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1 章
一行人到了襄王府门口, 安柔亲自接穆宜华下马,二人手牵着手走进角门,根本没有等身后的赵阔。
安柔将穆宜华拉进房间, 叫侍女搬出两个盒子放在她面前:“一件是鹤氅, 还有一件狐裘。这狐裘可是大哥打猎得来的, 叫尚衣局做了好久呢。”
穆宜华看着面前的礼物, 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是又把嘴闭上了。
安柔笑道:“如果有话也不必同我说,人都来了,有什么话就跟他讲吧。”
赵阔已然立在门外,安柔笑着出门, 又嘱咐道:“长话短说,穆家人都在外面候着呢。”说罢, 快步离去,屋内只留下他们二人。
穆宜华想着此前还因为赵阔未能送礼而心中期艾,即使知道他不会变心,却仍旧免不了胡思乱想, 一夜辗转反侧难以入眠也是常有之事。
如今看着这些东西,又想起二人的处境和方才赵阔对自己的态度,一时间心酸苦楚尽数涌上心头。她紧攥着双手, 强忍泪意, 定定地注视着他半晌,垂下眼眸行礼:“多谢殿下好意。”
赵阔几步上前将她拥住, 语气有些急:“不要这样同我讲话, 我心里听得不舒服。”
穆宜华嘴巴一瘪, 身体挣了挣也没挣脱,没好气道:“不是你先不理我的吗?我还以为襄王殿下从此后就当没我这个人了呢。”
听这话, 赵阔心头油煎一般,他抱怨:“你以为就你难受,我整日被爹爹阿娘盯着,我就不难受吗?信也送不出,话也传不了,如今借了安柔的名义好不容易能看见你,遭了抱怨不说,你且告诉我你同那个左衷忻是怎么回事?”
穆宜华一下子挣开,瞪着他说道:“怎么回事?我倒是想问问你同辛秉逸是怎么回事!你怎么不来回答回答我这个问题?”
“我……”赵阔气憋在胸腔上,“我和她没有任何逾矩的行为,那都是阿娘一厢情愿!我什么都没有同她讲过!”
“那我和左郎君逾矩了吗?”穆宜华气得委屈,眼里蓄着倔强的泪水,“长青要灯笼,左郎君便给他买了,给我买的也只是顺便而已!”
“你们家还留他吃年夜饭呢!你……你还把十灯琉璃盏送给他!”
“你……你怎么会知道?你派人盯着我?”穆宜华不可置信。
赵阔有些心虚,但仍旧理直气壮:“我,我府上仆人路过穆府看见罢了,你心虚什么?”
穆宜华抬手就朝他打去,赵阔没有动,任她出气。
穆宜华打了十几下才消气,又说道:“那天夜里风雪那么大,我主持内宅之事,于情于理应该把客人安全送回家才是,可那天晚上我放车夫回家了,那我把琉璃盏给他有错吗?”
赵阔见穆宜华说得头头是道,气上心头,口不择言:“行,好,你没错,你什么错都没有!是我小心眼,是我小肚鸡肠!”
“你……我……”赵阔这话一说完,穆宜华的眼泪再也忍不住了,“唰”地一下流下来。
赵阔顿感自己说错话了,连忙上前几步要去哄。
穆宜华一把将他推开,她抹了把眼泪道:“合该是我错了,误了襄王殿下的好姻缘,还难为襄王殿下大费周章地送礼物来。这东西我也是消受不起了,殿下留着给未来的襄王妃吧!”说罢,起身要走。
赵阔连忙将人拉住按回椅子上,连连告饶:“我方才说错话了,那不是我本意。我……我心中难受才口不择言的。”
穆宜华用袖子将眼睛捂住,努力让自己维持正常的模样。
赵阔在她面前蹲下瞧着她,轻声细语:“我太久没见你了,我一见到你就看见你对着左衷忻笑,你觉得我心里会好受吗?若是你见着我和……”
穆宜华瞪了他一眼,赵阔赶紧收声。
“你看看你,我就只是说说你就这样了,何况是我亲眼看见。”赵阔如今抓着她的手,誓要将心中所有的委屈倾诉,“我们六十四日未见了,我真的……真的很想你,阿兆。”
穆宜华的眼泪簌簌而下,她抽抽搭搭地哭起来。
赵阔心如刀绞,一点点将她的眼泪擦掉,而后发现怎么也擦不完,只用自己温热的嘴唇贴上眼睛,一边吻一边哄:“别哭了……是我错了。”
穆宜华收了声,赵阔看着她,心下怅然:“你如今有哭不完的眼泪,都是因为我……都是我害的……”
穆宜华抬眼看他,想说什么却是如鲠在喉,半分说不出话来。
他们如今还能说什么呢?彼此的爱意已明了,等待的誓言也许诺,还能说什么呢?还要说什么呢?
赵阔摩挲着她的手指,依依不舍:“你要走了吗?”
穆宜华颔首没说话。
“我和辛秉逸的事你真的不要想太多,我肯定不会答应的,绝对不会!”赵阔眼中闪着坚定的神色,好似穆宜华若是不信他便要将心剖出来一般。
穆宜华右手虚虚地盖住赵阔的嘴巴,轻声道:“我知道。”
“你信我。”赵阔信誓旦旦。
“我……我,我信你。”穆宜华说道,可却不知为何心头一颤,酸软无常。
赵阔好似听出了她话中的犹疑,不安地看着她。
穆宜华瞧见他的神情,沉默一会儿。
二人起身,穆宜华微微踮起脚尖在他嘴角印下一个吻。
“我要走了。”穆宜华伏在他的耳边说道,“三哥,我要走了。”
赵阔揽住她的腰不让她离开。他垂着头,眼睛有些水雾,不舍地看着她。
穆宜华心疼地一塌糊涂,呼吸微窒,连忙退开几步,捧起两个盒子便向外走去。
身后的赵阔没有声响,穆宜华忍不住停住脚步回头看。
屋里的赵阔孤零零地站在门口,背后的暖烛也化不开冷月清辉下他沉默哀伤的脸。
他想说些什么,却扶着门框看着她,无语凝噎-
回到家中,穆宜华将狐裘与鹤氅整整齐齐地在床上铺开,皆是洁白无瑕的衣物,上头却是一点污渍血迹都没有。
赵阔对她素来是用心的。
可这却让穆宜华更加感到无可奈何的伤心与悲哀。
多好的儿郎,多好的情意啊,却偏偏为何,如此艰难?
门扉突然被扣响,穆宜华抹去眼角的眼泪,开门却见是父亲。
穆同知看清她面上的神色,叹了口气坐下,开门见山:“同襄王吵架了?”
在父亲面前没什么好隐瞒的,穆宜华点点头。
穆同知没有责骂也没有愤恨,他沉默了一瞬又道:“民清是个好孩子,若是你们生在寻常人家,父亲定然不会阻拦你们。很多话,为父先前就说过了,你素来聪颖肯定明白我的意思……阿兆,世事并不会皆如人所愿,遗憾与妥协才是人生常态,莫要再执着了。”
穆宜华好不容易压下去的眼泪又被勾了出来,她垂泪道:“爹,女儿何尝不知放手才是最好的,可是……可是三哥待我如何您也看见了。他太好了,好到我根本没有办法去拒绝他,甚至忘记他……女儿不是没有提过,他比我还要伤心,您让我如何是好?
“有时候女儿真的不明白,我们不过只是心悦彼此,为何天下之大,就唯独容不下我们二人?恤银一事,错根本不在我,他们又为何要将所有的事,所有的罪责都在我头上算一份?又为何……要将我贬得一文不值?”
京城里对穆赵二人的旖旎绯闻从未停歇过,而背后之人多是诟病穆宜华却鲜少有人指摘赵阔的。他们只当是男儿惯有的风流韵事,而一个女儿浪名缠身,活在这个世上都是不要脸。
穆同知看着女儿流泪,心疼至极,他抿唇皱眉,良久叹出一口气:“孩子,父亲虽为男人,但还是要告诉你,这世道对女子就是苛刻的。你们就好像是立于高架的白瓷瓶,只要有一丁点儿的裂缝和涂彩,就会被人看得一清二楚,从而冷嘲热讽、口诛笔伐,定要你们以死明志才算完。他们如今借着襄王、程耀、曹氏等人谩骂你,不就是如此?可女子也是人,人无完人,何必如此?
“父亲素来看不惯此等行径,因此也从未觉得你有什么错,你不要自责,不要自我厌弃,不要妄自菲薄。我们家阿兆,就是全汴京最好的娘子。”
穆同知看着穆宜华,浅笑着,眼中盛满了慈爱的目光,穆宜华喉间酸涩,泪如雨下,一下子扑进父亲怀中嚎啕大哭。
穆同知拍着她的背安抚道:“这天下呀,也不止他们赵家有好儿郎,别家也有。士之耽兮犹可说也,女之耽兮不可说也。你为这赵阔流了多少眼泪,你自己不知道吗?你还要为他伤心到什么时候?爹爹定是永远都向着你的,若是赵阔真的爱惜你,如今这个局面,他就应该放手,你也该放手了。”
穆宜华缓缓直起身子,眼泪还挂在鼻尖,她不说话。
穆同知没要求她一定要有反应,又继续自说自话。他瞧了一眼穆宜华,试探问道:“这个左御史啊……人还是不错的,是不是?”
只一句,穆宜华就听出了父亲的意思,今日受得气实在是太多了,她嘴巴一瘪,一通发泄:“又是他!又是他!怎么今日人人都提他!三哥跟我提他,您也跟我提!我现在谁都不想,谁都不要,我就想……就想……”
她没法把话说话,哽在喉咙里,上也不是下也不是,急得她开始嗳气。
穆同知见她是真的急了,连忙住嘴:“好了好了,爹爹只是随口一提,不说他不说他……”
“我如今看见他,我就会想起倩倩。倩倩就要嫁进那个暗无天日的侯府去了……倩倩本是可以嫁给他的!我此前还告诉倩倩,说她若是嫁给左郎君定是能顺遂一辈子的。如今倩倩没能如愿,若是我反倒成了那个人,那让倩倩如何自处?让我今后如何面对她?”
她太难受了,她真的太难受了。这几月来的伤心幽苦委屈心酸全部憋在心中发酵,如今一旦开了口子,便犹如海啸一般喷薄而出。
“爹爹……倩倩难违父命不得不嫁进侯府,若是有朝一日……您会不会……”
“爹爹绝不会如此。”穆同知眸色深沉,认真地重复了一遍:“绝不会如此。我与你母亲有着一样的心愿,就是希望你们两个孩子开心快乐地去过自己想要的生活,无有负担枷锁,逍遥一世。”
穆宜华心下大为动容,只觉自己是这世间最最幸福的小女儿,一瞬间眼泪又要出来了。
穆同知打趣道:“哎哟,我们的阿兆真是越活越回去了,小时候可不见得有这么爱哭。”
穆宜华连忙吸吸鼻子,忍住眼泪。
穆同知不想再惹她伤心,岔开话道:“新年已过,春日即临。东风将来,是时候酿桃花酒了。你母亲留下的酒方,你还记着吗?”
穆宜华点点头:“记着呢,这酒只能用汴京城郊的溪水酿,本以为这辈子再酿不成了呢……”
“今年种下一坛酒,来年春日,便带着这酒,敬慰你母亲坟茔吧。”
第 62 章
上清宫里出事了。
早朝还没上完, 大内便传出了闲言碎语,说是太子在斋戒之日,开了荤腥。
而且还是……另一种意义上的荤腥。
朝中都知道太子有些不着调, 但不过是喜好美女, 身在高位的男人又有哪个能真正戒色?众人也不过是睁只眼闭只眼, 觉得无伤大雅罢了。
可今日之事, 乃是发生在官家最最重视的上清宫。他曾勒令随行人员斋戒五日,净身沐浴焚香方可朝拜真人。可自己的儿子却成了唯一一个犯戒之人,还被皇后和上清宫道长看了个正着。
皇家的脸都被他丢大发了。
皇帝气得头疼,差点眼冒金星整个人都厥了过去,太医看了好半晌才将将苏醒, 被人服侍着吃了药才慢慢缓过劲来。
皇后也是被气绿了脸,旁人还只是听说, 她却是真真切切瞧见的。
瞧见当朝太子,自己的大儿子如何荒唐,如何淫、乱,如何衣冠不整地被众人瞧见, 寻常人家都受不了这丑事何况天家?
皇帝是不想也没法管了,只能皇后撑起后宫一片天。
太子被罚跪在阶下,她怒目横对, 冷言冷语:“你和陆秀, 多久了?”
太子臊眉耷眼,不敢说话。
皇后直接甩下茶盏砸在他身上, 怒斥:“问你话呢!哑巴了?”
太子支支吾吾, 根本不敢抬头看母亲的眼睛:“去……去年穆府家宴之时……”
“去年?去年?”皇后如今根本顾及不了什么皇家礼仪, 她只觉自己这个一国之母当的是个极大的笑话,“七月穆府家宴, 如今已是正月了。六个月,六个月!整整半年!赵闵你真是好本事啊,我管不住你了是不是?家花没有野花香是不是?整日里只顾着这些腌臜之事,正经事一件不干!你东宫那么多妃子嫔御,你还不知足!怎么不见得你给我生个皇长孙!”
太子被骂得像根蔫儿草,听着这话,立马激灵,抬起头来欣喜地对皇后说道:“阿娘,有皇长孙,有皇长孙了!”
皇后蹙眉:“什么?”
“陆秀,陆秀她有身孕了,已经两个月了。”
皇后闻言先是愣了片刻,她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看着太子,缓缓地起身,用一种新奇的、诧异的语气询问道:“赵闵,你好像很开心?”
太子停住,有些摸不着头脑道:“阿娘……不高兴吗?您一直心心念念求的皇长孙,他来了!陆秀才是那个应该进宫的人,不是那个陆昭瓷!那个陆昭瓷飞扬跋扈,恃强凌弱,她若是入了东宫,东宫必定没有太平日子。”
皇后听他这话,忽然自嘲一笑,她颓然地坐下:“好啊好啊,一个两个的……全部都在女人身上栽跟头!你和你三弟真是一个德行!我生下你们两个我真是造孽!”
太子听皇后说着话,有些不乐意,他站起身道:“阿娘,我知道你素来喜欢三郎更多点,但是在婚姻大事上,我从来都是听你们话的,不然也不会娶那个孙合袖为太子妃,人无趣不说,这肚子一点儿用都没有。要儿臣说,这东宫没有皇长孙,全赖她!”
皇后扶额不言。
太子又进一步:“阿娘,这个孩子来之不易。左右我们都是定了陆家送女入东宫的,一家姐妹都姓陆,谁嫁不是嫁?又为什么非得是陆昭瓷呢?我听阿秀说,那个陆昭瓷常常在家中欺负姊妹,她身上都有好几处疤痕,这样的女子,我是断不能要的。”
话罢良久,皇后像是疲惫至极,她长叹一声:“罢了罢了,就当是我上辈子欠你这个冤家的……这肚子里的孩子也属实不易,便就让这陆秀进宫吧……”
太子欣喜:“阿娘所言当真?”
皇后懒怠看他也不想回答,只说道:“你听着,此女入东宫你一定得看好了。你觉得她柔弱可欺,可本宫却不觉得,此人心机深沉且做事不择手段,你要小心了。”
太子摆手轻笑:“阿娘言重了,阿秀一介庶女在家中又不受宠常遭人欺侮,又怎会有胆子在东宫闹事?”
皇后不想再看见他,直接叫他退下。好在陆家的赏赐还没下去,先前陆昭瓷进宫也多是风言,一切都还有挽回的余地。只是经此一遭,别说陆昭瓷一个人了,往后整个陆家都别想再有好名声了。
太子的事情一出,连带着赵阔也遭了殃。皇后将他召到宫中一通询问,问的什么不言而喻,众人只看见襄王殿下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地从蕊珠宫中走出来,一言不发地骑马回了府。
皇家纳妃的礼节不甚繁琐,但却在一个月内全部置办妥当,陆秀也被接近了东宫,封做了宝林。
几家欢喜几家愁,陆秀如愿以偿,只是不知这陆昭瓷又是怎样的一种境遇了呢?
虞倩倩在开春时节嫁进了南阳候府,穆宜华去街上瞧了,挂彩飞红,锣鼓喧天,仪仗队浩浩荡荡地从南阳候府走到虞府门口,虞府的嫁妆也风风光光地搬进了南阳候府。一场婚礼赚足了汴京城百姓们的目光与口舌,瓦肆酒馆彻夜谈论,都道虞家娘子性情温柔,嫁了个好人家。
只有穆宜华,只有她,觉得心中刺痛不舍,难言心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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岁币送达金地,已是汴京的初夏。使者从北地回来,与他们一同回到京中,还有金人的第二道索金信。
群臣激愤,朝野上下无不唾骂金人贪得无厌。主战主和两派更是在朝堂上吵得不可开交,一方说另一方穷兵黩武的莽夫,一方说另一方软弱无骨的懦夫。皇帝本就身体不好,被这群朝臣吵得头昏眼花,想散朝却又被他们拖着不让走,说是一定要把这事说清楚了才行。
皇帝气得血气直冲脑门,一个猛然站起大喝,话哽到一半忽然停住。他两眼失神空洞,在群臣的注视下直直地栽倒下去。
皇帝昏了,虚弱地躺在纱帐后喘着仿佛窒息的粗气,犹如被人掐住了喉咙。他的脸皮像干枯松垮的树皮,胡须又像杂草一般附着在脸上。
皇后静静地看着帷幕后的丈夫,面上看不出情绪。
辛谯、穆同知等一干重臣立在延福殿堂中,皇后转出身去,神色沉静道:“官家病重,但国事不可无人治理。本宫即日便下懿旨,太子监国,襄王辅政,还请诸位大人多尽心尽责,共渡难关。”
太子第一次上朝,确实做足了储君的架子,早朝一直上到晌午,这是今上登基以来从未有过之事。
皇后垂帘听政,襄王坐阵侧首,垂拱殿一派肃穆庄严。群臣言辞激烈,口若悬河,都在商讨着同一件事——金人索钱。
“娘娘、殿下,我大宋抗辽不过一载,若是此时再次挑起战事,怕是于我们不利啊。”
赵阔如今越发有了亲王的气势,绯服加身,金兽躞蹀带缠腰,端坐在垂拱殿左侧,垂眸凝视着殿中重臣,凝神静听,右手拇指时而转动一下玉扳指,掀起眼帘看向正在说话的人。
“邓寺正从何得出这个事实啊?”他沉声缓缓道,“据本王所知,邓寺正做承旨不过三月,而后又做了集英殿修撰与大理寺寺正,没有一样与军马政务相关,邓寺正为何就如此肯定我大宋军马疲弱,不堪一战呢?”
童蒯上前一步:“襄王殿下,邓寺正虽不擅军马政务,但微臣确是跟随您前线御敌的人对吧?微臣斗胆进言,我大宋的军队比之金人确实……何况战乱纷争,最终苦得终究是百姓,若是能守得太平,花点金银又能如何?”
“花点金银又能如何?”穆同知嗤笑,“童大夫,若是你有一邻居,你与他无冤无仇,他力气比你大长的也比你高,你呢比他聪明比他有钱。他不想依靠自己的努力赚钱,只想不劳而获,问你要钱,你不给他就要打你,你觉得天下有这样的道理吗?就算您,童大夫忍气吞声,大人有大量,今日要一千两给得起,那他明日若是要一万两,一百万两,一千万两呢?你给的起吗?等到你给不起又打不过的时候,你的金银从何而来呢?还是说,你要拿你自己,拿你自己的妻儿去抵债?”
童蒯冷笑:“朝中众臣不过都是在为娘娘殿下出谋划策排忧解难而各抒己见,穆相此番言论到底是谏言还是含沙射影拐着弯儿地咒我呢?在下知道穆相因为一些私事对我素有偏见,然宋金之事是何等要紧之事,穆相既为参知政事,还是莫要感情用事为好。”
“感情用事?”穆同知讥讽,“以地事秦的道理,你难道不懂吗?以金银侍奉讨好,难道就能得一辈子安稳?”
太子坐在殿上叹了口气:“诸位爱卿莫要争吵,当务之急是想出万全之策。辛卿,从方才你便沉默不严,你对此事,有何见解?”
辛谯眉头深锁,他踏出一步拱手道:“臣有肺腑之言,还请殿下悉听。”
辛谯为枢密使掌管军务,大宋的军队将士们如何他是最清楚不过的。他说了实话,金人骑兵强盛,又是游牧民族,犹如汉朝匈奴一般强势彪悍,大宋重文轻武,若是以如今的兵马硬抗,怕是势均力敌都难。若是能拖延住金人的脚步,五年,不,不用五年,三年厉兵秣马,抵御金人应是可以的。
太子听罢,又问了几人意思。有几个听枢密使都这么说了,便也就附和着不再多言,可等问到左衷忻,他却十分坚决地说,不可再答应金人的任何要求,宁愿两败俱伤也不能再迁就讨好金人。
太子听完左衷忻这话,本以为朝会快结束了,没想到又要拖延时间。他只觉太阳穴突突跳着,强笑着问道:“左御史有何高见啊?”
“金人如今一步步试探,便是要知道我们的底线在哪里,若是一而再再而三地答应,他们便会气势大涨,认为我们大宋是羸弱不堪,毫无骨气的国家。蛮夷之族无有道德礼节,到时候必定会做出更为过分之事。若真到了那时,悔之晚矣。”左衷忻的发言掷地有声,他无畏无惧地看着太子的眼睛。
太子真是要被逼疯了。
赵阔看了半晌,终于开口。他起身走到太子面前抱拳:“兄长若是同意出兵,臣弟愿亲自领兵再战沙场,歃血而归。”
这事情一时半会儿是不可能有结果的,也不可能就在今日的朝堂上解决。
皇后看出太子的为难,朗声开口道:“金人之事,本宫与太子襄王心中都有了大致的算计。如今已近晌午,不宜留诸位大人太久,今日散朝,此事明日再议吧。”
太子看着群臣退出垂拱殿,这才喘了口气,捏了把汗。
皇后从帘子后走出来一把拉住赵阔的手臂:“你如何能在朝堂上跟你兄长请缨?辛谯说得不无道理,今日是你莽撞了,让你兄长难做。”
赵阔垂眸,也只是自己的过错:“儿臣错了,请求阿娘原谅。”
皇后叹气,拉住他的手道:“你的想法阿娘知道,阿娘也觉得颇有道理,但是此事得缓缓。朝中有很多人,尤其是童蒯、还有一群老古董们,他们只求安稳,不懂突进,难以长久的。你要慢慢来,让更多的人认同你,站在你这边,你才有可能获得支持,明白吗?”
赵阔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太子站在一边看着这厢母子情深,神思恍惚,心仿佛被细细密密的针刺一般。他难耐地喘息了一下,看着皇后同他摆摆手示意他回寝殿,牵着小儿子转身就出了垂拱殿。
第 63 章
朝廷在权衡利弊后, 还是选择送去第二批金银。穆同知痛心疾首,赵阔知晓后也是在朝堂上不发一言,但是他听从了母亲的话, 再没有在朝堂上拂过自己兄长的面子。
众人皆以为金人消停一些日子, 加之夏日来临, 金地水草丰茂, 也是畜牧的好时节,他们必定不会在此时发难。
可边陲的折子一封封送入汴京,皆言今年金人行为异常,于宋金交界处大量放牧,马匹的数量较之之前多了数倍。
赵阔看着这些折子, 眉头越锁越深。
六月,盛夏酷暑, 金人以马群丢失的名义,第一次跨过了宋金边界,与这个消息一同送到汴京的还有金人斥责大宋不守信诺,所定岁贡缺斤少两, 弄虚作假的控诉。
“欺人太甚!”穆同知将折子重重地砸在政事堂地板上,“我等早就说过金人狼子野心,太子竟然还一再退让!是可忍孰不可忍!”
“依臣之见, 金人就是在不断地试探我们的底线, 终有一日,他们必定会千军万马跨过我大宋边境, 到时候……后果不堪设想。”
“断不可再如此下去了, 绝对不能再如此下去了。若是太子再一意孤行, 那我,我们……”
“穆相, 我们必定跟随您!”
“对,我们跟随您!不仅仅只有我们,还有御史台、三司六部也有很多人都忍不下这口气,若是太子殿下还以怀柔之策对之,我们必定紧跟您后,为您马首是瞻!”
“对啊,实在不行我们襄王殿下呢。襄王殿下戎马倥偬,嫉恶如仇,当日请缨不成,也必定是站在我们这边的!”
穆同知心中义愤填膺,看见诸位同僚如此,心绪难平,拱手道:“诸位都是我大宋国之栋梁,有你们,金人必不能得逞。”
金人当真派来了使臣。
异国他乡的朝堂上,金人使臣竟毫无惧色,甚至有些高傲地昂着头颅,递上了国书。
内侍呈于太子,太子观之脸色大变。
赵阔看见一把将国书夺过,他只瞥了几眼,眼神便如尖刀一般刺了过去。
众人尚未作反应,也几乎不知道赵阔是怎么从殿上飞下来的,只不过一眨眼的功夫他便已经冲到了使臣的面前一把揪住他的衣襟,眸似寒霜,声若冰凌:“你们真是好大的胃口。”
使臣神色一紧,强自镇定:“是你们毁约在先,错不在我们……”
“毁约?”赵阔逼近一寸,“你们说岁贡不足就不足?那我要说是足的呢?”
使臣被衣襟掐得难受,但还是勉强挤出一个笑容:“那襄王殿下您……您可以同我们王爷去说一说,我们王爷如今在……就在大宋边儿上等您呢。”
赵阔听出话中深意,阴鸷地看着使臣:“怎么,你以为我怕他完颜宗息吗?”
使臣笑了:“你怕不怕有什么用,喏……”他瞥眼敲了敲殿上端坐着的太子,“有人怕不就好了?”
这句话犹如一把烈火将赵阔的怒气从里到外烧了个透,直到夜里都没好。他将穆同知、宁肃、左衷忻等人召到襄王府,言辞激烈:“金人敢派使者挑衅,简直就是侮辱我大宋。我们断不可再坐以待毙,明日上朝,若是太子还执迷不悟……”
他手握成拳,重重地捶在桌上:“我必领头直谏!不达目的不罢休!”
深夜的大内,宫廊蜿蜒,树影斑驳,了无星月,巷风吹得寂寥。太子从延福殿侍奉汤药完毕退出殿门,一内侍匆匆上前在他耳边说了几句。
太子神色一凛,连忙起驾回了东宫。
童蒯、邓孚舟、南阳侯周肖然等人已然候在殿内,烛光明明灭灭,照得他们的面容也晦暗不清。
“童大夫深夜前来,所为何事?”
童蒯神色为难,抿唇不语,只是走到一边坐下,叹了口气。
太子心中焦急,又将目光投向邓孚舟。
邓孚舟与周肖然二人对视一眼,神色凝重道:“今夜襄王殿下召集穆相等人会集襄王府,到现在都没有出来。”
太子眉头一动,心中有些惴惴不安:“邓大人的意思是……”
“唉,有些话,微臣本不应该当着太子殿下的面说,因为那毕竟是天家家事,但事到如今,为社稷为百姓,微臣也是不得不说了。”童蒯起身,一副视死如归大义凛然的模样,“襄王殿下为何一心主战,您心里难道不清楚吗?
“襄王殿下以战功重获官家宠信,军中颇有威信,只要开战,拥护他的人绝对是最多的!加之穆相与襄王殿下是开蒙师生,又因穆宜华的缘故素来走的近,如今宁曹孟左等人也都支持襄王殿下,他们都主张出兵,您难道不明白是为什么吗?就连皇后娘娘……”他故意停顿半晌,故作语焉不详,“皇后娘娘什么心思……您不知道吗?如今皇上病危,皇后垂帘听政,这大内之中娘娘权柄炽盛,就连四大王赵阙定的都是皇后娘家侄女。娘娘是很疼爱襄王殿下的……”
“娘娘为襄王殿下选定的王妃还是辛家嫡女辛秉逸。”周肖然连忙补了一句。
这一句句话犹如千斤巨石一般砸在太子的头上。
“殿下,今日朝上襄王的反应您也看见了,明日一上朝,他们必定是要参奏出兵的。”邓孚舟道,“您若是不想落下风,必定要抢占先机啊!”
太子的眉头愈锁愈深,他不是没想过出兵。金人都已经比到这份上了,若是还委曲求全,只会输得更惨。但是他也问了辛谯与兵部的人,大宋的军队比之金人确实略逊一筹,若要战,恐是要拿出破釜沉舟、背水一战的勇气。
可他有这样的勇气吗?如今不管是正面交锋还是韬光养晦,他们好像都没什么时间了。
这一仗若是胜了,也只是险胜余后几年苟延残喘难道金人就不会伺机而动吗?若是输了呢?这个后来人书写这个王朝史书时,就会将王朝的衰败从他开始算起。
可是只要努力维持如今局面,他就还是太子,他不用做丧家之犬,也不用做王朝历史的罪人。
对,就是这个样子。
是以第二日一上朝,太子还未等众臣讲话,便率先开口,要派人前去金帐商议,边陲四城的军队严阵以待,若是商议不成,再动手。
一段话,没说不打,也没说打,没说投降议和,但也确实表达了怀柔处理此事的意愿。
穆同知在殿下越听越生气,他根本无暇顾及赵阔在殿上对他使眼色,一个箭步冲到阶下,双手捧着玉笏,声势汹汹,铿锵有力,陈列金人痴心王新、贪得无厌之狼子野心,又阐明此策不啻于投降议和,即使列兵阵前对金人也没有任何威慑。唯有效汉伐匈奴,才是唯一的出路。
太子不从,群臣争执又起。不知是谁冒头骂了童蒯一句“奸佞当道,惹得君主偏听偏信”,一时之间朝堂争吵不断,各个争得面红耳赤。
“穆相!你就是这般管教下官的吗!”
“这本就是我一人想法,与穆相又有何干!”
“穆相屡屡怂恿下臣忤逆君命,是想造反吗!”
穆同知冷眼相对:“本官不过是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君上有错,臣必纠偏,政策不妥,臣必谏言。”
“哼,我看穆相是想重演当年元嘉景右党争,好借机报复吧?还敢言太子之错,难不成就你,就你们是对的?”
“穆同知你居功自傲、作威作福、狐假虎威,终有一日你的苦头吃!”
赵阔在台上听得心烦意乱,他看向殿中的左衷忻,神色与其说是平静如水,不如说是洞悉结局后的无计可施心如死灰,仿若世外人一般静观红尘。
他心头浮起几丝不妙的情绪。
皇后适时出声制止:“太子此言不失为一计策,众卿皆为社稷,还是莫要争吵了。”
又是不欢而散的早朝。
赵阔揉着太阳穴在襄王府里等左衷忻来。
左衷忻一袭青衣姗姗来迟,眸色沉静,像是早就知道赵阔会找他。
“你怎么看?”赵阔开门见山。
“太子不想打,他怕了。”左衷忻抬眸,“襄王殿下呢?想打吗?”
“想,我前几日看了边陲四地的折子还有兵部的文书,我们与金兵确实……但是我仍旧想搏一搏,即使是豁出性命。”
“您今日朝堂上未置一词。”
“皇后不让我当堂驳自家兄长的面子。但这并不意味着我同意他的做法。”
“太子如今很是亲近童蒯他们。”左衷忻啜茶,“这不是好事。”
“谄媚之辈……”赵阔咬牙,“抗辽时便对金人奴颜婢膝,如今也是。真是狗改不了吃屎。”
“为今之计,要让太子听我们的,就是要将可行的法子真切地摆在他的面前,给他一个承诺,他便会相信。如若不然,按照太子如今的对策……”左衷忻停顿,摇头轻叹。
赵阔在朝会上那微妙的情绪又浮现,他凑近问道:“如何?”
左衷忻掀起眼帘,眼中黑白分明。他毫不避讳:“大宋恐要……大难当头了。”
赵阔心头好似被什么东西重重地捶了一下,呼吸一窒,说不出话来。
屋外齐千匆匆来报,他一把推开门,神色俱惊:“不好了,太子殿下执意要让邓大人携金帛赴金帐议和,穆相知道后直奔东宫大骂。如今……自请罢朝了。”
第 64 章
穆同知自请罢朝, 穆宜华多少有点见怪不怪的意思了。她整个人没什么反应,只是“哦”了一声表示知道,然后就做自己的事情去了。
如今风口浪尖, 她确实觉得父亲还是多避着点好。
只是天不遂人愿, 她想让父亲远离是非, 而金人却不愿意。
金人点名一定要穆同知前往金帐讲和, 原话是:“听闻宋国穆相对我们多有意见,不若就趁此机会当面好好说道说道吧。”
这消息犹如晴天霹雳一般砸在穆府阖府人头上,穆宜华闻言也是难以置信。她拉住宣旨天使的手问道:“太子与娘娘都是这个意思吗?”
天使瞧了一眼穆宜华,讪笑:“那二位的意思,奴婢怎敢揣测呢?奴婢不过是宣旨的罢了。穆娘子若要知道实情, 该问别的人啊。”
又是这样的话,穆宜华觉得熟悉, 十三岁的时候也是这样一道圣旨,这样一句敷衍的话,就决定了他们全家往后四年的命运。
就在众臣以为此事尘埃落定以后,金人又提了一个要求让朝中所有人都大惊失色的要求——他们还要一个皇子。
大内长成的皇子并不多, 如今能派的上用场的只有赵阔和赵阙。
是人都知那是怎样的龙潭虎穴,有命去有没有命回都未可知。可还未等恪贵妃跑去皇后面前哭诉,赵阔便已经自请与穆同知同往了。
太子坐在桌案前, 望着面前神色坚定的弟弟, 再一次问道:“你决定了?”
“我曾与他们交手,四郎前往恐落下风, 还是我去吧。”
“万一他们的目标就是你呢?”太子似是试探, 语气里也全无担忧。
赵阔轻笑:“皇兄是希望他们的目标是我, 还是不是呢?”
太子定定地瞧着赵阔,垂眸浅笑, 叹了口气:“你素来聪慧,英勇善战,定能平安归来。”
赵阔看着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同胞兄长,心里陡然生出陌生之感,他垂眸半晌又问道:“兄长一定要让邓孚舟也去吗?”
“我以为你会更加关心穆相。”
“穆相为人刚正不阿有什么好担心的呢?”
此话言罢,二人之间良久无言,唯余桌案上茶水烧开的汩汩之声。
心头的悲凉与无奈正一寸寸地将赵阔淹没,他张了张嘴良久才说出一句话:“我们一母同胞,即使小时候你不常陪伴我,但我仍旧一直当你是我最亲近的兄长,从前是,未来也会是。”
赵阔的声音和缓平静,听得太子心口如蚂蚁噬咬般酸疼。他嗫嚅了一下嘴唇,想说什么,到了嘴边却又变成了稀松平常的话语:“兄长也一直将你当做最亲近的弟弟,所以你一定要完完整整地回来,日后……大宋便要靠着你我了。”
皇后得知赵阔要去金帐之事,连晚饭都没吃便径直来到东宫。
彼时的太子正与陆秀你侬我侬,陆秀拉着太子的手放到自己的肚子上,娇声软语:“殿下,再过几个月,这个孩子就可以出来见自己的父母了。”
太子神色淡漠,落在陆秀肚子上时却蒙上了温柔的色彩。他摸着肚子喃喃自语:“我的第一个孩子……终于要出生了吗?”
陆秀正要说话,殿门却被忽然打开,皇后神情严肃冷峻,身后躬身站着一众宫人。
太子缓缓起身,行礼道:“母亲。”
陆秀大气也不敢喘,只垂首肃立。
皇后走进殿内瞥了一眼陆秀,陆秀浑身一激灵,在侍女的搀扶下赶忙走出殿外。
风雨欲来,太子已然知晓皇后此行目的。
“你为何同意三郎赴金帐?那是什么样的地方你不知道?”皇后高高在上,训骂着这作为儿子的储君、太子,“他是你亲弟弟啊赵闵!他都还未娶妻,你竟然让他去那种地方,还不过问我的意思!你是不是故意的?是不是有谁在你耳边说了什么?说话!”
“母亲!”太子突然抬头大声喝道。
皇后被惊得瞳孔微震。
“母亲是想学武后……牝鸡司晨吗?”
皇后大睁着眼睛,全然不相信眼前的人说出来的话。她抖着手指道:“你……你这个逆子!”说罢,她一扬手,手背朝着太子的耳边呼去。
太子一把擒住,皇后挣脱不得。
太子眼中只余冷漠与阴沉:“母亲,三弟是您的儿子,本宫也是。您为三弟铺的路,就不能也分给本宫几寸吗?”
皇后失语,她抽手厉声道:“你是太子,你此前干出如许多荒唐之事,本宫有罚你吗?你既然在这个位子上坐着,便要尽到这个位子该尽的本分,而不是将公私不分!你嫉妒你弟弟此事我们暂且不谈。可他除了是你弟弟,他还是这个国朝的襄王,是顶梁柱,你如何能因为一己私欲将他送到金人的狼窝里去?他要是出事了,你于心何忍?你让我,你爹爹如何自处啊?”
太子沉着脸色,默然地听完这一段话,忽然笑了。他点点头,眼神惘然:“可是能怎么办呢?儿子已经下旨了啊。”-
一切已成定局,穆宜华再不舍也难以改变什么,她能做的就只有为父亲安置行囊,送他北上。
她一直从穆府门口跟到城外长亭,往日交好的官员都在那等候,三三两两站了几堆,左衷忻也在其列。
穆宜华几月前才在这里送别自己最好的朋友,如今却又要与亲人别离,心头酸涩苦楚,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在众人面前也只能忍着。
赵阔已然在亭中等候,他一身鸦青色的束袖长袍,长发以金冠绾起,看着他们缓缓而来。
穆宜华一下马车便瞧见他了,却也只是轻轻一瞥便站到了父亲身后。
“襄王殿下。”穆同知拱手行礼,“久等了。”
赵阔将他虚虚扶起:“老师勿多礼。”
“金人来者不善,此去金帐,定也是凶险重重。襄王殿下千金之躯,本不必往……”
“不,正因为我是皇子,是千金之躯才更应该前往。”赵阔语气郑重,“若是这种时候,连我们都不挺身而出,又要让谁去护佑江山社稷与黎明百姓呢?”
穆同知抬头望着这个自己看着长大的孩子,欣慰地点点头,拍了拍他的臂膀:“好,好儿郎,真是我大宋的好儿郎啊……”
“此去北地,我们一定都要平安归来。”赵阔这话是说给所有人听的,自然包括穆宜华。他不用问都知道穆宜华如今到底有多担心,她在京城能够倚靠的两个男人都走了,去的还是金人那狼窝虎穴,怎能让她不心忧呢?
穆同知转头看向穆宜华,只见她已经泪流满面,穆长青跟在一旁也低着头不说话。
“风沙迷了眼而已,我没事……”穆宜华一边擦眼泪一边为自己辩解。
赵阔凝视着她,心中不舍心疼的情绪达到了顶点,鬼使神差地想要走过去,却被穆同知脚步拦下。
穆同知从他身前走过,轻轻握住女儿的肩头,低声宽慰:“不过就是去一趟北地,有什么大不了的?过不了几个月就能回来了,你就在家中好好的,照顾好自己和长青,免去父亲后顾之忧。不要胡思乱想,不要忧心过重,知道吗?”
穆宜华含泪点头:“女儿知道。”
“两邦交谊,不伤使臣,这个你也是知道的,对不对?所以没什么好担心的,吃好喝好睡好,两个月后,爹爹就回来了。”
穆宜华哽咽道:“到了秋天,桃花酿也能喝了。”
穆同知笑着拍拍她的脑袋:“是啊,等着爹爹回来一起喝酒赏月吧。”
穆宜华将眼泪擦去,她戚戚然看向赵阔,赵阔一与她的眼神触碰,立马说道:“你放心,我们一定一起回来。”
这话可以是君主对臣子的承诺,但在场之人皆知晓二人关系,都听出了别样的意思。
穆宜华垂眸颔首,敛去对视的眼神,轻声道:“多谢襄王殿下。”
她从袖中拿出两张平安符,一张塞给穆同知,一张双手递给了赵阔。
“大相国寺求来的,路途遥远,放个心安。”穆宜华道。
穆同知看着手中的平安符,心中酸涩,微微蹙眉忍住泪水,笑道:“爹爹一定好生带着。”
赵阔也赶紧将平安符揣在怀里,朝她点点头。
远处童蒯与邓孚舟策马而来,众人瞧见他们脸色立马垮下来。尤其是赵阔,真是一点面子都不给,直接转身走出亭子骑上马,像是迫不及待要走了似的。
那二人下马与众人寒暄,如今邓孚舟已是驸马爷,是恪贵妃的姑爷,众人即使再怎么不欣赏他,明面儿上还是会尽足礼数。
穆宜华站在一旁,头一次生出了连面上功夫都不想做的心思,只是微微屈膝,连话也没搭上一句。
赵阔看在眼里,没说话,嘴角却不自主地上扬。
“金人乃虎豹豺狼,蛮夷之族没有人伦礼数,你们此去一定要多加小心。边陲四城太子也已下旨让他们加强军备,辛枢密使亲自过问,想来也不会出什么差池,且放心去做,我们等你们回来。”宁肃道,他又转头看向穆同知,“你别担心阿兆和长青,左右我与阿扶都在京城,我们会替你照顾好他们的。你自己多加小心。”
此地耗费时辰已久,三人跨上高马,对着众人抱拳辞别。
虽是盛夏,城外草木却也不丰盛,大风卷着砂砾吹拂着广袖,那在马上的三人似是要乘风而去。
穆宜华不禁牵着穆长青上前,她逆着风喊道:“要平安回来——一定要平安回来啊——”
再怎么依依不舍,分别也是注定了。三人驾马远去,送行之人只能驻足原地,频频目送。
忽然,落在最后的赵阔回头,发丝扬起拂在他的脸上,而穆宜华却看清了他坚定的神色。
他说:等我回来。
只这一句话,穆宜华听不见他的声音,也看不清他的嘴型,但是她知道他说的一定是这句话。
“如果谈判失败了,太子会出兵吗?”穆宜华望着绵绵群山和已然消失在天际尽头的身影喃喃自语,“他们会吗……”
左衷忻在她身边良久驻足,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终是欲言又止,在她耳边轻声道:“此处风大,回家吧。”
第 65 章
少了一个人的穆府好似格外安静, 穆宜华也闲了下来,不论身心都得到了片刻的宁静,不用管着家中事, 不用去想着父亲与朝堂, 更不用天天被自己与赵阔的事折磨得睡不着觉。她就看看书赏赏花算算账, 一眨眼一天便过去了。
七月初, 她收到了彭州宁之南寄来的信。
宁之南怀孕了,郎中来看过,孩子十分健康。
这下穆宜华欣喜地不知该如何是好,她上街采买了一些小孩喜欢的东西,又买了很多宁之南爱吃的汴京点心, 可买了以后忽然发现,这东西若是要一路送到彭州早就坏了。她无法, 只好换成了几匹好看的绸子,叫了镖局给她送去。
阿南竟然要当母亲了,穆宜华这样想着,心中开心却又陡然生出一股寂寥与无奈。
她自己也十八岁了呀, 十八岁的宁之南做了母亲,十八岁的虞倩倩当了侯爵府的娘子,可自己的前路还在何处呢?
那个让自己心心念念朝思暮想之人远在天边, 归期未定, 生死难言,而自己只有守在闺房苦等这一条出路。可是等来后呢?他们又能怎么办?苦苦请求皇后赐婚?还是就此撒手分开?
穆宜华不敢去细想。
虞倩倩很久没有消息了, 可穆宜华却在七月的平平无奇的一天, 收到了一封来自城郊清静观的信, 落款:锦桃。
穆宜华立即驱车赶往,由道长领着来到了一处杂草丛生的院子。锦桃瞧见穆宜华的那一刹那, 眼睛不知是日光还是泪光,一霎那便亮了起来。她赶忙上前拉住穆宜华的手,眼泪簌簌而下:“穆娘子……穆娘子您终于来了。”
穆宜华心觉不对,连忙问道:“出什么事了?”
锦桃盐含热泪,牵着她将她引进房间。
屋中尘埃浮动,不见天光,只简单地一两件家具,桌案上的茶具也有些残破古旧,房梁角落处还挂着几只蜘蛛,也只有虞倩倩躺卧着的床上还算干净。
穆宜华惊诧于眼前景象,半天没说出话来。
床上人似乎听见了声响,缓缓睁眼,朝着穆宜华伸出手:“宜华……是你吗?”
穆宜华赶紧上前握住虞倩倩的手,却在握上的那一瞬间心惊胆战。
虞倩倩太瘦了,瘦得皮包骨头,好似轻轻一触碰便会散架,风一吹便会烟消云散。
穆宜华缓缓俯下身去轻声道:“倩倩,是我。”
虞倩倩涣散的眼神终于聚光,她木然地转动一下眼珠,半晌才瞧清楚面前的人,她呆呆地看着她,眼睛里突然流出眼泪,干涸的嘴唇好似呓语:“宜华……宜华……”
穆宜华心痛得无以复加,紧紧地攥着她的手:“是我,是我,我来看你了。”
“宜华……”虞倩倩艰难地伸出另一只手抚摸她的脸颊,“宜华……”
穆宜华看着虞倩倩的眼泪越来越凶,自己也忍不住哭了起来,口中却又在劝慰她:“你别哭,你有什么事就同我说,我帮你,我一定帮你。你是不是哪里难受,要不要我帮忙叫郎中?”
虞倩倩虚弱地摇摇头,穆宜华又急忙道:“不需要?那你要什么?你怎么会在这里?南阳候府怎么了?他们……他们是不是欺负你了?”
虞倩倩听见“欺负”二字,绝望地闭了闭眼,侧脸不语。
锦桃见状,隐忍的话语再难憋着,她上前几步厉声哭诉:“穆娘子,您是不知道那南阳候府真不是人待的地方,我们姑娘为何这么命苦,竟去了那般的地狱火坑!”
周虞两家的婚姻本就是乱点鸳鸯谱,可南阳候府好歹是侯爵,书香勋贵人家,对正头大娘子的待遇应该是有的。穆宜华怎么也没想到,竟能把素来和善且逆来顺受的虞倩倩逼到这步田地。
锦桃哭着上前撩起虞倩倩的裙子,又脱下她的鞋袜。
穆宜华惊得连忙捂住嘴,五脏六腑都为之一紧,就连自己的脚也好似疼得蜷曲了起来。
虞倩倩的脚已经不能称之为是脚,她的脚骨被生生拗断,脚趾头像裹粽子一般弯进了脚底,两只脚都叫白布缠着,畸形肿胀得不像样子。
穆宜华缓了好半晌才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她颤抖着声音道:“周秉天……让倩倩裹脚?”
锦桃已经哭得说不出话来。
“他疯了不成!”穆宜华吼出声,“且不说裹脚之风兴起多遭世人唾骂,即使是那些裹脚的女子也都是两三岁骨头还软的时候开始裹,哪有像倩倩这般年纪了还遭罪的?”
锦桃字字泣血:“周四郎总爱留恋烟花柳巷,极为偏爱那些有三寸金莲的娼妇,说什么女子全身上下只有那双小脚才是最惹人恋爱的。姑娘既然嫁给了他,就要以他的喜好去讨好他,这事为人妻子的本分。姑娘不从,他便恶语相向,十天半个月也不到房里来。
“侯爵夫人知道后,就怪罪姑娘不懂事,不懂得讨丈夫欢心,害得他的儿子一直往外跑家也不回。我们姑娘实在是受不了了只说了一句‘他自己要出去我又如何拦得住’,侯爵夫人第二天便将裹脚嬷嬷叫来,把我们姑娘关在房间里绑了缠足。她还不允许我们姑娘叫出声,用着那么大一团白布塞在我们姑娘嘴里,姑娘人大了,骨头不够软,他们就用……他们就用……”
“不要讲了——”穆宜华实在是不忍再听下去,她的身体不可遏制地到抽着冷气,双手双脚也好似被捆起来般发麻,心脏也被一遍遍凌迟着。她俯下身去看虞倩倩,只见她闭着眼,眼泪无声地流入枕头中。
“虞大人和虞夫人知道吗?”穆宜华回头问道。
锦桃神色一垮,眼睛瞥向另一处,满目的愤恨与不屑。
“他们不管吗?”穆宜华难以置信地惊呼。
锦桃咬着下唇半晌才道:“我们姑娘在婆家受了委屈,想回娘家,被老爷骂出来了。老爷说……嫁出去的女儿日日回娘家算什么道理,平白惹别人笑话,叫我们姑娘日后少回娘家,夫妻之间有什么问题,便在自己房中解决即可。穆娘子,若是您有这样的父亲,您还愿意回家吗?”
此话一出,穆宜华只觉周身冷彻,耳边蜂鸣嗡嗡直响,眼前一阵眩晕,呼吸都有些不顺畅。
“我们姑娘是那样好的一个人,可为什么,为什么娘家人把她当做谄媚权贵的工具,而婆家又将她当做寻欢作乐的玩偶?为什么?”锦桃哭得凄厉,像是存在心中无数的痛苦终于有了宣泄之地,非得尽数讲完不可。
穆宜华看着床上虞倩倩形容枯槁,平生第一次生出没顶的无能为力之感,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最终是什么劝慰的话都说不出口。
几人走出屋子,穆宜华问锦桃道:“你们为何会到这儿来?”
锦桃垂首:“姑娘实在是受不了了,借口斋戒礼佛才从侯爵府出来的。”
“礼佛?”可这里是道观啊。
锦桃点头:“姑娘不想让任何找到她,才这么说的。清静观香火不旺,人也不多,房屋虽简陋,但至少当真是清静的,无人烦扰,无人问津……姑娘如今最不喜见人,这里是最好的去处。”
穆宜华心下悲凉:“看过郎中吗?她的脚。”
锦桃摇头:“我们逃出来没几天,之前姑娘一直被关在府上,侯爵夫人根本不管姑娘冷热疼痛,还说缠足本就是要受罪的,为了爷们儿开心就忍忍罢,是以一直没给瞧病。奴婢如今看着那脚……都快没有人样了……”
“我去城里给她找个郎中吧。”穆宜华道,“你们放心,我什么都不说,就让他来看个病。”
锦桃感激不尽,穆宜华叫春儿去城中寻一普通郎中,二人黄昏时赶到清静观。郎中望闻问切,又看了看虞倩倩的脚,只听见重重的一声叹息,他眉目一耷看了穆宜华一眼,示意屋外说。
二人走到屋外,郎中语气为难:“那位娘子肝气郁结,气郁化火上逆,久愈伤神,阴虚火旺,情志不舒,劳神伤力,病是心结所致。还有这脚上的伤……唉,缠足此等损害肌体的做法我实难认同,小孩子都受不得,何况大人?这位娘子看着都已成年,为何还要缠足呢?”
穆宜华听这话,心口一阵绞痛,没有回答只是继续问道:“可有药医?”
“身上的病尚有要可医,可这心病……”郎中无奈停顿,“我会开方子,但最重要的还是要那位娘子自己想通。我看此处环境清幽,确实适合养病,只要远离那些让娘子生出心病的人,多出去走走,放松心情,这病啊或许就好了。”
“那脚上的伤呢?”
郎中抿抿嘴,叹气:“我……尽力吧。”
郎中走时,暮色四合,屋里亮起微弱的烛光,穆宜华轻轻走近,虞倩倩躺在床上用残存的目光看着她。
穆宜华眼泪瞬间而下,扑在她的床边抽泣:“那群……畜牲!”穆宜华颤抖着唇齿骂出了平生最脏的话,“侯爵夫人若是觉得缠足好,怎么不见得她自己去缠!娶你前万般好话哄着,不过就是为了娶你过去摆一尊大佛在家中,害得你受尽委屈折磨,他们竟是没有半分愧疚……这群天杀的畜牲啊!虞大人虞夫人竟也不管你……你是他们的亲生女儿啊!”
虞倩倩没有说话,双目失神地望着房梁,两行清泪自两颊滑落。
第 66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