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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京旧札 Further 20098 字 8个月前

穆同知瞧她:“我知道你要问什么。”

穆宜华坐不住, 有些难以置信:“童蒯无罪?”

穆同知叹气:“对, 无罪。”

“为什么?朝中皆知程耀是童蒯一路提拔上来的, 程耀吃了那么多年的空饷与恤银,童蒯怎会不知又怎会不中饱私囊?”穆宜华眼神中皆是震惊。

穆同知连忙将她扶住, 道:“程耀供词,说这些事皆他一人所为,那些恤银空饷在他家中有现银五千四百二十两,其余还有京中与青州的宅邸、庄子、良田也有多数是由这赃银买的。此案所涉人、时、地太过繁复,官家心烦,便让人将赃银尽数充公,所有涉案犯人立即定罪行刑。

“大理寺那边出了问题,不好自己人审自己人,此事便是让御史台与开封府一同办理。两边顶的压力都大,都盼着早日解决。程耀供词与证物皆能对应,他们便先定罪了,之后的涉案人员也会一一定罪。

“而这童蒯……仿佛提前知晓了一切,什么痕迹都抹得干干净净的,仿若素来没有与程耀相交过一般。今日还在朝堂上哭诉自己识人不清,让人辱没门庭,自请罢朝了。”

“他这么说官家相信?官家就没说什么?”

“有御史谏言,然官家不听,说若是童蒯知晓此事,便不会亲自进宫禀报穆娘子一事,必定是避嫌隐让,断不会如此直言不讳。”

穆宜华听罢,良久无言,末了,冷笑一声,笑自己在他人眼中明明犹如草芥却仍旧渴盼他人为自己伸冤求道,笑自己喊冤入狱一身病痛日日梦魇却敌不过他人圣眷正浓颇得青睐。

她不再说话,只是含笑点头:“官家真是……慧眼识珠啊。”

穆同知看着穆宜华形容憔悴、眼含清泪,心中不禁哀痛难抑,倍感自责:“是父亲无能……无能啊……”

穆宜华听穆同知如此说话心中也是难受,她含着泪连忙否认:“不,不是父亲你的错,不是你的错。”

“是官……”穆宜华心中郁结愤懑,却只字不能言,她咬了咬腮边的肉,长叹一口气,“若是只有童蒯那样的人能得圣宠,我们是断断学不来的。而父亲您也永不会变成那个样子,阿兆也不愿父亲为了我,变成那个样子。”

穆同知听罢,半晌失语,起身摸了摸她的头。

穆宜华回到自己房中,心中焦乱,又觉神思混沌,抬手扶额,撑着脑袋靠在罗汉榻上。

她忽然瞧见一个月前中秋之夜方才勾好线的圆月江河图。

当日高台俯瞰汴京,赵阔说要她画一幅山河图给他,她嫌难便耍赖推脱了。那日听闻齐千诉说他赴金帐力争山河之事,又忽然想送这幅画给他了。

穆宜华起身拿起画卷,泠泠月光洒进屋子,一室清冷。

她还记得当年画了群鹤贺寿图,官家大喜,赐他宫牌。她如获天赐,喜不自胜,当时只觉得官家真是天底下顶好的皇帝。

呵,顶好的皇帝。

一灯如豆,月光映着穆宜华的半边面庞,犹如玉雕一般清透易碎。她的双手忽然垂落,长叹一声,仰头望向天上孤零零的圆月-

皇帝送来满满一车的东西,多是驱寒名药与调理补气的食物。

黄内侍笑脸相迎,对着穆宜华嘘寒问暖。穆宜华没什么精气神,对着他也只是得体的问话回话。

许是曾经的穆宜华太过于守规矩,如今的反常也只是让人觉得休养不足,病弱气短罢了。

黄内侍前脚刚走,后脚吴尚宫便带着皇后娘娘的慰问品到了府邸门口。

除却常见的医药食补,还送来一些皮毛绢布、香料书籍等,说是天气渐冷,穆娘子在大理寺狱受苦受寒,皮毛绢布可制衣,香料书籍可打发时间,穆娘子养病都用得到。

穆同知领着人谢过,吴尚宫却开口说皇后有话要单独传给穆娘子。

二人走到耳房,双向而立。吴尚宫上下扫了穆宜华一眼,勾勾嘴角,侧过身不看她:“传皇后娘娘口谕。”

穆宜华看着她,半晌才缓缓跪下膝去。

“穆娘子无辜蒙冤,身心俱疲,本宫心痛难忍,切记卧榻休养,戒忧戒虑。官家行事,皆为朝堂社稷,尔等为臣子,替陛下分忧实乃常理,虽有不平,亦当受之。本宫怜你不易,知你伤苦,此后若有心事难为,可进宫与本宫倾诉。”吴尚宫说完,俯视斜睨着穆宜华,“穆娘子接旨吧。”

穆宜华扶着椅子起身,缓缓抬眼看她,平静、淡漠,她行礼道:“宜华接旨,谢娘娘恩典。”

吴尚宫见她反应愣了愣,旋即又道:“穆娘子,官家与娘娘的心意都到了,你好生收着,好生养病,等病好起来,记得进宫谢恩。”

穆宜华福了福身,语气没有太多的起伏:“宜华知道,多谢吴尚宫。”

吴尚宫又瞧了她一眼,多说了几句:“穆娘子,三大王是本官看着长大的,容我多嘴。官家与娘娘都极为疼爱三大王,您若是真心,便多为三大王着想。不管是曾经还是现在,三大王屡次三番为了你触犯天颜,即使是寻常父子都会有罅隙,何况是皇家。三大王不日便要册封亲王,他是皇家嫡子、太子胞弟、军功重臣,若是日后再娶得一位高门贵女,那便是惊天骇浪来了都掀不翻的荣华富贵。

“可你看他为了你,如今还在宫中禁足,官家仍旧恼怒于他,甚至还可能牵连娘娘。穆娘子,以你身家才貌,在京中不愁找不到好的婆家,又何苦盯着三大王不放呢?难不成你就是为了那三皇妃的名头好听?”

“我不是。”穆宜华直视着吴尚宫的眼睛反驳。

吴尚宫垂眸叹气:“我与你接触时间虽不长,但我能看得出来你并非这样的女子。年少总情长,奈何多蹉跎,到头来,未免落得个兰因絮果。若你当真念着三大王,便好好想想我今日同你说过的话。”

吴尚宫走出耳房,穆同知送行。春儿和张嬷嬷进来问穆宜华收拾赏赐事儿,她走出耳房,看着满屋子的山珍名草,突然轻笑一声:“都收进库房吧,连着我枕边的那块宫牌一道,全部都收进库房。”

“宫牌……”张嬷嬷惊讶,“大姑娘您不进宫学画了?”

穆宜华抬眼,看着吴尚宫远去的背影:“不进宫了。”

大门外,吴尚宫仍旧是那副严肃的表情,她抬头望向站在前堂中央的穆宜华——都说大理寺狱走一遭,是个人都会皮脱骨无人样,头铁的服软,嘴犟的屈从,可穆宜华却好似从一颗温润的珠玉变成了硌手的砂石,看着仿佛是在人心里头长了根刺-

穆宜华的病一养就养到了十月中旬,日日在家中画画看书,无聊了便在芳园里头溜达几圈,出出汗气色倒也是好了。自从按时用药后,她便不再梦魇,等自己精神头好点,便差人去瞧了许掌柜,还命人送去名贵药材,包了所有郎中钱。

穆宜华有意地将自己与外界隔绝,相府嫡女卷入命案,即使是无辜遭殃,那也是整个汴京城里头的新鲜事儿,好要让他们嚼上一阵呢,此时避世是最明智的选择。

可她不出去,并不意味着外头的话传不到府里来。小丫鬟出去采买多少会听说一些,她们不敢闹到穆宜华面前,但也拦不住私底下与亲近之人说几句。穆宜华身体不适懒怠管,张嬷嬷却是一听见就掌嘴罚银钱,渐渐地后宅也就无人议论。

一日,穆长青气势汹汹地冲回府,茴郎在后头撑伞却也跟不上。穆宜华方在园子里赏雨品茶,看见穆长青脸上青一块紫一块,连忙把他叫住:“你过来,脸怎么回事?”

穆长青不情不愿走过去,绷着脸不说话。

“茴郎,他不说你说。”

穆长青狠狠地瞪了一眼茴郎,茴郎刚想开口都被吓了回去。

穆宜华猜了七八分:“同别人打架了?”

茴郎瞥了一眼穆长青,小心翼翼点头。

“因为我?”

穆长青不说话。

穆宜华头疼扶额:“他们说什么了?”

穆长青咬牙仍旧沉默,可眼眶却红了。

穆宜华看向茴郎,茴郎也是一脸愤慨,哭丧着脸:“大姑娘,外头那些人的嘴巴就该缝起来!他们什么都不知道,却以为自己说什么都是对的!”

穆宜华沉默一瞬,仍旧问道:“说什么了?”

“有什么好讲的!”穆长青扯了一把茴郎,“给我拿衣服去啊,还杵在这儿干什么?”

茴郎唯唯诺诺,躬身离开。

穆长青越想越气,低声咒骂:“明明官家已经发了邸报,真相大白,他们还这么说你。一群不怕烂舌头的家伙!”

穆宜华垂下眼眸,神情淡漠无力:“好了,有什么好生气的。气坏了自己,外头那些人也不会闭嘴,倒不如耳不听心不烦,由他们去吧。”

“姐姐,难道就这么忍了!”

“那你还能怎么办?”穆宜华心烦,说话的语气有些重,“去脚店茶馆瓦肆把他们一个个抓起来,割了他们的舌头,堵了他们的嘴?别说是我了,爹爹当年被定为奸党赶出汴京,即使如今回来了做了副宰,也还有那么多白眼冷遇。就算是当年权倾朝野的刘太后也因为借子摄政之事为天下人诟病至今,我不过是汴京城中区区一个官宦闺眷,我能做什么?你想要我做什么?”

穆宜华说着说着,也有些气血上涌。

穆长青本只是为姐姐打抱不平,却反被姐姐骂,心中也不好受,还想争辩却被穆宜华瞪了回去:“最近不许出门,读完书就回来,哪儿也不许去。”

穆长青瘪瘪嘴,赶紧灰溜溜地离开。

穆宜华看着他离开,方才一直压抑着的酸涩突然涌上心头,眼泪刷的一下落了下来。

春儿连忙递上绢帕给她拭泪,心疼道:“大姑娘,小公子也只是为你抱不平。”

“我知道。”穆宜华抹去眼泪,红着眼道,“我刚刚是不是不该那么吼他?你说他这个年纪正是结交朋友的时候,自尊于他而言多重要,可就是因为我……你看看他今日被人打成什么样……”

春儿安慰:“奴婢一会让就给小公子送药去,而且我们小公子素来活络,不会吃亏,大姑娘不要担心了。”

穆宜华招手让她下去,只自己一人呆在园中。

一场秋雨一场寒,人心惆怅,所见皆是枯黄萧条。

穆宜华并不是不在意那些言论,那不过是在弟弟面前强撑姐姐面子的说辞罢了。众口铄金,三人成虎,人言可畏,她怎能不怕?

什么狐媚妖祸,不守妇道,四年前早背着骂名了,如今怕是还会加一句蛇蝎妇人。咬耳朵嚼舌根之人,若是让他们抓住了一丁点儿他们所谓的秘闻错处,哪怕是空穴来风,也相信众人呼吸山海倒,秉着义正言辞,说着满口胡话,为之针砭时弊、守节体国。

穆宜华也不是没尝过,只是如今身心俱疲,即使心中再不甘再厌烦,也唯有眼不见为净的法子。

“大姑娘,”春儿匆匆从前堂走来,手中捧着一摞书,上头还有一个盒子,欣喜道,“左大夫刚刚来送东西了。”

穆宜华微微一愣:“左衷忻?他人呢?”

“送完东西就走了,说是有要事要办,大姑娘出狱后没来问候您,今日便顺路送点东西,还说什么药材补品大姑娘您这儿肯定不少,他就送了些别的。”

穆宜华接过书册,一共三本,一本是司马迁的《报任安书》,另外两本封面上的字根本看不懂。

“这是什么?”穆宜华举着问道。

“噢,左大夫说,是日本译文。”

穆宜华震惊:“日文?”

“一本是日本惯用语的字音,一本是对照的汉文。”春儿不禁感慨,“这左大夫还真是哈……状元郎送的东西真是别具一格。”

穆宜华翻了几页日文书,感叹道:“这东西可不好找,左郎君是费了心思的……还有这本《报任安书》……”

穆宜华轻轻一笑,送来的可真是时候。

她知道他是什么意思了。

“汉司马迁受腐刑为乡党谤议,然受此大辱他却没有一蹶不振……《诗》三百篇,大底圣贤发愤之所为作也。”穆宜华失笑,“左郎君……真是用心良苦啊。”

春儿打开另一个盒子递上去:“这儿还有红拂夜奔的皮影戏,还有万花镜。”

还真是,里头的人物画像、绳子、提竿等一应俱全,连万花镜都有三只。

“左郎君说穆娘子整日待在府中难免会闷,若是日本译文不喜欢,就玩儿这些东西。”

穆宜华看着面前的书籍玩具,呆愣许久,忽然颔首轻笑:“这是把我当小孩儿吗?”

她拿起其中一个万花镜,眯着眼睛看进去,里头流光溢彩,变幻无穷。她放下万花镜,又在盒子里摸了摸,忽然摸到一张小纸条,上头的字行云流水,只见写道:不听不想无忧,问己问心无愧。

穆宜华实在是想不通左衷忻如何能够猜到她此时此刻所忧心烦扰之事,可他仅仅是送来几样东西,便让自己郁结在心中十多天的事情一扫而空。

与其在意他人眼光,不若求诸己,毕竟许多事皆是庸人自扰,无意一身轻。

穆宜华将东西尽数收好,嘱咐春儿道:“左郎君心善又正直,此次我能完好无损地从狱中出来,多亏他助我良多。你去备份礼,等我病体康愈,定要登门拜谢。”

第 47 章

穆宜华在府中修养的三十三天, 赵阔乘月而来。

他仿佛还是那个初入穆府的毛头小子,一个翻身就爬过穆府的后墙,轻车熟路地摸到穆宜华的房外。

彼时的穆宜华已准备在榻上歇息, 将手中日本译文书放下, 打了个哈欠。

春儿替她燃香掖被, 忽听见门外有杜鹃啾鸣之声。

春儿奇怪:“这都要冬天了, 哪儿来的杜鹃啊?”

穆宜华微微一愣,没说话。

又传来一声杜鹃声,比方才的更加百转千回。

“这鸟儿怎么还唱歌……等等,”春儿转出屏风,倒吸一口气, 匆匆回到榻边,“大姑娘, 是三大王。”

穆宜华沉默一瞬:“我知道。”

春儿朝外头望望,又看向穆宜华:“这样晚了,外头又怪冷的……”

穆宜华放下手中的金拨子,倚靠在床头半晌, 说道:“把我的外衣拿来,请三大王进来吧。”

春儿走了出去,不一会儿门又被关上。赵阔站在屏风外头, 雾里看花, 望着穆宜华在烛光下影影绰绰的身影。

“阿兆……”赵阔说罢就想转身进来,却又在靠近的最后一步停住。

屏风内的人身形瘦削, 披着一件黛蓝色的兔绒长衫, 黑发直垂。她缓缓起身, 走到屏风前与他对视。

所有的一切,都在提醒着赵阔:他们都已经长大了, 什么都不一样了。

“你身体可好多了?我问旁人,他们都说你这一月足不出户,一点消息都没有。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惹怒了父亲,被禁足在成平殿,好不容易父亲放我回府,又派了个李青崖来看着我。我,我真的不是故意那么晚来看你。若是可以,我真的希望你醒来的第一眼看见的是我,而不是旁人。你别生我气,好不好?”

那是一张蜀绣屏风,绣的是迢迢星汉,圆月高悬。

赵阔伸手抚摸上那精致的绣花,隔着朦胧的绢布,仿若触碰到了穆宜华的脸:“你瘦了好多,让我看看你,行吗?”

穆宜华心脏抽痛,父亲与吴尚宫的话犹在耳边,一遍遍地告诫她:不可不可。而素来恣意任性、不可一世的赵阔却为了不唐突他克制地站在屏风后,小心翼翼地询问自己能不能让他看一眼,就一眼。

穆宜华自诩是个冷静的人,但现在她却不知为何鬼使神差地挪动了步子,转过屏风站在了赵阔的面前。

天啊,这真的是赵阔吗?

穆宜华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反应,只见他眼下乌青,发冠微斜,胡子拉碴,头发上还挂着深秋夜里的露水,神色疲惫倦怠,只在见到她的一瞬间,眼里忽现光亮。

赵阔连忙上前一步,一把将她揽进怀里,手里的人儿小了一圈,抱在怀里都有些硌人,仿佛秋风一吹便能飞走。

他不由地紧了紧怀抱,想将自己的热气再渡给她一些,又想到大理寺狱磨人的手段,嘴里不禁咬牙唾骂:“那群畜生……”

穆宜华环上他的腰,一下一下顺着他的脊背:“我已经好很多了。程耀伏法,于我而言是最好的良药。”

赵阔松开她,有些不甘:“只恨童蒯老奸巨猾,处处拉拢人心,无度媚上……我真是……”

“好啦,我已经没事了。”穆宜华安抚着他,忽然又笑道,“明明我才是生病的人,却让我来安慰你。”

赵阔没有回应,只是在她的颈间蹭了蹭,便揽着她转进里屋。

他扶着穆宜华在榻上坐下,自己则是从别处拉了张矮凳过来坐在了她的脚边。

穆宜华脸颊微红,怪道:“你做什么?你是皇子,快起来。”

赵阔摊开自己的双手,笑道:“把手给我,你手太冷了,我帮你暖暖。”

穆宜华没有拒绝,赵阔将她的双手覆在自己的脖子衣领里,又拿出来搓搓,如此反复终于将她的手焐热。

可他却没有放开。

他小心翼翼地吻了吻穆宜华的指尖,抬起双眸,留恋不舍地看着她,心绪难平,忽然用她的手捂住了自己的眼睛,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穆宜华觉得掌心有些湿润。

“三哥?”她有些震惊。

赵阔深吸一口气,缓缓松开了她。

穆宜华见他双目微红,心中钝痛,连忙弯下身去看他,朝他笑了笑:“我真的没事了,你别担心。”

“阿兆,你说我好不容易将你找回来,若是一个不留神,你又不见了,那我该怎么办?”他的声音嘶哑,无奈又无助。

穆宜华呼吸微滞,她侧过头,不敢去看赵阔的眼睛。

穆宜华,你该记住你叫他进来的目的。

她垂首侧身,背对着赵阔不说话。

赵阔察觉到什么,连忙起身走到她面前询问:“怎么了?人难受?我帮你去叫春……”

“三哥!”穆宜华急急喊出,“三哥,我……”

赵阔不解却认真地等她说完。

心爱之人不一定就是良配。

年少总情长,奈何多蹉跎,到头来,未免落得个兰因絮果。

真的是这样吗?她和赵阔也会是这样吗?

穆宜华极力克制着自己泪涌的冲动,哽咽半晌,抖着声音轻声道:“三哥,我们……我们还是分开吧?”

屋内一瞬寂静。

赵阔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张了张嘴,迟疑开口:“分开?阿兆你说什么?你要和我分开?是因为我来的太晚了吗?我知道你难受,可爹娘幽禁着我,我没有办法……我……我是真的想来看你,我错了,你别生我的气,好不好?”

穆宜华见着赵阔如今患得患失的模样,心如刀绞,可她想着,不管是过去还是现在亦有可能是将来,她与他的情意若终将会成为二人的负累,斩于微小才是上上之策。

“三哥,我不怪你,我从来都不怪你。不管是为了江山社稷还是为了我,你只身赴青州,是我此生都还不完的恩情……”

“谁要你还了!我让你还了吗!”赵阔显然是被气急了,他眼眶陡然一红,立马背过身去,“我说过的,为你,我做什么都心甘情愿,可你……可你……”

穆宜华赶忙上前,拉了拉他的衣服:“三哥……你别这样。”

“穆宜华!我就问你一句。”赵阔转身看着她的眼睛,“当日你赠我旧香囊,说你不会后悔,到底是真是假?”

穆宜华如鲠在喉。

“我当了真,我心中一直记着。我也说了,那香囊给我了就是我的了,我一辈子都不会还给你。可你呢……穆宜华,你没有心。我从汴京赴青州,整整五日没有合眼,到了青州更是害怕你在狱中煎熬,不敢有半分懈怠,没日没夜地查案册,回来的路上神思不清差点从马背上摔下来。一回到宫中便被父亲在成平殿禁足整整一月,刚被放出来就来找你了,我对你如何,你看不见吗?阿兆,你还要我如何?你告诉我,你给我指条明路,你还要我怎样?你如今竟能对我说出这般心狠的话,你……你……”赵阔还想说什么,可面前的穆宜华已泪流满面,他又是心疼又是嗔怨,半句话都说不出来。

“三哥,我知道你对我好,你骂我白眼狼,骂我心硬我都受着……”

“我何时那样说过你?”

“可我不想再看着你因我受苦了,也不想你再因为我而与官家生罅隙。寻常父子都经不起这般折腾,何况天家?难道你不怕……”

“我不怕。”赵阔定定地看着穆宜华,重复,“我不怕。我若是怕,便不会在官家下令后还去青州,阿兆,事到如今你难倒还不明白我的心吗?”

“我怎么不明白你的心?可你不怕,我怕,我……”穆宜华仰着脖子据理力争,她还想说什么,话到一半,忽然猛烈咳嗽起来,好似要将肺咳出来一般。

赵阔心头一紧,连忙收起气势,将她扶回床上躺下,替她盖好被子,又加了炭火倒了热水将她暖着。穆宜华神色疲惫,脸色苍白,因方才吵架微微泛红的脸如今也渐渐消下去,显得更加脆弱。

她双目含泪,将落未落。

赵阔也没好到哪里去,此行本是为了探望她,看看她好不好,可自己却同她吵起来。赵阔沉默地低头坐在穆宜华榻边,想说什么却又说不出口,半晌才道:“好好的,非要吵嚷起来,你自己病刚好不知道,若是急火攻心又倒下了,你让我心里怎么受得了?”

穆宜华不说话,暗自垂泪。

赵阔叹气,挪上前将她抱在怀里,轻拍着她仍旧抽噎的背:“别哭了,你一哭,我的心都要碎了……阿兆,方才我进来时,都看见你书桌上的画了,江河明月图,我都看见我表字了,是给我的对不对?你良心就那么好,分开了还要给我东西?你就是想要折磨我,就是不想让我好过……”

“我没有……”穆宜华声音闷闷的,她无力地将脑袋靠在赵阔的脖子上,“你难道就觉得我心里好过吗?你看看你今日的样子,这样憔悴,何苦连夜来看我,夜里还这样凉,若是生病了该如何是好?你若是病了,你叫我这心上又如何过意的去……”

“说要与我分开你心里就过意得去了?”赵阔没好气地质问。

穆宜华紧紧地攥着衣袖,只叹气,不说话。

“是不是有人同你说了什么?阿兆,我不管谁说了什么,还是你自己一时之间想岔了,我只同你说一句,凡好事皆多磨,柳毅与龙女谪仙一般的人物也要一波三折才能修成正果,你我皆凡人,诚心动天地,我不放手你也绝不能放手。”

穆宜华心中无力,靠着赵阔的肩膀仰望着天上的明月,眼中潋滟:“若是到最后,世事蹉跎,无可奈何呢?”

赵阔放开她,在她的唇上印下一个吻:“若真到了那个时候,我也不会放你走。”

第 48 章

深夜静谧, 二人相顾无言,穆宜华要推他走。

赵阔眼尖,拿起放在她枕边的日本译文书随便翻了翻:“你何时喜欢研究外邦文字了?”

穆宜华伸手要夺, 被赵阔躲过。

“你这几日足不出户, 谁替你拿来的?”赵阔问道, “你从不看这些, 也绝不会是春儿和长青。这外邦书籍寻常书店也不会卖,若非大内朝臣或是海商,也断然不会有这种书。”

穆宜华抿抿嘴:“你都说得差不多了,我还说什么?”

赵阔拿书轻轻打了打她的头:“我要听你自己说。”

穆宜华揉了揉脑袋:“左大夫给的。”

赵阔听见这个名字眼睛眯了起来:“左衷忻?”

“他怕我闷了胡思乱想,还送别的。”

“在哪儿?”

穆宜华遥遥一指书架:“那个盒子。”

赵阔取来一看, 嗤笑道:“倒是准备得齐全,玩具书籍都有。”

穆宜华听他语气皱了皱眉:“怎么阴阳怪气的?”

赵阔将盒子和书一同扔到一边, 好整以暇地说:“有吗?只是随口一说罢了。”

“是是是。”

“我问你,他是把东西送到就走,还是坐了一会儿?”

穆宜华笑了:“那时父亲不在呢,他放下东西就走了。”

“哦。”赵阔尾音上扬, “走了。”

穆宜华抬手就要打他。

赵阔笑嘻嘻地抓住她的手:“你在大理寺狱的时候,他是不是经常来看你?”

“他是那案子的监理,他不来谁来?”

“你知道我要问的不是这个。”赵阔摸索着她的手, “你身陷囹圄, 但你却愿意相信他会站在你这一边,让他给我递消息。”

赵阔停顿一瞬, 只见穆宜华一瞬不瞬地看着自己, 有些难堪地转头:“我不是怀疑你, 我就是……”

他沉默良久,才将他扭过来却不看穆宜华, 喃喃道:“有点吃醋……不过就一点点,就那么一点。”他拿手手指比划。

“我走之前问过他,为何会帮穆家。他说你们待他好,不管别人如何,你们待他依旧,觉得你们是良善之人,不愿你们蒙冤,是以愿意帮你。可我总觉得没那么简单……”

穆宜华抽出赵阔掌心自己的手,点了点他的额头:“在朝中待久了,你也生了一副玲珑肠子。哪有那么多简单不简单的东西,左大夫能辨黑白,替我们申冤,也不攀附权贵,从心之所向,不正是一个正人君子该有的样子吗?我觉得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我还想着什么时候能去登门拜谢呢。”

“登门拜谢?”赵阔笑了,“那穆娘子可真是太把他放在心上了,连我都享受不了的待遇,他却轻而易举地就得到了。唉……世态炎凉,我本将心照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啊。”

穆宜华被他逗笑:“说的我好像很不讲理似的。”

“你不就是吗?蛮不讲理的小刁妇,我把你救出来,那么大的功劳,你一见到我就想赶我走……”

穆宜华笑着所幸破罐子破摔:“那好吧,天色已晚,三大王慢走。”

“你……”赵阔叹了口气:“好吧,我走了,你照顾好自己。”

说罢,他没挪步子,只是试探地低头凑近,二人鼻子相贴,轻轻厮磨了一阵。穆宜华睁着眼睛看着他没说话也没躲避,赵阔呼吸一滞,揽起她的腰亲了下去。

秋夜蝈叫蝉鸣渐歇,赵阔摒了声息,满怀欣喜地从后门离开。

徒留穆宜华一人坐于榻上,满面通红-

宁之南与贺辰光的婚礼定在十一月初九,这几日宁府上下忙成一团,却也是喜气洋洋,逢人便是十分笑,看得人心里都敞亮。

穆宜华一早备下他们的新婚贺礼,便拉着虞倩倩去宁府帮忙。

可一到宁府,看着塞满整个前堂的聘礼,二人兴奋难抑,打开箱子一个个看过去。

“绫罗五匹,还有成衣褙子、长衫、夹袄、百迭裙……”

“雅安露芽、蒙顶茶、聘雁、羊肉、牛肉,丰乐楼的眉寿、和旨,竟还有李驸马家的金波酒,他们怎么弄到的?”

“这儿还有金钏、金镯、金帔坠呢,三金也齐全。”穆宜华看完最后一个小箱子,将它合上,“这贺家也算是有诚心,聘礼备得又全又好。”

虞倩倩看着满堂琳琅,心中又开心又畅快,感叹道:“之南真是找了个好人家。”

宁之南听她们二人夸,脸上红扑扑的,像小孩子分享什么新奇玩意儿一般道:“我屋里还有好东西呢。”

穆虞二人连忙撺掇她拿出来看,比自己成亲还开心。

二人等在宁之南闺房里,看着她从梳妆匣深处抽出一张信封,她拿出来抖开一看,是两张眉州的田契和地契,上头写的是宁之南的名字。

“这是贺家给你的?”

宁之南抿嘴笑着点点头:“虽说我们家家大业大,我也不图他们这些东西,但是他们能给,说明是真心实意要我嫁进他们家的。”

“那是自然啦,你这样好的女子,嫁给他们自然是便宜了他们的,他们哪还有慢怠你的道理?”穆宜华有些义愤填膺。

宁之南收起田契地契,三人仰躺在床上,有一句没一句地聊天。

“我见今日如画不在,是去贺家挂帐铺房了吧?”

“嗯,她、方嬷嬷还有媒人一同去的。”

“贺家在京中有屋?”

宁之南摇了摇头:“本是要买的,都看好地界了。但吏部告诉他要外放,此事便搁置了,等外放的地方定下,便去那里安置买屋。他们在城东新纺街赁一间三进的宅子成亲,到时候拜堂喜酒都在那儿。新纺街离我们府上也不远,接亲迎亲都方便。”

穆宜华点头:“思虑得倒是周全。”

“之南,那个……婚书在吗?可否拿出来让我们瞧瞧?”虞倩倩问道。

“是啊,我也想看看呢。”穆宜华搭腔。

宁之南打了她一下:“怎么瞧着像是你成亲,你比我还开心呢。”

穆宜华打趣:“你可是我身边最早成亲的,我从前看姑姨们成亲,都没什么感觉,总觉得此事离自己甚是遥远。可今日见着你都要出嫁了,才知真是到了做这件事的年纪了。”

宁之南笑:“你如今才觉得?那三大王可真是——”话到一半,宁之南立马住嘴,见穆宜华神色忽然垮了,立马上去捧住她的脸揉搓一阵,“我说错话了,你别生气。你……你若是真的生气了,那,那这亲就你来成,了你一桩心愿!”

穆宜华哭笑不得,拂开她的手:“贫嘴贫舌,快把婚书拿来!”

宁之南一边抱怨婚书在父母屋里,一边还是起身去拿。

等她拿来,两个还未出阁的小姑娘一下子凑上前去探看。

虞倩倩轻声念道:“同里之交,结缘早岁。某长子辰光,天资愚钝,貌资平庸,近凭游艺之师传。贤娘子敬章淑慎,仪表端方。愿乞赤绳系定,珠联璧合,结无穷之好。”

穆宜华看这些字就忍不住调侃:“敬章淑慎,仪表端方,说的真是你吗?”

宁之南也不恼,也有些不好意思:“我也觉得……真是什么瞎话都编的出来。”

三人笑作一团,又回到榻上。宁之南叫人拿来矮几,又端上了瓜子花生核桃山楂等,还命人沏了一壶好茶,三人围坐在榻上,吃茶聊天。

“吏部那有有说什么时候走吗?”穆宜华问道。

“最晚明年开春吧,听说去成都府路,不过应当不会是眉州,许是嘉州或者彭州吧。”

虞倩倩道:“成都路?之南你们老家是不是也是成都路的?”

宁之南笑道:“我父亲也是眉州人,他们还打算在京城办完婚礼,回老家再办一场呢。”

虞倩倩兴奋:“这不挺好的?”

宁之南苦笑:“看得人自然开心,可你们不知道我们两家为这婚事忙前忙后都好几个月了。这流程可是麻烦,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要我们两家先找了媒人换草帖子,还要算八字。等这些过了,媒人还要约上我们两家吃酒,说要让我与辰光相看相看。我们俩早就认识了,在那边装作陌生人一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实在是太奇怪了。他还要给我插金簪,意为看上我了。你说这……要是我们两个没有看对眼,还有她媒人什么事?

“这还是简单的。等这些流程过了,就要纳吉了。你们看他们家的聘礼多好看,那是他们跑了汴京满城买来做来的,那两只聘雁还是辰光专门去了郊外找猎户抓的,险些受了伤。等他们送来,我们家也要置办嫁妆了,什么金器、田地、衣裳、首饰、各色用具等都要新的,别提多麻烦了。人家姑娘家还会绣东西帮点忙,可我不会啊,只能让裁缝铺子加紧做出来。‘嫁女厚嫁’,幸亏我爹娘只生了我一个女儿,不然我爹挣再多的家底都是白搭。

“何况人家家里这些流程都是走一年的,就因着辰光的事,我们得在四月里办完,别提多赶了。我看着我娘忙前忙后实在是不忍,帮衬了几天,我的腰竟然就不行了。阿兆,我的腰竟然不行了,我可是汴京城里马球最厉害的闺秀了,竟被这些东西使了绊子……”

穆宜华噙着笑看她:“句句抱怨,可句句皆是期盼啊。”

“喜服呢?可置办好了?”虞倩倩问道。

“在裁缝铺呢,如画说等今日在贺宅挂完帐铺完房便去取来试试。”

穆宜华掰着手指头:“十一月初九,距今也不过六天了。时间过得可真快啊……我还记得我们小时候见面,你还抢我东西呢。”

宁之南笑:“谁叫你同我买了一模一样的磨喝乐呢,那时候小,我哪辨得清楚?”

穆宜华还想说什么,本脸上挂着笑,却突然松了神情,惆怅起来。

宁之南瞧见,抚了抚她的背:“就算要走,也要等到明年开春呢。还有几个月,收收眼泪,留到那时候再哭?”

“是啊,还有好几个月呢。再者,就算之南真的走了,我们也可以书信常寄,情义总是不会断的。”

穆宜华抹了抹眼角,咧开嘴笑道:“我才不会想你呢。”

宁之南凑近揶揄:“我又没说你会想我。哈哈,不打自招!”

穆宜华破涕为笑,推开她的脸:“不如我们明日去大相国寺吧,去拜拜菩萨,也让我们的新娘子好好地许许愿。”

第 49 章

大相国寺, 琉璃盖瓦,翼角悬铃。

穆宜华接过春儿递上的香,朝着东西南北四方各拜三拜, 虔诚又尊敬。

虞倩倩因家中母亲信佛, 耳濡目染, 对佛事了如指掌, 早已敬完香,绕着大殿一圈一圈念经。宁之南见她们二人虔诚,有样学样,在外头地摊上买了几根香,朝着正殿拜了拜便扔进了香炉里。

三人进了正殿, 将香油钱投入功德箱中,齐齐跪在蒲团上, 双手合十。

金身佛像,垂眸观红尘。

三个凡人,合眸求尘心。

近几个月不太平的事情太多,穆宜华虽面上多欢笑, 但心中仍旧戚戚焉。不管是大理寺狱痛苦的回忆,还是官家对于她和穆家的态度,抑或是她与赵阔的未来, 所有的一切都让她觉得捉摸不定、难以把控、急于逃避。

今日赴大相国寺, 一是为了给即将新婚的宁之南祈福,二则是为了自己心安, 愿事事尘埃落定, 梦无惊忧, 再无波澜。

三人于佛前三拜,各怀心愿, 各求前程。

虞倩倩又在大相国寺求了三张平安符,让她们放进香囊里。

穆宜华从善如流,宁之南接过后,前前后后看着问道:“这东西有用吗?”

虞倩倩笑回:“我母亲每年都会来大相国寺给我们家里人求一张,虽然我父亲常说无用,但母亲还是会来。我母亲说,这东西信则有不信则无,但有胜于无,所以还是每年都会来。我方才在门口看见了,便想起来,就给你们求了一张。”

宁之南听罢,笑着同虞倩倩道谢塞进了自己的香囊里。

三人正要走,却听身后有人阴阳怪气地喊了一声:“哟,这不是穆娘子和虞娘子吗?”

众人转身,只见那个讨人厌的周秉天正站在她们身后的台阶上,摇着扇子,眯眼觑着她们。

虞倩倩几乎是下意识地往后躲,穆宜华挺身上前,横在最前面,即使是仰视也丝毫不畏惧:“周郎君,幸会啊。”

周秉天吊儿郎当地走下阶梯,与穆宜华面对面站着,笑看着她:“幸会幸会,在下还以为穆娘子这样的巾帼英雄胆子大的很,大理寺狱走了一遭也不怕。不承想也会来求神问佛保平安啊?保什么平安,不再进大理寺狱吗?哈哈哈哈……”

穆宜华冷笑:“无事不登三宝殿,周郎君还真是言中了。只不过求的不是什么保平安,而是希望天有眼,人有心,大宋政治清明,少一些自以为是、自作聪明的人天天在我面前触霉头。可惜了,佛祖还没奏效呢,让我们一出门就遇见你了。”

“你……”周秉天被噎住,可碍于此地人来人往,大家又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不得发作。他貌似不屑地瞪了一眼穆宜华,眼神又飘向她身后的虞倩倩。

虞倩倩缩着身子,努力地让他忽视自己。

可这让周秉天觉得有趣,他刚想凑上前去,面前又突然横出来一个人。

宁之南见来者不善,立即冲上前去为穆宜华助阵:“你谁啊?”气势之足,犹如提枪上马的女将军。

周秉天怎么也想不到,有一个穆宜华就够了,今日却来了个比她还强硬强势的女人。

他不想示弱,脚却不自觉地往后退了退,抬着下巴问宁之南:“你……你又是谁!”

宁之南冷哼一声,步步紧逼:“在下殿前副都指挥使宁肃之女宁之南,敢问郎君您是哪位啊?”

周秉天刚要自报家门吓唬吓唬她,却听宁之南又道:“不会吧,您不会真的要自报家门吧?光天化日之下,您一个官宦之子堵着三个朝臣在室女,您若是自报家门了,不就是丢你们家脸面吗?”

“是啊周郎君,自古世家大族的脸面都是靠才学和人命挣的,且古言有云:君子之泽,三世而斩。周郎君今日此举如此不知礼数,败坏家族名声,是想用几世把先人用命和才换来的脸面给丢光呢?”

穆宜华与宁之南前后夹击,言语里无一谩骂却夹枪带棒,说得周秉天面红耳赤,心中愤懑至极。

“你……你们这两个小毒妇,我还没说上几句,你们倒是一唱一和姐妹情深!等改明儿,改明儿我娶了你们,宅内以夫为天,我倒要看看你们还能掀出什么风浪!”

宁之南嗤笑:“真是不好意思周郎君,您晚了一步,小女子我已经许人了,五日后便是我的大喜之日,周郎君不妨上我们宁府来讨杯喜酒吃吃?”

周秉天生气却被怼得说不出一句话,他看向穆宜华,却又被宁之南抢了先机:“别看了。你既已知她的身世,那你也必然知道,若你要求娶她,要先过哪一关。”

周秉天简直要撅过去,骂又骂不过,打又打不得,只听宁之南又讲道:“你还有什么话要说,没有就走吧。”

周秉天还想说什么,只见后头又走来一个身姿款款的婀娜女子,戴着齐膝的帷帽走到周秉天身边。她牵住周秉天的手,娇滴滴地说道:“周郎,奴家已经拜完了,我们回去吧?这外头实在是怪冷的,还是奴家的屋里暖和,是不是?”

为首的两个姑娘虽然胆子大,但却从没见过男女这般调情,心头顿时涌上羞赧与耻感,低下头不看他们。

周秉天见她们二人终于吃瘪,心头畅快,一把揽过那女子的腰摸了两把,调笑道:“好,那就去你屋里。屋里暖和,衣服穿得也少,是不是,小东西?”

那女子轻轻锤了一下周秉天,帷帽后的眼睛好似瞥了一眼她们,便被周秉天半抱着走下台阶。

周秉天好似有意做给她们看,双手托着女子的屁股将她送进马车,面上还挂着笑,他故意朝她们看了一眼。

穆宜华瞬间被那眼神激得反胃作呕,顿生出被人轻薄侮辱的委屈,即使周秉天对她什么都没有做。

周秉天好整以暇地看着穆宜华与宁之南,眼神却又突然落到一直躲在她们身后的虞倩倩上。

他眯了眯眼睛,勾着嘴角,钻进了马车。

马车里,穆宜华刚说完和周秉天的过节,宁之南就义愤填膺:“这家伙真是无法无天,先前已经吃了亏,今日还要往上撞,真是活该!南阳候府也是煊赫世家,竟出了这么个子孙。”

穆宜华笑着摇头:“南阳候府也大不如前了。世子先天不足,侯爷本不想将爵位传给他,然候府大娘子手腕硬,人也泼辣,且不说她把侧室所生庶子尽数过继到自己名下,还让侯爷心甘情愿地把爵位给了自己的长子,三十二岁又怀上了这周四郎,宝贝的不得了。”

宁之南咂摸一阵:“她莫不是把他当成最后的筹码了?若是世子早逝,庶子皆在她名下不敢造次,她就可以顺顺利利地把爵位给小儿子了。”

穆宜华点头:“琼林宴时我见过候府大娘子,很是干练精明,一瞧就是能把内宅上下操持得很好的人。”

宁之南支颐望向窗户外:“可惜这儿子教得不好。”

“许是将唯一的希望寄托在他身上,被疼坏了吧。”

宁之南拊掌:“就是,孩子可不能这么教!我以后肯定不会这样惯着孩子,不管是男是女都必须给我去泥里滚!娇生惯养可教不出栋梁之材。”

穆宜华与虞倩倩面面相觑,抿嘴偷笑。

穆宜华道:“果然是要成亲的人啊,这人生大事都已经想得那么远了。”

宁之南听这话才明白过来自己方才说了什么,面上顿时一红,捂着脸扑进穆宜华的怀里:“哎呀!你们说什么呢!”

“你害什么羞啊,这不是你自己说的吗?”穆宜华笑。

“我一时嘴快,你就这么逮着不放。”

虞倩倩笑道:“快啦快啦,还有五日呢,一眨眼就过去了。”

“到时候你们一定要来陪我,一定要看着我出嫁!嫁作人妇后,我必定不能如现在一般时常与你们在一处耍了,但我们会一直都是好朋友的,对吗?”宁之南拉着二人的手郑重地问道。

穆宜华紧紧了自己手,也是郑重点头:“是!你这个小妮子啊,我是怎么甩都甩不掉了。”

虞倩倩眼中似有泪光,双手握着宁之南的手,点了点头。

宁之南笑得开怀:“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即使日后你我各自成婚,我们金兰之谊必定也长存!”

忽然,宁之南想到什么,将目光转向虞倩倩:“欸……倩倩,你也到年纪了,你家中可有为你说亲啊?”

虞倩倩眼光一闪,支支吾吾地低下头不说话。

穆宁二人对视一眼,凑上前去:“你有事没告诉我们?”

虞倩倩手指绞在一起,深吸一口气,好似下了什么大的决定,犹犹豫豫才说出口:“我母亲……好像在问媒人关于左大夫的事情。”

宁之南惊呼:“左衷忻?怎么又是他?”

虞倩倩抬头,不明所以:“他怎么了?”

宁之南摆手,笑道:“你别担心,左大夫品行端正,人好得很,没什么问题。我只是感慨独身的状元郎真真是抢手,不管是皇家、辛家还是你们虞家全都想要。”

虞倩倩细问道:“先前听闻左大夫以‘齐大非偶’婉拒了安柔帝姬,辛谯也曾属意他想将他收入门下,可左大夫也都拒绝了。朝中也有说他有眼无珠,故作清高的,他这么做到底是为何?”

宁之南将贺辰光所说尽数说与虞倩倩听,只见她神色渐渐颓唐,末了低低地感慨一句:“左大夫当真是用情至深……”

穆宜华瞧她神情,垂眸思索了一会儿,笑问道:“倩倩,你是不是……”

“啊,我、我……我只是……只是……”她“只是”了半天还是没有说出了所以然来,一切昭然若揭。

少年英才、寒门状元、清俊风流、专情笃深,能用这些词语描绘出来的人,对于一个常年深居闺阁,对婚姻充满期许的女子而言,杀伤力实在是太大了。

而虞倩倩就是深陷其中,难以自拔的一个。

可左衷忻就是好啊,刚正不阿、坚守己心、端正守方。遥想会试那日凌晨,东方既白,他就一个人坐在夜色深沉、春寒料峭里,秉着一盏微弱的烛光潜心苦读,如何不让人想起他曾经的每一个日日夜夜也是如同这般寒窗苦读,守着黑夜直到天明。

驽马微弱敢行千里,生于微小敢攀高山,这样的人,如何不让人心动,如何不叫女子良配呢?

虞倩倩虽为嫡女,在家中却过得这般憋屈,若是能嫁于左衷忻,无姑舅亲戚之烦,于她而言是最好不过的事了。

穆宜华看着羞赧无措的虞倩倩,牵起她的手,宽慰笑道:“我与左郎君的交集虽不多,但是我可以告诉你,左郎君很好,若你嫁给他,也定然会待你好。他值得你的喜欢。”

虞倩倩缓缓抬头,注视着穆宜华的眼睛:“真的?”

穆宜华抿唇,点点头:“嗯,真的。”

第 50 章

十一月初六, 宁府张灯结彩,众人忙忙碌碌,你奔我走, 好不热闹。

宁之南卯时便被宁夫人从床上拉了起来, 一边数落一边将衣裳丢给她:“阿兆和倩倩两个来做傧相的都在前堂吃早膳了, 你看看你, 当新娘子的人还在床上睡觉!像什么样子!赶紧起来!”

宁之南艰难地起床洗漱,换上便服往屋外一瞧,天边才现光亮,一边哀怨一边吃饭。

她刚往嘴里塞了两个小笼包,筷子便被宁夫人夺下:“别吃了别吃了, 来不及了,快去祠堂祭告祖先。”

宁之南被拉着又去祠堂跪了半晌, 宁夫人又来祠堂拿人。

“快快快,梳妆娘子到了,衣服也改好了,赶紧把衣服穿上。哎哟, 你这个孩子,都这个时辰了你怎么还困呢?醒醒,贺家的轿子都要停在门口啦!”

宁之南被母亲哄得哭笑不得:“阿娘!这卯时三刻都没过呢, 鸡也才刚刚打鸣。”

“那我问你, 要是这个时辰才起,你还来得及梳妆吗?”

“我……”宁之南还想狡辩, 宁夫人却不给机会, 直接将她按在镜子前。

穆宜华与虞倩倩二人恰捧着喜服与金冠走进屋里, 笑着向她道喜:“祝新娘子新喜。”

宁之南兴奋地蹦起来将她们二人抱住:“哎呀,你们能来真是太好了。”

穆宜华与虞倩倩二人笑着与侍从一起帮她将喜服穿好。

宁之南偏头看向镜中, 只见镜中人绿裳华服,衣上绣着连理枝、并蒂莲等暗纹,蹁跹旋转间衣袂翻飞,流光婉转。宁之南看着镜中的自己不由地失了神。

“阿南都被今日的自己惊呆了呢。”穆宜华笑道,“等头发梳起来,这金冠戴起来,怕不是要觉得自己天仙下凡。”

宁之南冲她努努嘴:“难道不是吗?”

穆宜华掩唇:“是是是,我们阿南貌若天仙,别说我们了,新郎倌儿看了更是移不开眼呢。”

自古女子出嫁头等大事,梳妆难免要费一番功夫。宁之南这厢才方将发髻绾好,屋外已然天光大亮,晴阳当空。

贺家的迎亲队伍也到了宁府门口,吹拉弹唱,众人相随,一时之间府外人声鼎沸,熙熙攘攘。

“二姑娘!姑爷已经在外头了!”如画急匆匆跑进来。

宁之南一听便着急大喊:“啊别别别,别让他们进来!我还没好呢!”

梳妆娘子忙道:“宁娘子别急,马上就好了。还烦请诸位姐姐去外头拦一拦,莫要让他们那么容易就进来才好。”

穆宜华与虞倩倩同宁之南说先出去看看,一会儿来禀报军情。

外头战况激烈,宁元庆、宁元吉与穆长青简直如同门神一般屹立在最前面,连同长竹竿一起,张开双臂形成铜墙铁壁,将外头接亲的人统统挡在了外面。

“我姐姐可没有那么好娶!”宁元吉笔挺地站在贺辰光面前,“要娶我姐姐,必须得先过我这关!”

贺辰光今日高冠红服,春光满面,看见宁元吉如同瞧见自己弟弟一般,揉了揉他的脑袋,眉眼和善地笑问道:“好,你说,姐夫肯定过关!”

“这新娘子还没娶到呢,怎么就自称姐夫了哈哈哈?”人群里有人起哄。

贺辰光毫不避讳直言:“宁娘子的婚书草贴已然给了我,今日,我必定会将她风风光光地迎娶回家!”

贺辰光为人稳重矜持,端方守矩,难做出挑冒头之事,穆宜华还真没见过他这般开怀大胆,除了事关宁之南。

众人闻言大笑,夸赞道:“贺郎君真是好气魄啊!”

宁元吉听见这话,慢慢把手臂放下,郑重问道:“你真的会对我姐姐好吗?”

贺辰光微微弯腰,看着宁元吉的眼睛认真回答:“会的。”

宁元吉好似被说服,大有想要让开不为难的意思。

忽然,穆宜华从人群中挤出来,一手拉着宁元庆,一手拉着穆长青,昂着脖子朝贺辰光说道:“你别以为小孩子好骗就不为难你,对阿南好是你作为丈夫必须做到的事情,若是你连这点都做不到,我们更加不能让你把新娘子接走了。所以——”

她将虞倩倩拉上前,四人一字排开:“我们四个人可不是好惹的,你若是入不了我们的法眼,这门你也就别想进了。”

贺辰光看着半路杀出来的穆宜华,不由地呆住。这真是素日里稳重端庄的穆宜华吗?怎的这般豪气泼辣?

“今日贺郎君大喜,我便作一首《贺新郎》的上阙,若是能在五个数里接上下阙,我这一关便算过了。”

“五个数?”众人惊叹。

穆宜华也不管这规则是否合理,便吟诵道:“冬晓鸣鸾鸟。掩芳菲、花羞半吐,枝纤红巧。新妇窗台悬明月,点绛粉霞绮貌。”

她看向左衷忻,笑得开怀:“我不为难新郎倌儿,这题便让左郎君来答吧。”

被拉来做傧相的左衷忻站在贺辰光后侧,看着穆宜华面上神采飞扬,笑语宴宴,不由地失了神,连贺辰光叫他都没听见。

“泰安,泰安!接词啊!”贺辰光颇为焦急。

左衷忻难得一愣:“什么接词?”

众人哄笑,纷纷调侃:“哎呀,状元郎也有答不上来的时候啊,真是难得难得。贺郎君,这门亲事您可是要下点功夫喽。”

贺辰光难以置信地看着左衷忻,将他揽着向后走了几步,悄声道:“你方才怎么回事呢?那首正体格律的贺新郎可不难接,穆娘子点名要你答,你竟出了差错?”

左衷忻敷衍地抱歉一笑:“对不住,方才没听清。”

贺辰光拍了拍他的胸脯:“兄弟,左兄,左状元,今天是我大喜之日,你拿了我那么多傧相钱,你得帮我啊,你得拿出你在朝堂上舌战群儒的气势和胆魄来啊。”

左衷忻无奈点头。

二人回身,只见穆宜华正同如画说着话。

他们走过去,只见如画朝着他们笑了笑:“媒人说吉时快到了,让姑爷早些进去呢。”

贺辰光心中顿悟,这哪是媒人说的,分明是宁之南同宁夫人说的。

穆宜华瞧了瞧如画,又瞧了瞧他们,失声笑道:“阿南如今就心疼上了,也不瞧瞧我们这样到底是为了谁。好吧,今日就暂且饶你一回,日后定要记住你今日在此说过的话,不得有违。”

贺辰光笑着拜谢:“多谢穆娘子宽宏大量,在下一定谨记。”

说罢,便要带着人冲过府门,却被穆长青拦下了:“那个,那个词还没接呢!”

贺辰光不由分辨,命令傧相们一呼而上,将竹竿猛地抬起。一傧相随手将红包往空中一撒,大喊:“抢红包喽,抢红包喽!”

众人也不管新姑爷是不是真的进去了,连忙一哄而上抢红包。

穆宜华一不小心被撞到,脚下一轻险些栽下去。忽然背后一只温暖的手轻轻将她托住扶正,穆宜华回头一看,竟是左衷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