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7 章
穆宜华与赵阔连忙放开彼此的手, 吴尚宫走到二人面前。她定定地瞧着穆宜华,面上为什么表情:“穆娘子,前院吵起来了, 你不去看看吗?”
穆宜华倒抽一口气, 朝吴尚宫行了礼, 立马离去。
吴尚宫在大内颇有威望, 皇后娘娘也对她十分礼遇,更是幼时教赵阔礼仪的人。赵阔虽是三皇子,但面对吴尚宫也不免有些心虚,抬脚就要走。
“三大王。”吴尚宫喊住他,转身微微仰视, 眼神中却无半点怯弱与卑屈,“下官虽是奴婢, 但承蒙皇后厚爱,能与三大王有教养之情。今斗胆问一句,三大王可还记得奴婢曾教过您的《礼记·坊记》吗?”
赵阔脸色阴沉,但忍着没能发作。
“伐柯如之何?匪斧不克;取妻如之何?匪媒不得;蓺麻如之何?横从其亩;取妻如之何?必告父母。”吴尚宫一字一句背出来, 赵阔听得面色越来越黑。
“孝以事君,弟以事长。何为孝耶?何为悌耶?还望三大王温故而知新。”吴尚宫说完,不卑不亢地看着赵阔。
赵阔冷笑, 知其背靠母亲皇后, 咬牙强忍着怒意,扯了扯嘴角:“多谢吴尚宫提点, 本王回去, 定将旧书拿出来, 好、好、翻、阅。”-
穆宜华匆匆跑回前院,只见丫鬟小厮们乱成一团, 都在拉着两个男人。那两个男人面红耳赤,说话囫囵,颠三倒四,污言满口,不堪入耳。
其中一人还拉着一个伶人大呼小叫:“来,你们不是会唱戏吗?唱啊,唱个将相和,多应景啊!怎么?你们穆娘子没跟你们提过?那可真是不够意思,这出戏才叫人听得尽兴啊!《眼药酸》有什么好看的?啊?!”
他拔高音调,眉目可憎,看见穆宜华走来,还不以为意地嗤笑:“穆娘子,你说呢?将相和才好嘛!你既然承了这个宴会,就该有这样的气魄和胆量!”
简直是无理取闹!穆宜华脸上青一阵白一阵,背后冒出细细密密的冷汗,她刚要开口,穆同知便几步拦在了穆宜华面前,如同一道墙一般替她挡住风雨。
他神色严肃,冷眼看着那人,语气生硬:“程大人吃酒吃多了吧,小女为此宴会准备良久,不管是饮食、帐舍、香薰、玩娱都精挑细选,一审再审,尽心尽力。程大人如此言语,倒显得自己挑三拣四了。何况程大人朝廷命官,话里带刺,不怕被人耻笑吗?”
程耀在从前便与穆同知不对付,如今见他做了宰执心中嫉妒、不甘与厌恶更上层楼。他指着穆同知的鼻子,眯着眼,嘲讽道:“姓穆的,别以为你做了宰执便了不起,这里的人,除了那群新科进士不知道你什么货色,还有谁不知道你什么货色啊!此前你倒是还有同僚,如今你办这宴会,你曾经的同僚不会说你一句倒打一耙、吃里扒外吗?”他笑着拍了拍穆同知的胸脯,用充满酒气的声音笑说道,“你自己心里最清楚。”
方才同他吵架的那个人也坐不住了,上前几步又是大骂:“程耀,别以为你背有靠山你就登天了。童蒯一个阉人,一个没本事只会躲在阵后当缩头乌龟捡功劳的人,你真以为你跟了他就能平步青云、飞黄腾达了?我呸!你顶多就是个灶下偷食的耗子,人好心分你点碎渣,无心你就过街老鼠人人喊打!”
“那你呢!你们元嘉党人回京后群龙无首,纷纷各奔东西。你如今是入了三大王的幕下,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藏了什么心思。你家女儿也该及笄了吧?”程耀的眼神在穆宜华与那人只见逡巡,“当年穆同知献女……”
“住口!”
此人话未完,便被一声重叠的怒喝吓得噎在了喉咙里。
众人纷纷向出声的二人看去,一个是匆匆赶来容色愠怒的赵阔,而另一个则是一直立在边上眉目结霜的左衷忻。
程耀显然被方才二人的气势吓了一跳,酒也醒了不少,他拍了拍脑袋,还没等完全清醒过来,赵阔便冷声命令:“齐千,我看程大人是醉糊涂了。把他丢进池子里让他清醒清醒!”
齐千早已看他不顺眼,乐意之至。程耀一边大喊着恕罪,一边被齐千等人捆成了蚕蛹“咚”的一声扔进了泮池。
所幸泮池不深,还有一个头露在水面上。
穆宜华心中无奈又无力,提心吊胆近一个月,没想到还是逃不过这个结局。
赵阔明显还在气头上,他走到泮池边问:“清醒了吗?”
程耀点头如捣蒜:“清醒了清醒了!微臣酒后失言,三大王责罚的是!三大王责罚的是!”
赵阔哂笑,招招手让人把他捞上来:“去后院儿把程夫人找来吧,程大人醉酒失足落水,该回家了。”
下人们连连称是,赶紧去找人。
赵阔怒气未消,方才的话还回荡在他的脑海里,心中的气一个劲儿地往上窜。他走到众人中央,昂首觑眼看着周围的人,朗声道:“今日之宴,是穆宰执替官家办的,希望诸位明白这是官家的差事。纵观古今,有多少盛极一时的王朝都败在这蝇营狗苟的争权夺利之下,诸位皆是我大宋栋梁之才,饱读圣贤书,难道不懂吗?和实生物、同则不继。君子和而不同,小人同而不和。诸位是要做这君子,还是小人,想必你们心中人人自有衡量,本王不再赘言。还望诸位为我大宋社稷考量,乐以天下,忧以天下。”-
这宴会算是结束了,穆宜华只感身心俱疲。赵阔看了出来,想了想还是来找她。
“你生气了?”赵阔小心翼翼地试探。
穆宜华看了他一眼,无奈地笑着摇头:“没有。”
赵阔不依不饶拉住她的手:“你气我莽撞,坏了你的宴会?”
穆宜华四下张望,见无人才敢让他拉着:“他说出那样的话如果不教训他,那才叫被人看了笑话呢。”
赵阔得了准信,笑道:“我就知道你不会因为这个生我的气。”
穆宜华笑他:“刚才是谁那么害怕呢?”
赵阔与她十指相扣:“我知你为这宴会劳心劳力十分不易,我不想你受委屈,但也不想你伤心。”
穆宜华瞧着他,失笑,轻声道:“我不委屈,也不伤心。这事情我也不是没想过,他们要吵,我又怎么拦得住?”
“你放心。”赵阔摩挲着穆宜华的手背,“我会去和爹爹说的,此事错不在你,你不要自责。”
穆宜华笑着回握:“嗯。”
赵阔忽然又想起什么,蹙了蹙眉问道:“方才那个左衷忻,是不是也喊了句‘住口’?”
穆宜华一愣:“好像……没有吧?”
赵阔好整以暇地看着她,十分肯定:“喊了。”
穆宜华见他这样就好笑,故意顺着他的话讲:“对啊,那喊了,又怎样?”
“你……”赵阔被她气笑。
穆宜华无奈,甩手拍了他一下:“左郎君为人正直,看不得别人胡言乱语,信口雌黄。瞎想什么呢?”
“是吗?”赵阔语调上扬。
穆宜华佯怒又打了他一下。
赵阔小把戏得逞,得意地牵着穆宜华的手:“行吧,谅他也不敢有别的想法。”
二人走着,穆宜华又想起一事,拉着赵阔说道:“此前我为了整顿内宅,清了一批人出去,这事你知道吧?”
赵阔双手背负,笑着点点头,看着穆宜华神色颇为骄傲:“知道啊,我们小阿兆手起刀落,快刀斩乱麻。”
穆宜华被他逗笑,受不了他的油嘴滑舌,伸手又拧了一下他的胳膊,顺势挽住:“我后来又在街上遇见曹婆婆了,她如今境况十分不好。她同我说,她唯一的一个儿子参军,被收在了童蒯的队伍里,宋辽打仗牺牲后,只是同他们说了一声,此后再无消息,也没有任何恤银。你若得空,能否帮忙留心去兵部那里问一问,是不是名册漏了还是其他什么缘由。”
赵阔听到话中“童蒯”二字便觉得事情不简单,他眉头骤然深锁:“当真有此事?”
穆宜华点头:“曹婆婆家住李东巷子,拐进去走到最里面便是,你可派人去问询。”
赵阔了然点头:“好,我知道了。我会着人去接手此事。”
二人又独处一会儿,穆宜华催他回马车,自己去后院找太子与太子妃。
刚走进后院,穆宜华便觉得有些奇怪。厢房房门紧闭,外头一个小厮丫鬟都没有,可她先前明明留了好几个侍候的。
心中不安,穆宜华连忙要上前,却被辛秉逸叫住了:“穆娘子留步。”
穆宜华转头看去,只见辛秉逸坐在厢房对面的穿堂廊下,向她招了招手。
穆宜华还是放心不下,朝她示意后又要返身,被小跑来的百清拉住:“穆娘子,来同我们姑娘说会儿话吧。”
穆宜华被拉到穿堂里坐下,三人的身影恰好被窗棱盖住。
辛秉逸按住穆宜华的手,浅浅一笑:“穆娘子别急,太子在里头。”
“他在?”辛秉逸好似知道她要去做什么,弄得穆宜华有些懵。
辛秉逸点点头,她神色平静,穆宜华却看出那面孔下暗藏的深意。她不再轻举妄动,只是静静地坐着,顺着辛秉逸的目光一同看向那扇门。
过了半晌,里头出来一个人,看得穆宜华呼吸一滞,全身僵硬。
陆秀?!
穆宜华眼看着她面色潮红的走出屋子,拿着帕子擦了擦嘴,眸含水光。她四下张望,拢了拢零乱的发丝,整理一番衣襟便往前厅走去。
穆宜华震惊,面对着辛秉逸哑然失色。
第 28 章
在穆家府上, 还是在重臣云集的宴会上,发生这样的事情,实在是让穆宜华面红耳赤。她震惊于陆秀的大胆和太子的妄为, 可转念又想太子妃如今在何处?
“太子妃带着人去游园了, 我方才还在后院子里遇见她了。”辛秉逸仿佛能读懂穆宜华的心事。
穆宜华欲言又止, 思量了一番还是开口:“容宜华问一句, 辛娘子既知道了本可以离开,为何还留在此地?”
辛秉逸浅浅一笑:“没有别的意思,正如穆娘子所见所猜,就是为了提醒你。我怕前头宴会散了,你来此地寻太子, 若是他们先于你走倒还好,若不是, 你撞见且不说彼此尴尬,以后的日子必定难过。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于我而言,不过就是提醒你一句罢了, 并不烦累。”
穆宜华听她此言,心中甚是感慨。
此事若是让自己撞见,那此前她辛辛苦苦为父亲积累起来的人心人脉可谓是功亏一篑, 于辛谯而言百利而无一害, 可似是有仇之人相助于微末,自认相交之人却背刺于暗处。
辛秉逸看了她一眼, 道:“恕我冒昧, 韩国公多年不问朝事, 当年的党争他也是洞若观火,如今在朝中无权无势, 家中更无新贵,穆娘子今日又为何邀请陆六娘子呢?”
穆宜华抿了抿嘴,想起陆秀那满身青紫,第一次生出疑问。她叹声:“她求我,我心软了。”
辛秉逸瞧着她:“另有缘由吧,穆娘子不方便说?”
辛秉逸聪慧,穆宜华也不藏着掖着了:“她那日来求我,给我看了身上深浅不一的伤痕。她说都是她姐姐陆昭瓷打出来的。她不想整日待在韩国公府,便央求我让她出来透透气,或许陆昭瓷见她与我们交好,便不会再去为难她。同为女子,我看她身上的伤纵横交错,实为可怖,于心不忍,便允诺了。”
辛秉逸听闻此言,有些无奈失笑,她眸色平静,语气淡淡:“穆娘子,有些人并不值得我们同情,你也无须因为自己过得好而对他人的不幸感到愧疚,你不必为他人的不幸负责。”
此言一出,穆宜华有些黯然神伤,她垂着眼眸望向一处:“辛娘子你不知道,此前我随父亲贬谪明州,父亲在明州鄮县县衙里当差,办过一些夫殴妻致死的案子。有一日晚上,我给父亲送饭,正巧看见仵作将一女子尸首抬出去给家属,她的手垂了下来,我就看见她整条手臂上都是青紫色的伤痕。辛娘子,那年我才十五,若非亲眼所见,你断不能体会当时的震惊与害怕。”
辛秉逸有一瞬失语,她叹了口气,起身道:“时候不早了,我在此地逗留许久,也该回去了,穆娘子留步。”她微微屈膝行礼告辞。
穆宜华也起身回礼,眼见着她要走出穿堂,连忙将她叫住:“辛娘子,方才所言并不是为了指责你。今日之事……多谢。”
辛秉逸回眸,身姿款款,她闻言轻笑,颔首示意:“举手之劳,穆娘子言重。”
穆宜华又在穿堂静坐片刻,起身要去敲房门,正巧碰见孙合袖带着一众奴仆走来。她面容苍白,笑容可亲,拉住穆宜华的手絮叨:“我身体不适,待在屋子里实在是太闷了,便去后院走了走。你这园子当真是好看的,是你自己规制的吗?”
穆宜华望着孙合袖这张脸,脑中却时不时闪过陆秀从太子屋里出来的景象。她木然回答:“是的。”
“前头的宴会是不是散了?”孙合袖问。
穆宜华心不在焉:“嗯。”
“三郎在前头等着吧?我去叫太子,也是时候回宫了。”
穆宜华朝着太子妃心虚又敷衍地笑了笑:“太子妃请。”
房门被推开,穆宜华感觉自己心跳都要停了。
赵闵还卧在榻上,轻幔低垂,遮去他的身形,只余轻浅呼吸。穆宜华留在外堂,孙合袖上前拍了拍赵闵,声音和缓温柔:“太子殿下,我们要起身回宫了。”
赵闵咕哝了一句,酒劲似乎还没过去,拉着孙合袖就要躺下。
“殿下!”孙合袖面颊微红,轻喊了他一声。
侍从们纷纷扭头回避,穆宜华也看向屋外,装作没有听见的模样。
“殿下,我们得走了……”
赵闵又缓了一会儿,才直起身子让人侍奉穿衣。
穆宜华胸口闷滞,面上的神情都快挂不住了。
赵闵穿戴整齐,在众人的搀扶下步履蹒跚。
穆宜华屈膝行礼,抬头瞧了太子一眼,面有餍足之色,看得她心中作呕,赶紧领着人出院-
赵阔在外头等着也是无趣,与穆长青聊了起来。
穆长青早就被赵阔教坏了,开口就问什么时候娶他姐姐。
赵阔笑着揉他的脑袋:“你放心,我肯定做你姐夫。到时候你姐姐就王妃,你就可以做一辈子的富贵闲人了,开不开心?”
穆长青扒拉下他的手:“我姐姐说了,人生在世,要靠自己,靠不得别人。”
“我是别人吗?”赵阔挑眉。
要说是,他与姐姐无媒妁之言、无父母之命,只不过空有儿时师兄妹情意;要说不是,这二人相识十几年,那情分非一般人能比,在明州时,他便常见姐姐暗自垂泪、写词寄情。
穆长青倒真是有在好好思考。
“穆相公。”左衷忻与贺辰光一道出来,与穆同知道别。
穆同知向来看好这二人,道别之时不免寒暄一阵。
“从春闱开始,我便觉得以你的才能,入仕中枢不是难事,时运不济,也是可惜。”
左衷忻听这话,却没附和。他笑着回答:“穆相公不必为我不平。人生不如意事,十之八九。若着眼于眼前不顺便消极怠惰,那就当真糊涂了。”
穆同知见他心中晏然,甚是赞许:“也是,你今后的路还长,日后要遇到的事也多。这不过就是小事一桩,不必太放在心上。你有如此心性,不愁日后不成大器。”
“穆相公过誉了。日后政事学问上,还请穆相公多多提点了。”
穆同知笑着捋着胡须:“是我要请二位多多提点犬子才是啊。”
赵阔一直站在一旁打量左衷忻,上前几步站在他们面前。
几人连忙行礼。
“老师不必如此。”赵阔恭恭敬敬地扶起穆同知,“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民清始终记得您的教诲之恩。”
他又将目光移向左衷忻,颇为客气地笑了笑:“左大夫今日吃得好啊?”
左衷忻不知其来意,秉着臣子本能恭敬回答:“穆家今日宴会筹备甚好,菜肴也很美味。”
“阿兆素来聪明,自小便是,这内宅之事也是手到擒来,只是为人和气乖巧,容易被人欺负了去。今日之事……也是要多谢左大夫替她说话了。”
左衷忻听着这话,没张嘴,只是良久盯着赵阔,浅浅笑了笑。
穆同知不知二人有何过节,可赵阔的语气不善,他也不想让左衷忻刚上任就得罪皇子,连忙打圆场:“今日之事,也是我们不对,是我赶来得有些晚了,才让阿兆受了委屈。我这个做父亲的不称职啊。”
“不,老师这并不是您的错。您放心,今日之事我定会公正严明地禀报官家,您不必担心。”赵阔俨然是以晚辈之礼对待穆同知,没有半分架子。
左衷忻没多说什么话,只是微微一笑,躬身行礼:“今日多谢款待,我们就先告辞了。”
穆同知送二人离去,赵阔看着左衷忻的背影,冷哼一声。
太子被人摇摇摆摆地扶了出来,穆同知赵阔看见连忙上前将他扶上马车。
赵闵拉着穆同知的手,说话囫囵:“今日之宴,办得甚好,能把那帮酸儒聚在一起还安安稳稳地吃了一顿饭,也算是奇事一桩了。此事本宫记你一功,令爱有班淑之贤,记头功。穆相公放心,本宫定会在官家面前好好替你说项,切莫担忧,切莫担忧。”
穆同知看见太子这般就头皮发麻,连连称是就把人送上了马车。
孙合袖在马车上掀开帘子,看着穆宜华意味深长地点了点头,颇有肯定之意。
穆宜华微笑以应,微微垂眸。
众人在场,赵阔不敢有大动作,只是轻轻凑近穆宜华跟前,低声对她说了句“我走了”。
穆宜华垂首抿嘴偷笑,乖巧地福身:“恭送三大王。”-
悬在心上的巨石终于落下,突然放松下来,穆宜华只觉得腰酸背痛,穆长青献殷勤来给她敲背揉腿,还从怀里拿出一本小册子递给她。
穆宜华接过来一看,上书“擢英香谱”二字。她笑道:“乔二郎给你的?”
“嗯,他说这是他在明州多年搜寻研制出来的香谱,各个好用,托我一定要给你。今日姐姐你忙,他便不来打扰你了。”
穆宜华随手翻阅几下,颇为认同:“确是好物,里头有许多竟是都可以做药香的。这一道……降燥解郁,润肺清心,倒是可以给父亲和三哥调制一下。”
“那我呢?”穆长青颇为委屈。
穆宜华拿书打了一下他的头:“你是挑灯夜读了还是凿壁偷光了?睡一觉就能解决的事,还非得用那么昂贵的香,不允许!”
穆长青敢怒不敢言。
“回头给你制一个小香包吧,省得你整日说我偏心。”
穆长青如获至宝,一下子抱住穆宜华大喊:“谢谢姐姐!姐姐是天底下最美的大善人!”
“好了好了,一边儿玩去,我要算账了。”
“我不,我就要赖着你,前段时间你忙这忙那的,都不陪我。”
“你三岁小孩儿啊,干什么都要陪着你。”
穆长青又闹脾气,挽着穆宜华的手臂不放:“我不,我就要跟你一起看书。”
穆宜华拗不过他,只好叫人在罗汉榻上置了张矮桌供穆长青看书写字,自己则是在书桌上打算盘算账。
她将鲁李二位嬷嬷还有知秋知书等人一并叫来,对着账单一样样盘问,从林檎几颗,蜡烛几根,问到临时雇佣侍从几人,银钱几何。几人在书房里一直从下午待到晚上,茶水也都送了好几壶,最终又与张嬷嬷和春儿核对,数目钱两分毫不差。
穆宜华满意地点点头,将临时用人的吊钱给了张嬷嬷,说道:“这钱是他们的报酬,还有这一吊子钱你分给他们,就当是我给他们的犒劳。虽说这宴会生出了些事情,但都与他们无关。晚些时候,你再算算我们府上小厮女使们的赏钱,一并给他们了吧。你们几人也先别急,你们是头功,我另有重赏。”
堂下坐着的几人面露喜色,欣喜地拍手叫好。
张嬷嬷倒是有些忧心,她悄悄附耳:“大姑娘,这宴会花销那么大,再加上赏钱,我们府上……”
穆宜华笑着解释:“您别担心,这宴会说到底也是官家钦点的,官家让户部给我们拨款了,花不着咱们的。”
张嬷嬷松了口气:“那便好。近段时间大姑娘真是辛苦了。”
堂下的侍从听见,也纷纷行礼:“大姑娘辛苦。”
穆宜华也笑了:“都有你们的一份功劳。如今也算是了了一桩大事,大家便都好好歇息几日,就当是……劫后余生吧。”
第 29 章
宫里来了赏赐, 除却常有的金银,还有珍珠、绢布、香料药材和一套整十二件官窑粉青餐茶瓷器。传口谕的内侍说官家对穆相公穆娘子所办宴会甚是满意,即使闹了些小事, 也不足挂齿, 穆相公与穆娘子不必介怀。
官家的人前脚刚走, 后头皇后太子的赏赐也跟着来, 东西满满当当地堆在院子里,足有二十四箱之多,明星荧荧,珠光宝气,众人春风满面, 都笑得合不拢嘴。张嬷嬷春儿等府中老人尚且见过些世面,但那些方才进府没多久的丫鬟小厮们早已兴奋雀跃地说不出话来。
穆同知带着众人谢了恩, 送了客,面上严肃郑重的表情才慢慢化开。
“这差事,大家都办的不错,都有赏!”
此言一出, 穆宜华心中才是真的开怀。她是真的真的,帮父亲做成了一件事。
穆宜华领着张嬷嬷给府中众人分了赏钱,就连穆长青也有一份小红包。
“奖赏你聪明听话不捣蛋的。”穆宜华如是说。
穆长青拿着钱开心了好一阵:“我要拿这钱请擢英去樊楼吃酒。”
穆宜华知他高兴, 也由着胡闹。
外头小厮匆匆而来, 手中拿着一封信递于穆宜华。
明州来的信不必看名字,穆宜华就知道是她那八竿子打不着的舅舅寄来的。
这舅舅便是她外祖父外室所生之子柳靖远, 应当年穆宜华外祖母出走娘家身死, 柳月鸣也留在了江阴胡家。族老们觉得柳家不可无后, 但又不能让外室登堂入室坏了族规与名声,便开了条件, 只要外室与其女儿出走他乡,就把柳靖远过继到已故胡氏名下做嫡子继承家业。外室为求儿子前程,毅然携女离开。即使柳靖远如今已接受家族产业,派人前去寻母,也终究是无果。
穆宜华外祖父生前一直觉得很对不起柳月鸣母女,胡氏死后,也一直保留着原属于柳月鸣的那份家产,后来甚至每年都在增加,米铺、酒场、布店、果林,乃至是盐务都有柳月鸣的一杯羹。外祖父与柳月鸣去世后,这些店铺的经营收入与分红都由柳靖远寄到穆家。
此前他们贬谪明州,家中的亲戚对他们避之不及,更别提柳靖远,那段时间的分红真是一年比一年少,甚至有一年他竟是忘了。穆宜华气不过,想去理论又想起自家的事只能忍气吞声。如今倒好,这寄来的薄薄几张纸,上头写的银钱竟是比前几年加起来的数目还要多。
穆宜华冷笑一声,看着满屋子的大内赏赐,反手将银票扣在了桌案上-
宁之南自从琼林宴后便一直郁郁寡欢,粗枝大叶如穆长青都瞧了个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