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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京旧札 Further 20098 字 8个月前

第 41 章

汴京繁华, 城门口来往行人车辆络绎不绝。徐牙婆隐在小巷子里,看着城门口的官兵一个个检查过路行人,心有戚戚焉。即便她无罪无过, 穿着寻常, 仍旧心虚不敢上前。

她看了眼日头, 已近晌午, 若是再不走,等出了汴京郊外便就是黑夜了,客栈都不好找。

徐牙婆揣了揣包裹,深吸一口气,硬着头皮上前。

她走着走着, 忽然感觉后头有什么东西跟着她。

她扭头一看,竟是两只细犬。

徐牙婆呼呼手想将它们赶走, 却不知这两只狗竟是跟得越来越紧了,还不停犬吠,将周遭的目光都引了过来。她心中警铃大作,紧紧地抱住包裹, 伸腿去踢它们,嘴中还念念有词:“走!快走!”

其中一只细犬立马咬住徐牙婆的裤脚,拼命要将她拖进旁边的巷子。

齐千忽然从巷子拐角处出来, 戴着顶斗笠, 一身粗布麻衣。他立马迎上来,拉住徐牙婆的胳膊将她往巷子里带, 一边高喊:“哎哟哎哟, 这位婆婆真是对不住你。我们家旺财又上街乱咬人了。快快快, 快进屋让我媳妇儿看看有没有把腿咬伤。”

徐牙婆一个五旬老妇人,力气哪敌得过齐千, 一把被推进了屋子。

屋子里立着几个五大三粗的男人立马上前将她捆起来。

徐牙婆几乎是一瞬间反应过来,立马跪下道:“我错了我错了,各位官人高抬贵手,高抬贵手,饶了老奴一命吧!”

齐千冷冷一笑:“饶不饶的,也得看你的表现。带走!”-

李青崖奉皇帝之命看守赵阔,却也没有将襄王府围成铜墙铁壁。齐千愁了半天如何将牙婆带回襄王府,最后在南楼瓦肆请了个戏班子搬进襄王府,让牙婆在里头扮个打杂的老奴。

“三大王要我出去请的戏班子,他说他待在里头闷,想要听听滑稽戏。”齐千说得理直气壮,好似半分不假。

李青崖看了齐千一眼,又将目光锁定到戏班诸人身上。班主讨好似的向李青崖笑了笑,班中各人也都想向他回礼致笑。唯有牙婆,低眉顺眼,手上搬着一只盒子,不敢看旁人。

齐千大气不敢出,又在心里腹诽牙婆蠢笨。

李青崖上前看着她,牙婆小心翼翼地抬眼,看见他面上可怖的青斑,吓得大惊失色,手中的盒子也险些摔了。

齐千正要上前,只见班主眼疾手快一把抢过盒子,训斥道:“不中用的东西!让你看个盒子你都看不好!里头可是顾娘子唱戏要用的头面,金玉打造,摔坏了你赔得起吗!”

牙婆哆哆嗦嗦,佝偻着背不敢吱声。

班主走向李青崖,笑着将盒子打开,里头躺着几支绮丽华美的金玉簪,并无其他。

班主道:“这老货这几天刚来。她家里没人啦,她邻居瞧她可怜做了她的保人,我这才收她打打杂。没见过什么世面,更没见过郎君您那么大的官儿,一时紧张害怕,大人您莫要计较啊。”

李青崖没说话,他看了看齐千,又看了看班主,轻笑一声,摆手便让人进去了。

那笑仿佛含有深意,可齐千却是没看明白。

他将戏班子带到主屋,赵阔正失神地看着棋局,一听见声响,便抬起头来。

“三大王找到了。”齐千上前附耳道。

赵阔瞧了一眼戏班子,对齐千说道:“让他们演,把牙婆带到密室去。”

“是。那个班主……”

赵阔捻着棋子:“不动,动了他才欲盖弥彰。”

“那他若是说出去可怎么办?”

赵阔轻笑:“他把什么说出去?我今日除了听戏,也没干别的啊。”

齐千心领神会,转身将众人招呼到隔间。趁人不备,掐着牙婆的后颈将她关进了密室。

襄王府的戏一直唱到酉时,赵阔拉着李青崖在台下喝得酩酊大醉,大手一挥一人一锭金子,又说着晚上太晚了便将他们留宿在了府中。

李青崖被赵阔一杯接着一杯地灌酒,头疼脑涨,嘱咐好手下将士们便被齐千拖去另一个房间睡觉了。

看着他通红醉酒的面颊,齐千不屑冷笑:“呵,不过如此。”-

密室烛光摇曳,照得石壁上人影幢幢,犹如鬼魅阎罗。

牙婆被捆在椅子上哭诉:“他们的死真的和我没有关系!不是我杀的!您瞧瞧我这样,一下子就被你们绑来的人,像是会杀人的样子吗?

“我就是害怕知道他们身份的人找上我,来抓我啊!”牙婆痛哭流涕,“我当初就不该赚这个昧心钱啊!就不该把他们介绍到穆府做工!这么多年,这觉都睡不踏实!”

赵阔坐在对面讥笑:“睡不踏实?您说这话才是没良心的吧?我看您不仅睡得踏实,还嫌这钱赚少了吧?”

“万万不敢,万万不敢,我再也不帮匪军隐瞒身份了。若是被朝廷知道了,我这条老命就不保了啊!”

匪军?

赵阔眯了眯眼,冷笑道:“怕被朝廷杀头?那你知道我是谁吗?”

“不不不,不敢知道,不敢知道,老奴这辈子都不想知道……”

赵阔觉得好笑,这一路行来没蒙她眼睛也没避讳她见人,是个傻子都猜出来自己是谁了。

赵阔又吓她:“怕不怕我杀了你?”

牙婆一哆嗦:“我……我……”

赵阔阴恻恻地望向她,沉声质问:“你早就知道我是谁了吧?那你肯定也知道我为什么要抓你,你若是说不出我想要的东西……”

赵阔抬头示意她看看挂在墙上的刑具:“我好心点,让你自己挑。”

“不不不,我说我说。老奴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欺软怕硬的家伙。

赵阔见她这幅样子,心中生出无名之火:“你早知其中蹊跷,却半点不禀告朝廷,只冷眼旁观你老东家受苦……”

“老奴……老奴一介草民,哪敢与官府相斗?这事情若是说出来,老奴必定是死啊!”

“所以你就让她死!”赵阔眼中蹦出火星子,烫得牙婆直发抖。

牙婆连连告饶:“老奴真的再也不敢了,现在就说,现在就说,绝对不作任何隐瞒!”

她道:“那曹三娘是京东东路青州人士,十二年前入穆府。这位官人,您难道不知道十二年前青州发生了什么吗?”

赵阔似是想起什么,眉头深锁。

太康四年,朝廷将柯山泊收归官用,对渔民施以船税,渔民难以负担税收,一时间民怨四起。十一月,崔莫在柯山泊插旗起事,两年间,集结大量草莽农民,攻破青州、济州、濮州、郓州等地,甚至一度深入南方……太康七年,崔莫匪军因多路人马被各州知州攻破,崔莫自己也陷入两难境地,是以顺应招安,不过三月,再次起事,被抓捕砍杀。

赵阔问道:“你的意思是,那个霍起是崔莫匪军里的人?”

“是他父亲,他父亲曾经是匪军里的人。他父亲不从招安,与朝廷和匪军的人都闹翻了,一日夜里也不知道是哪边的人就把给他杀了。曹氏只好带着孩子出逃,他们觉得汴京城,天子脚下灯下黑,便来了这儿。您也知道,做我们这一行的,只要钱给的够多,什么都能办妥。他们娘儿俩都不叫如今这个名儿,是我给他们弄得假户籍。他们的原名叫许芳和李牧,父亲名叫李旭。”

许芳,李牧,李旭……

赵阔气息微沉:“那你知道李牧参军的事儿吗?”

牙婆点头:“知道啊,那可真是太惨了。你身居高位,很多民间的事儿您可能都不知道。有些军户没儿子可参军了,就专骗那些无家无钱的年轻小伙子去;还有的……就跟那李牧一样,最可怜!”

赵阔眯眼:“此话怎讲?”

“他家里人是不是根本就不知道他在哪儿参军?这就对了,因为他根本就不是替自己去参军,是替别人,用的别人的名儿啊!那兵部户部的账册里都找不到他本人的。若是替活人,那倒还好,最最可怜的,替的不是活人是死人啊!”

“为何?”

“您想啊,死人本该从兵部的账册上划去名姓的,可为什么还有人能替他从军呢?”

赵阔恍然大悟之后唯余震惊:“死人的名字没有被划掉……他们吃空饷?!”

“吃空饷那都不叫事儿,至少不会丢人命。怕就怕这些名字挂上去,军队里的人数就缺得太多,太容易被看出来了。所以啊……”

“他们就抓人,强征兵,是吗?”

“对对对,就像李牧,像他这样身世的人最容易被人抓住把柄,一旦抓住,伸冤是死,不伸冤也是死!这辈子都逃不脱的。”

牙婆说完,赵阔良久没有说话,脸色阴沉,眼中寒光骇人,看得牙婆直发抖:“老奴……该说的都说了,真的没有任何隐瞒了。”

赵阔掀起眼帘瞧她半晌,缓缓道:“会写字吗?”

“会……会。”

“把你说的写下来,签字画押。”

“写完是不是就可以走了?您放心,老奴绝对一个字都不说!”

赵阔冷笑:“你觉得你能走?即使你走得出我的府衙,您觉得您走得出这汴京吗?正如您方才所言,汴京城,天子脚下灯下黑。我府上,便是那更暗处。你放心,只要你做我的证人,我就不会对你怎么样。”-

赵阔打算亲自跑一趟青州。他倒是也不藏着掖着,直接上奏皇帝,就说自己在府上待得憋屈,想出去。

皇帝自然乐意,只要他不呆在京城,不掺和这些事儿,他爱去哪儿去哪儿。

赵阔却也是个不怕死的,在李青崖面前大摇大摆地走出襄王府,转道又去大理寺和兵部瞧了瞧,末了还去了趟穆府。

皇帝知道他就是死性不改,直接命人将他赶出了京城。

正中赵阔下怀,可他仍旧端着一副依依不舍的模样,装着一步三回头,终于走出了城门。

他以独自散心为由将齐千留在了京城,而齐千乃三大王留下压阵的流言却在京城不胫而走。

皇帝头疼,便让李青崖去看着齐千,一旦有任何风吹草动就让他禀报。

而此时的赵阔,已然一身轻松地出了汴京,疾驰在前往青州的官道上。

他捂了捂藏在心口的一封信,那是穆同知写给他的。

二人不便相见,是以让穆长青代为转交。

“三哥,我问了张嬷嬷,所有的事情我都知道了。你也不必瞒着我和我爹,你是为了我姐姐,我也是男子汉,我岂能袖手旁观!可爹爹又说我年纪小,又是穆府的人绝不可能与一同前往……但是,只要是我们帮得上的,我们一定帮!

“这封信是爹爹写给青州知府的,青州知府崔盛是我爹爹曾经的同窗好友。二人交好,当年党争爹爹被贬,所有人都对我们家避之不及,只有他认为我父亲是对的,还与我们有来往。你若是有要他帮忙的地方,就拿这封信给他看。

“爹爹还说,他因要避嫌什么都做不了,唯恐让姐姐遭了更大的难。三哥此举解了他的燃眉之急,说感谢太轻,说不必又违心,身为师长,本不该让你涉险,然爱女之心切实在不可说假,或许也唯有此法可以解如今之难。何况三哥你素来有主见,爹爹说他便也就不劝了,只给你这个,祝你此去一帆风顺,平安归来。”

赵阔闻言,顿觉手中的薄纸犹如千斤重。

“三哥,”穆长青叫了他一声,朝他深深叩拜,“长青知三哥与姐姐情深义重,却不知三哥真能为姐姐做到这个份上。长青再此一拜,谢三哥救命之恩。”

在赵阔眼里,穆长青一直都是个孩子,从未见过他这般,他上前拍了拍穆长青的脑袋:“论什么你我,那是你姐姐,也是我未来的王妃,不是别人。你已经是个男子汉了,我不在的时候,你一定要照顾好你姐姐,莫让奸人钻了空子。”

穆长青看着赵阔半晌,嘴巴一瘪,上前抱住他,声音闷闷的:“三哥,你一定要平安回来……我,我不想你有事。”

赵阔捧起这个小弟弟的脸,故意玩笑道:“是不想你姐姐有事,还是不想我有事?”

穆长青别过脸,倔强地不想赵阔看见自己面颊上的泪痕,嘟囔:“都不想,我……我还想喝你们的喜酒呢。我想让你做我的姐夫……”

赵阔听见这话,目光瞬间温柔下来,对着穆长青的头发又是一顿揉,末了拍了拍他的肩头:“你放心,这点小愿望,我还是能让你实现的。”

“还有……”赵阔思索再三,还是说道,“左衷忻,你可认识?”

穆长青讶异赵阔会提起他:“认得!左状元还教过我写文章呢。”

赵阔颔首:“左大夫……是个值得结交之人,若是有难,你可以找他帮忙。”

第 42 章

深夜, 辛府烛火通明。邓孚舟面对着坐在桌案边的辛谯,仔细地观察着他面上的表情。

辛谯低垂着眼眸,仍旧看着折子, 并没有过多地理睬邓孚舟。

邓孚舟有些立不住了, 他上前几步询问:“辛相, 您看如何?”

辛谯又听他试探, 微微掀起眼帘瞥了他一眼,复又垂眸低声道:“你要我趁此时机扳倒穆同知?”

邓孚舟见辛谯终于搭理他,眼睛晶亮,立马又上前几步:“是啊。官家召回穆同知本就是为了与您分庭抗礼,若是能借此时机再让官家厌恶他, 将他再次贬谪,您在朝中不就……”他刻意停顿, 眼神望着辛谯。

辛谯没回话,将折子“啪”地仍在桌上,抬眼看着他:“你觉得,本官是那种党同伐异之人?”

邓孚舟立马否认:“自然不是, 是那穆同知德行不修,不堪为相。辛相不过是清君侧,还朝堂一片清明罢了。”

辛谯沉默, 冷眼盯着他, 起身缓缓走到他身边:“你既知我与穆同知有旧怨,那你也应该明白我与他为何会有旧怨, 而他又是为何被贬谪明州的, 对吗?”

邓孚舟不知辛谯问此含义。

辛谯见他不明, 有些失望地摇头失笑:“其实当时只要他稍微退让几分都不至于外放四年,何况他方才丧妻, 还有一双儿女需要抚养。可他仍旧坚持己见,宁愿出京放弃大好前程也要同我作对,你觉得这般不会隐藏的人,会教得出暗地里下毒的女儿吗?

“你只知我与他不合,借此挑拨来向我邀功。可是你可知道,若是我有意算计他,离间他与官家,穆宜华出了这样的事情,他和穆家在京城根本待不到现在。此事分明有蹊跷,远不止恤银如此简单,这背后的人怕也是牵扯甚广。我与穆同知的恩怨朝中无人不知,是以需要避嫌不好插手。你也才入朝堂,听我一句劝,切莫踏足过深,以免毁了你的大好前程。

“还有,”辛谯看了一眼邓孚舟,最终还是说道,“听闻你最近与童蒯走得很近。”

邓孚舟面色一变,连忙说道:“只不过是想了解一些如今沸沸扬扬的恤银案与投毒案,并无他意。”

辛谯不拆穿:“我不管你是为了什么,你如今是我的门生,我不能眼看着你跳火坑。我也并非好为人师,只是劝你一句,你无比要听进去,童蒯不是什么好人,离他远点,免得引火烧身,白白搭上自己。”

邓孚舟从辛府出来,本还笑着脸,等着小厮将角门关上,面色突然冷下来。他对着木门嗤笑一声:“装什么高风亮节,嘴上说着不会落井下石,四年前怎么就要斗个你死我活呢?还为我着想,为我着想就应该想着替我谋个好差事。因一字之差被官家调职,如今还在集英殿修书。每日与古籍打交道,上不了朝,见不着贵人,我如何能有好前程?还一口一个门生、老师,说得可真好听。”

深夜寂寥,远处还有大街上夜市喧闹的声响。巷子里安静,只有几个过路的行人慢悠悠走过。月亮高悬,秋风微凉,邓孚舟不禁缩了缩身子,没来由地落寞。

京城之大,举目无亲,十年寒窗,一朝中举,本以为以自己的成绩能够平步青云,却不承想出师不利,直接被官家点名降职。虽说同僚们都纷纷宽慰,还常常夸赞他修书完美,可他总觉得那话语里似有若无的阴阳怪气与冷嘲热讽,让他非常的不舒服。

加之方才他兴致冲冲地跑到辛府,以为自己终于能够在恩人面前展现一番,却不料得到的尽是数落与教训。

可他觉得他没错。

是辛谯,他退而求其次选了自己当门生,对照着左衷忻看自己,这个不满意那个也不满意,永远只会挑刺。

可左衷忻明明拒绝了帝姬的爱慕,拒绝了权臣的青睐,却能在如今的案子中谋得差事,被官家另眼相待。而自己呢,占着原本属于他的枢密副承旨之位,却被官家亲自拿掉,还被踢到了无足轻重的集英殿。

这一切的一切都是左衷忻造成的。

邓孚舟立在巷子中央,想清楚这一切,只觉浑身彻冷,心中却仿佛有一股气席卷着怒火越烧越旺,越少越烈。

对,都是因为左衷忻,都是因为他们看重的是左衷忻,而不是他。

“哟,这不是邓官人吗?”一辆马车在邓孚舟面前停下,一人将车帘掀开,只见童蒯坐在里头,笑意盈盈地看着他,“这么晚了,邓官人要去哪儿?不若……在下捎你一程吧?”-

赵阔驾马穿过无数秋夜的树林,疾驰数夜终于在第四日赶到了青州。彼时的他早已是胡茬生面,衣衫蒙尘,要进城时甚至被守城门的官兵拦了下来,硬是仔仔细细地瞧了路引才放行。

他拿着穆同知给的引荐信直奔青州知府衙门,守门的侍卫狐疑地看了他好几眼,拿着信匆匆跑进衙门传话。不一会儿青州知府崔盛便小跑着赶来,将赵阔迎进客房,让人好茶好吃的伺候着。

赵阔连日来没睡过好觉,但也不敢有一刻地停歇,只粗粗咬了一口糕饼,就问道:“请问崔知州,在下何时能够查询祖父的案册?”

穆同知去信并没有写明实情,只说京城有个贵公子,想代替他父亲查明祖父的生平与下落,此人身份尊贵,切莫多问,只需开放案册让他看便可。末了还印了私印。

京城与青州相去甚远,穆宜华之事又尚无定论,朝廷亦没有发布邸报,是以崔盛对穆同知如今的情形并不知情,仍旧当做是当朝宰相的吩咐,尽心尽力地招待赵阔。

“不急不急,青州户籍案册甚多,不知这位衙内是要找哪几年生人,下官好让下面的人准备妥当,衙内再慢慢找也不迟。先吃点东西,好好睡上一觉吧。”

赵阔也确实有些头晕眼花,他拂拂手:“要政和五年生,太康七年殁的所有男人的户籍案册,两个时辰后叫我。”说罢,便转进小屋睡去。

两个时辰后,小厮将他叫醒,天边已是黄昏,小厮叫他不急着看,先用晚膳。赵阔没理他,只叫他拿来几张饼、葱丝、萝卜丝、白肉丝和黄豆酱,卷了卷吃了便看。

夜深了,他又让小厮多点了几盏烛,打算挑灯夜寻。

他不睡崔盛哪敢睡,只好在一边守着,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瞌睡。

“崔知州不必如此,先行歇息吧。”

崔盛立马精神:“不必不必,下官在此等候衙内即可,下官不困。”

赵阔对着小厮招招手:“扶你们大人下去,再给我带几个馒头。”

小厮听命。

夜渐渐深了,窗外树影幢幢,秋风钻进窗牗缝隙,整间屋子都有点阴森寒凉。赵阔却不觉,许是军营历练让他不以为意,又或许是找到证据的心太过迫切,他就一直如此坐到天明。

屋外鸡打鸣,天色渐渐明亮,洒扫的下人们开始忙碌,见赵阔屋内烛火仍旧摇曳,不禁上前敲了敲门,低声询问:“衙内,您醒了吗?”

过了半晌不见回应,又问:“衙内,您……啊!”

房屋的门突然被推开,赵阔眼下乌青,发丝有些凌乱,下巴的胡渣更深了一点,他的声音有些嘶哑,带着疲倦与隐怒:“把你们知州叫来。”

他已经全部都知道了。

当他在户籍案册上看见第一个与伐辽士兵相同名字时,他只觉是巧合,可看见第二个、第三个,一直到第十五个时,他便知道,这绝不是巧合。

几乎是一刹那的顿悟。

崔盛匆忙赶来,额上还跑出了小汗,忙问道:“衙内这是怎么了?”

赵阔看着他:“我问你,你是何年上任青州知府的。”

“崇和元年。”

赵阔喃喃:“六年前……那在你之前的知州,就是那个太康七年做青州知府的是谁?”

崔盛想了想:“程耀程大人,如今已经去京城做官啦,好像是什么……大理寺的寺正。”

赵阔完全明白了。

他一开始便查错了,那些恤银的问题并不是出在死人身上,而是“活人”身上。

他在兵部前前后后翻阅了不知多少遍伐辽士兵名单,即使没能全部记住,大概的印象绝对差不到哪里去,尤其是战死名册,几乎滚瓜烂熟。

他在青州的户籍案册里看见了李旭、李牧和许芳的名字,还瞧见了许许多多那些才在伐辽战场上牺牲的人名,可他们明明在青州已故去多年。

他将这些名字、户籍、生平一一抄录,将崔盛叫到跟前问话:“这些人,你知道多少?”

崔盛瞧了一遍,对着赵阔欲言又止:“这位衙内,您要找的祖父……不会在这些人里面吧?”

赵阔摇头:“不一定,还在找。”

崔盛为难道:“这些人都是当年跟随崔莫造反的人。太康七年的时候,他手底下的人被大量剿杀,这些人都是那个时候死的。”

赵阔明了似的点点头:“好的,那这些人便不是我要找的人。”

崔盛舒了口气:“下官就说嘛,这些匪军被剿杀后,他的家人亲戚们都避之不及,能隐姓埋名的都隐姓埋名了,怎么会是衙内您的祖父呢?”

“太康七年的征兵录可在?”

崔盛听这话越来越觉得奇怪,穆相分明说此人只是个贵公子,好生招待便可。可为何越相处越觉得此人生在高位,话里话外皆是吩咐命令的威严口吻,叫人违抗也不敢。

崔盛瞧了赵阔一眼,本想拒绝,只见他一双漆黑的瞳仁紧紧地盯着自己,不发一词。

崔盛顿时汗毛倒立,连连称是,命人前去翻找。

见他识相,赵阔收回目光,死死地盯着面前誊录下来的户籍名册。只要看一眼太康七年青州的征兵录,若是这些早已亡故之人的名字出现在上面。那他便敢断定,当年还是青州知府的程耀,钻了匪军身死无人料理身后事的空子,以死人充活人参军,谎报数,吃空饷,一吃就是十几载。和平时倒还好,若是真要打仗了,那他就不得不去找流民、去找贱籍以此充数,让他们去顶着别人的名字去参军,不告队伍、不告去处,生是草芥,死若飞灰,家人们连为他收尸的机会都没有。恤银下发,户部拨款,给到的是名字,可名字原本的主人与替身都不在了,如何寻家人,如何慰伤心?

他们把京城有名有姓的恤银给发了,天高皇帝远的地方,谁还管银子真正到的是谁的口袋呢?

他们吃完死人的空饷,还要吃活人的恤银,榨干那些在他们嘴里生如蝼蚁的平民百姓最后一点价值,再轻轻松松地把名字划掉,道一声:唉,为国捐躯,可惜了啊可惜了。

第 43 章

“三郎呢?这几日都去哪儿了?”皇帝疲惫地躺倒在榻上。

内侍适时地递上一颗丹药, 服侍他和水吞下。

李青崖立于堂下,抱拳回话:“三大王只说是去郊外走走,并没有过多交代。”

皇帝揉着太阳穴叹气:“去郊外也好, 只要不再和那穆宜华有瓜葛, 天大地大, 我管他去哪儿。三郎聪慧机灵, 就是被朕与皇后宠坏了,倔驴似的,脾气又直又冲,不达目的不罢休,过刚易折, 是该磨磨他这性子。那个齐千,没有什么异动吧?”

“没有。”

皇帝无奈摇头:“一个两个的……都不省心啊……”

李青崖从宫中出来, 碰见正一同出宫的童蒯。童蒯朝他点头笑笑,寒暄起来:“李将军前几日领命守着三大王的府邸,如今三大王去了郊外,您也是得闲可以轻松一下了。”

李青崖觑了他一眼, 冷冷道:“三大王并非囚犯,在下也并非监视,不过是替官家留意罢了, 也没有什么得闲放松之说, 只要官家有令,在下便会待命。”

童蒯瞧了他一眼, 笑了笑:“李将军的忠心自是无人敢质疑。只是这几日京城内外都不见三大王的踪迹, 想必三大王是闷坏了, 跑到更远的地方去了吧?”

李青崖不着他的套,冷哼一下:“三大王不日便要被封为亲王, 他的行踪哪是我们这些做臣子的人去揣测的?童大夫难不成打算陪三大王去解解闷儿?”

童蒯脸色一黑,抬眼瞧了李青崖一下:“李将军真会说笑,因一女子,三大王与在下误解颇深,哪还敢去触霉头。告辞了。”

李青崖瞧着童蒯的背影,面色冷峻,眼神如刀,看着他走出宫门,哂笑一声,转身离去-

是夜,邓孚舟匆匆走来,童蒯正在堂中踱步。

赵阔外如此听话,又在此时外出散心,他总觉得事有蹊跷。有些人想从齐千那儿打听些东西,一一都被齐千瞪了回去,还讽刺说三大王管事儿时你们不让,如今外出不管事儿了你们却天天念叨。

这一说,竟是什么人都不敢去襄王府叨扰了。

断了消息,童蒯心中便有些焦急。

他与赵阔积怨已久,但碍于他皇子的身份,童蒯不敢也不愿与赵阔正面对抗。恤银一事,他借穆宜华之手,让赵阔触了皇帝的逆鳞,使赵阔被迫离开此局。此后他所有正确的、不正确的辩词,都将成为皇帝眼中他为穆宜华开脱的求情,只要赵阔离开,恤银一事就有回旋的余地。

可他如今却觉得,他实在是低估了赵阔对穆宜华的心思。

赵阔在十五六岁的时候就能为了她当着全朝堂的面驳斥章帼和辛谯。如今他又怎么可能因为父亲的训斥就抽身离去,全然不顾她穆宜华呢?

邓孚舟见童蒯心焦,一眼便知道是何事,连忙上前附耳道:“童大夫,三大王不在京郊别院,他去了青州。”

童蒯神色一凛:“青州?”

“对,我有一朋友在青州衙门里当差,说是京城去了一个贵公子,还是穆相引荐的,要查什么祖父的生平,叫人把政和五年生,太康七年殁所有男人的户籍案册翻出来供他查阅。他觉得出了什么大事,便遣人送信来问我,怕说错什么话。”邓孚舟信誓旦旦,“臣笃定,此人便是三大王!三大王还说散心,分明就是障眼法。”

童蒯额上微微冒汗,神色却强作镇定。他紧紧攥着拳头,蹙眉问道:“他查完了?”

“青州的信送过来快马加鞭、不眠不休也得三四日。三大王如今怕是已经查完回程了。”

童蒯没说话,背过身去,强忍着心头的害怕与恨意,刻意沉着嗓子:“邓官人,能有此等敏锐悟性,年少英才啊。”

邓孚舟没听明白他的话,眼睛直愣愣地看着童蒯背影。

童蒯转身,双眸微狭,透着百转千回的精明与算计。他笑了笑:“邓官人如此聪慧,难道甘愿待在集英殿修一辈子书吗?”

邓孚舟眸中忽现亮光,他上前几步在童蒯面前站定:“大人……您的意思是?”

童蒯笑了:“来,我把所有的一切都告诉你。”

暗夜静谧,新月无光,时不时传来几声布谷鸟孤零零哀戚戚的叫声。

邓孚舟听完,呆呆地立在原地,双腿打颤,隐在袖中的双手紧紧地绞在了一起。

童蒯斜了他一眼,从容地给他倒了杯茶:“怎么?害怕了?”

邓孚舟木然地接过茶盏,犹如濒死之人重获解放一般深吸一口气,他回过神来。

童蒯笑道:“不过是几条流民匪军的性命罢了,他们留在这世上本就于国无用,甚至有害。我送他们上战场,让他们为国捐躯,也是替他们积了德,等他们到了地下,阎王爷也会善待他们的。”

他拍了拍邓孚舟的肩头,邓孚舟身躯一抖,茫然地仰头看着童蒯。

童蒯朝他抬了抬下巴:“喝吧。”

邓孚舟饮下一杯热茶,神思渐渐回笼。

童蒯盯着他的反应,勾了勾嘴角:“邓官人,此事也不是我们所为,你不必自责也不必愧疚。我们如今该做的,就是让这背后的始作俑者付出代价,让他认罪伏法。你说,是不是啊?”

邓孚舟沉默半晌,他攥着茶盏没说话。

童蒯看着他,似是在等他的回应。

邓孚舟忽然抬头,看着童蒯说道:“是程耀程大人做的,对吗?”

童蒯欣然一笑:“是啊,他曾是青州知府,以死人充军于他而言,那不是轻而易举的事吗?我们要让官家知道他的所作所为,要为、民、除、害啊,你说是不是?”

邓孚舟双眸凝视着地上某一处,像是着了魔般,点头郑重地回答:“是!”

童蒯满意了:“欸,这就对了。邓官人之聪慧,程耀远不可及,依本官之见,大理寺丞之位,应当由你取而代之。”-

今日朝上又因为穆宜华投毒一案吵得不可开交。这案子连日来没什么进展,又因着穆宜华的身份不得用刑,只能变相苛责,要么就是冷着她、要么就是饿着她,让她看些惨无人道的东西,折磨折磨她的心志。

这些事是大理寺心照不宣的。

他们本以为此事已是板上钉钉,只要让穆宜华这个贵小姐稍微吃点苦头,她就会受不了乖乖点头画押。可一个月都过去了,她仍旧是那一套说辞——我无罪。

就连身边的丫鬟春儿也是一等一的倔,无论如何都撬不开嘴。

皇帝对此很是恼怒烦闷,在朝中大骂大理寺无能。

大理寺卿周文昌有些坐不住了:“回禀官家,大理寺前日多次走访李东巷子,问询百姓,可除了此前目击穆娘子前往曹家的人以外,并无他人指控。我们又叫来会仙楼掌柜,掌柜说那几日做的都是大货,月饼也都是随手一装,必不可能下毒,店中的伙计与客人们皆可作证。穆府的下人们,在下也派人问询,说是那月饼就是专门为曹嬷嬷买的,从糕点铺子取来后,并未有人动过。”

底下不知谁嗤笑一声:“穆府的人自然替穆府说话,难不成还能诋毁自己的东家?依臣之见,除了穆府的下人,就连会仙楼的掌柜也该拿来审问审问,谁知是不是被穆家收买,为虎作伥。”

“启禀圣上,”左衷忻忽然从人群中走出,“臣觉得徐大人此言不妥。大理寺因穆相仍旧是官身,穆娘子仍旧为官宦女子而不得动用严刑,若是此时从百姓身上下手,势必是严刑拷打,难免会造成屈打成招,冤案错发。”

徐大人冷笑一声:“左大夫可真是稀奇,端的是一副清高不同流合污的模样,唯独在穆家娘子这件事上次次出头。”

左衷忻毫不示弱:“臣不过是秉公办事,朝奉大夫有谏言之职,闻偏必纠,闻错必改。穆娘子已然下狱,徐大人不就事论事,难不成还要以男女绯闻来污蔑在下与穆娘子的清白吗?”

言官们听这话也纷纷应和,左衷忻一时间声势大涨。

贺辰光心中也不忿,在朝堂中朗声道:“左大夫为人,臣不必多言,相信诸位有目共睹。左大夫所言也并非无理无由,世人皆知民怕官,若只是为了草草结案而对百姓言行拷问,那又如何能够得到真相?”

“你……你们,你们串通一气,出言不逊!如何能够如此污蔑大理寺!自我朝开国以来,凡涉案者必定要鞫狱拷问,这是国法,你们难道是在质疑我大宋的国本吗?”

朝堂上一时间争吵不断,皇帝只觉耳鸣眼花,头疼难忍。

身边的内侍连忙递上一颗药丸,皇帝难耐道:“两颗。”

内侍连忙又去取,服侍他吃下。

缓了好一阵,皇帝才掐着眉心喊道:“好了!在这么吵下去要吵到什么时候!”

大臣们噤声,可皇帝却愈加烦躁。

这穆家永远让他不省心,一个穆同知不够,如今又来一个穆宜华。不管是国事还是家事,他们家倒是永远要横插一脚。若是日后真让三郎娶了她,王府后宅必没有太平日子。

皇帝抬眼望向底下肃立的众臣,不见童蒯的踪迹,他出声问道:“童大夫何在?”

内侍答曰:“童大夫身上不太爽利,近几日告假了。”

又是一桩烦心事。

皇帝恨不得立刻散朝,他拂拂手:“涉案者皆要鞫狱审讯是从仁宗开始便有的律法,国法不可废,便照着徐卿所言去办吧。”

“陛下!”

“好了!散朝!”皇帝起身离开,只觉头昏眼花,步履虚浮,大臣们在身后的言语是一个字都听不清了-

“不行!这程耀本就与阿兆有过节,在她那儿无法突破,他必定会在掌柜那边下功夫。那掌柜我见过,为人十分和善,他怎么可能受得了大理寺的刑讯呢?那老虎凳一坐,指夹板一放,还没上刑呢,他就开始胡言乱语了!”宁之南捶了捶脑袋,唉声叹气,“这该怎么办啊!赵阔呢!为什么那么久都没看见他!他被皇帝赶出去了他就真的什么都不管了吗?”

“朝中都说三大王去京郊散心了,可我总觉得……”贺辰光看向左衷忻,“泰安,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你跟我们说说,好让我们心里有个底啊。”

左衷忻沉默地转着手中的茶盏,半晌才道:“三大王去青州了,他查到了一些东西。”

贺辰光与宁之南皆是一惊:“什么东西?”

左衷忻不答:“我们要做的就是拖延时间,千万不能在他赶到前,就让官家把穆家的罪定下。不然……”

他叹气:“以官家如今对穆家的耐心,怕是连翻案的心思都没有。”

宁之南答:“所以只要等赵阔回来,阿兆就有救了?”

“此事牵扯甚广,非得是三大王出头不可,若是换了旁人,自身难保不说,还会殃及池鱼。可三大王是官家与娘娘最宠爱的孩子,即使是四年前那般忤逆行事也只是遣去军营,只要他坚持,此事必定有转机。”

三人正说这话,门外的小厮急匆匆地跑进来,上气不接下气:“不好了,不好了,穆相进宫去了。老爷已经去拦了,可是……怕是来不及了!”

第 44 章

夕阳西斜, 穆同知一身紫袍,右手持着乌纱帽,端正挺拔地立在延福宫门前。他神色坦然决绝, 任人来人往, 他却犹如泰山, 自岿然不动。

内侍为难地看看殿内, 又瞧了瞧已在门口立了几个时辰的穆同知,擦了擦额上的汗,上前再次规劝:“已经好几个时辰了,宫门也要落锁了,穆相要不还是回去吧?此事尚无定论, 穆娘子也就是待在大理寺狱里,还没定罪, 万事都有救。官家只是命人质询那家掌柜的罢了,穆相何苦如此,弄得您与官家都下不来台面。”

穆同知目不斜视,仍旧看着紧闭的宫门:“中贵人莫要再劝了, 在下只求见官家一面,还请中贵人再去禀告,多谢。”

内侍在皇帝跟前服侍多年, 这架势一看就是要脱帽求罢官为女儿求情的模样, 若是真到了那节骨眼,皇帝脾气一上来, 穆相被罢了官, 穆娘子还没救成, 那可如何是好?

内侍心中焦急,不敢进去也不敢再在穆同知面前晃悠, 索性让徒弟守着,自己拍着脑袋绕开了。

一众官员闻风而动,却又不敢上前,有的来看热闹,有的却是怕越劝越拱火,都立在阶下观望。

宁肃、孟和秋等人心中焦急,却又无可奈何,口中不住念叨:“外放四年,我本以为他的脾性改了,不承想还是如此。真是拦也拦不住,劝也劝不动,吕相也不再,这可如何是好。”

“如今官家不见他,也是保留一线机会。孩子们听好了,等到宫门落锁的打更声响起,我们就冲上去把他拉下来;若是他硬要闯延福宫,不要有任何犹豫,一定要死死拽住,把他拖下台阶塞进马车里。此时就不要管什么官颜不官颜了,命要紧,记住了吗?”宁肃吩咐着左衷忻与贺辰光。

贺辰光点头,左衷忻却是若有所思。

“唉,你说三大王什么时候能回来?这样僵持下去根本不是办法。”贺辰光轻声询问。

左衷忻眉目深锁,突然提起袍子走上台阶。

穆同知站得有些眼花,他闭了闭眼回神,又上前一步大喊:“陛下,臣穆同知特来请罪。臣教女无方,致使其涉足祸事,风言朝堂。然小女自幼心善,断然不会做出此等伤天害理之事。因多方无证,陛下此前下旨审问涉案百姓,然大理寺允严刑拷打,敢问酷刑之下,难道就不会有屈打成招、冤假错案吗?若真有此事,无罪为有罪,无事为有事,善人为恶人。臣此言并非为小女开脱,为己身开脱,臣愿罢黜远谪,不复回京,换陛下信任,换小女清白。”

此话说完,旁边的小内侍吓得双股战战,几欲奔走。

延福宫的门仍旧未开,穆同知已然到了忍耐边缘,他几步上前扬手就要敲门,被左衷忻一把抓住。

穆同知一脸惊愕地看着他,左衷忻附耳轻声道:“穆相莫要冲动,三大王已经在回来的路上了。”

穆同知有一瞬间几乎是要相信他了的,他自然比谁都希望赵阔带着证据从青州回来。可他如何能全将希望寄托于他人身上?何况这个希望并非定数。

皇帝俨然是奔着糟污穆宜华的名声去的,若是此时他这个做父亲的仍旧避嫌,仍旧袖手旁观,那百年之后,九泉之下,他也没有任何颜面去见他的妻子了。

“泰安,三大王是否已经回程,是否已然查到了证据,你我都不得而知,你也无须诓骗我。阿兆含冤入狱,我身为宰执、身为父亲全然不能帮她,若是她有任何闪失,那这顶官帽也无任何用处了。”

左衷忻紧紧攥着他要去敲门的手,眼神急切又坚定:“穆相,您信晚辈一次,晚辈如今监理穆娘子一案,所有人的供词晚辈都会再三验查询问。三大王已离开多日,说不准明日就回来了,您且再等等。”

“我等得,阿兆等不得,大理寺更不会等。一个月了,此事毫无进展,你我皆明白大理寺的鞫狱手段,严刑之下,谁能熬得过?即使另有未涉此案的官员读示款状,做以录问,可又有多少人是害怕案子重审时再遭刑讯,而含冤认命不翻供的?阿兆与春儿断不会认罪,可那掌柜的呢?李东巷子其余的百姓们呢?一旦让他们拿到供词,阿兆还能洗得清吗?”说罢,穆同知挣开左衷忻的手,敲响了延福宫的门。

皇帝在殿内头疼欲裂,听着被扣响的殿门,瞬间爆发。他一把拂开茶盏,大吼道:“成何体统!成何体统!仁宗时候这群言官便是如此跋扈张扬,如今还是!难不成朕这皇位,要让给他们坐不成?”

宫女内侍们噤若寒蝉,各个都不敢搭话。皇帝隐忍着怒气,却不料叩门声再次响起,他坐不住了,怒喊一声:“让他进来!”

小黄门吓得抖了抖,连忙将门打开。

穆同知正被一群人拉着往回走,皇帝见状喊道:“进来!”

众人无奈,只好松开穆同知随他一道进了殿。皇帝高坐明堂,一言不发地望着底下所有人。

穆同知上前,将方才在门外说的话又明明白白同皇帝说了一遍。

皇帝越听脸色越黑,越听目光越沉。

他紧攥着衣袖,盯着穆同知咬牙切齿;“你就当真以为,这个朝堂少了你这个参知政事不行?穆同知我能听了吕相的建议用你,也能因你无端犯上再次贬你,你最好掂量清楚。”

穆同知此人才学通达、恪尽职守、秉性刚直,非如此,吕相也不会在众多元嘉党人当中挑中他举荐他入京,与辛谯分庭抗礼。所有人都以为四年蛰伏能磨了他这如牛一般的倔脾气、硬脾气,不承想,这秉性没变,只是藏在了更深处,一旦触及一发不可收拾。

皇帝看着眼前穆同知宁折不弯、视死如归的模样,一时气血上涌,气极反笑:“好,好啊,你可真是个刚正不阿的好官、清官,是朕昏庸、朕无能,是朕听信谗言,污蔑你们这对好父女。”

众人闻言,大惊失色,连忙要上前劝说,却听皇帝叫人去喊御前承旨,笔墨伺候。

“如此,你倒也不必再为朕治国平天下,且去乡野齐家问农桑罢!”

“陛下不可……”

“且慢!”一声大喊冲破殿门,只见赵阔风尘仆仆闯进殿内,面色憔悴,发容凌乱。

他几步跑进殿内,单膝跪在皇帝面前,双手奉上一个匣子,努力平稳着气息,一字一句郑重道:“孩儿有罪,只身赴青州未曾禀告,然是非对错,还请陛下观此文书,再做定论!”-

会仙楼的许掌柜已经不省人事了,双手双脚血肉模糊,嘴唇青白,头歪倒一边,气若游丝,嘴中喃喃却说不出话来。

穆宜华被捆在远处的椅子上,又被逼着看这一幕幕。

程耀提起在一旁烧得火烫的烙铁在穆宜华面前比划,他笑道:“穆娘子可有感觉啊?这玩意人可烫了,只要……那么一下!哈哈哈,他身上就焦了啊……”

“不要……”穆宜华挣扎着流泪却无能为力,“跟他没有关系,跟他真的没有关系。”

程耀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冷笑:“穆娘子真是惯会装出一副菩萨心肠,嘴上说的好听,不要我们这样对他,不要我们那样对他,可你没什么有用的东西说出来,我们只能让他说了不是?”

穆宜华含着泪,双目血红,眼神犹如刀子一般死死地盯着程耀的脸。她强忍着恶心与害怕讥笑道:“程耀,你公报私仇,为虎作伥,就不怕遭报应吗?”

程耀被她垂死凌厉的眼神吓得有些不敢动弹,他硬撑着颜面笑了笑:“死鸭子嘴硬,我看你能撑到几时。你还不知道穆相进宫去找官家了吧?议宰执之位换你清白,你猜,以穆相的脾气,等他出宫了,他还会是宰执吗?若他不是宰执了,你又会如何呢?”

穆宜华闻言倒吸了一口凉气,她看见许掌柜被带来时便知事情不妙,也一直担心父亲会否做出一些让局面难以收拾之事。爹娘向来疼爱她与长青,她如今遭难,知父亲心中必然焦虑自责,必然会愿意以自己的前程名声作保去换她平安。可真当她听闻此事,心中还是犹如刀割,疼痛难抑。

她不过是想给家中的老奴送点月饼,为何……为何会变成这个样子呢?

雷霆雨露,皆是君恩?

那个高高在上的人,或笑或恼只凭他一时心情。他享受着肆意挥洒着那至高无上的权力,却犹如天落巨石砸向人间,不由分辨。

穆宜华心中疲惫,四肢顿感无力,眼泪簌簌而下,再无反驳抗争之意,涌上心头的唯有铺天盖地的委屈与伤痛。

程耀实在是太乐意见她这副挫败的模样了,心底突然痛快起来,随之而来的便是难以抑制的凌虐欲.望。他笑了,对着身边的人招招手:“去,把新建的水牢打开,好好伺候穆娘子。”

狱卒有些犹疑,刚想出声劝诫却被程耀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穆宜华又被拉下一层,牢门打开,面前是深不见底的幽暗水牢。狱卒将她身上的绳子与木架子上的吊绳捆在一起,又在她双脚上悬了一块巨石。穆宜华只觉自己整个人都要被撕扯开,脚踝疼痛难忍。

她却强咬着牙,不让自己发出任何声音。

“放!”

狱卒摇动把杆,穆宜华被缓缓放到水里,没过了双足、腰身、胸膛、口鼻、头顶。不知过了多久,狱卒又摇动把杆将她一点点拉上来,穆宜华猛然吸了一口气,疯狂咳嗽。地下牢狱阴冷,她全身湿透,嘴唇冻得青紫,簌簌发抖。

一旁的狱卒也实在是看不下去了,同另一个商量:“这……我们要不就不弄了,穆娘子实在是太可怜了。我们要不就跟头儿说已经做过了,穆娘子脾气倔什么都没说。反正穆宜华之前也都没说,这么说头儿肯定信!”

另一个啐了他一口:“呸,你以为头儿是你那么傻?罚过没罚过他一眼就能看出来,还是老实点吧。没准等到了晚上,宫门落锁,穆相出宫就再也不是穆相了。那你到时候是巴结穆同知啊还是巴结程大人呢?”

“我……”那人欲言又止,手中的把杆却一直没动。

“哎呀,我来,你这磨磨唧唧的,让开!”

另一人要跟他换位置,在经过狱门时被突然闯入的人马一脚踹进了水牢里。

穆长青为首带人冲了进去,破口大骂:“你他娘的算哪里来的狗杂种,竟敢这么对我姐姐!我杀了你!”说罢,他冲过去就要对着狱卒沉在水里的脑袋踹上几脚,却被左衷忻一把拉住。

“先救你姐姐。”

穆长青咬牙忍下怒气,跳进水里将垂在穆宜华脚上的石块割下,又从水里将她放下吊索抱上岸。左衷忻连忙迎上来,用氅衣裹住将穆宜华裹住。

穆宜华已然昏厥,全身都犹如冰块一般,喊她都没有反应。左衷忻只觉心脏被人用手狠狠攥住,揉捏搓扁,泼天的恨意已将他湮灭。

他沉着脸色,将怀里的穆宜华交给穆长青,冷静道:“照顾好你姐姐,不要让她再受苦了。”

穆长青牢牢裹住穆宜华,朝着左衷忻点点头,转身离开牢狱。

二人离开,左衷忻再也不用掩饰心中的愤怒与憎恨,他抽出腰间的令牌,犹如歃血戮敌的将军站在尸堆之上,对着敌人发出最后通牒:“大理寺丞程耀以公谋私,贪污军饷,私吞恤银,残害百姓,污蔑忠良。大奸之徒现已伏法,尔等还不束手就擒!”

第 45 章

穆宜华被救出来后烧了三天三夜, 深思混沌,时时梦魇惊叫。

穆同知看在眼里,只觉愤恨。穆长青小孩子气性, 日日扬言要把程耀杀了剐了, 到最后无可奈何, 只能在穆宜华床前瘪嘴委屈流眼泪。

太医轮流值岗, 用药顶好,大内朝臣们也都纷纷送来药材补品,穆府的仓库一时之间被这些东西堆满,过个人都需要侧身。

穆宜华在第四日醒来,只见眼前似有人影攒动, 想出声却觉喉咙灼烧,难以说话。

宁之南眼尖, 瞥见穆宜华双眼里的微光,连忙凑上去:“阿兆?阿兆你是不是醒了?”

穆宜华微微动了动手指。

宁之南感受到她被下的动静,急忙转身跑去找太医。太医再次查验一番,松了口气, 说是穆娘子身体无碍,只需静养,按时用药便可, 还嘱咐身上的伤易治, 但心上的伤难医,曾听闻大理寺让穆娘子看了很多不堪入目的东西, 定要多多分散她的精力, 以驱梦魇。

宁之南与张嬷嬷应下称是。

张嬷嬷派人去宫里给穆同知报信又去后厨煎药, 宁之南则回到了房中,穆宜华的眼睛看了过去。

宁之南见她苍白虚弱的模样, 心中的情绪再难控制,鼻子一抽一抽,嘴巴一瘪,眼泪就掉了下来。她走到榻边拉起穆宜华的手,嘶声大骂:“那群畜生——真是猪狗不如!竟把你还成这个样子!若不是三大王……我都不知道还能不能见到你……”

穆宜华牵着她的手摇了摇,示意自己无碍。

虞倩倩从桌上端来一盏水,用芦苇管子喂穆宜华喝了几口,问道:“现在感觉如何?你昨日夜里退了烧,现在饿不饿,想不想吃点东西?”

穆宜华轻轻点头。

“嘴巴里没味要不还是吃点咸的?鸡丝香菇粥和酸白菜好不好?我去和张嬷嬷说一声,让厨房做点儿。”

“对对对,一会儿要喝药,先吃点东西垫垫肚子。”

二人体贴入微地照顾穆宜华,陪着她喝下药,穆宜华精神头有些好了,便支起身子要同她们说话。

宁之南还想阻拦,被穆宜华拉住,她哑着嗓子:“睡了太久,不想睡了,你们陪我说说话吧。”

宁之南拿了几个靠枕垫在她背后,虞倩倩则是拿过裘衣给她披上。

“我昏睡几日了?”

“如今是第四日了,那日左大夫把你从大理寺狱中救出来,浑身都湿透了,高烧连日不退,我们都急坏了。”宁之南道。

穆宜华接过虞倩倩倒的热茶握在掌心:“三哥呢?三哥回来了,对吗?”

宁之南与虞倩倩对视一眼,含糊其辞:“回来了,回来了,如今还在宫里呢,近段时间怕是不能来看你了。”

“这样啊……”

“他在牙婆那儿查到了霍起与曹婆婆的身世。”宁之南转移话题,“是当年青州起兵匪军的后人,原名李牧和许芳。”

宁之南将赵阔所查之事前前后后讲个清楚,还说这几日都在查找当年涉案之人,要一一治罪。赵阔将人证物证齐列朝堂之时,群臣哗然,都不敢相信恤银一案竟然牵扯出十多年前的事情。一时之间朝堂风云变幻,口风皆从三皇子沉迷美色一无是处转到了他持正不挠年少英才。

“父亲与长青呢?”

“穆伯伯如今还在宫里,我们方才派人去传话了。长青在自己屋里睡觉呢,他守了你好几夜,我们来了便放他去小憩一会儿。等会儿去叫他,不然他咋咋呼呼的,肯定吵到你。你如今还需要休息呢。”

穆宜华看着宁之南,笑着点点头。

穆宜华又想起什么,问道:“你方才说……左郎君把我救出的大理寺?”

宁之南抚掌笑道:“哎呀,这个左郎君如今我可真是对他刮目相看,且不说他在朝堂之上不畏权贵据理力争,他还是第一个声援三大王的新科进士,其他一个个都跟个蔫儿鸡似的……

“还有啊,阿兆你是不知道,当时穆伯伯都和官家吵起来了,我们好多人都拉着他。官家要降穆伯伯的职,承旨都喊来了。说时迟那时快!三皇子赵阔一个箭步冲入殿中,只听他大声一喊:且慢!他双手奉上物证,声泪俱下,说得那叫一个肝肠寸断:还请官家观此物再做决定!”宁之南开始演起来,“官家看完以后没说话。赵阔只见抽出腰间令牌递给左大夫,吩咐道:快快去大理寺狱,救佳人于水火之间呐!然后他们就来救你了,长青把你抱出来后,左大夫领着程耀和狱卒就进宫了。”

穆宜华和虞倩倩皆被宁之南逗笑,穆宜华靠在宁之南的肩头,气色有些变好,她轻声回应:“谢谢……谢谢你们。”

宁之南听她虚弱地答谢,本还开心着,突然鼻头一酸,险些落下泪来:“那是因为我们知道你根本不会做那样的事……那群人……”

她停顿半晌,眼泪却一颗颗从眼睛里掉出来,咬牙切齿:“那群人真不是东西!那程耀更不是个东西!他为了掩盖他曾经干的那些龌龊事儿,竟要拉你下水,死一百次都不为过!气死我了……”

虞倩倩也有些收不住,无奈道:“都说好若是宜华醒了,在她面前不许哭的,如今又食言……”

三人又好一通劝说,将将收住。

“对了,还有一事要同你讲呢。那个明州来的香料商乔家,你可还记得?”宁之南问道,“我听左郎君说他们家小儿子也帮了大忙。”

“当真?”穆宜华难以置信,“这算是什么好事儿他也要来掺和!若是让程耀他们知道了,他们家还会有好下场?”

宁之南安抚:“他们已经平安出京啦,现在在回明州的路上呢。你放心,此事只有我们知道,别人一概不知的。”

虞倩倩道:“他们还给你送来了一些补品,乔二郎还给你留了一封信和一个香谱,说是等你好起来一定要记得给他回信。山高水远,他会一直在明州等着的。”

穆宜华心中怅然若失,点头应下。

晚间,穆宜华吃过药后,精气神恢复了大半。宁之南便将穆长青叫了起来,果不其然,这个孩子又哭又喊,抱着穆宜华说什么都不撒手,等到穆同知回来才消停。

宁之南虞倩倩二人作别,一家人用过晚饭后便各自回屋歇息。

穆宜华前几日睡得太多,如今醒了睡不着,她强逼着自己不要去回想在大理寺狱的一切,随手拿起《白乐天诗集》读起来,忽见屋外影子晃动踌躇。

她心中一惊,不敢猜测是那人,起身打开一条门缝,发现竟是父亲穆同知。

“父亲有何事?”

穆同知看着她憔悴的神色:“今日你还是早些歇息吧,我晚点再找你。”

穆宜华见穆同知欲言又止,侧身将穆同知请进门。

父女二人相对而坐,穆宜华看着父亲两鬓微霜,心中蓦地一疼。

穆同知安静地看着面前的女儿,深吸一口气努力地眨了眨眼睛,将眼中的湿气憋了回去,良久才道:“孩子,你受苦了……”

其实白天时穆宜华并未觉得有多委屈,只是父亲一心疼自己,她便瞬间觉得自己是天底下最可怜的小孩儿,嘴巴一瘪,扑倒父亲怀里痛哭了起来。

穆同知不想在孩子面前哭,边拍着穆宜华的背,边用手指抹掉自己的眼泪:“好了好了,都过去了,都过去了。父亲一定会帮你将那些人绳之以法,你近几日就在家中好好养病,内宅事务尽数交给张嬷嬷与春儿,不要再操心了。”

穆宜华乖巧点头。

“还有……”他忽然停顿良久,“唉,三大王被禁足了。”

穆宜华神色一滞。

“被关在成平殿,李将军十二个时辰守着他。官家盛怒,不知道会关多久。”

官家盛怒。

只四个字,穆宜华便知道此次的事态有多严重。

她哽咽一下:“三哥与官家……”

“官家与娘娘……这回是真的生气了。”

穆宜华愣神,良久没有说话。

“阿兆,自你母亲去后,你与长青便是我此生唯一的念想。父亲知道你与三大王情深义重,他也是个好孩子,相信你、爱护你,愿意为你只身赴青州。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爹娘也是从你这个年纪过来的,知道这样一份情意难以割舍。我作为父亲,我有私心,我更希望你能长长久久地开心。

“官家属意三大王却不属意你,你细心聪明必定也是早已知晓。他是亲王,是皇子,还是中宫幼子,他的亲事必由不得他,是整个朝堂整个社稷的裁定的。我身为他的老师,他的臣子,又承了他的救女之恩,说这话不免让人觉得我是个忘恩负义的白眼狼,但父亲为你,仍旧要说。孩子,心悦之人不一定就是良人啊。”

心悦之人不一定就是良人。

这几个字就像是刀,一下一下地凌迟着她的心。可她却不能反驳,因为父亲说的是这样有道理。

穆同知看着失神的穆宜华,无奈揉了揉她的脑袋说:“父亲不该在这个时候跟你说这些的……但听父亲一句劝,早日断了这情根,才能安稳这一世啊。”

第 46 章

程耀被下旨刺配, 流放岭南服徭役,此生不得回京。程家家中男丁皆充军,女眷则是被送去了教坊司。

据说皇帝本只是想罢了他的官, 将他贬为庶民, 带着一众家眷送回原籍。然言官们不依不饶, 皇城司、开封府不知又从哪里搜集来了一些罪名与罪证, 使得言官们更加热闹。穆同知虽在朝堂上不说话,但他那冷峻严肃的神情往那儿一摆,又有谁人不知道他不满意。

苦主是当朝参知政事,还是板上钉钉的冤案,没有什么比这个更能激起群臣愤慨的了。

官家实在是被吵得头疼, 堂下一个言官谏言流放时,他便直接点了头, 让人写了圣旨昭告天下。

穆宜华在家中听闻此事,不由地问道:“童蒯呢?”

穆长青一愣:“不知道哇,没听外面的人说呢。不过我倒是听说了另外一件事,开封府与皇城司手上那些程耀的把柄, 好像全部都是三哥放出去的。”

穆宜华听见没说话,只呆呆地看向某一处失神。

穆长青喊她,她才摆摆手道:“我累了, 你出去玩儿吧。”

晚间穆同知回来, 穆宜华让人备了茶水点心送到书房,自己也留在了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