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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京旧札 Further 19239 字 8个月前

“这儿还有一张。”穆长青又抽出来递给穆宜华, 上头写着:宣和三年,购于明州日本海商处。

宣和三年,穆宜华十六岁, 随父亲谪居明州的第三年。

穆长青凑上前问道:“左郎君原名叫左吉郎吗?为什么有点土土的……”

穆宜华轻轻拍了拍他的头:“多嘴。”

穆长青抱着自己的脑袋, 嘟嘟囔囔:“真是奇怪,左郎君怎的会和姐姐的字迹一模一样?”

穆宜华一把夺过日文书, 将两纸重新塞了回去, 搪塞到:“什么一模一样, 都是行书,自然是相像的, 你自己书不好好读,字不好好写,看什么都一样。”

穆长青不知自己何错之有,无缘无故被自己姐姐劈头盖脸一顿骂,心中又气又委屈,“噌”地站起来就说道:“姐姐近几日心情不好,不去找惹你生气的人,反倒拿我来撒气!”

穆宜华不知穆长青何时生出了反骨,竟敢反驳自己,她不可置信地瞪着他。穆长青怕了,连忙收拾好东西,转身跑出院子,口中还大喊:“我错了我错了,别打我别打我。”

穆宜华平心静气一会儿,忽觉得近段时间自己确是反常无度,难展笑颜。

多日前,大内的两位公主已被指了驸马,安柔配了宁元庆,清河配了邓孚舟。

听宁之南说,安柔帝姬如今已经全然忘了左衷忻,一心只想着嫁给她家哥哥,每日里不是写信叫元庆哥哥亲启,就是本公主喜欢什么什么元庆哥哥记得进宫带给我,颇有恨不得明日就嫁进他们宁家的架势。

她也说,本以为家里有了两个进士已是到头,没想到大哥竟然还尚了个公主,还颇为恩爱。他们宁家真是撞了大运,儿女亲事竟都如此圆满,如今就还差个元吉。她爹说了,只要元吉再中个进士,他们家就是祖坟冒青烟,必定要回老家铺张隆重地好好修一修祖坟,再去眉州的清净观捐一座三清真人像,以慰老天保佑。

这姐姐的亲事定了,官家与皇后便想着把妹妹清河的也给定下。邓孚舟是童蒯举荐的人,辛贵妃特意去问了辛谯此人如何。辛谯连连摇头说此人不妥。辛贵妃哭丧着脸去找皇帝道明缘由,皇帝听得脸越来越黑,到最后还训斥她:“你又去找了你哥哥,是不是?你既已为妃便是我后宫中人,如何事事都可找你兄长商量?今日你能为了儿女婚事去找辛谯,那他日你还能为了什么事情去找他?为了赵阙吗?”

辛贵妃听出话中深意,连忙吓得噤声。

“我知道你是因为恤银之事,觉得童蒯难辞其咎,而邓孚舟又拜在童蒯门下必定不是什么好人。”皇帝揉了揉眉心,“可是程耀一案,朝中官员前前后后查得那么仔细,他没有半点错处,也没有半点贪污,甚至检举程耀各大罪责。你怎么说他是个恶人呢?”

皇帝此言,辛贵妃已然没了恳求的机会。

辛谯还想去找皇帝被辛贵妃拦住,她伏在哥哥的肩头哭泣:“近几年官家时常犯头风,脾气也是越来越暴躁,越来越独断,曾经还会听劝,如今竟是一句反驳的话都讲不得。那个童蒯随侍官家左右,时常奉药献宝,官家早已离不开他。若非他是个阉人,官家怕是要把清河嫁给他!如今官家意已决,怕是谁去说都改变不了,哥哥不要为了我再去惹官家厌烦。官家竟将清河当做拉拢官员的筹码,半点都不顾父女情义……难不成在他眼里,只有那三个才是他正儿八经的孩子不成?”

辛谯仍旧想去试试,可这话才起头一半,就被皇帝直言顶了回去。

辛谯看着面前的皇帝,沉默不语,神情冷冽严肃。

皇帝也看着他,半晌冷笑道:“还有什么话?”

辛谯没说话,只是垂下眼眸,拱手退出殿外。

清河还是许给了邓孚舟。穆宜华初听这个消息时,竟觉大宋朝高高在上的公主与一个玩偶无异,被人拨来弄去,半点不由己。

大内长成的孩子不多,如今尚未婚配的也就只剩下三皇子赵阔与四皇子赵阙了。

辛秉逸连日被皇后召进宫叙话,且时时挑赵阔在的日子。宫里的人都有八百个心眼,如此一来谁人不知皇后娘娘如今属意的儿媳妇是谁,哪个还记得穆府里有个三大王放在心尖上的穆宜华,他们都笑说:那都是曾经了,这人嘛,都是要看将来的。

赵阔素来不喜宫人贫嘴烂舌,一日被他撞见几个小宫女攒在一块玩儿诗令,其中一个作诗“凤上枝头木为倚,新娘坐轿桃贺喜”。

木字谐音穆,新娘即为辛娘,这桃又是穆宜华名的隐喻。但凡读过书写过诗的人都听出来他们在编排什么。

等到小宫女发现赵阔时,他早已走到了席边。她们吓得跪下连连求饶,涕泗横流。

赵阔只是俯视着她们,轻蔑冷笑:“如此会作诗,留在宫里倒是屈才了。”

宫女们哭得说不出话来,赵阔却没有动手只是将她们送给了吴尚宫,陈情前因后果,让吴尚宫秉公执法。

而后听闻浣衣坊多了几个不会说话哑奴,之后的事,赵阔自是不屑于管教了。

这事皇后没让传到贵妃耳朵里,只是将赵阔叫来又狠狠地训了一顿。

自从恤银一事了结,皇家就不曾太平过。朝中有不少官员将天家不睦的缘由归咎在穆宜华身上,说此女误国,不堪为妃。

朝中各执一词,又是吵嚷不堪的一天。

穆宜华不想听这些话,可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这种事儿即使是关上门足不出户都有人有办法传到她的耳朵里。

皇帝愈加头疼,如今碰上赵阔的事是一概不想搭理,只要不娶穆宜华其他全权交由皇后。

皇后见小儿子身上难以下药,转而看向自己另一个儿子。

又是一年过去,东宫再无子嗣,那便是亡国之音。

趁着尚未过年,皇后早早地放出消息,说是等过完年开了春便要在郊外办一场马球赛,遍邀京中青年男女同玩同乐,各家可早些准备起来。春日马球赛彩头丰厚,恭迎各位到来。

这一看,就是要给太子再纳一些嫔御了。

春日宴会,穆宜华忽想到她刚回京时众星捧月,连请柬都是最早送上门的。不过一年光景,风水轮流转,花落别人家。

她心中丝丝酸疼,却没什么失落,唯忧她与赵阔的前程,不舍难分,却大雾迷蒙,未知将来。

太子纳妃之事,穆宜华不得不想起了陆秀。自那时与陆秀阁楼争执,二人便再也没有见过面。当日她抚着肚子,朝自己嘶吼说要做天底下最尊贵的妾,如今看来也是遂了她的愿了。

只是等穆同知下朝来,穆宜华随口问了一句太子纳妃之事,穆同知竟说是早已定了韩国公府的陆昭瓷。皇后娘娘觉得太子妃是个安静性子,但太子又喜欢玩儿,陆娘子没心机,人也活泼,正适合陪着太子。开春的那场马球,就当是给京中的公子娘子们好好玩乐的。

“陆昭瓷?”穆宜华震惊,不禁惊呼出声。

穆同知扭头疑问:“怎么了?有何不妥?”

穆宜华连忙寻了别的话搪塞过去:“哦……无有不妥,只是觉得奇怪。韩国公好歹是国公府,怎的将这嫡女……”

穆同知叹气:“韩国公府祖上蒙荫才能得享荣华,但君子之泽,三世而斩。何况像他们这般骄奢淫逸,荒淫无度,定是难以长久,怕是气数将尽啊。送女为妃已然是下下之策,家中子弟不肖无才科举不第,只能望着女儿嫁入天家为整个家族吊口气。唉……走不长远的。”

穆宜华咀嚼这话,又想到陆家姐妹素来不对付,如今皇后竟是定了陆昭瓷,这陆秀必定要生出祸端来了。

第 57 章

大年三十, 汴京城下起了鹅毛大雪。

芳园里的花草树木枯败一地,白雪覆盖却也颇有银装素裹、萧瑟白净之感。屋檐下坠了晶莹剔透的冰棱,穆长青调皮叫茴郎抱着摘下来两根, 他一根, 茴郎一根, 一人一根坐着屋前的台阶上咬着吃。

大过年的, 穆宜华也是不想再勤快了,一觉睡到日上三竿,任外头再怎么吵闹也是不愿意睁眼去瞧。

“姐姐,姐姐,我和茴郎在院子里堆了好大一个雪人呢, 可像你了!”穆长青不怕死地冲进穆宜华的屋子,一双冷手钻进被窝就摇穆宜华的手臂, “姐姐,你再睡下去都要午时了,起床了!左郎君都到府上做客来了!”

昨晚看话本子看得太晚,许是黎明方才睡下, 穆宜华被弟弟这么一喊脑子还是不太清醒,只在嘴里嘟囔:“管他谁来了,有客人自有父亲, 哪用得着我。”

“父亲留了左郎君吃午饭呢!你还不起床?”穆长青整个身体都趴在了穆宜华身上, “起床起床!再不起床我就去找爹爹!”

穆宜华那个迷蒙睡意中找回神思:“左郎君要留下吃饭?”

“是啊,那你不得一起去陪陪客人?”

穆宜华清醒了, 一巴掌将穆长青从自己身上呼下去, 又使唤他往盆里添一点炭火便叫了春儿进来更衣。

今日她穿得暖和, 里三层外三层的夹衣,末了还在外头罩了件黛蓝鹅绒长衫, 下身也是加棉的石榴红罗三裥裙。她今日没有束高髻,只是将头发闲适地绾于两侧,剩下的便用红丝绦系了个马尾垂在背后,颇像端庄娴雅的汉朝仕女。

梳妆完毕,穆宜华又去置办茶水点心,领着一众奴仆走到书房门口时却又停住了。她侧侧身子,对身后的仆人道:“你们进去吧,记得不要吵到相爷和左大人。”

书房内,左衷忻正与穆同知对弈。穆同知在棋局上也是难逢对手,如今碰见左衷忻,真是相见恨晚,交手正酣,势要分出个高下才下棋盘。

丫鬟们鱼贯而入,分别呈上和旨酒、莲花肉饼、天花饼和太平毕罗。

左衷忻稍稍分神望向屋外,只见穆宜华立在屋外刚要走。二人四目相对,穆宜华稍作愣神,回以微笑,福了福身子便转身离去。

左衷忻眼神跟着她的身影,只见发丝在冬风中飞扬。

“哈哈!泰安你输了!”穆同知抚掌大笑,落子庆贺,“你走神了。”

左衷忻连忙回神失笑:“是晚辈技不如人。”

穆同知摆手:“不不不,我见过那么多人,你的棋艺是最好的,并非是你技不如人,你就是走神了。怎么?馋我们家的点心了?”

左衷忻轻笑,拿起一块饼:“是啊,此前穆府家宴浅尝辄止,一直想着这一口呢。”

“那要不这样吧,年夜饭也在这里吃,如何?”

左衷忻闻言想要拒绝,却被穆同知抓住了手:“你独自一人待在京城,贺郎君又成了亲。你与其找同僚们在樊楼里喝得昏天黑地,倒不如在这儿吃得饱饱的回家去。明儿一早,再来拜年。”

左衷忻见推辞不下,只好应了。

午膳穆宜华准备了石髓羹、软羊与牛肉胡饼,又煎了鱼,煮了酒,临了还叫人去地窖搬了林檎山楂,兑着糖水放一块儿解腻。

羊肉暖酒下肚,众人脸上都熏得红扑扑的,尤其是穆长青脸红的像个年画娃娃。

穆宜华拿着两手去敷热脸,眼中被酒熏得有些迷蒙。

左衷忻只敢看一眼,便不敢再去细瞧。

一顿饭吃的尽兴,穆同知有些酒醉,叫人搀扶着去主卧躺下。穆宜华也让人辟了间屋子给左衷忻歇息。

几人这午觉一睡睡到傍晚,厨房早已开始准备起年夜饭。

穆宜华走出房门时还打着哈欠,春儿赶紧将披风给她披上,又送上暖炉暖着。

穆宜华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叹气道:“也不知道我这身子骨是怎么长的,从小待在汴京竟还那么怕冷。”

她转出院子想去厨房看一眼年夜饭的进度,却见园子里古亭盖雪,红梅俏丽,左衷忻一袭青衣立在雪中,仰头望着四方白净一点红,恰如青松挺拔独立寒峭,孤绝出尘。

穆宜华不忍将这幅画面打破,悄声地绕过去了厨房。

这是他们回京后的第一年年三十,又有客人在府上,穆宜华准备的菜肴极其丰盛——

先是备了郓王家和肃王家酿得琼腴和兰芷,以白肉、双驼峰子、山核桃与花生佐酒;主菜则是四格烫锅,各有其味,鲜切的鹿驴狗羊牛鸭鹅鸡肉,还有春天里屯的葵菘韭蕨茼苋笋等蔬菜,难得的渤海虾蟹下锅,饭后还有樱桃、葡萄、石榴,酥酪牛乳等去腻。

一顿酒足饭饱,城里放起了烟花。

穆长青惊叫着跑出去:“姐姐,我们也放烟花吧!”

穆宜华叫仆人将备好的烟花抬出来,看着穆长青放。

萤火琉璃,五彩斑斓,穆长青在五光十色只见穿梭,吓得张嬷嬷连忙将他抓住,就怕火苗燎了他的人。

“竖子贪玩,泰安还请见谅啊,哈哈哈哈……”穆同知笑看着穆长青嬉笑,目光里都是慈爱。

左衷忻笑道:“穆小郎君天真浪漫,难能可贵。”

院子里的烟花放完,穆宜华起身告辞:“爹爹,我去准备给阿娘上香的东西。”

穆同知眉目一垂,点点头。

她顺便喊上了穆长青,在他的颈间摸了一把全是汗,照着他的后脑勺就是一巴掌:“换衣服去,等会儿着凉了。”

左衷忻目送他们离去,只听见身旁穆同知说道:“我夫人是在阿兆十三岁那年去世的,那时长青不过八岁,仍旧是个不懂事的孩子。屋漏偏逢连夜雨,当时还发生了什么你定然是知晓的。我太专注于仕途,没能尽到作为父亲的责任,很多时候阿兆是又当长姐又当母亲,所以长青很依赖她。你别看这府上我最年长,但这里最大的,还是我们阿兆,我们都不敢惹她生气的。”穆同知说到此处,面上是骄傲且欣慰的笑容。

“我们阿兆是多好一个孩子啊……只可惜摊上我这么个父亲……”穆同知神色一敛,眼睛被酒气熏红,他长叹一声,“这么多年,她也就那一个愿望,心心念念良久,怎会落到如此地步啊……”

左衷忻闻言,一下子便明白过来:他这是再说穆宜华与赵阔之事呢。

他心中说不出是酸楚多一点还是懊悔多一点,他曾尝试着放下,毕竟她是自己如何也企及不到的高岭之花。可每当又看见她,那颗妄图冰封的心又开始自我解封,只期盼能够再看她一眼,再近她一寸。

他不得不承认,当看见皇帝对待穆赵二人的态度时,他是有庆幸过的。那是属于人性之中最最底层的劣根性在作祟,午夜梦回,他也曾做过强取豪夺的旖旎梦,是多年的圣贤书让他将这欲.望深埋心底,一遍遍告诉自己不听不想不念不可。

穆同知今日醉酒将此事谈起,又将左衷忻强忍着的思绪拂尘再现。

“相公不必心忧,”左衷忻劝慰,“穆娘子吉人自有天相,为人聪颖持重,若此愿望无法实现,也定能过上更好的生活。”

穆同知稍稍一愣,扭头看向他,半晌才笑指左衷忻道:“你小子……哈哈哈哈……”

左衷忻听这笑声有些无措,意图辩解:“晚辈是说……”

“你小子确实豁达,不管是被夺官还是诽谤,你都能淡然处之,今日这一番话,也颇有‘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之感。说的不错,我们阿兆吉人天相,定是能过上好日子的。”穆同知笑着拍了拍左衷忻的肩膀,举起酒杯道,“新年除旧岁,来,再饮一杯!”-

穆宜华将贡品在柳月鸣的牌位前摆放整齐,领着穆长青烧香跪拜。

“阿娘,今夜是大年三十,女儿祝您新年大吉。”穆宜华跪在蒲团上三叩首。

穆长青也学着姐姐的样子:“阿娘,我今年换完了最后一颗牙齿,我已经是大人了!姐姐每天都催我读书写字,还给我做好吃的。我们回汴京啦,这里和您当年在的时候一模一样,姐姐打理得特别好,我们还建了新园子,我时常去那里读书,我觉得我书都读得好了……”

穆宜华哭笑不得:“人家囊萤映雪、凿壁偷光都能中举,你还非得去园子里才能读进去。”

穆长青嘿嘿一笑:“阿娘,我觉得我今年又长高了,我觉得我以后会比姐姐还高,比姐姐高出那么……那么多!我一定好好读书,变成一个像三哥一样的男子汉,保护姐姐,辅佐父亲,绝对不会再让姐姐受到任何欺负。阿娘,您在天上也一定要保佑我们呀,我们都会乖乖的。”说完,他起身将香插到香炉里,又鞠躬三次。

穆宜华敬香,看着母亲的牌位心中不知为何又涌上委屈心酸,许是想起自己在大理寺狱受过的苦,又想着现在满城风言编排她与赵阔的话。

穆长青忽然伸手替穆宜华擦去眼泪:“姐姐别哭,以后我保护你。”

穆宜华还是头一次见他如此,瞬间破涕为笑,掐了掐他的脸:“好,多谢弟弟。”

二人方要走出祠堂,便见穆同知立在屋外笑看着他们,满脸欣慰。

“行了,你们拜过了便出去吧,让我和你们母亲说会儿话。”

穆氏姐弟二人听话退出。

雪夜幽暗,唯祠堂灯火通明。穆同知站在一片明亮之中,抚上了妻子的牌位-

夜色虽不深,但怕雪越下越大,左衷忻还是起身辞别。

穆宜华说道:“父亲刚进祠堂,估计还要在留一会儿,左郎君现在就走吗?”

“已经叨扰多时了,便不再留了。烦请穆娘子告知相公一声,泰安先行一步。”

穆宜华点头:“那好吧,不过且先等一等。春儿——你去将我房里的十灯琉璃盏拿来。”

左衷忻要推辞,穆宜华笑着拂开她的手:“左郎君切莫推辞了,不过是一盏灯罢了,有什么值钱的?先前你在狱中那样帮我,还送来那么多东西替我解闷。我都还未谢你,只是一盏灯就拿着吧。”

这十灯琉璃盏顾名思义便是插着十支蜡烛的琉璃灯,其中有一能够旋转活动的小碗,不管琉璃盏如何倾斜,这碗承着十支蜡烛必不会倒歪,新奇的很。

春儿将十支蜡烛尽数点上,烛光映着白雪,前路彻亮。

她将左衷忻送到角门,略有歉意道:“今年是年三十,我早早就放车夫回家吃饭去了,不然还能送你一程。”

左衷忻笑着摇头:“风雪虽大,但御街上的积雪必定是已经清扫过了。穆娘子不必忧心。”

“那好吧。”穆宜华笑道,她拱拱手,“祝左郎君新年吉祥,仕途顺遂,身体安康。”

她其实还想说句别的,但他和虞倩倩这事一黄,她也就什么话都不敢说了。

琉璃盏的光芒映在左衷忻的脸上眼里,他看着穆宜华淡淡一笑:“也祝穆娘子新年吉祥,万事顺遂,万事如意。”

二人辞别,穆宜华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忽然喊道:“左郎君——”

她忽然想起日本译文里同她字迹一模一样的“左吉郎”。

左衷忻回头,看着她。

穆宜华张了张嘴,想问,话到嘴边却是话锋一转:“夜凉风雪大,行路多小心。”

第 58 章

正月初一, 穆同知坐镇府中,穆氏姐弟二人去一家家串门,拿了许多红包与吃食。回来时, 便看见宁之南与贺辰光二人坐在堂中与穆同知聊天说话。

宁之南如今已然是一副人妇模样, 比之前更加端庄温柔, 眉眼弯弯浸润着幸福。

宁之南瞧见她来了, 连忙跑出来拉住她:“就等你了。”

贺辰光笑道:“前头几家走得格外急,舅舅留我们吃饭阿南都没留,说一定要来找你。”

穆宜华与宁之南二人回到闺房中,还像未出阁的小姑娘般一齐躺倒在榻上。

宁之南有话跟她讲,可一瞬间却又不知从何讲起。

“你有什么话便说, 在我面前还扭扭捏捏的。”

“我……我初五迎完财神便要走了。”宁之南说道,“去彭州, 吏部说了,辰光日后怕是会在各州流转做官,回京……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

穆宜华新年的好心情一下子垮掉一半,她落寞地“哦”了一声, 又问:“除了彭州,还有去哪里?吏部有说吗?有离汴京近的地方吗?”

宁之南摇头。

两个小姑娘相顾无言,倒还是穆宜华率先打破沉默:“嗐, 即使你去了外面, 总还是能通书信的不是?记得给我写信。”

宁之南看着穆宜华,眼中隐隐有泪, 本还想忍, 但看见穆宜华和自己同样不舍的神情后, 再难忍住,“哇”地一声哭出来:“我本以为我至少还能陪着你过完年, 看我哥哥与帝姬成亲的呢……怎么那么早就要走了呢?嫁人一点儿都不好,亲人朋友都要别离,早知道就晚点嫁人了……”

穆宜华边抹眼泪边笑:“你说什么傻话呢,贺郎君对你这样好,当然要趁早抓住。”

“可我舍不得爹爹阿娘大哥和元吉,我也舍不得你……我从来没有离开过家里,没有离开过汴京。阿兆,我害怕……万一到了彭州诸事不顺怎么办?没有亲人挚友,我又能同谁去诉苦?”

穆宜华抱着她安慰:“你要相信你自己也要贺郎君啊。再说了,贺郎君是去做官的,又不是去受苦受难的,哪会有什么诸事不顺?”

宁之南憋着嘴:“之南之南,爹娘真是给我起了个好名字,这下我真的要去南边了。”

她抱着穆宜华的胳膊耍无赖:“我走的时候,你一定要来送我,你一定要来!倩倩被她那个狠心的爹关了起来没法出来,但你一定得来!”

穆宜华再三点头。

“还有一事,我也要同你讲。”宁之南抹干净眼泪,端正神色,“官家和皇后娘娘的心思,你可明白?”

穆宜华稍稍一愣,不作声。

“你逃避也没用,这话我走之前是必须要同你讲的。虽说我们三个是一起长大的,但我还是更心疼你。今年三月你就十八了,难不成你要一直等下去?他是皇子,婚姻大事自然由那两个最顶上的人点头才行。襄王如今是还可以执拗,那是因为他方才加冠,但官家和娘娘可不会就这样等下去。你们的情义固然深厚,但我还是希望你能自私一点,多为自己考虑考虑,士之耽兮尤可说,女之耽兮不可说也,你读的书比我多定是比我更清楚明白的。”

穆宜华没有吭声,宁之南急了,用手肘顶了顶她:“你说句话啊,你不会没有听进去吧?哎哟,姑奶奶啊,你别鬼迷心窍了。凡事考虑考虑自己,好吗?”

穆宜华还是没说话。

宁之南打算下一剂猛药:“你知不知道娘娘有意让辛秉逸做襄王妃?太子因着是嫡长子才做了太子,但是这朝野上下谁人不知太子贪图女色骄奢淫逸,四大王赵阙母家又是权柄炽盛的辛家,为防着四大王后来者居上,让襄王娶辛家女才是上上之策。这么些天辛秉逸日日出入大内,你不知道?这天底下又不是就他赵阔一个男人了,你就非得找他!若不是他赵阔横在中间,你知道这整个汴京城有多少男子想要求娶你吗?还有一事,你必是不知道的,我阿娘也说不要告诉你,难免你为难。但我真的忍不了,你知不知道轻车都尉季凭本想求娶你,但差点被赵阔打断腿的事情?”

“什么?”穆宜华震惊,“三哥如何会做出这样的事情?轻车都尉至少是从四品的官员啊。”

“你也别管是不是真的,这事儿既然能传出来,便必定不是空穴来风。我还问了辰光,那轻车都尉确是又好几日没去上工呢。”宁之南看着穆宜华没什么动静,又道,“他就是想让你耗在他身上!阿兆,你别傻了,想想自己吧!”

宁之南说这话早已做好了与自己最好的姐妹吵一架的准备,但穆宜华却没有生气。她拉过宁之南的手,眸中含泪:“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可我……可我真的放不下他。阿南,三哥他为我做了那么多,你扪心自问,若你是我,你忍心弃他于不顾吗?他也那么难,他还在坚持着,我又有什么理由放弃他呢?”

宁之南听完这话,恨不能将她捆了一并带到彭州去随便找个好人嫁了,总好过在这汴京城里日日受煎熬折磨。她感到头疼,却最终还是化为无奈:“罢了罢了,就由你吧,该是你过的劫还是得你自己过。”

她看了穆宜华一眼:“我走了,日后没有我在你身边,你要珍重。”

穆宜华拉着宁之南的手,笑了笑;“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不知日后相见何期,唯愿你能过得好。”-

贺辰光临走前还去拜访了一趟左衷忻。

二人科考相识一见如故,如今山水相别,也是命运难测,一腔不舍难言尽。

“给你带了些我们眉州的特产,还有我岳丈他们新年拿来的一些吃食,你一个人住着也不能懒怠侍弄,要好好照顾自己。”贺辰光将手中的东西放下,看着他一个着绯服的五品官“家徒四壁”忍不住念叨起来,“家中没什么仆人也就算了,吃的也没多少。我说左御史,您是做官呢还是修行呢?要不要让我看看你头顶上的九戒啊?”

左衷忻一本整理笔墨一边嗤笑:“人都说夫妻相夫妻相,你与宁娘子成婚才多久,连说话都这么像了。”

“别打岔啊,说正事儿呢。你这宅子啊,什么都有什么都好,就是太冷清了,春夏还好,草木繁盛也显得热闹,可这一到了秋冬就不行啦,萧索寂寞,一个人怎么住得下去?你要二十二了,左状元,左御史!”

“怎么?你打算给我做媒?”

“我眉州老家确实有一妹妹,但人家才十一岁,跟你差了快一轮了,我说给你什么?”

“月老不包姻缘干着急?”左衷忻调侃。

“你就使劲怼我吧,这事儿还不是你自己……嗯?”贺辰光从后院看见了什么稀奇的东西,一时间不说话。

左衷忻奇怪,起身看去,只见贺辰光一手提溜着一只大雁走到屋里来,瞪着眼睛质问他:“你买大雁做什么?你要上哪家提亲去?”

左衷忻神情一愣,连忙接话:“提什么亲?过年用来吃的。”

“你们明州有过年吃大雁的习俗?这得多难抓啊。”贺辰光当真了。他又往后院望了望,“不对啊……你买了两只大雁呢,你一个人吃得完吗?你不太对劲,你真的不太对劲,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贺辰光将大雁绑回后院的柱子上,走到左衷忻近前:“你是不是看上哪家姑娘了?”

左衷忻垂眸,没看他,半笑道:“没看上别家姑娘。”

贺辰光大恨:“你啊你,大好的年华,大好的前途,心思全部都留给那个远在明州的娘子。别想了,人家没准都已经嫁人了,你这辈子都见不到了。”

左衷忻将手中的笔墨纸砚整理好,抬头看向贺辰光,眼里有浅浅笑意:“见到了,还没嫁人。”

“见着了?在哪儿见着的?她不会在汴京吧?”贺辰光仿佛听见了什么奇闻异事一般。

左衷忻不理他,只道:“管好你自己。”

“行啊左衷忻,闷声不响的,什么都不跟我说。那你打算怎么办?你心心念念那个姑娘那么久,不想上门提亲?”

左衷忻摇摇头:“得再等等,现在……不是好时候。”

“还等?那你买什么大雁?”

总不能说是一时鬼迷心窍吧?

左衷忻笑道:“我都跟你讲了,用来吃的。”

“你看我像相信的样子吗?不是好时候,不是好时候……那什么时候才是好时候,等姑娘真的嫁人了,你去抢亲才是好时候?”

左衷忻看了贺辰光半晌,冷不丁道:“你知道为何姜太公能活三百岁,而惠子只活了六十吗?”

贺辰光不明白他为何提这一茬,摇头。

左衷忻拍了拍贺辰光的肩膀,煞有介事:“那是因为啊……姜太公从来不管鱼的闲事。”

贺辰光一噎,看着左衷忻似笑非笑得逞的脸,无奈道:“随你随你,状元郎自有分寸,哪用得着我这个二甲的进士来管啊?只是有一句话我必须要告诉你,劝君莫惜金缕衣,劝君惜取少年时,你教过我什么,你自己可不能忘了。”

左衷忻拱手:“贺郎君金玉良言,必不能忘。”

第 59 章

赵阔把季凭腿打断这件事乃以讹传讹。茶馆酒肆总喜欢添油加醋吸引客人, 只要是客人爱起哄,他们就编。

只是这故事还没唱几天,就因为季凭与赵阔的先后脚造访而销声匿迹了。

打断腿是假, 但季凭想求娶穆宜华是真。其实像季凭这般在恤银一案后动心思的人不在少数, 只是望风之人多, 出头之人少。所有人都不敢触那个人的逆鳞, 却也知道,只要官家娘娘不同意,他总有妥协的一天。

季凭先是给穆宜华寄了几封信,可那些信连春儿的手中都没送到就被赵阔截胡了。他将信件一封封拆开,皱着眉头都没能看完, 就将信纸尽数丢进了炭盆里,啐骂道:“一个武将, 字都写不好,还学人家写什么酸诗酸词。阿兆十一岁写得都比他好,哪个看得上他?真是不自量力。”

齐千附和:“那是,又不是谁都像我们王爷似的, 文武双全,无人能敌。”

“闭嘴。”赵阔正烦着,对齐千这般恭维也不受用, “除了他还有谁?你给我去查查!”

齐千连忙称是。

可这事要怎么查呀?难不成整个汴京城未成家的郎君一户户问过去:欸, 你们喜欢穆家娘子吗?想上门提亲吗?你们怕不怕襄王殿下啊?

这不更加讨骂吗?

是以,齐千找了间茶馆, 随意一打扮, 扯出个远方亲戚在宫里当差, 编了一出含沙射影的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反倒被天鹅啄了一口的故事。茶馆里的说书先生都是老江湖,哪个会听不出其中深意, 顿时心领神会,第二天便把故事讲得热热闹闹。

只是这故事跟齐千说得那也是大相径庭。赵阔知晓后问他,齐千讪笑:“小的哪敢啊,都是那群说书的,为了赚钱连脸面都不要了。”

赵阔吊着眼睛瞥了他一眼,没有多说话,只吩咐了一句:“此事不要闹得大内都知道了,徒增烦忧。你继续找人看着穆宅周围,若是还有人敢打阿兆的主意,我不客气。”

这个新年过得让赵阔分外想念在北地的日子。那时的冬日,他常常守夜,一瓶烈酒,一堆篝火,一把长枪,在外头一坐就是一夜。大雪纷纷扬扬地下,他坐在野地上,怀念着汴京的绮丽。可如今看来,那时的岁月虽然艰苦,却是从未有过的自由,天大地大任逍遥,无人束缚,无人管辖,若是成亲后能将阿兆带去北地,他竟也觉得不错。

不在京城,不事宫闱,就他们两个,过几年再添一个孩子承欢膝下,或者两三个也行。北地萧瑟,但有挚爱之人作伴必定好过京城风云诡谲。

可如今这终究是幻想美梦,他还在京城,他做了襄王,受着天子与朝臣的管制,一言一行一举一动或许明天便成为了言官弹劾的托辞。他不能去找她,不能再做一丁点儿他们所认为的“不可逾矩”之事。

这让他如何受得了?

他已经有五十七天没有见过穆宜华了,不可通书信,不可见真颜,相思犹如藤蔓一般缠绕着他的骨血,丝丝入扣使他不得呼吸。

他迫切地需要寻找宣泄的出口。

“齐千,你将上月我狩猎得来的狐裘装好,还有大内赏赐下来的鹤氅,一并送到宫里去给安柔。”

齐千纳闷了:“给帝姬还是给穆娘子?”

“先给安柔,上元节她必定出宫去找宁元庆,到时候让她顺路给阿兆送过去。”

齐千点头:“小的明白了!这就去办!”-

年节各家送礼,穆宜华领着春儿张嬷嬷清点礼品。往常有来往没来往的,都因着参知政事这个身份纷纷往穆府送东西。穆宜华特别嘱咐过,过于贵重、稀奇的礼品皆不可收,只要是寻常家里用的到的,稀松平常些的东西她都收下并一一回礼。一来是不想拿人手短,二则是不想坏了大家过年的心情,只要是合情合理的,都当是年节正常走动。

穆宜华将礼品清单翻来覆去,就连远在明州的乔擢英都送来了东西,可赵阔却是什么都没有。

穆宜华心中不知是失落、委屈还是生气,嘴巴一抿,“啪”地一声将册子合上,自顾自地喝起茶来。

春儿看出她心中不愉,连忙拿起一个镂喜鹊桃花的鎏金手炉递给穆宜华,笑道:“大姑娘,您还记得春闱那日送给左御史的那个手炉吗?他给您打了个新的送来,寓意可好了,是喜上眉梢。”

穆宜华拿起看见桃花的花样,轻轻一笑:“不是喜上梅梢,这是桃花。”

“哎呀,那不就是有喜事要降落在您的身上吗?寓意岂不更好?”春儿笑道。

穆宜华看着她,轻叹一声,揉了揉她的脸。

“左御史还送了张顶好的貂皮呢。大姑娘你看,这毛油光发亮的,肯定价格不菲。”春儿捧着貂皮给穆宜华看,“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左御史也算是平步青云了。想当初见着他,他连一件像样的冬衣都没有,如今竟有闲钱去买貂皮了。大姑娘,要不做个暖手套和围脖吧?您畏寒,冬天戴肯定暖和。”

穆宜华摸着貂皮顺滑的皮毛,在心中细细算了算,轻叹一声:“他为官不足一载,貂皮又这样贵,他哪有那么多闲钱。”

春儿听这话,又看了看手中的皮毛,这一张貂皮分量瞬间不一样了:“那……是要还回去吗?”

穆宜华笑着摆摆手:“可不敢拂御史的面子,回头参我可怎么办?”

她又细细比对了一下左衷忻送来的东西数目,脸色忽然一变,抬头问道:“他是送来了三份吗?”

张嬷嬷看穆宜华终于发现,有些为难地点了点头:“寻常年节送礼都只送给府宅主君,没有这样按人头儿送的。而且,左御史送的礼不像是客气地走过场,倒真是精心挑选过的。送给相爷的是雀舌,小公子的是笔墨字帖,给您的就是手炉和貂皮,好似知道您就是畏寒似的,送的东西都如此妥帖。”

穆宜华略微怔了怔,低下头没什么大反应,就轻轻“哦”了一声,转头去看乔擢英送来的东西——是南海的珊瑚玲珑珠项链,还有一封信。

京城世事多烦忧,唯有远在山海之外的小孩子的一封信才能体会到真正的世俗的快乐。

乔擢英过了生日,已经十五了。乔老爷将自家一间香料铺子的小生意交由乔擢英打理,还没半年便赚了不少,乔老爷开心,打算今年再给他三间,若是经营的好,等他再大些,家中的香料生意便由他来照料了。

上月他在和苏瓦纳布米来的海商签订来年香料合契时,从他那儿收了一串品色极佳的红珊瑚珠。乔擢英又找来巧匠将一个个珠子玲珑雕刻,不远万里寄来汴京。

书信中写道:我瞧姐姐有个珊瑚簪子,与此项链必定相配,与姐姐也必定相配。姐姐见过无数奇珍异宝,还望这小小项链,姐姐不要嫌弃。

穆宜华笑着将这珊瑚珠子拿起来瞧,欣慰道:“孩子果然会一点点长大啊……”

她忽然想到什么,又喃喃自语:“长青……也会一点点长大的吧?”

张嬷嬷笑:“哎哟,小公子今年长高好多呢,都跟大姑娘您一样高了。再过几个月,怕是我们都要仰头看他了。”

“那敢情好啊,以后让他在府里都做做苦力,还能剩下一笔月钱呢。”

春儿接茬:“小公子细皮嫩肉,哪干得了这种粗活。”

穆宜华甩手随口道:“那就把他丢外边儿去,让他跟乔二郎一般去学做生意,风吹日晒的,让他吃吃苦才知道如今的日子来之不易呢。”

“儿郎大了,不像女儿家,都是要跑出去的。大姑娘大可不必急在这一时。”

听了这话,穆宜华没由来的惆怅,她托着腮望着门外的雪景出神:“虽说天下无不散之筵席,难不成血亲骨肉也是如此吗?”

这话一出,穆宜华又觉得自己问得可笑。

她不是早就尝过骨肉分离之苦了吗?上天给了他们最亲密无间的联系,却也在一开始便注定了最惨烈的告别。

正月初五,汴京大晴,金光映雪明星荧荧,犹如璀璨星河从御街一路铺到城郊。

十里长亭,送不尽依依惜别情。

宁之南眼角挂着泪,宁夫人抓着她的手,絮絮叨叨地嘱咐不停。

“彭州地热潮湿,你自小长在汴京,难免水土不服,若是有个头疼脑热的,一定要好好看病吃药。你如今嫁人了,是个大人了,一定要好好照顾自己。辰光,好孩子,你一定要好好照顾她,知道吗?”

贺辰光郑重点头:“母亲您放心,我一定待阿南好。”

穆宜华与宁之南二人相对而望,都强忍着眼泪笑看着对方。

宁之南眼角红红,笑道:“你不许哭,你一哭我就也想哭,太丢人了。”

穆宜华拭去眼泪,打了她一下:“我才没哭呢。”说罢,她将一个小盒子递了上去,“给你的,你好生收着。”

宁之南惊讶的接过打开,只见里头是一只略旧的胡人磨喝乐,吹胡子瞪眼煞是滑稽。

“你的还在?”宁之南惊呼,“我的都丢了……”

穆同知被勾起回忆,也笑道:“你们两个因为这个磨喝乐也算是不打不相识,谁能想到小时候扯头发的两个小姑娘长大了竟这般要好。”

宁之南呆呆地看着手中的磨喝乐,眼泪又不争气地出来了。

穆宜华立即调侃道:“这就是你小时候抢的那只!我如今给你了,你一定要好好收着。若是再丢,我……我就……”

“我就不理你了”这句话终究是咽在了口中,不舍得说出来。

宁之南看着穆宜华,还是哭了。

年少相伴,金兰之谊,经年不变,这样的情谊难得,可她们却真真切切地拥有彼此。

穆宜华真切的觉得自己幸运。

宁之南上前拥住她,声音哽咽:“我只望你过的好,只愿你过得好。”

穆宜华拍了拍她的背:“我也是。”

宁之南想起什么,有些置气地在她耳边轻声提醒:“男人不好,姐妹才是最好的。所以你要听姐妹的话。”

穆宜华轻笑一声,哄她:“好好好,我们阿南天下第一好。”

宁之南不想放开她,却也没有办法。

她牵着穆宜华的手,郑重道:“万水千山,情谊依旧。”

“嗯。”穆宜华也郑重回应,“白头如新。”

宁之南深深地笑了:“倾盖如故。”

贺辰光看着二人依依不舍,用手肘顶了顶左衷忻:“我们呢?”

左衷忻嗤笑,故意调侃:“纵使相逢应不识罢。”

众人闻言又笑。

宁肃深吸几口气平复了一下情绪,催促着二人上车:“时辰也差不多了,再晚就赶不上黄昏到客栈了,早些启程吧。”

贺辰光揽着宁之南上车,宁之南忽的回头,北风卷起她鬓边长发,迷了双眼。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还是抿上了唇,转身钻进马车中。

马车在洁白的雪地上留下两道辙子,大地的那头是山,而山的那头又是什么?

忽然,宁之南钻出马车的车窗,朝着仍旧立在亭中目送他们的人们大喊:“我们走了——你们要珍重啊——”

要珍重啊,我爱的人。

第 60 章

新年的头几天一过完, 穆宜华便觉得日子清净了很多,也不知是不是宁之南离开的缘故,总觉得心境萧瑟了许多。有时候一个人坐在庭院里或者书房里看书看账册就能过一下午。

宁之南临走前还给虞倩倩送去了新婚贺礼。穆宜华本以为自己的贺礼他们不收, 但宁家以后毕竟是帝姬的婆家, 虞府多少还是会给一点脸面收下的, 但还是没有。

穆宜华真不知道要说他们固执还是蠢笨, 如此一遭,心中唯有对虞家还留有的一点心念,也只是虞倩倩了。

正月十五上元佳节,穆府一家三口在府中吃完饭便赶着车去御街上逛夜市。

车水马龙,人人衣着锦绣, 满面春风,提着灯笼走街串巷, 人声鼎沸,欢声笑语不绝于耳。

回京后第一次逛灯会,穆长青兴奋极了,拉着穆宜华东走西瞧, 看见什么买什么。穆宜华也不拘着他,左右每年就那么一次,让他开心最重要。

明明出来时已经吃过饭, 但他还是买了满手的小吃, 连茴郎和春儿都快拿不过了。他吃着手中的芝麻白肉,眼尖忽然瞥见一个老虎灯, 将手中的吃食转身便塞进另一个小厮手中, 拉着穆宜华就跑:“姐姐姐姐, 我要那个灯笼,你帮我猜灯谜!”

几人来到铺子前, 忽见左衷忻正一人独自闲逛,拿着挂在灯笼下的谜面细看。烛光映在他的面庞上,给他那白净清冷的五官添了几分暖色,眸中清亮,转头看见了他们。

“左郎君!”穆长青跑上去抱住他,“你也来逛灯会吗!”

左衷忻笑道:“是啊。”

穆长青的眼睛在他周围滴溜溜一转:“上元佳节都是人约黄昏后,左郎君你怎么形单影只的?”

左衷忻浅笑不答,穆宜华上前敲了敲穆长青的头顶:“胡言乱语。”

她又转头对左衷忻说道:“这孩子在你这儿实在是太没规矩了,左郎君大可不必惯着他。”

左衷忻望着她,含笑摇头。

“上元节本就是团聚的日子,泰安若是无事,不如跟我们一处闲逛得了。”穆同知说道。

左衷忻行完礼还没回答,便被穆长青拉着猜灯谜。

他指了指老虎灯:“左郎君,我要这个,你帮我猜你帮我猜!你肯定能帮我猜到的,你可是状元郎啊!”

“十文钱三次。”小贩笑说道。

穆宜华刚要付钱,却被左衷忻拦下:“我来吧。”

“这如何使得?”

左衷忻直接将钱递给小贩:“就当是给长青的新年礼物。”

穆长青兴奋大叫。

他拿起第一个谜面,只见上头写道:层云隐去月当头 (打一字)。

穆宜华点了点穆长青的脑袋:“你自己先想想。”

穆长青托腮皱眉想了半晌没想出个所以然,眼巴巴地看向左衷忻。

左衷忻笑了笑回答:“屑。”

“哎哟,郎君猜得可真快啊。”小贩将老虎灯递给穆长青,“还有两次呢,郎君再猜猜?”

穆长青拿着老虎灯又看中了另一个,正想说,却见左衷忻扭头问穆宜华道:“穆娘子想要哪个?”

穆宜华有些受宠若惊,她指了指一盏普通的花灯:“就那个吧。”

左衷忻没回答,他指着小贩身后最大的雕花百蝶马骑灯道:“那个如何?”

小贩笑道:“郎君,那个和这些可不一样。那个得一百二十文钱,还得猜对三个谜面才行。”

穆长青有些不乐意了:“三个谜面就三个谜面,我们左郎君可厉害了。”

左衷忻也不等穆宜华答应,便将钱付给了小贩:“出题吧。”

“好嘞,郎君请听好。这第一个谜面是,云上空闲月分明,打一字。”

“昙花一现的昙。”

“风动它不动它动风亦动,有风它不动无风它才动。打一物。”

穆长青歪头:“嘶……就在我脑子里了,就在我脑子里了。”

“摇扇。”左衷忻答。

“对对对!哎呀,都怪左郎君回答得太快了,不然我一准能想到。”

小贩笑着出第三题,他的眼睛在穆宜华与左衷忻二人之间逡巡一圈,含笑道:“春风点丹青,枝枝醉红霞。此霞非彩云,染红半边天。渔人乘舟随落英,路上行人忘还家。打一花卉。”

左衷忻听完这谜面,眼色微变,他侧脸错目,似乎有意躲开一点穆宜华。

穆长青思忖一番:“我知道了!左郎君你知不知道?”

左衷忻貌似颇有歉意地看了一眼穆长青,摇头:“在下愚钝。”

“哎呀,是桃花嘛!就是我姐姐啊,我姐姐的名字!”穆长青高兴地手舞足蹈,他向小贩伸手,“我们全部答出来了!”

小贩也高兴,连忙递上马骑灯:“小郎君小心收好。”

穆长青提着灯笼仔细端详,只见灯笼共有六面,上下两层分别雕花镂刻,灯笼纸上绘着花卉各异,各色蝴蝶百余只,灯笼转起来仿佛百蝶追逐嬉闹花丛间。

“这个可真好看。”穆长青小心翼翼地将灯笼递给穆宜华,“左郎君眼光可真好。”

穆宜华接过雕花百蝶骑马灯端详,烛光暖融融地照在她的脸上,好像把她的脸也给熏红了。

春风点丹青,枝枝醉红霞。

这谜面仿佛便是为着这一刻描写穆宜华而生的。

左衷忻看得有些失神,瞥开目光望向一处,却不经意对上穆同知似有若无的笑意。

他有些无措。

只见穆同知笑着颔首,没有过多的问询或是斥责,走上前去问穆宜华:“如何,喜欢吗?”

穆宜华点头笑道:“嗯,多谢左郎君。”

左衷忻心中舒了一口气,正要说话,却听后头一人高喊:“穆姐姐!”

众人扭头看去,是安柔与宁元庆,后头竟然还跟着穆宜华多日不见的赵阔。

他看见穆宜华手中的骑马灯,又听见方才她朝着左衷忻道谢,便知这灯笼从何而来。

多时不曾见她,心情本就不好,如今一见还是这样,他的脸色更加阴沉,走到众人面前时一言不发。

“襄王殿下。”穆赵几人向他行礼。

赵阔点点头:“在外便不拘礼了,叫我三郎便可。”

穆宜华听他语气不善,抬眼看了看他,只见他目视前方并不给自己眼色。这下穆宜华心中也有气了,贺礼没送暂且不说,多日不见,竟还给自己摆脸色。她沉着脸将头扭向一边,刻意远离他。

赵阔斜眼瞧了瞧,鼻子呼出一口深气,沉默地站在一边。

二人正别扭着,左衷忻却好似无意离开这拧巴的氛围,站在旁边看了一眼便侧目看向猜灯谜的安柔与元庆。

宁元庆帮安柔猜了两张灯笼,一人一盏手上提着。

一行人默契地一同游逛在街上,行人迎来去往,他们汇入人流便如同尘世所有凡人。

要说今日这队人马能平和地待在一起也是奇迹,不管是宁元庆与左衷忻还是左衷忻与赵阔,都好似应该是互相不对付的人才是,可偏偏几人正和谐地与穆同知探讨着对金政策,讲得那叫一个头头是道、侃侃而谈。

安柔与穆宜华走在一起,努努嘴道:“男人真烦,这种事情在朝堂上商量不够,大好的节日出来玩儿还要讲这些,真是扫兴!”

穆宜华抬眼看向前面并排走得四个人,忽然对上赵阔与左衷忻一同向后望过来的目光,连忙低下头看着鞋尖走路。

穆宜华觉得自己都要背过气去了。

“左御史好才情,替他们姐弟赢了不少灯笼吧?”赵阔忽然道。

左衷忻敛眸笑道:“刚好两盏罢了。”

二人正说着话,穆同知不知怎的已经往前走出好几步,大有“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架势。

安柔打了个“哈哈”,连忙对着穆宜华道:“穆姐姐你这灯笼真好看,可以给我吗?”

宁元庆紧接着问道:“你手上这个不喜欢吗?我再给你买一盏?”

“我就要穆姐姐手上这个。”安柔扭头对穆宜华撒娇,“穆姐姐,好不好?”

穆宜华紧了紧手中的提竿,用余光去瞥走在前面的两个人。她实在是不敢细看,硬着头皮递过去:“帝姬喜欢,便给帝姬吧。”

安柔连忙接过道谢,又将自己手中的灯笼递给穆长青:“这个不好看,让长青拿着吧。三哥,你要不再给穆姐姐买一个吧?”

穆宜华酝酿了半天才敢去看赵阔,赵阔沉默地望了她一眼,走过来道:“喜欢什么样的?”

穆宜华低下头,不敢大声说话:“不用了……”

赵阔哼了口气,放在平时他走就拉着她去买了,可今日心里就是气,堵得慌,就是想故意做弄她:“那算了。”

穆宜华看他没那个意思,心中颇为不是滋味,抿抿嘴起身往前走,赵阔赶紧跟在旁边。

宁元庆将自己灯笼与安柔换了一下,骑马灯就拿在他手中。

左衷忻没管他们,只在前面独自走着。

穆长青一个箭步冲上前去,重新将骑马灯拿回自己手里,又一个后撤步退回原位,在心中长长地舒了口气。

真是老虎生气吓死狐狸,还好自己眼明手快。穆长青不禁在心里夸自己。

“爹爹和太子哥哥去上清宫了吧?真是的,他们每年十五都去,我也想去。可爹爹就是不让!”安柔小声抱怨。

赵阔开口生冷:“爹爹与大哥是办正事的,又不是去玩儿的。哪像你,整日里就想着玩儿。”

安柔对着他做鬼脸:“略略略,你就是羡慕!”

正月十五的夜市一直闹到深夜,但未到戌时安柔便开始犯困。宁元庆想着送她回宫,可安柔却不依。

“今日难得两尊大佛不在大内,我才不想回去呢。三哥,我能去你襄王府歇息一晚吗?”

赵阔笑道:“我能说不吗?”

“哈哈,那我就当你答应了!”安柔又跑到穆宜华身边,“穆姐姐,我有从宫里给你带来的新年礼物,你随我一同去拿一下好吗?

“就在马车上呢,不过我的马车停在了襄王府,你可能得跟着我去一趟。”安柔连忙补充。

穆宜华听出了什么,她有些犹豫地转头看向穆同知。

穆同知看着她,良久叹了口气:“多谢帝姬好意了,我们陪阿兆一同去,时候也不早了,大家都各自回府吧。”

众人拜别。穆长青挤到左衷忻身边,悄咪咪地说道:“左郎君,你放心,这灯我一定好好留着。”

左衷忻颔首:“穆小郎君喜欢就好。”

穆长青嘿嘿傻笑一下,刚想跟上,又折返回来神神秘秘地问道:“左郎君,你以前是不是叫左吉郎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