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回家后同穆宜华随口说了一嘴。穆宜华确是记在了心上,趁着送穆长青上学,问宁府的下人们宁之南何在。
下人们答曰去大相国寺了,刚走不久。
穆宜华带上春儿赶往大相国寺,期望能在那边能碰见她。
“也不知道她愁的什么事,竟不与我说。要是让我逮到,我非得好好数落她一通!”穆宜华一边爬阶梯一边怨道。
二人走进正殿,晃眼在大殿内瞧见了一个熟悉的鹅黄身影,穆宜华正要喊,却又把声音咽了回去。
宁之南今日的妆扮很是朴素平淡,全然不像个四品官宦家的娘子,钗饰头面也简单。她在佛前三拜便起身离开朝后山走去。
穆宜华觉得蹊跷,连忙喊春儿一同跟上。
越过偏殿,穿过回廊,走入山林,这架势极其不对。穆宜华心中隐隐有觉,但又不敢下定论,可心中又担心,只得一路不远不近地跟着她走到一处隐蔽拐角。
穆宜华让春儿守在远处,自己悄悄靠近,隐在了苑门后的灌木丛里。
“宁二娘子这又是何苦?”声音漫漫传来。
“何苦?你也知我苦,那我心中所想为何你不明白吗?”
男子哽咽一瞬,半晌才答:“恕在下愚钝,不明白。”
“不明白……”宁之南发着抖,“好一个不明白,你就是这样考上二甲七名的?我看那些考官们真是瞎了眼,找了个睁着眼睛说瞎话的人来当官儿!”
男子听见这话,并未恼羞成怒,只是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他似是不忍:“在下出身商贾,并非清流世家,于宁家而言并无助益。何况我父亲……”话未说完,他又道,“承蒙宁娘子错爱,在下……不值得娘子这么做。”
宁之南咬着下唇,隐忍着:“我何时在乎?”
男子抖着声音叹气:“我在乎……”
宁之南咀嚼出这话中意味,心中忽然又升起几分希冀,她抬起水灵灵的眼眸看向男子,却只听男子话锋一转:“名声、礼节、孝道这些……在下都十分在乎,想必宁娘子出身名门,定也是知书达礼之人,比之在下,定有过之而无不及。”
此言一出,宁之南犹如被人从头到脚浇了一盆冰水,面无血色,喉咙紧锁,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所以你的意思是,我这般缠着你,我是个不知廉耻之人,是吗?”她的声音发抖。
男子半晌才呼出一口气:“还请宁娘子保全自己为先,在下……在下告辞。”
穆宜华连忙示意春儿躲开,自己也藏在了花丛深处。
来人匆匆路过,确是贺辰光。
穆宜华心头狂跳,努力在脑子里回忆宁之南与贺辰光所有的交集,可不论她怎么搜寻,她也想不到事情竟到了这一步。
宁之南擦干了眼泪,转身走出院子,被穆宜华一把堵住。
“啊……唔!”宁之南的惊叫被穆宜华一把捂在嘴里,她二话不说,抓着宁之南就往寺庙外走。
宁之南语不成句:“我……我让如画把守着了,你们怎么还……”
“通往这个苑门有两条路,要不是我让春儿守着另一条,你们早就完蛋了!”穆宜华被她气得牙痒痒。
穆宜华拉着她在樊楼找了间僻静的厢房,让春儿和如画守在外头。
满桌点心,宁之南愣是一口都吃不下。
穆宜华替她倒了杯茶,见她如此,又想起陆秀之事,满心忧愁,觉得不得不问,这一开口就把宁之南吓了一跳:“你们到哪一步了?”
宁之南把茶水喷了出来,不住地咳嗽,满脸通红。
“你慢点喝!”
“你……你说什么呢!”即使宁之南性格再大大咧咧,但终究是闺房女子,哪会谈这个?
脸面与宁之南,穆宜华还是觉得宁之南重要:“我此前在明州,内外都要管,见得多听得也多,你以为这事稀奇?在民间女子自主择婿都不算稀奇的。但总有那么些人为情所困,一时难以自持,最后酿成大错,个人名声暂且不说,还有自己吃药落胎闹出人命送进衙门的,结局惨烈,更有甚者家破人亡。阿南我了解你,你性子豪爽开朗,但你不会做任何出格的事,我只望你能顾着自己,别不撞南墙不回头。”
宁之南知道穆宜华是心疼她,握住她的手轻声道:“我有分寸,不才之事不为,我懂得。今日……今日我也只是想去碰个巧罢了,真没想到真的会遇见他。”
“那你先同我说说,你们二人到底是怎么回事?我怎么只记得你与他在放榜那日见过后,就再无联系了呢?”
宁之南有些无措地绞着衣袖:“其实琼林宴和那日你的家宴……我们都说过话。你还记不记得,我同你说我叔婶宴请他们时把我们都给喊去了。”
“记得。”
“那时我就猜到了,若是贺家知道了我叔婶如今的境遇,铁定是不愿继续与他们结亲的。你说这种事情,即使将我,将我们家都叫了去做个幌子,那也是瞒不住的。贺家找旁人一问便问出来了。
“之后贺老爷确也不愿再与他们有来往,转而来接近我父亲。我当时厌恶极了他们,以为他们全家都这样,是见风使舵的墙头草。就想着有一天,我父亲能把他们都赶出去,有钱又如何?中了进士又如何?这般人我是一天都看不下去!
“之后贺辰光来我们府上我都没给过他好脸色,我还偷偷往他的点心和茶水里放盐,放好多好多那种,在他经过的路上故意让丫鬟们泼水,等他去更衣了我就让小厮们往门口倒米糊,粘他一鞋子。
“我就要看他生气又吃瘪的样子,最好被我折磨地不敢再来。可是你猜怎么着?他竟然一点儿都不生气,每次见面还对我有礼有节的,还冲我作揖。”宁之南的语气极其不可思议,“你说这天底下为何会有这样的人?”
穆宜华听着边吃边笑。
“后来临近放榜,我就私底下和如画她们编排他,说他最好考不上,这样也就不会留在汴京碍我们的眼了。可谁知竟被他听见了!我这面上实在是过不去,可我当时特别讨厌他们,便也不想拉下脸来道歉,就这么僵持着。你猜怎么着?
“他竟然向我道歉了,说他知道自己到底哪里惹我不开心了,被我厌恶也是情理之中。但此次科考他准备许久,也是举家进京陪考,他一定会全力以赴。他说也知道我说的是气话,就只当初见之时我对他说的‘金榜题名’之言是真,其余的就当耳旁风,没听见。”
穆宜华惊叹:“脾气如此之好?”
宁之南低眸嘟囔:“脾气好得都让我有点愧疚了……”
还真是一物降一物啊,若是换了旁人,怕是早就被宁之南折腾得丢了半条命。
穆宜华凑上前,揶揄问道:“然后你就去看榜了?”
宁之南点头。
“可之后呢?”
“自从他考上进士,我才真的发现他确是有才学之人,并不是吹牛说大话,此前也都是我错怪他了。我就觉着若是贺家真想攀龙附凤,那那个人也不会是他。有一次,我们在郊外相遇,他替他父亲向我道歉,还问我可否转达歉意给我堂姐。他们二人虽说没什么关系,但他父亲这一出,实属让两家难堪。后来我又想,确实也是我叔婶隐瞒在先,也不能全怪他们。我也有偏见,我们二人便握手言和,言归于好了。”
“这是好事啊!”穆宜华仿佛听瓦肆里的戏曲,听到高.潮处不禁欢呼,“你何时发现自己对他动了心思的?”
宁之南垂首,若有所思:“他和别人不一样。”
贺辰光与宁元庆同在太常寺任职,二人年纪相仿,才学相同,十分合得来,便常常饮酒作乐,畅谈人生。一回宁元庆喝多了,便提起了自己最喜爱也是最操心的妹妹,说她性子不像一般囿于深闺的闺秀,野得很,也很有主张,像他母亲,爱打马球、爱博.彩、爱看兵书,活脱脱一个小哪吒,也幸亏有一个穆宜华跟她做朋友,不然全汴京都怕难有玩伴。他很担心日后她出嫁了,这样的性子会在婆家受委屈,她不是个会忍气吞声的人。
贺辰光听完此言,也是沉默良久,双眸被酒熏得氤氲。他好似望着远处,看见了谁,喃喃自语:“奇女子,不可配……凡夫俗子也。”
宁元庆笑了,凑过去:“那你说,怎么样的人才不算凡夫俗子?”
贺辰光竟真的颔首思索起来,他有些怅然,倏地抬头,眸中不知为何有水光:“反正不是像我这样的。”
宁元庆明显喝多了,拍着贺辰光的肩膀:“贺兄,自谦了。”
二人散席后,醉酒的宁元庆将这些对话一五一十地全部都告诉了宁之南。
宁之南虽生在平和之家,但因着官宦家世也见多了貌合神离的夫妻——她的姨母天天以泪洗面,三天两头哭着跑来府上说她丈夫又纳了一房姬妾;她的表舅如今五十,丧妻休妻,如今已是娶到了第四位妻子,比他小了整整三十岁,诸如此类,不胜枚举。
眼前苍凉,心中难免戚戚焉。她实在害怕有一天也会步上那样的后尘。
宁之南是个果断的人,就是在那个夜晚,她听着她大哥滔滔不绝的言辞,决定为自己做些什么。
第 30 章
那日琼林宴, 宁之南见穆宜华与虞倩倩都不见,便起身去找自家兄弟,半路上遇见了独自徘徊小径贺辰光。二人相顾无言, 半晌才回过神来互道礼节, 擦身要走。
宁之南刻意放缓了脚步, 只望能与之说上几句话, 可都要擦肩而过,她还憋不出来一个字,情急之下,慌忙喊出:“贺郎君!”
贺辰光匆忙回头,颔首不敢看她:“宁娘子。”
宁之南搜肠刮肚:“贺郎君不与他们一同去饮酒吗?”
贺辰光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在下是出来躲酒的。”
“啊……原来如此。”宁之南干笑, “我,我大哥你可看见了?”
“想来还在前院, 宁兄好酒,有些贪杯,宁娘子不如去前院瞧瞧他?”
宁之南这大哥什么都好,就是爱喝酒, 说要效仿盛唐李太白,自酒中寻谪仙。可酒量又不好,喝多了唯一的乐趣就是拉着宁之南聊天。
听到这话, 宁之南不禁抱怨:“真是的, 又喝那么多!回家又得拉着我絮絮叨叨好半晌。”
贺辰光微微一愣,试探问道:“宁兄……喝醉以后都这样吗?”
宁之南无奈点头:“宁府全家上下一百多口人, 谁都不找就找我。就连那次与贺郎君你饮酒归来, 也是如此……”
她忽然意识到什么, 立马收了声,垂眸不敢看贺辰光的脸。
贺辰光心思百转千回, 一想到自己那日酒后失言,或许被宁元庆对着宁之南和盘托出,心中便羞愧难当。他行礼便要告辞。
“贺郎君。”宁之南又一次叫住了他。
贺辰光迈不动脚了,他鬼使神差地回头,看着面前的宁之南。
宁之南没有过多的语言:“贺郎君,我叫住你,就是想问你一个问题。你……你觉得我姐姐如何?”
贺辰光显然没想到她问的是这个问题,面上无措又似乎有些失落,可还是恭敬回答:“在下乃外男,不可对闺中女子评头论足,此乃失礼。”
宁之南目不转睛,她缓缓上前:“那我呢?在贺郎君眼中,我并非闺阁女子吗?”
此言一出,他便知晓宁之南知晓了一切,如临大敌,慌忙解释:“在下当时醉酒糊涂,口出狂言,还请宁娘子见谅。”
“你说我是奇女子,凡夫俗子配不上我。那我想问一问,怎样的男子才不是凡夫俗子?”
“在下不知。”他在回避。
“可我觉得,是坚持己心、独有己见、心思澄澈、不唯利是图之人。”
贺辰光紧张,微不可见地哽咽了一下:“宁娘子说的是。”
宁之南望着他,喃喃:“贺郎君明白我的意思吗?”
二人相距一臂,贺辰光俯视着面前的宁之南。这个女子,张扬、洒脱、干净、利落,像骄阳一般闯进他的眼帘,世俗常觉这般女子不够温顺贤惠,不是做妻子的最佳人选,可贺辰光见过她娇蛮、恼怒、委屈、愧疚,乃至是如今期盼的模样,他深觉世俗错了——这样的女子才是瑰宝。
只不过,不可能是他的瑰宝。
贺辰光掩下眸光,嘴唇翕动,半晌才挤出几个字:“恕在下愚钝,在下……不明白。”-
“他当真这么说?”穆宜华震惊。
宁之南回忆起当时,心中颇为难受地点点头:“他怎么就那么狠心。他怎么可能会不知道?我知我如今所作早已超出一个女子道德所限,可我……可我就是想为自己拼上一拼!阿兆,我不想盲婚哑嫁,我害怕……我想嫁给我自己心悦之人。”
穆宜华宽慰她:“汉朝还有女子《上邪》之作以表决绝爱恋之心,你这又怎么了?即使他贺辰光不长眼,你也别担心,宁伯伯宁伯母爱护你们几个孩子,定不会让你们在终身大事上受委屈的。”
宁之南擦去眼角的泪:“那家伙今日分明就说漏嘴了,不,他早就说漏嘴了。可他就是不认!”
“你有想过……他为何如此吗?”
“我哪知道!”
穆宜华支着下颌猜测:“贺家老爷嫌贫爱富,他舍你堂姐转奔向你,此事怕是为贺辰光难以接受。且不论他对你的心思,只要他一日不想坐实他父亲的心思,便一日会躲着你。”
宁之南听闻此言细细思忖一番,觉得十分有道理:“难不成……真是这样?”
“他若是对你存了同样的心思,想求娶,定然不会选在这种时候。贺郎君可有对你说过他出身商贾,身份低微此类的话?”
“有,还说他为从七品,朝中无人,官微言轻,若想闯出一番天地,必得花些时日。我也没问他,也不在乎这些,他就跟我说这么多。”
真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穆宜华无奈摇头,她轻轻拍了拍宁之南的脑袋:“他怕是觉得自己难以与你匹配。”
宁之南闻言瘪了瘪嘴,“哼”地一声将头扭向另一边,眼中隐隐有泪:“今日我向他挑明,他竟然说我一定能找到更好的,我这心口真是堵得慌。改明儿我断了气,被他这话说的,气还能续上供我长命百岁呢。”
这俗话将穆宜华逗笑,她摩挲着杯沿:“你们这事儿除了贺郎君这头,还有一处难呢,就是你叔婶。虽说贺家与他们并不当真,别说是亲家了,就连朋友都悬。可他们本是看中了这个贺辰光的,若是你们俩成了,你这叔婶好歹要闹上一通。宁伯伯如今无父无母,只有你叔叔一门亲戚,即使你叔婶再怎么荒唐,你父亲想来也是不想闹得太僵的。”
“我知道,所以我们家中谁都不知,就让你给撞见了。可如今撞见不撞见都无用了。我合该高兴,就这样折在了半路,倒是没有后顾之忧了。”宁之南自嘲。
穆宜华与宁之南相识十数载,见惯了她无忧无虑的模样,这般闺怨倒是让她新奇又心疼。
她忽然想到了一个人:“或许有一人能够帮忙,只是不知那人会不会应了。”-
左衷忻正在前厅与穆同知品茶议事,穆宜华在后院坐立难安,叫春儿去前头看了好几次,只问左郎君聊得怎么样了?是不是快走了?
春儿第五趟跑回来,气喘吁吁:“大姑娘,聊完了,奴婢把左郎君叫到芳园的邀山亭等着了。”
“爹爹问了什么没有?”
春儿摇头:“奴婢只说大姑娘找左郎君看小公子的文章,提点提点他。老爷什么也没说,就回书房了,说他不过来,让大姑娘你们自在些。”
穆宜华点点头,喊上穆长青就往蕊珠园奔去。秋季的芳园换了各色菊花、秋桂、月季、海棠,即使秋风颇有萧瑟之意,但仍旧难掩花园繁华容色。
左衷忻端坐在亭中饮茶,如今的他确是与曾经不大一样了,之间今日穿了一袭海浪团云暗纹的墨灰绢袍,腰坠着灰蓝色宫绦,头戴绢帽,帽翅向后压着,身量颀长,背影挺拔,恰如雪中翠柏,月下清竹。
穆宜华携穆长青上前,盈盈福身:“左郎君。”
左衷忻起身回礼,三人分坐三处,穆宜华叫穆长青拿出自己的文章交于左衷忻,自己则是遣退侍从,开始点茶。
“这茶是去乔家买香时乔二郎给的,是武夷山的石乳。拿来后还没拆呢。”
穆宜华点茶手法娴熟,不一会儿便打出细腻的泡沫,又三次入水,做了三盏石乳茶。
左衷忻望着穆宜华,时而看看她转动地手腕,时而瞧瞧她低垂的眼眸,秋风拂面,牵起她的发丝。
“先喝茶吧。”穆宜华将茶盏推到左衷忻面前,“今日实在叨扰,左郎君下朝就来与父亲商讨政务,我们还麻烦你替长青指点,不若今日留下吃午饭吧?反正厨房已经在备了,我让他们多准备几个菜,也就多双筷子的事。”说罢,穆宜华起身就要去叫侍从。
左衷忻想出言喊住她,被穆长青拉住:“左郎君就别推辞了。我们家厨娘做饭可好吃了,不吃你会后悔的。”
左衷忻闻言失笑,从善如流:“那便多谢了。”他拿起穆宜华放在他面前的点茶,轻啜一口,唇齿留香。
“左郎君觉得如何?”穆宜华回来问道。
左衷忻家境困苦,求学之路艰难,他并未尝过太多文雅之物,也只是在往日主人家中得赏喝过几盏,他尝不出其中好坏。
可耐不住他嘴巴甜,会夸:“穆娘子手艺娴熟,茶末细碎,入水适宜,茶汤碧绿,煞是清甜。”
穆宜华听了也笑:“我也觉得这石乳口感不同,果真是好东西,日后可要好好谢谢乔家。”
“穆娘子不知道乔家要走了吗?”左衷忻问。
穆宜华一愣:“何时?”
“在汴京过完中秋就走,他们上京是为了贩卖香料与丝绸,生意做好了,便就回去了。”
“左郎君与乔家很是相熟吗?”
“他们家是明州十分有名望的富商,乔老爷与乔夫人都是大善人,我以前……受过他们恩惠。此次进京赶考,也是顺路搭了他们的车一同进京的。”
穆宜华恍然大悟:“难怪擢英这孩子看见你考中状元如此兴奋。”
“二郎要走了吗?”穆长青失落地问道。
穆宜华摸了摸他的头:“姐姐知道你舍不得,然天下无不散之筵席,挑个日子去好好道别吧。”
穆长青瘪嘴,将自己的文章递于左衷忻。
“劳烦左郎君了。”
左衷忻没说什么,接过穆长青的文章细细阅读。过不了多时,他便找出几处欠缺,一一详细阐述,释意、用典、解政,娓娓道来,听得穆长青豁然开朗。
“穆小郎君便按照这个样子再写一篇吧。”
穆长青兴致冲冲,研磨扑纸就开始写。
穆宜华还从未见过穆长青这般积极的模样,不禁笑了出来。
“左郎君,”她起身,“借一步说话。”
穆宜华与左衷忻虽说相识,但要说交情……也不算很深。穆宜华实在不知此番找他是否失礼,若他是个礼数极重的人,怕不是还要批评她一顿。
可她与宁之南多年挚友,实在不忍看她为情所忧,辗转反侧。
她决定试一试。
“左郎君与贺辰光贺郎君可交好?家宴那日见你们同来同去的。”
左衷忻听这话先是一愣,他瞧了一眼穆宜华,点头道:“嗯,考场相识,颇为投缘。”
“那……贺郎君可有同你提起过近日的烦忧之事?”穆宜华试探。
左衷忻一听这话便猜了大半,他淡淡失笑:“穆娘子今日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啊,这中午不会是什么鸿门宴吧?”
此言一出,穆宜华一听便知晓他也是宁贺之事的其中人,一拍手:“左郎君也知道吧!”
左衷忻望着满园秋色,点了点头。
穆宜华扭头看着左衷忻,目光中颇为期盼:“那贺郎君……可有同你说过什么?”
左衷忻的眼睛转向穆宜华:“或许与穆娘子所知一样。”
穆宜华将自己的猜测一一说与左衷忻听。
左衷忻目不转睛地看着她,笑着点了点头。
穆宜华拊掌大叫:“我就知道!死鸭子嘴硬!”
左衷忻看着她生气又灵动的神色,嘴角不禁微勾,颔首轻笑。
“你笑什么?”穆宜华蹙眉嗔问。
“只是感慨穆娘子与宁娘子当真是情同姐妹。在下外男,穆娘子与宁娘子又皆是在室女,还都是饱受诗书礼节教诲的人。让你对着我问出这些话,很难开口吧?”
既然已被他全部看穿,穆宜华也不遮掩。她失笑点头:“不愧是状元郎啊,书读得好,人心也看得明白。实不相瞒,确实很难,我都想好了如果左郎君你呵斥我,我该怎么给自己打圆场了。好在……”
“好在我不是个酸腐的儒生?”
穆宜华上下打量他,笑道:“我瞧着也不像。”
“那穆娘子连圆场话都想好了?”
穆宜华眼睛滴溜溜一转,努努嘴:“万一呢……”
二人负手立在廊下,看着庭前花开花落,云卷云舒。左衷忻忽然开口:“除却穆娘子你与宁娘子的挚友之情,你真觉得他们这般是对的吗?”
穆宜华垂眸细细咀嚼着这话,复而笑道:“左郎君口中的对或错,是与世道相较,可这世道未必就是对的。譬如这世俗总要儿女姻缘随父母,可左郎君这一路行来,就当真没见过因父母之命而结成的怨侣吗,可见此言并不能奉为圭臬。
天下凡人食五谷杂粮,哪会没有七情六欲?他们一没偷、二没抢的,也没做出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发乎情,止乎礼,又有何不可?这世间,如意之事少,无奈之事多,人若能从心之所愿,那该是件多么美好且奢侈的事情?”
穆宜华转头认真地看着左衷忻,满目真诚:“左郎君觉得呢?”
左衷忻望着她晶亮的眼眸,倏地别开目光,含糊地“嗯”了一声。
“那宜华有一事相求,不知左郎君……可愿意帮忙?”
“要我做你们的说客吗?”
穆宜华笑:“明人不说暗话,正是!左郎君也不愿意看他们就此分道扬镳吧?”
左衷忻抚了抚长袖,双手合拢,叹道:“难为穆娘子以酒菜相邀,那在下……便去试一试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