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心》11
熟悉的吊顶,散着着安神香的空气,雾拢似烟的围帐,孔缺猛然起身,他甚至在床头看见了那盒红豆糕,食盒被施了术法,开着盖晾了一夜的红豆糕还如刚出笼时皮脆馅糯,是昨日师兄特意买给他的糕点。
孔缺握了握手,指甲在掌心刻出月牙,刺痛让他知道这不是梦境,那些已经让他刻骨铭心的不甘和不可置信才是幻梦,“师弟,该喝药了。”青瓷盘轻碰桌面,修竹拿玉石锁灵打了一只碗,里面滚着褐色的药,药色清透,百年药材的灵气都锁在这一碗中,分毫不泄。
能得此药,需要用同样刻了锁灵阵的药罐熬上两个时辰,功力高深者在倒药时用灵气裹着药液流入碗中,期间不得分神,有一丝一毫的失误都会导致药效流失。
药罐药碗,是父亲亲手雕的。药材,是父亲四海五湖寻的。药,是师兄几年如一日的熬的。送药,也是师兄日日清晨送到嘴边的。
这是他的父亲兄长,对一个草包的溺爱。
孔缺很有自知之明,他也自然知道外面的人为什么都说他是草包,只怪他住在仙门灵脉最好的地方,修炼算不得刻苦却也绝不是懈怠,可就是这样,他弟弟都到金丹了,他却直到十五岁才筑基。
就连这场筑基,还是父亲与师兄送他的一场造化,从他十岁得气之后生生用灵药灌养五年才算真正修仙入门。
他越是感受到父亲师兄的殷殷期望,越是在自己寸步不进的修为上懊恼急切,也越发看那些空有道行却欺男霸女的人不顺眼,恨不得将这些拿着别人梦寐以求东西却不好好为人的畜牲都打死打残罢了,他这么点见不得人的心思自然不好意思让别人知道,故而也不解释,这草包的纨绔名字倒是越传越远了。
弄的真像,恒煜真人有个仗势欺人的废物儿子一般。
“师弟?师弟?怎么还不来喝药,你不是喝药挺积极的吗?你,”从前孔缺从不落药,父亲师兄的好意与他的期望全在这一碗碗药上,他舍不得辜负任何一个人。
“师兄,我先出去一下,回来便喝。”孔缺穿着里衣,赤着脚就踩在了地上,他从凳子上越过去,细伶伶的脚踝上带着挡伤的脚铃,轻轻一响人就不见了。
“这药,”修竹的话还没说完,人就不见了,他无奈的摇摇头,孔缺本就被惯的无法无天,现在倒是更胆大了,这药都不喝了就往外跑,他看了一眼浓郁灵气的药,默默施法维持原样追着孔缺出去,小祖宗这药要喝到晋级金丹一天不落才行。
一天都不能少,少一天药效都会不够。
孔缺的脚踩在地上粘了灰,落到地上碰了泥,他一个被人碰了衣角都要露出嫌恶眼神的人,如今却心甘情愿急迫的碰了脏。
他跑到了兽营,在一片虎啸蛟吟中找到了鹤棚,修竹到的时候,只看见那个跑的长发散乱,浑身白衣只带了一个脚铃护身的小公子,他踩了一脚污泥,抱着一只拉轿撵的丹鹤,笑着哭。
他笑得那么好看,真心实意不带讽刺也不带任何别的意味的笑,就是开开心心,仰着头抱着丹鹤在笑。
笑的泪流满面,笑的丹鹤无措的低头长喙啄吻着他的发,安慰它的小主人。他抱着他的丹鹤,那个梦里唯一为他追下山的丹鹤,他抱着它蓬松的羽毛,温热的肉体,抱着活生生的丹鹤。
那个到他死都不承认,为了救他没从孔时手下跑掉的丹鹤。梦里没人去凡间找他有各种各样的原因,只有丹鹤没陪他是因为它来找他了,它来找他了,只是没能陪他。
大梦一场空。
“好好的怎么哭了?你要是喜欢丹鹤,我就去多给你抓几只,怎么还和小孩子一样哭了,来先把药喝了。”修竹拿出手帕细细给孔缺擦了脸颊的泪,他甚至和哄小孩子一样,把药碗喂到孔缺嘴边。
孔缺啜了一口扭开头:“师兄。”修竹跟着他的脸转碗,眼睛认真的看着他喝药的嘴:“嗯?”
“师兄。”药喂不进去了。修竹已经陪他折腾一早上了,他抬头看着孔缺的眼:“怎么了?”
“我要是失踪了,你多久才会发现我?”
修竹摸了摸他的额头,也没生病又开始说胡话了:“我日日给你送药,你别妄想摆脱我下山去闯祸。”
原来只要一天就能发现。
孔缺乖乖被修竹一口一口喂完了药,他刚醒却觉得自己累极了,他梳洗后又躺回了床上,修竹巴不得他天天呆在横波峰,最好永远不要出去惹事。
孔缺迷迷糊糊又睡了过去,这次睡得依然不安稳,之前梦里那些东西反反复复,反反复复的出现,侮辱,剥骨,割脸,真相,一幕接着一幕在他眼前重放,不断交错,直至变成一句话:“你占着我的身份。”
“你用的是我的身份。”
“你恬不知耻的享用的一切,都是我的身份!”梦魇缠人,恍生心魔。
一只冰凉的手摸上了他的额头,一道灵气清醒灵台,嘈杂纷闹的声音骤然消失,只有一道寡淡清冷的声音提点:“凝神静气,心台清明。”
孔缺皱起的眉渐渐散了,那只手沾了他的体温变得温热,指尖碰了碰他的额角,替他擦去一滴汗,那个声音高贵温柔,低声哄他:“要好好吃药,我替你寻药不易,盼你早凝金丹。”
孔缺心魔退散,陷入昏睡前浑浑噩噩的想,他们对他这么好,不会是梦中人的。
守着他的父亲师兄怎么会舍得如梦一般对他。
《修心》12
孔缺高烧三天,他灵力低微却也是修仙之身,平常与凡人疾病早已隔着天埑,如今无伤无痛的接连高烧了三天,修竹急得连恒煜都从主峰请了过来。
孔缺前两天烧的无知无觉,每日都有什么温热的液体用银勺细细的灌下去,在发烧的人嘴里甜的东西都能带上苦,更何况是这种古怪味道的液体,孔缺合着嘴不肯下咽一口。
冰凉的手指带着雪气,卡开他的腮,轻按了一下他的舌根,然后喉咙生理反应的痉挛还没起来,就被人抬着头灌进去了碗药,那药是熟悉的味道,却腻的他整个胃袋翻滚。
孔缺连吐都没力气,他难受的上下滚动着精致的喉结,却连一口滋润都没有,他烧的口腔都是高温。
太难受了。
直到一个冰冷的怀抱抱住了他,冰凉凉的,像是夏日的冷泉冰块,生病的孔缺没力气折腾,他甚至都没找一个舒服的姿势,就在这个不熟练的怀抱里蹭了蹭脸,将自己埋了进去。
抱着他的人坐在床边,腰背挺直,双手端庄的像是捧着一本孤本,细看才能发现,他身姿僵硬的不成样子,就连一缕银发被怀中人压在脸上,他都没变动一下坐姿,他生疏的像是第一次做这件事,只会保持一个姿势。
孔缺碰过的地方没多久就带上了他自己的温度,他自小样样都娇纵着长大,就连身上的衣服都是熏了龙涎沉香,大概是从小腌入味了,这味道被他高热的体温一蒸,贴身的味道就挥发了出来。
香的熏人。
那个冷着脸的人都隐隐面露不悦,昏迷的孔缺自然见不到,他碰过的地方带上了他的体温,自然是不被他所喜,可这块冰块上总有别的是他没碰到的地方。
孔缺没有逻辑的糊涂脑子里,只剩下换个地方总会是凉的。
他连眼都睁不开,就和奶猫一样踩着别人的衣角往上爬,他的手从腰间的玉珏攀着衣服碰到对方裸露在外的脖颈,手就像是被玉石的温润吸引一般,牢牢的粘在上面不肯放开了。手上去了,人也跟着挂了上去。
他靠对方近的,连鼻腔里都是清冷的空气,让他忍不住放肆的轻声喟叹。
“孔缺。”隐怒又克制的警告。
大概是被冰的久了,孔缺烧糊涂的脑子也跟着清醒了一点,被这么一声混淆了梦境现实的熟悉声音一喊,他努力的睁开了两只眼。
眼前全是虚影,他仰着头缓了好久,久到从山顶落到山脚一样久,影子重合,他终于看清了眼前的人。
眼前的人,衣衫凌乱,发冠歪斜,一直好好束在脑后的银发不知何时被他抓在了掌心一缕,发丝从他的指缝倾泻,落了满手银华,他甚至还扯翻了对方一半的外衫,难怪对方这么生气,一副良家妇女被欺负了样子。
孔缺歪着头看着他,他双眉微蹙,眼底都是烧干的泪,他看着这个他等了两年的人,从等着他来横波峰看他又等到让他去人间找他。他仰头一口啃在了对方的脸上,他实在没力气了,啃的力气不如说是舔,小猫一样舔了舔对方,他恳求。
“父亲,别不要我,我会听话的。”
我会比任何时候都听话的,只要你别不要我。
孔缺烧的突然,退烧的也突然。修竹端着两碗药进来的时候,他早就自己裹着狐皮躺在仰椅中了,修竹进来就关上了窗:“你才刚好,别开窗又着了凉。”
孔缺笑了笑,他好歹是个筑基,又不是什么凡夫俗子,怎么会因为吹一点风就生病,大概是久病初愈,他并未出声反驳。
修竹倒是惊奇的看了他一眼,走过来又探了探他的额头,他的手温热,一点也不冰人,孔缺就微微仰头配合他的动作:“怎么今个没阴阳怪气的嫌我把你当凡间小姑娘养,平日里我让你多喝碗药你都要掀桌子骂人了。”
孔缺关了窗觉得热,他从狐皮里伸出脚,懒洋洋的怼人:“我不骂你,你倒不愿意了,师兄你真奇怪。”修竹说笑的心思看到那只光溜溜的脚就淡了下来,他从自己的须臾戒里拿出一双袜套,蹲下将孔缺的脚捧在膝盖上,捂着他还算温热的脚心给他系袜带:“又不穿袜子和鞋子,这次怎么生病的?你怎么就这么不听话。”
孔缺原本踩在修竹的膝盖上被人服侍,不知听到了什么,倏地就把脚收了回来,他捂着自己脚,不知为何脸上露出一副近乎恐慌的表情。修竹也没想到他反应会如此之大,一时间两人都被对方的表情镇住了,相对无语。
孔缺觉得自己很奇怪,他自醒来后,真心的就当那个梦是梦,更何况父亲与师兄都如从前一般对自己好,可他却总是不自知的把一些梦里的习惯带到了现实,因为一个梦怀疑自己的亲人,孔缺都要怀疑自己是不是烧糊涂了。
尴尬还没来得及发酵,打破尴尬的人就来了“孔缺,仓澧有了新东西,一起去看看?”这声音还没落,孔缺就比修竹还快的站了起来:“好,你前门等我,我马上就来。”他鞋袜还未穿好,就急急切切的承诺。
修竹要扶他一把,孔缺装作未看到躲了过去,修竹一贯不计较他的小脾气,只是担心:“你才刚好,老老实实在横波峰呆着,又跑什么?”
孔缺拿着桌上的药碗拧着鼻子一口干了:“药我都喝了,总不能不让我去了吧。”他少有的如此难得的干脆喝药,从前不知要修竹答应多少不平等条约才勉勉强强喝完,今日倒是一个大大的讨好了,这小祖宗低一次头不容易,这次不答应他指不定又要作多大的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