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何况来找他的,是另一个仙门出了名的吃喝玩乐的鼻祖,别的不说,在享受上孔缺都差对方一等,一会嘱咐两句,估计会护的比孔缺自己一个人在家还严实。到了最后,修竹再如何不情不愿,孔缺还是坐上了同为纨绔的庭伟的轿撵。
三只凤凰拉的轿撵。
孔缺第一次坐上十六层防御咒的车的时候,一直想不明白,他父亲比对方父亲威望地位都要高出一截,一大截,为什么同为纨绔,庭伟的排场比自己高出这么多。
庭伟笑呵呵的对他说:“我可是我哥的独子,唯一的独苗苗,全宗门上下,只要是我哥的东西,他可不巴巴的全给我一个人。”
那次孔缺没说话,这次他却恍惚明白了当时他那胸口里酸涩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是什么了。
是对可以独占的嫉妒。
庭伟给他倒了灵泉水沏的茶,他一贯觉得动手做的东西要比术法变的好,连喝个茶都要和凡间一样木炭烧水,烹茶调香:“看你这病怏怏的样子,这次拍卖里有味药挺适合你的。”
孔缺啜着茶,看着庭伟在他面前幻化了一味草药的形状,他举着茶杯的手停住了。
庭伟还在极力推荐:“这是味养身的药,集天地灵气生长而成,修为停滞者可依靠它叠加修为,身子骨不好的,”庭伟看了看他咽下了那句比如你:“可以用他养身。”
孔缺愣愣的把茶杯放在桌上,他脸色比之前还有点不好,抿着嘴不说话,比起不开心更像是在压抑一种不可置信的恐慌。
庭伟还在极力推荐:“你别不信,这药为药引可以制作脱胎换骨的丹药,直接弃病体,重塑身骨。”茶水洒在了袖口,孔缺目不转睛的盯着那株药草重复:“可以制作脱胎换骨的丹药?”
庭伟见他终于有点兴趣了,开始极力推荐:“对,你别小看这药,据说,百年一遇的仙骨现世的时候,都是用它入药养身的。它可是难得一遇的珍宝,我跟你说,”庭伟还在喋喋不休的说些什么。
孔缺只觉得声音忽远忽近,一时扯到天边,一时又就在他耳边,这药可重塑身骨,虽说难得却能在拍卖会上遇见。
这药还可以滋养仙骨。
这药,他自梦境里听说过,那个人对他说,救人的药草错失了,他们没能拿到。
这药,他现实里见过,他的好师兄,自他修道便日日一碗灵药喂他,他偷看过,是灵药的药材。
为什么,为什么梦里养弟的救命药引,会是他日常养身的药?为什么明明之前他可以天天喝的药,偏偏到了养弟生命之忧时,就一株也找不到?
为什么梦境和现实,会有对应上的地方?为什么?为什么?太多的为什么冲击着孔缺,他厉声打断庭伟的唠叨:“回去!”
庭伟被吓懵了,孔缺的声音简直算得上凄厉:“怎,怎么了。”孔缺咳了一声,他捂着心口怒目:“我说回去!”
怂的从不敢跟孔缺当面对骂的庭伟灰溜溜的指挥凤凰往回飞,孔缺的心砰砰乱跳,跳的要在他的胸膛里炸裂,他有个不可思议的联想,如果,假如,万一,梦里发生的事情都是未来要发生的事那?
万一,他做的是预知梦那?
他厉声催促庭伟:“快,让他们继续飞快点!”庭伟立刻施咒催促凤凰,他是一点也不敢反驳了,孔缺根本没发现,他从胸口咳出的血顺着他的下巴滴在了衣襟上,白色的云衫洇了一团血。
庭伟吓得半死,恨不得能立刻御剑送这个煞星回横波峰,奈何此时轿撵上的唯二修仙的两个人,没有一个会御剑的,即使会修为也不够。
孔缺已经急的差点触发清心咒了,哪怕他刚才的猜想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是真的,可他的丹鹤在横波峰。
他要立刻回去!
修心《13》
孔缺抱着丹鹤在横波峰的山后坐了一天,他救过的各种灵物,兔子,猴子,鸟雀,甚至连妖物都守着他呆呆的在山头坐了一天。
孔缺在回忆梦境与现实的不同,他每一条每一列都拿出来对比,他的仙骨是大道推演出来的,可当时梦境里并没人说是何时推算的,如果是从他修炼缓慢推算而出的,怕他伤心而无人告知他,这完全是说得过去的。
而养弟的药引没了,这药本就是仙草,先前得了的都给他用了,到了养弟的时候恰巧没了,这也说得过去,甚至能说得过去为什么孔时会如此恨他,明明他只要一株做药引就可以脱胎换骨的药,却日日被拿来给一个废物提升修为,救命和修为自然不在一个天平上,他恨他无可厚非。
梦境里的孔缺后来为什么会变得凄惨,孔缺仔仔细细想了一天,节点不难发现,是在那个他被人捏碎了金丹,又沉沦在不堪里难以走出之时。各类巧合赶在一起,而他之前的表现又让人过于失望,放弃他简直就是理所当然的事,更何况,他们没有抛弃他,只是把那个他扔在了横波峰不闻不问罢了。
若是,若是现实真如梦境一般,他却躲过了糟蹋,存好了救命的药,又变得和从前不一样,不再跋扈,也不再折腾,是不是父亲和师兄就不会和梦境里一样失望,弃他不管。
孔缺的眼慢慢的,一点一点亮了起来,梦境是梦境最好,如果不是,他多做一点准备与改变也并无坏处。
而如今,能确定现实与梦境是否一致的最好的办法就是,证明他身上是否有仙骨。
大道推演。
“你要进行大道推演?”恒煜被他扰乱闭关,脸上倒是没什么烦色,孔缺想和从前一样扑过去被他抱着,蹭蹭他,撒撒娇,他本就见父亲的次数少,一见到人什么礼仪教养就都抛到了脑后,非要把常年不见的亲昵一次都补回来。
可这次他只往前了半步就停住了,恒煜不露痕迹的看了一眼他半缩回去的脚,等着他回话。孔缺这次竟然老老实实的站在堂下原地,恭敬的施了礼:“父亲。”
恒煜都难得仔仔细细上上下下查看了一下孔缺,他这个在哪里都无视礼数养出来的小祖宗,这次竟然如此乖巧,他浅淡的嗯了一声算作回答。
客套也只到这了,孔缺开门见山的胡诌:“我遇一异人,他说我门庭富贵,大福之相。”恒煜听着,他座下养出的孩子,自然当得起一句浅薄富贵。
“只是这种面相却修为颇浅,他说不是有疾便是身怀重宝。”恒煜皱眉:“就为了这个,你就要进行大道推演。”他语气略重含了怒气,推演术是窥视天道,浅深皆有损修为,为了旁人一句话就要折腾起来,本以为这次孔缺有所长进,如今看来还是和从前一个脾气,任性妄为。
“他断言,我身有仙骨。”恒煜垂敛的目光从他所站之处缓缓收回,连带着他那一点人间的情感也消散无终,恒煜真人冷着脸无意识散发着威压,就连浑身上下都带着恒煜物器的孔缺都疾退了几步。
他没来得及说话,孔缺先发制人:“我想大道推演,是否身怀仙骨。”
恒煜不说话,他只看着孔缺。静静的陌生的看着他,像是在看路边的一条狗,思索着要不要将他捡回去一般,那瞬间,像是失望到极致的无情。
孔缺在这个眼神中动摇,他仿佛听到有人问他:“你难道,真的会去信一个梦?”
信一个,梦?
《修心》14
“好,我们大道推演。”恒煜说到做到,袖风一动,吹起了孔缺的额发,那风真冷,吹的从心底起了寒颤。
他几乎都要动摇了,想对着他的父亲说,算了,不测了,我们没必要为了一个梦,一句别人的话就猜忌家人,父亲,我错了,我们不推演了,你别这么看我,也别不要我。
可他只是后退了一步,他还留着幼时的习惯,总喜欢牵着衣角找一点安全感,他倔强着抿着嘴,攥着自己的衣角,死撑的站在那,看着恒煜摆阵。
恒煜只轻轻一点,灵石摆阵,寒尘归位,他于阵法中心,进行大道推演。灵光冲天,灵气吹起恒煜的银发,他衣诀翩翩,单手结印,另一只手以血为介,诘问天道。
“孔缺,拥仙骨否。”
恒煜的修为以年为计量,在呼吸之间飞速流逝百年,他那一头华发,发尾都枯焦了,眨眼间,他吐出一口心尖血。
天道抽取他的寿命与命数回复:“否。”
法阵尽收,光华顿散,恒煜眉间皆是疲惫,寒尘杵地,他问:“这答案你满意了吗?”他没问责,也没责怪,只是淡淡的问,花去修为与寿命得来的答案,你满意了吗?
孔缺跪地叩首,被恒煜挥手送出门外,他一人站在父亲的门前很久很久,久到被大师兄寻来送回横波峰的时候,还愣愣的回不过神。
孔时竟和他前后脚到横波峰,他一见孔缺那张被养的容光焕发的脸,气性就上来头,劈头盖脸就是一剑刺了过去,眨眼之间,孔缺没反应过来,被修竹扯了一把才堪堪躲过,可剑气还是划破了孔缺的脸。
艳色的血从他的眼尾滑下,更像是从眼睛里落下的血泪,修竹怒了:“孔时,这要是再偏一寸,你刺伤的可是孔缺的眼睛!”
“我就是对着他的眼睛去的!”孔时比他更生气,连常年苍白的脸上都涌上了血色:“他要哪双眼睛做什么,他看不到父亲月月为他出山寻找灵药,看不见父亲为他缓慢的修为费劲心力,如今竟然为了一个陌生人的一句话,让父亲在为他取药受伤后,还进行大道推演,他这可是要弑父,我只是划破了他的脸,没取的烂命已经是看在父亲的面子上了!”
孔缺的脸此刻比常年病弱的孔时还白:“父亲,受伤了?”他不问还好,他一问,孔时提着剑就要冲上来:“你以为你修炼的药有多好找,就算好找,你这样日日夜夜,年年岁岁的喝,多常见的药都要被你喝绝种了,父亲如今已要入五绝地去找了,那里的凶兽之名,你会不知?”
丹鹤站在孔缺的前面,张开翅膀护着他的小主子,生怕对面这个疯子再冲过来,孔缺当然知道五绝之地的凶险,他只是不知道,原来父亲也会受伤。
可他的父亲,真的如此把他放心上吗?
庭伟这个和他不相上下的纨绔若是回去让他的父亲给他进行大道推演,估计当天就会被打断腿扔回去养伤。
有谁会和恒煜一般,不寻人,不挑场,当即用简阵寻天问道,要一个结果?
恒煜,有事瞒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