。

湛槿看着显示屏上不断回升的数据，心如乱麻。

在来白塔医院的路上，一位意想不到的人联系了他。

这一次湛槿听出来了，那个声音是秦南煊。

对方在沉默了许久之后告诉湛槿，周旻沿并不是因为精神图景二次崩塌才导致的图景萎缩，而实际上这也不是萎缩，而是重构。

“老师将他的精神暗示完全‘破坏’掉了。当时你将萧喻那层精神暗示解除掉的时候，他们的精神链接同时也被摧毁，才会导致精神图景的崩塌。不过老师的暗示才是导致他失忆的主要原因，现在……”秦南煊顿了顿，“他的记忆应该完全恢复，并且你们的精神链接……如果只是浅层，应该也不复存在。”

湛槿的心狠狠往下沉。

精神链接彻底解除是在出了礼堂上了齐司娜的飞行器之后。原本的精神链接就像完全没有存在过一样，精神域的陌生感让人不觉感到恐慌。

“你什么也不需要做，他很快便会重新醒过来。”

“……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秦南煊的声音沉了下去：“因为我不希望你再贸然地做一些无用功。”

“我们原本可以合作，是你选择了最极端的方式。”

他的声音里有情绪，却不是湛槿想象中的那种。不完全是恶意，又似乎带着怨怼。

“我们到了。”齐司娜沉声道。

湛槿挂掉终端，快步跟着她来到了相应的楼层——

没有了哨兵和向导之间的链接，躺在床上的人对湛槿而言，依旧不能等同于丝毫没有关系的哨兵。周旻沿身上的疑问还没有完全揭开，他已然成为调查对方组织明细最重要的线索之一。

湛槿站在原地，似乎找到了产生恶寒的原因。哥哥毫无所觉地躺在床上的时候，他们也是这么告诉自己的——你做不了任何事。你无法让他醒来。而实际上也是如此。秦南煊一番话的目的也昭然若揭，他无非是想告知湛槿：所有的一切，都在他们的计划之中。

仪器不合时宜地发出了长响，湛槿前去观察了一会才明白过来，这意味着周旻沿的精神图景已经重构完成了。

无论如何，这时候的哨兵还极其地虚弱。图景尚且重构，精神屏障尚未建立，他的精神域可以说是完全暴露在外，任人宰割。

湛槿试探性地将精神触手探入他的精神网中，出乎意料地没有任何地阻碍。按理来说没有了精神链接，哨兵的精神网应该本能地排斥所有的侵入者。

绵软的触感从触手传来，湛槿突然想起了周旻沿精神图景中那栋从未恢复的中心建筑。

第38章 幻象 “……这什么……这是我？”……

令湛槿意外的是, 哨兵精神图景里的废墟还是倒塌的。断壁残垣，荒草丛生，跟第一次进来的时候并没有什么不同。

虽然说这一次进到图景里几乎是毫无阻碍, 但是没有了精神链接，多少还是会有所顾虑。

湛槿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繁茂的草丛, 暗沉的天空之下风平浪静, 像一幅静止的图画。绕过建筑废墟，那架秋千依旧在原来的位置，蜿蜒缠绕的藤蔓上已经没有了花的痕迹。

轻不可闻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湛槿第一次下意识产生了不想回头的主观情绪——

一抹亮眼的金色从身旁闪过。

“小孩子？”——

小孩大概六七岁的年纪, 稍卷的长发披在身后, 有种微妙的凌乱感。手中的小白兔玩偶被折腾得染上了好几种水彩笔的颜色，他反手抓着兔子的耳朵, 面色凝重、行色匆匆地一路小跑。

“……这什么……这是我？”湛槿才反应过来，那只小白兔玩偶确实是被哥哥糟蹋过, 青一块紫一块的。

六七岁的自己怎么会出现在周旻沿的精神图景里？

小孩的步伐不大, 湛槿跟着他绕回了进入图景时所在的位置。匪夷所思的是, 从他再次踏入这座“废墟花园”里时, 原本因为坍塌而不复存在的场景像特地重新再现一般，跟着小孩所到之处，自前而后以秒单位重新构建。

庭院里铺满蔷薇，中央的圆型喷水池，复古的暗红砖壁重新砌起一栋四层别墅。后院长廊旁放置着的白色秋千恢复了还未掉漆时的样子, 秋千上的藤蔓逐渐缩短, 最后彻底消失不见。

屋前原木雕刻花纹的大门，仿佛有种催促着让人推开的魔力。身高都没比大门的把手高上多少，年纪尚小的孩子站在门前犹豫不决。

门突然开了。

“哥哥……”小湛槿喊了一声，下半个字还没喊完便把尾音吞了回去, “……怎么是你，我哥呢？”

来开门的也是一个小孩子，但是显然不是湛昀。他的头发是这个星球少见的黑色，剃得短短的，看上去很扎人。

“哥哥在楼上。”黑头发小孩将目光放到了对方手上，玩偶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没有被完全拧干，还在不停地往下滴着水，“你带呆呆去干嘛了？”

“不用你管。你让让，我要上去找……”小湛槿没有跟他多说的意思，扒开对方就要往里冲。

“等等！”黑头发小孩拉住了他，“你要是洗不干净的话，拿那边、阿姨平时用的……”

“你以为我是傻子吗？我试过了！”小男孩鼓着嘴，一副憋屈的小表情。

对方想了想，跑到阳台去捣鼓了些什么，又拿了一个小盒子出来。

“那我们再去试试？去你刚才去的地方。”——

湛槿跟着两个小孩穿过了一大片的荒漠草原，前面的场景变成了图景里的虚空，但两个小孩像感觉不到似的，还在他们原本规划的路线继续往前走。

毫无预兆地，他们像是走进了一个什么地方，两个人一起消失在了黑暗中。湛槿疑惑地回头看了一眼，依稀能看到图景边缘的亮光，而前方是一片虚无般的漆黑。

估摸着两个小孩刚才所在的位置，湛槿试着往前走了几步。

还是什么也没有。

或许应该回图景中心看看？

湛槿转身，脚下却突然一空。彻然的寒冷覆住了全身，漂浮的湿润和窒息接踵而来。

他好像掉进了水里。

……水？

在漂浮的水下，光线悄然从深处迸发，向导的视线逐渐清晰。丛林环绕的湖面上烟雾缭绕，倒映出小孩子的身影。树丛间青绿色的果子不时被风吹落，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湛槿的精神图景中心就是一个湖泊。他从来都认为那个区域是顺应森林而存在的、再不然，再不然也是顺应精神体，那只看上去应该生活在都市里的布偶猫而存在。

他第一次发现，原来这里跟自己小时候偷偷跑出去玩的那个公园里的湖泊一模一样。

然而现下更为严重的情况是，他的四肢逐渐变得僵硬，原本并不深的湖像是变成了万丈深渊，湛槿的视野里，岸上的场景越来越小——

在闭上眼睛的一瞬，他感觉被人从岸上拉了起来。

周旻沿像是早就知道湛槿在那里一样，静静地看着向导大口地汲取着岸上的空气。衣服上的水汽迅速蒸发，周围已经看不到原本的道路和小孩子的身影。

湖岸边熟悉的景色让湛槿甚至有了是在自己的精神图景内的错觉，唯一的区别是树上似乎没有刚才意识恍惚间看到的果实。

哨兵的眼神清明，却没有主动开口说话的意思。

湛槿犹豫再三，还是选择先问当下最主要的问题：“你是不是都想起来了？”

周旻沿偏浅的棕褐色眼瞳里明灭不定：“你知道了。”

看来是完全清醒并且可以对话的。湛槿松了一口气，却仍然不知道要如何继续跟他沟通，只能硬着头皮继续道：“秦南煊都告诉我了，你之后要回组织？”

“为什么要关心这个？”周旻沿蹙眉，“你一点都不在意在图景里看到的么？”

湛槿噎住，周旻沿转过身，似是开始调动图景里的精神力。森林和草原都像走马观花一样迅速退后，他们又回到了哨兵精神图景的中心，那幢暗红色的建筑外。

“你刚才看到的都是图景中的幻象。”周旻沿将老式的铁门拉开，“只有这里才是真实存在的。”

“那你呢？”

周旻沿回过头。

“你的记忆跟我的记忆似乎不太一样。所以我看到的那个……小时候的你，也是幻象吗？”

第39章 敌意 “我们重新结合吧。”

暗红色的建筑和红色的蔷薇, 自有记忆的时候起，湛槿就一直住在这个偏僻的花园里。除了父母和自己的孪生哥哥，直到后来搬离这个房子, 湛槿也没有见过第三个跟他年龄相仿的孩子。

自己的记忆跟在周旻沿精神图景里看到的呈现出来的幻象是相悖的。

周旻沿似乎不理解湛槿的话：“是图景根据记忆制造出来的幻象，不代表‘他们’是假的。”

“你可以进去看看。”

湛槿看着眼前既熟悉又陌生的场景, 跟着哨兵再次走进了这座花园。

屋子里保持着原本的装潢, 随处可见的生活痕迹看上去就像依旧有人住在里面一样。

湛槿心里愈发微妙。

兔子玩偶被放在沙发的最里侧，他拿起来，上面留下的彩色已经基本被洗掉, 只是仍然留有老旧的痕迹。

“你们以前搬走的时候, 没有把它带走。”

搬走？

小时候的记忆虽然模糊，但湛槿依稀记得搬家是因为哥哥当时生了一场病, 父母带他离开了几天，后来自己也被接到了新的星球生活。

虽然因为环境原因小孩子的天性不能被释放, 在搬家、上学之后, 小时候的限制也不复存在, 这么多年过去, 除了偶尔还会梦到小时候的事情，湛槿对过去倒没有什么特别的记忆。

周旻沿站在湛槿的身后，他的声音却像是直接从图景中传出来的一样，让向导辨别不出方向：“我也跟它一样，被留在了这里。”

湛槿抱着玩偶转过身, 紧盯着哨兵的眼睛：“如果你没有骗我, 为什么我的记忆里没有过你的存在？”

“我不知道。”周旻沿眼里闪过不明的情绪，“被留在这里的时候，父亲每个月会过来找我一次。……我也不记得为什么要被送过来了。”

“明明说过很快就会接我回去，结果一直到星球环境恶化, 彻底无法生存，必须要离开的时候，我才被其他人接走。”

湛槿打断了周旻沿：“就算你说的是真的，是我的记忆出现了问题。那这一切又跟之后发生的事情有什么关系？你隐瞒身份潜伏在学校，还有跟哥哥说的那些话，是不是要给我一个解释？”

周旻沿道：“我不知道你的记忆是怎么回事，但幻象不是主观生成的，不过是刚才图景还在重新建构，可能是一时的精神网紊乱。”

湛槿没有看漏周旻沿眼里流露出的挣扎，虽然不解却也多少从他的话里了解到了之前忽略掉的一些信息——例如之前在M-01星时突如其来陷入的狂躁，甚至几年前周旻沿愿意以亚历克斯的身份帮自己对组织撒谎也有了端倪。

于此同时，无法理解的还有自己与哨兵记忆产生的偏差。

“我知道了。那现在我们要先出去么？”

湛槿原本下意识地想在精神链接里向哨兵传达“出去”的意思，刚准备用精神触手的时候，才意识到两个人的链接已经被强制解除了。

并且周旻沿的精神图景重构完成之后，白塔医院的仪器自动生成了一层最基础的精神屏障，现在在哨兵图景内的向导的就是一个完全的“外来者”，想要回到现实世界还得得到周旻沿的“放行”。

周旻沿缓缓摇头：“刚才你在图景里的时候我已经醒了。虽然仪器已经把精神图景的具体情况自动报告给门外的人，但是在这种情况下只要你不出去，他们也不会主动进来。”

“你不是问我关于回组织的事情？”

湛槿脚背一沉，周旻沿的精神体凭空出现在自己的脚边，前腿刚好压在了向导的脚背上。灰狼的体型比之前更大了一些，灰黑色的毛发光泽柔顺，黄褐色的眼睛抬起来看了湛槿一眼，便走回了哨兵的身边。

总感觉它的状态跟在礼堂时不一样了。湛槿看着灰狼一副对峙的姿态站在周旻沿的腿边，之前一直困乏、怏怏不乐的模样一扫而空，对其乖顺听话的亲昵动作也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更加灼热的视线和不算友善的神态。

布偶猫感受到了威胁，瞬间从湛槿的精神图景中跳出来，从向导的肩膀上一跃而下，挡在了湛槿的身前。

看着炸了毛的猫咪，湛槿想重新将它抱起来，布偶猫却蹬了一脚后腿将向导踹开，坚持地瞪着对面的精神体。

湛槿无奈地看着自家精神体展现出强烈的敌意，站起来重新对上周旻沿的视线：“所以你现在的态度，就像你的精神体展现出来的这样么？”

周旻沿皱紧了眉，没有否认也没有肯定，眉眼里的情绪却从仿佛未出现过。没有了精神域里的浅层链接，哨兵和向导之间熟悉的亲昵感被彻底消除，眼前的哨兵竟然让湛槿感到异常陌生，仿佛他们从未认识、也从未结合过。

在一阵心照不宣的静默之后，周旻沿上前两步，不顾布偶猫横跨在两人之间的阻隔，绕开它停在了向导的面前。湛槿手臂上传来对方掌心的温度，还没有想明白哨兵的意图，周旻沿就将他的手掌压在了哨兵后颈的腺体处。

腺体的热量更加惊人滚烫，就像对方此时此刻萦绕在脸颊旁的呼吸一样。

“我们重新结合吧。”

第40章 请求 可以接吻吗？

滚烫的触感只停留了一瞬, 掌心的余热却久久没有散去。空气带着的的凉意让湛槿回过神，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已经被周旻沿弄得异常暧昧，耳边沉重的心跳声震耳发聩, 分辨不清来源。

湛槿下意识地往后退，想要拉开与热源的距离。周旻沿的话并没有咄咄逼人的意味, 甚至听上去更像请求, 但还是让向导感觉到了莫名的威胁。

灰狼还站在周旻沿的身后想要朝布偶猫靠近，猫咪却一溜烟跳到了高处，抗拒对方的示好。

湛槿也没有空分神去管自家精神体跑到什么地方去了, 毕竟眼前显然还站着一个更加麻烦的家伙。他想起了之前在白塔里的那一次结合热, 自己从没有去细究那次意外产生的根本原因，只是隐约知道是匹配度和哨兵精神域不稳定所引发的连锁效应。

现在总不会莫名其妙地再来一次了。

尽管被哨兵的反常弄得心乱如麻, 冷静下来之后湛槿还是不得不承认，“重新结合”确实是一个目前看来比较有利的提议。

现在周旻沿的精神图景已经重新建构完成, 再与向导进行链接, 在没有其他干扰的情况下, 就算是将哨兵的精神图景完全摧毁也没有办法将两个人的结合解除。

即使组织让周旻沿继续回去为其卖命, 也得忌惮着湛槿。

布偶猫看灰狼没有进一步的动作，试探着跳了下来，但仍然站在沙发前没动，还没有要与对方和解的意思。

“我答应你。”湛槿抬起头，“重新结合。”——

布偶猫在灰狼背上坐了下来, 一副警惕的样子, 转过头直愣愣地瞪着周旻沿，全然没有了以前熟稔的态度。

“你要在这里？”湛槿不解，“为什么一定要在图景里进行精神结合，不能先回去？”

周旻沿从这间房子划分为“厨房”的区域走出来, 从里面带出了两杯水。

“危急隔离病房不是白塔里的白噪音房，如果出去再链接，会被整层楼都知道的。”周旻沿将其中一杯递给湛槿，试着去摸了摸沙发边上布偶猫的脑袋。猫咪虽然还是一脸嫌弃的表情，好歹还是乖乖呆着没动。

“我不是这个意思……算了。”湛槿本来想着出了医院之后又不是马上就要执行任务，但想到“组织”那边可能会马上有新的动作，还是早点将这件事情解决掉比较好。

向导从来没在图景里做过“喝水”这种生活化的动作，往日作为普通人时固化的思维让湛槿往往将精神图景当作一块虚拟出来的区域，此时此刻他才感觉到图景跟现实中的场景并无二致，只是产生和运行的方式有所不同。

乘着周旻沿去厨房的时间，湛槿赶紧先一步将护颈带解了下来。毕竟向导以前在结合之后才在白塔课本上了解到结合相关的一些常识，例如向导素最好提前释放，有利于精神链接的建构。结合不像补充信息素在脖子上咬一口就能完事，精神力的交融才是重中之重。

湛槿自己对向导素薄荷糖的味道熟悉到不能再熟悉，对于对方来说却是促使哨兵进入预结合状态的催化剂。清醒状态下的链接建构可以通过人为干预提高精神力交融的效率，向导低下头检查自己精神域的状态，丝毫没有注意到周旻沿已经在沙发上坐了下来。

“没问……”

湛槿刚刚抬起头就对上了周旻沿的眼睛，哨兵下垂的眼睑带着不可言说的哀伤。这种沉重的感情让向导一怔，仿佛对方看着的并不是自己，而是穿过自己看到了一些其他的什么。

然而在这种情形之下、在他脆弱得不堪一击的情绪之中，湛槿才将眼前的人彻底地与刚才见到的那个小孩子对上了。

脑子里的异样熟悉感一闪而过，湛槿还没来得及仔细去思考原因，周旻沿的话就打断了向导的思路。

哨兵又恢复了从图景中直接发声的状态，声音却异常嘶哑。

“……什么？”

无声之中，湿热的吻温柔地在唇齿之间蔓延，周旻沿在湛槿的唇角轻轻舔舐啃咬，酥麻的触感让向导回过神来。

“好了，你……”湛槿把周旻沿推开，哨兵信息素的味道已经盖过了向导素清爽的薄荷味，炙热的呼吸交缠被打断。湛槿硬生生地把“我没答应你”给吞了下去，换成了“快点干正事”。

周旻沿得发什么疯才能在这种情况下表达出“可以接吻吗”的请求。

算了，当作安抚他了。

哨兵的眼神晦暗不明，却也乖乖地照着湛槿的要求开始了精神链接的流程——

虽然已经是第二次精神结合，但比之第一次的时候有了很大的差别。之前在混沌状态下的精神链接过了一段时间之后才完全形成，这次却直接达到了解除结合之前的状态。

链接的对象是同一个人，对着新的链接，向导却明显感觉到其与之前的不同。周旻沿的精神力比以前更加充沛、更具备攻击性，相对的，湛槿治愈性的精神力与其的相容度也更高。

“完成了。”湛槿收回插在周旻沿发间的手，精神触手像是终于解除了禁锢，开始肆无忌惮地在图景里伸展开来。

试探地碰了碰精神屏障，果然已经可以出去了。

“我们现在出去？”——

齐司娜从礼堂急匆匆地带着湛槿赶过来之后就一直呆在白塔医院的危急隔离层。作为未结合的哨兵，她在医院必须带上信息素隔离器，这让齐司娜在等待的过程中也愈发地焦躁。

有一群医生护士一直在监控室里观察着房间内的情况，齐司娜等在门外，时不时会有人出来向她汇报情况。

“长官，病人的体征已经完全恢复正常，仪器监控显示精神图景重构已经完成。”

齐司娜点点头：“醒了吗？”

向导道：“中途有醒过一次，可能是因为向导还在病人图景内的原因，他现在暂时还没有从图景中回来。”

齐司娜向来对“图景坍塌”及其治疗方面毫无经验，虽然不解但也没有追问：“所以他现在没事了？大概什么时候能醒？”

“这个……”向导纠结了一下，“这个应该没办法预测……”

正说着，警报声突然从监控房间内响起，几名医生急匆匆地从里面出来。向导跟齐司娜打了个招呼立马回去了解情况，齐司娜一头雾水地跟上了前面的医生：“发生什么了？”前一秒不是还说没事了吗？

“长官，是房间内信息素指标出问题了……”被问的向导来不及解释完就赶紧小跑起来。

齐司娜看清了她手上拿着的试剂，是白塔专供的抑制剂。

就是戴着信息素隔离器，齐司娜也开始闻到了交缠着的信息素的味道。

哨兵的脚步猛地停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