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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京旧札 Further 20325 字 8个月前

春儿努嘴揉了揉:“今天很晚了,大姑娘那么着急,是要给谁吗?”

穆宜华笔头一滞,轻轻“嗯”了一声。

春儿忽然明白,不说话,吃吃笑起来。

二人熬到子时方去歇息,未干的画卷铺在桌案上,月光清泠泠地洒在了上面-

早上天还未醒,整个汴京城仍旧沉浸在节日的欢快之中,一对人马冲破渐渐苏醒的街道,拐进幽深偏僻的小巷。

人群拥挤地挡在路中间,被官兵们挤开冲散:“大理寺办案!别挡道!”

一连几座茅草屋被烧得坍塌焦黑。屋外十几人坐在地上哭天喊地,被官兵一把拎起来:“别挡道!出去!”

“你们这群天杀的!我屋子都没了你们还要我走!”

“这位娘子,这里不安全,屋子要是又塌了怎么办!你先让开!”

有几人觉得官兵言之有理,连忙将人拖开。

“这屋里还有人没有?”

“有!有!那间屋子,火就是从那间屋子烧起来的!我们出去喊军铺的探火军人,回来都没见她们跑出来!”

官兵开始搬运烧焦的木缘和土砖,从里头搬出来两具成人尸体,一具尸体里还怀抱着一个婴儿。

不过一早上,此事传得沸沸扬扬,春儿上街采买听闻,急忙跑回府告诉穆宜华——中秋之夜,曹嬷嬷全家身亡,连房子都烧得不剩。

穆宜华听完一愣,顿觉周身寒彻,连笔都有些握不稳:“现在呢?大理寺那边把人带走了吗?”

“我去看的时候,大理寺正往外运……运尸呢。我匆匆忙忙就跑回来了。”

毛笔“啪嗒”一声掉落在桌上,穆宜华双腿一软跌坐在凳子上,嘴中喃喃:“完了,要出事了。”

第 36 章

大理寺来拿人的时候, 穆宜华像是有心理预兆般等着。她提前告知穆同知自己昨晚去了曹嬷嬷处,大理寺怕是今早要来拿人过问。

虽说她是相府贵女,但大宋的大理寺狱可是连宰相都进去过的, 她区区一个无官无职的女子, 只要与案子有牵扯, 管她是哪个达官显贵的女儿, 必定会被传唤审讯。

穆同知见到大理寺的人时心里虽然已经有了底,但自己的女儿就要被抓到暗无天日的大理寺狱去,多少还是担心。他拉过大理寺卿周文昌详细询问一番,周文昌只说没什么重要的事,只是有人见过穆娘子昨日去过李东巷子的曹家, 若是不传唤询问,言官们难免在官家面前多嘴, 不如一开始便做的面面俱到,还了穆娘子清白,往后也就没什么事了。也因着穆娘子是相府嫡女,又是在室女, 他们与御史台商量了一下,都认为大理寺不合适,便由大理寺出面拿人, 辗转至御史台问询, 最后由御史台书记上呈官家。

穆同知点头明了,拱手致谢。

周文昌连忙回礼, 直言不敢。

穆长青一觉醒来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眼见着姐姐要被带走, 一把抱住冲出屋子抱住穆宜华的腰:“你们要带我姐去哪里!你们放开她!爹!救命啊!救命啊!”

穆宜华哭笑不得:“姐姐就是去问个话,快的话或许下午就能回来了。”

“真的?”

“嗯, 到时候去御史台门外接我?”

穆长青被哄好,撒开手看着穆宜华跟着一群人离开-

开封府和大理寺的人将茅屋里还算完好的东西和尸体一并抬到了大理寺狱让仵作勘验。

“卑职问了李东巷子其他的百姓,说这火是后半夜烧起来的,大家都睡着了,那茅屋快烧掉一半了才发现。里头的人怎么喊都没反应。”

“还在那茅屋里发现了炭灰和蜡烛的融液,许是因为这个走的水。”

周文昌仔细地看着下属递上来的案呈,点点头:“仵作那边怎么说?”

“许仵作已经在门口候着了。”

周文昌把人叫了进来,却见他神色严肃,眉头紧锁,看了看周文昌,示意让周围的人都退下。

周文昌顿感不妙,拂退众人,示意他上前讲话。

“曹氏与叶氏二人的口腹之中有夹竹桃遗物,恐是中毒而死。”

“夹竹桃?从何而来?”

“穆娘子送去的月饼之中。”

周文昌心神大骇,他强自镇定:“当真?”

“千真万确,小的何敢欺瞒于您。而且依小的推算,二人中毒死亡的时辰大概在戌时一刻。我们只要将穆娘子的口供与当晚同她有接触之人的口供相比对,就知道此事是否与她有关。”

这实在是令人头大,相府之女卷入其中已是难办,此事本已推给御史台,想着问完话就可以结束,谁承想竟还有这样一份“大礼”。

周文昌无奈地用拳头捶了捶额头,起身随许仵作一道去查验尸体。他又叫来另一个仵作,所言相同。他沉默许久,命二人写下检验书并画押,拿着看了半晌,最终自己也在上头签字盖章。

“今日是哪位寺正当值?”

“程耀,程寺正。”

周文昌将检验书递于下人:“抄录一份,盖上大理寺印,让他带着去御史台把穆娘子……带回大理寺吧。”-

御史台还算礼遇穆宜华,毕竟是相府之女,不过只是与本案有些许牵扯,还是该给副宰面子,完完整整带过来,完完整整还回去。

“李东巷子乃是贫苦人家长居之地,穆娘子且说说,那日中秋不在府中待着,为何深夜前去李东巷子?”

“曹嬷嬷本是我府上仆人,此前因偷盗罪被我逐出府门。一日我出门采买,无意撞见她沿街乞讨,便跟随至家中,见她可怜,赏了些银两。昨日中秋,也是念及家人团圆之日,她的儿子却战死沙场不得回家,心中感念,便带人去看她,仅此而已。”

孟秋听闻此言点头,又看了看身旁的掌笔者书写无误,继续问道:“那穆娘子在当晚,何时回的府?”

穆宜华想了想:“我回府的时候,樊楼的莲花灯刚刚熄灭。街边有人卖灯笼,我让我的婢女买了一盏。那摊子在往常是卖磨喝乐,就在樊楼边上,您可以去问问昨晚是不是有位穿着黄衣的小娘子买了他一盏挂白色流苏的红鲤鱼灯。店家应当是记得的。回府后……我便一直在府中作画,子时才歇下。”

孟秋点点头,意有所指:“那火是后半夜烧起来的。”

“曹氏偷盗的切结书可有?”

“有,在府中,除了曹氏还有同犯宋氏,签字画押,一样不少。不曾告官,只是不想她们在这个年纪名声受损,后半生不得安宁。”

孟秋点点头:“好,待人去穆府取来切结书,问过樊楼周围的商铺,若穆娘子所言不虚,我们便差人送穆娘子回府,如何?”

这话是对穆宜华说的,也是对同听的同僚们说的。御史台其余的官员们也觉得并无差错,一个弱质闺秀,心善至此,如何又会去干杀人放火之事?不如早早将人放了,免得京中闲言碎语。

穆宜华正要被请回后堂,却见门外大摇大摆地走进来一个人,后头是一队黑衣提刀的官兵,神色肃穆冷峻,眼神凌厉地瞥了穆宜华一眼。

“你们御史台……就是这么审问犯人的吗?”为首一人不屑地环视着御史台的众人,冷笑道。

穆宜华顿时认出此人,正是当日穆府家宴对她出言不逊,被赵阔扔下池子的程耀。

没想到此人也在大理寺当差!

程耀嗤笑一声,从上到下将穆宜华大量一遍,见她穿着得体秀美,面上的神情更加讽刺:“穆娘子真是京中难得的闺秀,事到如今还如此体面。”

孟秋听他话里带刺极为不舒服,上前理论:“程大人,这里是御史台,不是你们大理寺,请您言辞放尊重些。”

“尊重?”程耀瞥了一眼穆宜华,“没想到啊,素来刚正不阿,清廉持证的御史台,竟会觉得一个杀人犯值得尊重。”

他抖开大理寺盖了官印的验尸单:“曹氏与其儿媳叶氏口腹中验出夹竹桃残物,皆出自穆宜华当晚给他们送过去的月饼之中。这是过路人的口供,见她酉时三刻出现在李东巷子附近,而仵作验出曹氏与叶氏乃是戌时一刻中毒暴毙。人证物证俱在,尸首也在大理寺衙门,各位御史若是不信,不如随我们一道走一趟?”

此言一出,众人霎时议论纷纷。

穆宜华心中大震,脱口而出:“我没有!”月饼都是一起定一起送来的,他们吃了都没事,怎么曹嬷嬷他们偏就有事了?到底是哪里出了错?还是……有人要害她要害穆家?

程耀笑了:“犯了罪的人都说自己没有。”

孟秋怎么都不相信穆宜华会下毒害人,他仍旧想说什么,却见一紫服男子从屋外走来,众人见他纷纷行礼:“大人。”

御史台的长官御史大夫何贤闻声赶来,他目光如炬,神情冷峻严肃,眼睛逡巡一圈,最后落在穆宜华身上。他转身接过程耀手中的检验书,仔仔细细看了一遍,确认是大理寺官印无误。他抬眼看了眼程耀,拿着纸走到穆宜华面前递给她:“是抄本,并非作假。”

穆宜华看着上面的字,委屈害怕紧张的泪水蓄满了眼眶。她素闻何贤为人正直,强忍着眼泪,微抖着声线朝何贤辩解:“何御史,我真的没有下毒……”

何贤已是年过半百,看着面前这个可当他孙儿的孩子,心中虽有不忍,但仍旧声音沉静地对她说道:“穆娘子,御史台虽说也承审讯狱司之职,但若案件严重,还是要交由开封府与大理寺处理。你自小长在汴京,这个道理是懂的,对吧?”

穆宜华紧紧攥着袖子里的手:“是……”

“老夫与穆相公虽说也相识已久,但国有国法,我大宋自开国以来,即使是王侯将相犯了罪过,也都是要去大理寺和开封府走一遭的。这穆娘子应当也是见过先例的,是吧?”

“是。”

“穆相公虽说是参知政事,但事到如今,他必须得避嫌。御史台承纠正百官之责,容老夫劝你一句,若穆娘子不配合或穆相公为穆娘子动了以权谋私的念头,那这案子可就不简单了。穆娘子是个明事理的,老夫也不是个糊涂人。老夫我做过通判、提刑司、大理寺少卿,如今是这大宋朝的御史大夫,本官敢以多年的清誉与名声向穆娘子担保,若有冤情在此,御史台也绝不会坐视不理。即使踏碎那殿前阶,也必定会为穆娘子讨回一个公道。”-

今日刚下朝,赵阔便被叫去了延福殿,说是商量加冠、封号以及开府之事。

襄王,是最后定下的封号,府邸也选在了离皇城最近的地方。

皇帝皇后二人看着三儿子一一答应,笑着说出了最后一件事——选妃。

赵阔眼睛一亮,刚要说穆宜华的名字,却听外殿内侍来报:童蒯求见。

赵阔面色垮下来,闭嘴神色不霁。

童蒯是来替自己部下受了赏的军官们谢恩的,言辞恳切,好似要声泪俱下,又带来不知从何处搜寻的宝物,说是替将士们谢赏的,小小礼物,不成敬意。

是一尊白玉雕的三清真人像,玲珑剔透,光可鉴人。皇帝一眼望到便两眼闪光,赞不绝口,连忙让他起来,并夸奖前线将士辛苦,浴血奋战,一切都是应得。

赵阔一脸阴郁,不满地冷哼一声。

“禀官家,臣此处还有一事奏报。”童蒯本是站着,却在此时跪了下来。

帝后见之皆是一惊:“童大夫这是为何,快快请起。”

“此事……有关天家颜面,臣言之惶恐,还请陛下与娘娘容臣跪伏启奏。”

“装模作样。”赵阔没好气地说。

皇帝瞪了赵阔一眼,忙说道:“童大夫请说。”

童蒯好似不经意地看了赵阔一眼,一双狭长的眼眸中露出点点精光,朝他一笑。

赵阔顿感寒凉,心中觉得不妙,蹙眉瞪了回去。

“进宫路上偶遇程寺正,看他带了一队人马押送犯人,可那犯人竟是躲在马车里的。微臣觉得蹊跷,便多问了一嘴,程寺正为人诚挚,一五一十地将事情的原委的告知微臣。微臣觉得兹事体大,关乎我大宋百官威名与天家颜面,不可耽搁,便趁此机会上禀陛下。”

皇帝接过折子一列列读过去,面色愈来愈冷。皇后瞧这神情,有些如坐针毡,她窥得一二字,心中大骇,忙与赵阔交换眼神。

“岂有此理!”皇帝倏然将折子扔下堂,“我本以为贬谪四年,能让他们改过自新。这些时日来也算太平,可如今在汴京城内,天子脚下,她竟然敢做出这种事?”

皇后心头突突跳着,微抖着手捡起来一看,纸上赫然而立的“穆氏宜华”四字,如同细针一般刺进眼睛。她看着赵阔,将折子递给了他。

赵阔从头到脚看了三遍,立刻出声辩驳:“不可能,绝对不可能。爹爹,阿兆断不会做出这种事情。她是何等善良……”

“好了!”皇帝厉声喝止,“三郎啊三郎,你都要成人了,娶妻娶贤的道理你还不懂吗?四年前,你被穆氏蛊惑,朝堂疯言忘记了吗?当年的教训还不够吗?你到底在想什么?”

“爹爹,此事大理寺还在审查,岂可如此妄下决断?”

“即使案件仍旧在审查,但安分守己、恪守规矩的闺秀,有哪一个会卷入此等事情之中?”

“父亲……”

“好了!”皇帝扶住额头,面露难色,“被你气的头疼……张怀,拿药来。”

内侍张怀急忙端来一个盒子,拿出一颗如鸽子蛋一般大小的黑色药丸,将它掰成三半,服侍皇帝和水吞下。

皇后替他顺了顺气,这才舒缓过来。

“穆同知那边如何了?”

童蒯立马回答:“穆相公到底是穆相公,严守国法,一句话没说,就让人把穆娘子带走了。”

“他倒还算识时务……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朝廷的平衡需要穆同知来维持,若此时他出了岔子,这朝野风云变动,就不是他一死能解决的事了。

皇帝颇为疲惫烦躁地看着赵阔,按揉着太阳穴,恹恹道:“只有你,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回去,此事不许掺和,若让我知晓,我必定替你治了那祸水。”

赵阔直立在堂下,他紧抿着唇,手中的折子已被他攥得褶皱不堪。他阴沉着脸,瞥向仍旧跪在身侧的童蒯,生硬地憋出几个字:“儿臣,明白……”

第 37 章

赵阔急匆匆出宫, 因加冠礼在即,他早已搬到宫外府里居住,一应设施也都备全。

齐千见他出宫, 连忙迎上去:“穆娘子被带去大理寺了。”

“我知道, 现在情况如何?”

“审讯穆娘子的是当日穆府家宴被您扔下池子的程耀。”

赵阔站定:“程耀?为何是他!”

“只是凑巧今日他当值, 大理寺卿便让他去御史台拿人了。”

“周文昌这个杀千刀的……”赵阔咬牙。

“昨日小的去李东巷子问询, 确实也见到了穆娘子。”

“然后呢?她真的去送东西了?”赵阔回头瞪他问道。

齐千被赵阔的神情吓得只敢点头:“是……是,穆娘子可怜她们孤儿寡母,好心送了点东西过去,可谁承想摊上这事。要不要小的去大理寺狱说几句,让他们不要为难穆娘子。”

“不行。这朝野上下多少双眼睛都盯着我们, 如今风口浪尖,我们不可在触官家逆鳞, 否则就是害了阿兆。”赵阔隐忍着情绪,“晚上……等晚上……等到大理寺狱换班,我们就去。”-

大理寺狱天光不现,唯有头顶与墙壁上烛火明明灭灭。月光从高处的小窗中透出来, 照在四壁刑具上,铁链铁钳烙柄利刀,在冷月的照射下反射出瘆人的寒光。穆宜华独自一人被关在刑房中好几个时辰, 无人问津, 无米无水。墙的另一侧时不时传来犯人凄厉的惨叫,此起彼伏, 回荡在屋子里久久不曾散去。起初, 穆宜华还手脚冰冷害怕发抖, 可几个时辰下来,她只觉头昏脑涨, 耳朵轰鸣,几欲晕厥。她歪斜地靠在椅背上,手腕已被椅子上的铁拷磨出殷红的印子,虚弱地喘着气。

刑房的门忽然被打开,穆宜华无法转身,也没有力气,只见程耀走到她的面前,上下打量她一番,忽然凑近撩起她鬓边的一绺头发别到耳后。

穆宜华如被雷击,骤然缩身后退:“别碰我……”

程耀哂笑,退开几步走到桌案前摆弄着桌上的纸笔,悠悠然开口:“这几个时辰,穆娘子过得如何?穆娘子放心,大理寺是不会对您动什么重刑的,虽说您是嫌犯,但到底是相府的人,还是个姑娘,我们知轻重。只是穆娘子不要叫我们为难才是,早日说出实情,我们也好结案,上呈陛下,让陛下裁定。”

“我说了,我没有……月饼是统一在会仙楼定的,共四馅儿,花色一致,我们都吃了。”

“噢,那想来是会仙楼往里面放了夹竹桃?”

穆宜华冷笑:“会仙楼如何卖糕点的全汴京城都知道,做大货,现取现装,他们下毒?他们怎知我们何时去取,还能提前下毒?”

“那不是他们……可这月饼最后经手之人就是你们穆家了。”

“与我父亲和弟弟无关。”穆宜华盯着他,“后院之事一概皆出自我手,你们只管冲我来。”

程耀面色微微一愣,旋即又笑:“什么叫冲你来呀?我们是秉公办事,黑的就是黑的,白的就是白的,是非分明。”

他拿起桌案上的茶盏啜了一口:“穆娘子啊穆娘子,在下也觉得您不是如此心狠手辣之人,毕竟您贵为相府嫡女,何必与他们这些庶民斤斤计较呢?可如今人证物证都指向您下毒,您若是要为自己脱罪,也得拿出让我们信服的证据啊。”

穆宜华虽是仰视他,眼神却充满了不屑与鄙夷,她苍白着嘴唇讥笑道:“程耀啊程耀,瞧瞧你一副小人得志的模样。你不会真以为你能指着那个人鸡犬升天吧?是不是我下的毒,你们不清楚吗?”

程耀闻言脸色霎时大变,却又强自镇定,恼怒地将茶水一把泼在穆宜华的脸上,破口大骂,“贱人!口出狂言!你以为你自己好到哪里去?仗着你自己那点狐媚子的功夫勾引三大王还真以为能当上王妃了?我问你,这个时辰了,你觉得汴京城里多少人知道了你的事?官家呢,娘娘呢,三大王呢?有一个人来找你来救你吗?若官家信你,真认你这个儿媳,他要我们放你不过一句话的事儿,可这都整整一天了,你有见过天使来吗?穆同知如今坐上那副宰的位子,你当真以为四年前的一切一笔勾销了?你莫不是觉得办场宴,画幅画儿,得了官家和娘娘的赏赐就万事大吉了?这朝野上下多得是想让穆同知滚下来的人。你最好给我想清楚了,若是想不清楚,在下可不介意多关你几日,让你好好吃吃教训!”

穆宜华被关进了大理寺狱最角落的牢房里,程耀对外只称自己不畏权贵,如此难事别人不敢做,他偏敢,宁是王侯将相,绝不偏私厚待。

好一个刚正不阿的大理寺正啊。

穆宜华挪着因久坐而肿胀的双腿坐到石塌边缘,满地的稻草与漏絮的棉被,还有一盏昏暗的油灯。她起身整理被子,却被角落里猝不及防窜出来的老鼠吓得尖叫起来。

狱卒听见声响,拿着木棍瞧着墙壁厉声大喊:“吵什么吵!不许出声!”

穆宜华连忙捂住嘴,她已经一天没有进食了,眼睛都有些冒金星,无奈只好爬上床,裹着被子蜷缩在石塌的边缘休息。月光清泠泠地照进牢房,洒了一地清辉。

她恍惚又疲惫,只觉心底一片冰凉,眼中清泪滑落,喃喃自语:“君不见左纳言,右纳史,朝承恩,暮赐死……朝承恩,暮赐死啊……”-

梦里景象斑驳,一会儿母亲抱着她痛哭,一会儿是帝后对她笑颜点头。她跪倒在地上,眼睁睁看着宫人收走了她手上的宫牌,赵阔立在高楼之上,两两相望。程耀拿着烧红的铁烙步步逼近,伸手要掀开她的衣襟。

她在冷汗中惊醒,只见一黑袍男子坐在她榻前,一瞬不瞬地看着她。

穆宜华险些叫出声,被男子一把捂住嘴:“是我。”

赵阔摘下兜帽:“是我,阿兆。”

“三哥……”穆宜华难以置信地望着身前的人,她一把抱住赵阔,泪如雨下,“三哥……”

“我来找你了,别怕,别怕。大理寺狱卒换班,我让齐千把人支走了,别怕。”赵阔张开披风将她一整个裹住,用自己的身体一点点温暖着她。

忽然,他摸到了她湿濡的头发,心下一紧,立即问道:“怎么回事?他们对你用刑了?水牢?”

“没有,他们没有对我用刑……”穆宜华连忙解释,“就是那个程耀……”

“他怎么你了?”

“泼了我一脸茶水。”月光下的穆宜华,脸色更加惨白。

赵阔看在眼里,听在心里,如同刀刺一般痛,胸中怒火累积像是要肆意燎原,却是盯了穆宜华半晌,抬手用衣袖去擦她的湿发:“我记着了,我帮你报仇。”

这话应是承诺,可穆宜华却从中听出了孩子般的置气,心中的委屈霎时拂去一半,抿嘴笑道:“好。”

“饿了对不对,我给你带了吃的。”赵阔从怀中拿出尚还温热的包子递给穆宜华:“我抱了一路呢,就怕冷了。”

穆宜华接过包子,却没有急忙拆开:“你怎么出宫的?官家……让你来吗?”

赵阔搓热了自己的手捂住她冰凉的面颊:“傻姑娘,你是不是忘了我十月加冠,已经出宫开府了。这是你最喜欢的那家鹅肉包子,快吃吧。”他刻意避开自己父亲的态度,没接话。

穆宜华伸手抚上他的胸膛:“可有烫着?”

“我没事。”赵阔收拢她头上毛躁的碎发,极尽温柔,“吃吧。”

穆宜华拿出鹅肉包子,在赵阔面前不顾形象地大口吃起来,她实在是太饿了,吃着吃着,眼泪却吧嗒吧嗒地掉下来。

赵阔连忙抬手擦去:“别哭,你别哭,我一定会想办法的,你别急。”

穆宜华拿衣袖擦泪,拼命挤出一个笑:“我没事……我爹爹和长青呢?他们怎么样了?”

赵阔叹气:“官家以避嫌为由罢了老师的朝,如今满朝文武的眼睛都看着他,行差踏错一步,便是千夫所指。所以我代他来看你了,来之前还特意偷偷去了一趟穆府,他说他相信你,我们所有人都会替你想办法的。”

“所有人?”

赵阔揉了揉她的脑袋:“你与人为善,大家自然都会想着你。孟家宁家曹家都在帮忙,阿南甚至去找了贺辰光,你放心,你是清白的,事情自然会水落石出。”

穆宜华停下嘴巴,半晌又问道:“那你呢?我父亲需要避嫌,你就不用吗?”

赵阔没说话,只是看着穆宜华的脸。

“我猜到官家的意思了……”

“别管他们,我们不要管他们,阿兆。”赵阔紧紧握住穆宜华的手,“爹爹只不过是一时被蒙蔽了双眼,只要我们将此事查清楚,爹爹一定会知道你是被诬陷的。我不放手,你也不许放松,那日你说不后悔,不是骗我的,对不对?”

穆宜华看着赵阔满脸殷切的小心翼翼,含泪失笑:“傻瓜,我就随口一问,你别那么小心。我只不过是担心你,你自小受宠,从来都是天不怕地不怕的性格,又傲又倔,若你插手此事,难免和官家起冲突。到时候又起争执该如何是好?”

赵阔抿嘴,穆宜华聪明却只猜错了一点——他已经和他爹起争执了。

穆宜华斜斜地靠在赵阔的怀里说道:“我今日,试了试那个程耀。我觉得曹嬷嬷中毒的幕后主使,八成是童蒯。”

赵阔道:“我虽也那么猜过,可今日我在宫中,是他去禀报此事的。神色如常,甚至还有些义愤填膺。”

穆宜华思忖一番:“像他那种人,官场沉浮,喜怒不形于色,哪是能被我们随随便便看出来的?再说了,哪有那么凑巧的,你们前脚刚去质询,后脚曹家就走水了。何况我送去的月饼里根本就没有下毒,定是别的什么人在我送到后将她们毒死了。曹嬷嬷自来汴京便在我们家做工,应该不会有什么仇家;若是要债的,更不可能杀了她们。是以我想……可能是因为恤银之事。可我又有一点想不明白。你说,汴京之中定然不止他们一家被贪污恤银的,可他们为何一定要杀了曹嬷嬷呢?还是说他们每一个都要杀?他们有这样大的胆子?”

赵阔认真地听她说着,眼中多了几分惊诧。要说穆宜华聪明,那确实是的,她善画善香,又能把穆府阖家管理得井井有条,京中贵女该有的良好品质她皆有之。可如今她深陷牢狱之灾,又是被人诬陷所致,还能如此冷静沉着,可见她已然不是曾经那个文秀娇弱的小姑娘,她被岁月打磨,成就为一块温润光亮的美玉。

赵阔听完她的话,也细细想了一会儿:“小人行事,自然是做得越绝越好,我们如何能够理解他们?你且放心,我明日上朝就禀明官家恤银一事,让户部、兵部一并帮着查剩下的人,这么多双眼睛盯着,任他也不敢轻举妄动。”

穆宜华望着赵阔,无奈失笑:“你如今也会瞻前顾后了。”

“瞻前顾后本是庸人自扰,可我身在其位,身后有太多的人不可辜负,无有办法。”他抬眼看向穆宜华,二人额头相抵,他轻轻揽住她的后颈,呼吸相闻,“还有你,有了你,我不得不想得更多,做得更多。”

穆宜华看着他:“为难吗?”

赵阔笑了:“怎会为难?为了你,乐在其中,乐意之至。”

第 38 章

今日一上朝, 便是乌云密布。

赵阔上呈曹氏叶氏签字画押的供词,一一陈述恤银贪污,征兵混杂, 军户潦倒等一系列事项, 言辞沉稳平静, 条理清晰, 末了还以尸位素餐、食君之禄未终君之事质问控诉兵部户部以及童蒯苛待麾下士兵等,力求皇上彻查此案。

皇帝坐于高堂,仔细将口书从头看到尾——

曹三娘,京东东路青州人士,熙元十五年生人, 十二年前由穆夫人柳月鸣招入府中,今年二月因偷盗为穆宜华逐出府, 乞讨为生。儿子霍起,二十四岁殁,三年前被童蒯部下强征抗辽,一年前回过家, 如今已然战死,不知从属哪个营帐,从军至今未收到军饷恤银。儿媳叶氏, 汴京农户之女, 二十一岁殁,十六嫁进霍家, 家中只有一老母, 于前年病逝。

皇帝合上折子:“你什么时候去问的?”

“回禀陛下, 中秋之夜。”

“中秋之夜……中秋之夜……”皇帝气极反笑,“好啊, 举国欢庆的日子,你们一个个都在朕的眼皮子底下喝酒作乐,没想到暗地里小动作也是毫不懈怠啊。朕的大臣,朕的社稷,有你们真是了不起!”

他将折子扔下阶梯,瞥向童蒯冷声道:“童大夫,这笔录上可说,曹氏的儿子霍起是收归在你麾下的。你怎么说?”

童蒯闻言立即跪下:“臣惶恐,臣知陛下向来爱民如子,君所愿即臣所为,是以臣觍颜向陛下讨了许多功名赏赐给手下的将士,只为安抚其心,让他们更加效忠陛下。臣知此举惹三大王心中不愉,但臣岂敢贪污殉国将士的恤银以扰上听,还请陛下明鉴。”

赵阔早已腻烦了童蒯这种惺惺作态的模样,面无表情地开口:“童大夫,这是朝堂,大臣们就事论事,只为社稷,无有恩怨。况且本王并不在乎你的将士得了多少功名,他们不管得多少功名都是应得的。我厌恶你,不过是因为你在金营中奴颜婢膝的模样,令人作呕。”

“臣自知当时所言所行愧为大宋臣民,然臣下只是为了保证三大王您的安危,不想激怒金人罢了。金人终究是蛮夷之族,哪懂得礼仪尺度,若是因口舌而起了争执上了三大王,那才是我大宋的损失啊!”

赵阔冷笑:“此事已过,我懒得同你计较,今日只为恤银贪污一案。若此事为真,那曹氏叶氏被灭口一案便另有蹊跷,定需再议。儿臣恳请陛下下旨,会同开封府、大理寺、枢密院、御史台、兵部、户部一同彻查此事。将士们征战南北,殉国唯有马革裹尸,若身后之事不能为其妥善处理,那英魂何安?大宋万千子民的心何安?”

“陛下,臣以为不妥。”一言官站了出来,“此事不仅事关将士恤银,还与相府穆娘子投毒一案有所牵扯。臣居其位,必担言官纠偏职责,诸位若有不敢言,那便让在下来说。三大王少年慕艾,人之常情,可若三大王在同一件事上一错再错,鬼迷心窍。臣斗胆问三大王,今日提起恤银贪污,到底是为何?”

又一人站出来:“陛下,三大王所上呈曹氏叶氏口书,人死已无对证,其真假尚有待辩证。”

大宋自开国以来,就没有过不敢说话的言官,管你是皇亲国戚还是只手遮天的宰相将军,但凡有一点点污点,只要落到了他们的嘴里,哪怕是天豁开了一个大口子,也要一人一口唾沫说动皇帝去把这个洞给补上。即便惹得皇帝生气,最不济也就是落得个贬官,只要贱命一条还在,那他们就敢执笔写奏折,执笏上朝堂,舌战群儒,直言面刺。

赵阔被这些言官吵得头疼,可他既准备上奏,又怎会不知他们的厉害。他刚要开口,却听一人出声,声音冷静沉缓:“陛下即使不相信这口书的真假,但我朝自有‘风言上奏’的惯例,臣初闻此事,亦觉此事事关重大。臣以为宁可彻查千万,不可错放一个。”

赵阔回头,只见左衷忻身着绯服,手执白玉笏,身姿挺立,面庞沉静。他看了一眼赵阔,目光又回到高堂之上:“还请陛下彻查。”

此时,孟秋、宁肃等人也站出来附议,一时之间,朝堂两立,难以分辩。

“童大夫忠君爱国,若此事并非你所为,那也正好清理清理门户,不然让那些老鼠脏了童大夫的门楣,那才是大宋的损失啊。”赵阔朗声说,却丝毫不看跪在一旁的童蒯。

皇帝看着底下乌泱泱的臣子,头愈发胀痛。他掐了掐眉心,冷眼看着自己这个好儿子——

一遍遍劝诫,一次次忤逆。他恨不得当堂把赵阔踢回边陲之地再好好驯养一番,可又怕这个孩子回来,会变得比如今还要固执倔强,任性妄为,锋芒毕露。

他无奈道:“三大王,当真如此肯定童大夫麾下有恤银贪污之事?”

“还请陛下彻查。”赵阔抱拳。

“若没有,你怎么办?”皇帝语气满含疲惫隐怒。

赵阔沉默,半晌郑重回答:“儿臣……听凭发落。”-

穆宜华被人从牢房里提溜出来,狱卒推着她向前,又把她带到了昨日的刑讯室。

可与昨日不同的是,屋子里多了一张椅子。

程耀立在正中央,阴恻恻地看着她。穆宜华直觉今日朝堂之上风云诡谲,怕是于童蒯不利。

“把人带上来。”程耀生冷命令。

一个披发盖面的犯人被两个狱卒用木棍架着拖了上来。穆宜华侧目一看,心脏猛然抽痛,胃里翻江倒海,难以遏制地干呕起来。

那犯人双足已然残废,血肉模糊,可见白骨,腐肉生蛆,恶臭满屋。那人被直接放在了穆宜华对面,双手拷住,双脚被架起,直愣愣摆在穆宜华面前。

穆宜华的脸顿时煞白,矜贵骄傲的模样再也维持不住,“哇”地一声将胃里的酸水吐得一干二净。

程耀围着面罩,如果观赏动物一般俯视着她:“穆娘子别担心,您是相府贵女,即使有罪,仍旧未定,我们不会如此待你。但刑讯室不够用了,我们只好把人带到这里来了,您不介意吧?”

饶穆宜华再沉着冷静,面对这样的景象也难以自持。她被吓得泪眼涟涟,却仍旧倔强地忍着恶心,闭上眼睛。

程耀也不逼她,径直拿了铁烙走向犯人。

穆宜华只听见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忽然一声凄厉的惨叫在屋内炸开,那犯人拼命地挣扎着,一边胡言乱语一边求饶:“我错了我错了,啊——”

“那你说不说?认不认?”铁烙更近一寸。

“啊——我不知道啊——我真的不知……啊——”那犯人在穆宜华的耳边不停地哭喊着,惨叫着。

那一声声求饶,仿佛是鞭笞在穆宜华身上的鞭子,一寸寸割过她的心,一点点摧毁她的心防。

痛苦的泪水流满面,她不敢睁眼,也不能捂耳,只能感受到耳朵一阵又一阵的钝痛——她快受不了了。

“不……不要……”气若游丝。

程耀迅速地铺捉到穆宜华虚弱的气息,凑近前嗤笑:“穆娘子说什么呢?”

“不要……再打他了……”

“我没有打他呀。穆娘子若不信,睁开眼看看不就知道了?”

穆宜华害怕,极力将自己缩成一个球,完全没了反驳的能力。

程耀还想再说什么,只听刑讯室的门被人大力推开,左衷忻一身红袍站在门外,眼前的景象让他神色一凛,心头窜起无名怒火,握紧的拳头仿佛下一秒就要冲着程耀揍下去。他深吸一口气,一步步走下台阶,面色冷峻:“官家下令彻查恤银贪污一案,此案未结,不得对穆娘子进行任何刑讯。程大人今日也收到消息了吧?”

程耀被左衷忻的神色吓得心头一跳,朝中皆道左状元待人和善、如沐春风,如今这样子竟是让他有一瞬间怀疑面前之人到底是不是他了。

程耀正了正神色,故作不屑嗤笑:“在下并未对穆娘子做任何刑讯之事,连鞭子都没打一下。大理寺鞫狱的手段您也该知道,我们已经很客气了。只不过审问犯人,摘记笔录乃是大理寺分内之事,若是犯人只字不言,那我们也无可奈何只能严刑拷问。不过穆娘子是京中贵女,我们自是有分寸的。”

左衷忻瞥了眼面色惨白,双目空洞的穆宜华,隐忍道:“但愿如此。官家所言,想必程大人也不会不从,还请程大人好生送穆娘子回去吧。逼供犯人也不是勾栏瓦肆演戏杂耍,不好看,也容易脏了眼睛。官家命我等监审此事,还请程大人理解。”

今日朝堂之上,官家确下了圣旨:让兵部户部协助三大王查办恤银贪污,御史台、枢密院监审。因左衷忻在朝堂之上出了头,皇帝便也派了个活给他。

这个状元,推辞辛谯在先,拒绝帝姬在后,摆出一副傲骨清高,装得是出淤泥而不染。如今碰上三大王童蒯相争,却上赶着当起出头鸟,似是要在三大王面前邀功讨赏,好博一份名头。程耀听他言语,冷笑一声,挥挥手:“行啊,既然左大夫都发话了,那便把人好好地送回去吧。”

穆宜华从小到大哪见过这般惨无人道的事情,她神思有些恍惚,浑浑噩噩地坐在石塌上,望着一处出神。

左衷忻就安安静静地坐在她身边,不言不语。

牢狱中的烛火“噼啪”一声,穆宜华一个激灵,眼泪倾泻而下,失神喃喃:“别打他,别打他……”

左衷忻立即上前和声相劝:“没有人打他,没有人,没事了。”

穆宜华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她缓缓看清面前的人,半晌道:“左……郎君?”

“是我,是我。”他不敢有进一步的动作,眼神却目不转睛地盯着穆宜华,“已经没事了,你别怕。”

“那个人的脚,你看见了吗?他的脚……他的脚都烂了……”记忆回溯,穆宜华的眼泪有些失控,身体也不自主颤抖起来,“为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对他,为什么要这么对我们……”

“他不会这么对你,你放心,我绝不会让他这么对你。”左衷忻的声音沉稳坚定,听得让人心安,“你别怕。你已经这样呆呆坐了一个时辰了,先躺下歇息一会儿,好吗?”

穆宜华的神思还有些迷蒙错乱,她顺从地躺下,却又立马坐起来:“我爹和我弟弟呢?他们怎么样?他们有没有受苦?官家……官家可有……”

“他们没事,好着呢。”左衷忻柔声宽温,“等到事情水落石出,穆相还朝,自会给你和穆家一个交代。你如今最重要的是要保重自己,他们无法来看你,你更要小心自己才是。”

穆宜华听罢,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她看向左衷忻,眼神有些涣散,不知是在问自己还是再问他:“那三哥呢?三哥为什么不来?我要三哥……”

左衷忻错愕,心上好像被拳头锤了一下,闷闷的。他平静地望着穆宜华,眼中看不出情绪,忽然说道:“他心中记挂你,总是会来救你出去的。”

穆宜华没说话,她抱住自己的膝盖蜷缩起来,疲惫地靠着墙壁闭上了眼睛。不知过了多久,三魂七魄才慢慢归位,她睁开双眼,眼中已无方才惶恐慌乱,多得只是心里受尽折磨后的疲惫与无力。她动了动眼珠子,瞧见面前的左衷忻,虚弱地开口:“左郎君,你还在?”

左衷忻不敢让她看出自己眼中情绪,垂眸不言,只轻轻“嗯”了一声:“官家让我监理此事,我……保证你的平安也是我要做的。”

穆宜华眼神飘忽,望着窗外已然泛青的天际,强撑起精神,对着左衷忻笑了笑:“多谢。只是难为你今日见到我这幅狼狈模样,还请左郎君……莫要取笑于我……”

左衷忻神色一怔,他想说很多,可到了嘴边却化作稀松平常:“我……不会。”

第 39 章

不可能, 这绝对不可能。

兵部与户部的名册上根本没有霍起的名字。

连日来,赵阔翻阅了所有阵亡将士名册,又一一走访询问, 恤银尽数发放到位, 无一缺漏。但唯独没有霍起的名字, 就好像此人如同在那场大火一般, 一切都焚烧殆尽。

赵阔不相信,独自一人在衙门伏案良久,誓要找出漏洞,只要一个,一个就好。

可是一个都没有。

赵阔借着兵部衙门微弱的光看字, 举目无人,霎时感到一种灭顶的错愕与无助。

忽然, 屋子的大门被推开,走进来一队士兵,为首一人面有青斑,须髯生面, 在明明灭灭的烛光下犹如庙里的怒目金刚。

他上前抱拳:“臣李青崖,奉陛下之命接您回宫。”

赵阔盯着他:“我不走,我还没有查完。”

“三大王, 兵部与户部尚书已向官家禀明案□□实。官家说, 您已再次叨扰多日,还请您随臣回宫。”

赵阔固执:“我已开府, 我回府, 不回宫。”

李青崖又上前几步, 直逼赵阔案前:“还请三大王,随臣回宫。”

此人看面相就极为不好惹, 不承想人也是如此的刚硬难缠。

齐千出声:“李大人,您这是狐假虎威吗?”

“臣只是奉命行事。”

齐千见其态度恶劣,本就没休息好,案子也没有进展,憋了一肚子火正无处发泄,上前就要理论被赵阔一把拉住。

“好,我同回宫。”

“三大王。”齐千叫住他,“今日若是回了宫……”

赵阔抬手制止:“李大人,我随你回去。”

此事毫无进展,若不是恤银没有贪污,那便是童蒯他们早做手脚,兵部与户部也不干净,但童蒯势力也不至于大到此种地步,若是要打破当前的局面,他只能这么走下去。

赵阔回府邸洗漱整装一番,待到宫门打开才随着李青崖进宫。

皇帝没有将他叫去朝堂上,而是让他在延福殿等着。

赵阔吃了一盏又一盏的茶,才等来皇帝与童蒯。

赵阔明显感觉到童蒯一进来便将目光落在自己身上,那种小人得志的、幸灾乐祸的、不屑的、傲慢的眼神。

待到皇帝转身,童蒯赶忙恢复神色,要朝赵阔叩拜。

真是比瓦肆的戏子还会演。

“你朝他行什么礼?”皇帝语气不善。

童蒯笑了一下,仍旧客客气气地作揖,而后坐回位子。

赵阔没说话,皇帝看着看着就开始数落:“你看看你,信誓旦旦地说着,这么多天过去了,什么都没查出来!就连那霍起的名字都没有,你怎么就不知道是那帮妇人要讹钱呢?此事处理得如此马虎,不仅让你自己蒙羞,你让童大夫如何自处?如此浮躁轻佻,难堪大用!”

字眼如同石子儿一般淋头砸下来,赵阔唯有忍气吞声。

皇帝觑了他一眼,又生气了:“你还给我摆脸色?你有什么好给我摆脸色的?你自己色迷心窍你还不知悔改?让整个朝廷陪着你玩儿?我当你把你放出去历练一圈你能懂点事儿,怎么还是这么意气用事?说话!”

赵阔实在不甘心就此了结:“曹氏若真是撒谎,那为何她所说的霍起出征时间能一一与我们对应,甚至连行伍之人所需要的东西她都说得出来?儿臣觉得此事有蹊跷,还是得继续……”

“够了!”皇帝怒目圆瞪,“我今日叫童大夫来,是要你好好得给他赔礼道歉。即使你是皇子,是亲王,也要明事理,懂黑白。道歉!”

赵阔“噌”地一下从椅子上站起来,他垂着眼眸阴沉沉地看着面前的童蒯,转头对皇帝说道:“爹,儿臣当真觉得此事有蹊跷,真的还需要……”

皇帝怒拍桌案:“你、你……执迷不悟,冥顽不灵,简直就是被美色冲昏了头脑。你给朕听着,恤银一事本就是莫须有,只等那穆宜华投毒一案问出个明白,此案便了结了。而你,从今日起,不准再掺和此事,一点儿都不行!”

“爹,儿臣不为佳人美色,难道只为江山社稷都不行吗?若是真有人恤银贪污,那您让整个大宋的将士们如何自处?”

皇帝看他一再反驳,耐不住厉声道:“李青崖!把三大王给朕带回襄王府关起来,没有朕的允许,不可踏出府门一步!”

他又指着赵阔道:“还有你,给朕听着!朕允你回府是顾着你做亲王的颜面,你若是再敢犯,休怪朕不饶你!”

那一瞬间,赵阔仿佛又回到了当年与穆宜华被迫分开的时候,谁都不允许他们相见,大理寺的人拦他,兵部户部的人也拦他,他去后宫请安时,看着皇后欲言又止的神情,便知皇后也想劝他。

兜兜转转四年,好像一切都没有变。

他立了军功,成了亲王,他比以前更加强大,却还是保护不了自己喜欢的人,只因为这世间那个最有权势之人,不喜欢她。

赵阔浑浑噩噩地跟着李青崖回到府邸,独自一人枯坐屋内。

他想走下去,却不知前路在何方。

襄王府人影寥落,齐千匆匆走进屋内,附耳道:“三大王,左大夫求见。”-

“阿兆让你带话?”赵阔听他所言眯了眯眼,没有立刻答应,“你缘何能见到她?”

左衷忻回答:“回三大王,今日早朝官家说恤银一事已了结,是那曹妇骗人,走水也是意外,您心系百姓,才会关心则乱。如今只有穆娘子投毒一事未结,因此前恤银一事臣为监理,是以官家仍旧认命臣听审此案。”

赵阔这几日一心扑在卷宗上,今日早朝也没有上,全然没注意左衷忻也掺和了进来。

他打量着左衷忻,问道:“阿兆要你带什么话给我?”

“穆娘子要您找张嬷嬷,让她带您去找此前介绍曹氏去穆府做工的牙婆。”

赵阔闻言蹙眉:“春儿呢?”

“被传唤去大理寺了。”

赵阔心头涌上无能为力的屈辱与自责,他紧紧地攥着拳头,低声咒骂了一声。他沉默良久,不敢看左衷忻,问道:“阿兆……如何?”

因着近几日左衷忻监理此案,根本没给程耀下重手的机会。

他想说,话到嘴边却拐了弯:“不太好。程耀与她有过节,虽不会下重手,但此人狠厉,会用其他的办法折磨她。如今他还能忍,但若穆娘子坚决不说出他想要的东西,官家又有意……难保程耀不会做什么出格的事情。”

赵阔眼神陡然变得凶厉,他咬牙:“这个畜生……”

“穆娘子本不想让我告诉您,但我觉得您应该要知道。”左衷忻声音平静沉稳,却又透出几丝冷漠与质问。

赵阔听得蹙了蹙眉,斜眼瞥他:“大理寺那边,阿兆多谢左大夫费心了。”

左衷忻浅浅笑了一下:“臣只是秉公办事罢了。臣告辞。”

“且慢。”赵阔喊住正要离开的左衷忻,言语里探究意味浓,“本王问你,穆娘子让你传话,你当真愿意听她的?你又为什么要听她的?你要知道你这是在做什么。”

左衷忻缓缓回身,身姿挺立,面色坦然:“臣知道。臣也知道三大王为何问臣这个问题,今日便在此答复。臣出身卑微,入京以来,或遭遇褒奖贬斥、白眼冷遇、趋炎谄媚,可不论臣风光与否,穆……穆家皆待我如旧,穆相亦是,穆娘子亦是。她是良善之人,臣更愿意相信自己所见所感,如是而已。”

“没有别的想法?”

左衷忻看着赵阔:“没有。”

赵阔掀着眼帘也瞧他,突然笑了一下:“左大夫确实是个识时务的俊杰啊,难怪阿兆对你称赞有嘉,安柔竟也看上你。”

“是帝姬错爱。”

赵阔闻言未动,他的右手食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桌案,沉声道;“左大夫既感念穆相公的知遇之恩,那也烦请左大夫投桃报李吧。”

第 40 章

徐牙婆已经在汴京外的破庙里睡了好几个日夜了, 她也不敢与人多说话,只等黄昏了偷别的庙里的贡品来果腹。

就这么凄凄惨惨地呆了将近半个月,她突然从出城的香客地方得知穆娘子毒害曹氏一家事情已将近确凿, 将被定罪, 那场火灾也是意外, 悬了半月的心落定, 只想着倾家荡产买了最贵的东西跑路,再也不在京城待着。

她也不敢回住处拿衣裳,只将出逃时埋得几两黄金挖出来去买最昂贵的香,那东西又轻便又好携带,不管到哪儿都卖得出去。

这几天态势稳定, 家中也不见有人翻拿的痕迹,牙婆放下心来, 在家中梳洗一番,又削了一点点香末熏了熏自己,顿觉通体舒畅,如入云端, 深感不愧为千金难求的东西。她揣了揣自己的包裹,又望了一眼这间屋子,转身离去-

齐千循着张嬷嬷提供的线索找到徐牙婆家时, 早已人去楼空。房屋不大, 只一张床铺,但东西陈列规矩丰富, 一看便是个日子过得体面又舒适的寡妇。齐千带人在屋子里里外外搜查一遍, 瞧见院子榕树底下有一个小刨坑, 泥土还带着腥气与湿气。

他捻上手闻了闻——是新刨开的。

他心下一凛,连忙跑进屋子还想找些线索, 鼻子微微抽动,只闻见屋中弥漫着一股若有似无的香气,方才没察觉,现下在房屋中久待,只觉那香气直往鼻子里钻,一路香到天灵盖,通透得很。

谅齐千粗人一个也知道这必定是什么昂贵奇香——屋外的泥土已半干,就知道徐牙婆此人怕是已走多时,但这香气却能弥留那么久。

一个牙婆,即使再有钱,用这样的香都是蹊跷。

齐千回府避开李青崖禀告赵阔。

赵阔沉默着,点点头:“是个线索,告诉左大夫了吗?”

齐千点头:“已经传书左大夫了,左大夫说他有办法。”

“他有办法?”赵阔听他如此信誓旦旦,觉得有些好笑地蹙蹙眉,“你觉得他是在说大话,还是真的有办法?”

齐千一时拿捏不准赵阔的意思:“嗯……应该是真的有办法……还是没有办法呢?”

赵阔见他这样,嗤笑一声;“怎么,连你也要同我打哑谜了?”

齐千讪笑:“哎呀,三大王这是哪儿的话,小的从小陪您长大,跟随您出生入死的,您和穆娘子的情义,小的都看在眼里。您要知道,您看上的那都是什么样的姑娘啊,若是寻常娘子,您会如此念念不忘?正是穆娘子不寻常,您才那么喜欢她嘛!可这天底下的男人又不眼瞎,他们也知道什么样的娘子是好的,自然会喜欢。但是!”

他话锋立马一转:“即使喜欢,他们也会掂量掂量自己够不够格。您与穆娘子那么深的情义,哪是别人说拆散就拆散的?所以啊,依小人之见,这左大夫即使有贼心也没有贼胆啊,谁敢觊觎未来的襄王妃啊。我们襄王殿下英俊潇洒、风流倜傥、器宇轩昂、战功赫赫……哎哟!”

赵阔抬手拍了一下他的脑袋,打断他的奉承:“行了,不过说你一句,舌头都能编出花儿来。我知道你的意思,若是寻常男子觊觎阿兆,我定不会容他们再出现在阿兆眼前,可是这个左衷忻……”

赵阔有些自嘲地笑道:“我竟有些惜才了。”-

左衷忻找到了乔擢英,乔家已然在收拾东西准备上路返回明州了。

左衷忻的到来让众人的颇为吃惊。

“左郎君!阿不不不,是左官人,左官人!”乔家老爷乔奕见着他就颇为激动,上前要拉他的手,却在一瞬间觉得不合适又匆匆收回,“您怎么来了?”

左衷忻笑回道:“乔伯不必如此,泰安即使为官,也要感谢你们当年的倾囊相助。”

乔奕摆手:“嗨,哪里的话。左郎君你啊,就是有天赋和前途的人,我们不过就是沾了你的光,哪有什么帮忙不帮忙的话。这考中状元,难道不是你自己考上的?我们哪有帮忙?”

乔擢英与乔擢荆方在搬东西,见着左衷忻立马迎上来。乔擢英赶忙拉住他的手问道:“左郎君,你知道穆姐姐的事吗?”

乔奕听这孩子提这茬,立马制止:“朝堂政事,哪是你一个小孩子能够过问的!”

“我……”乔擢英还想说什么,把乔擢荆一把拉住。

左衷忻只是笑了笑:“此事仍旧在审理中,不便多言。今日前来,就只是想为诸位饯行,感谢诸位在明州对泰安的照顾。明州距京千里,经此一别,也不知何日能再相见,略备薄酒,祝君一路顺风。”

状元郎请客,众人无有不应,本是打算今日中午出发的队伍,又在汴京歇了一夜。

是夜,众人睡下,唯独乔擢英悄悄溜出客栈,与左衷忻在约定的桥头相见。

左衷忻其实也在赌。

说到底,乔擢英十四岁,仍旧是个孩子,又是远在明州的商贾之家,于情于理都不该将他牵扯进来。他来找他们,不过就是抱了一线希望,希望能从他们那儿问出关于徐牙婆的线索。

可乔擢英给了他太多的欣喜与希望,他甫一见着自己,开口就问穆宜华的情况。

左衷忻想,或许事情的转机就在这个孩子身上。

乔擢英跑得气喘吁吁:“左郎君,我……我来了。”

左衷忻脱下身上的披风盖在他身上,十四岁少年的身躯还不足以撑起成年男子的衣裳,可他眼中的坚定却是与眼前这个男人无异。

“你父兄知道你出来了吗?”

乔擢英点点头:“嗯,我同他们说了,你要带我夜游汴京,子时前便回。”

左衷忻垂眸,他不知道自己这样做到底对不对,但如今陷入僵局,但凡是能破局的一丁点儿线索他都想牢牢抓住。

即使不为别的,为这大宋社稷与将士,总是可以的吧?

左衷忻出声安慰:“你放心,没什么大不了的,就跟我去个地方。”

乔擢英看着他,有些紧张地抿抿嘴。

左衷忻有些于心不忍,再一次问道;“你不必为难自己,若是想走现在便可以走,我不逼你。”

乔擢英垂首不言语,他内心挣扎了一会儿,仰头问道:“左郎君,穆姐姐是被冤枉的,是吗?”

左衷忻认真的看着他说道:“在你里穆宜华是一个怎样的人?可是个会毒害他人的人。”

乔擢英立即摇头:“绝对不是,穆姐姐绝对不会如此。”

左衷忻没有再说话,只看着他,让他给自己回答。

乔擢英又问:“左郎君,我能相信你的,对吗?”

左衷忻郑重点头:“能。”

乔擢英半晌没有说话,忽然他抬起头对左衷忻斩钉截铁说道:“好,我跟你走。”-

是三日乳檀香。

乔擢英被带到那间屋子,即便那香只在空中残留了一点味道,甫一进门,他便闻了出来。

因为那就是他自己调配的。

乔擢英心中有了答案,跟随着左衷忻急匆匆走出巷子。重新回到人群中,他才发现自己的手心背心全部都是冷汗。

二人在客栈旁的小摊上找了处位子坐下。

乔擢英将披风还给左衷忻:“是三日乳檀香,是我们家的香料。”

“你确定?”

“绝对不会有错!因为这是我研制的第一款香,里头有暹罗的乳香、天竺的檀香、还有杭州的三秋桂子,取明州金钟山腊月山泉雪水,再混以林檎汁、牛乳制成,我断不可能记错!”他信誓旦旦,“这香在我们家卖得可贵,一钱便要五十两银子。”

听闻此言,左衷忻心中霎时豁然开朗,他强压住心头兴奋,又问:“那这几日,你可有见过一个女人?五十上下,眉尾有痣、龅牙、头发灰白、左手食指缺了一截。”

乔擢英蹙眉闭眼在脑中极力搜寻:“好像……好像真的有一个,穿得特别朴素甚至有些衣衫褴褛的。我当时还想呢,这样的人怎么会花大价钱来买这样昂贵的香,用的还是金锭。”

左衷忻心里已然明了:“几日前?”

“就前天。”

“前天……前天……”左衷忻喃喃自语,思忖一番又问,“二郎,若是要找到这用香之人,可有什么办法?”

乔擢英支颐思索:“这香虽叫三日乳檀香,但若是用量多,十日以上都是能味到气味的,可就怕她用得少。若是用得少……”

“如何?”左衷忻凑近,急忙询问。

乔擢英眼睛一亮,笑答:“狗!狗能闻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