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家的人最终还是在清净观里找到了虞倩倩, 穆宜华赶到时,周家的嬷嬷正要将她拉回家去。
穆宜华看见,一个上前拦住, 拍开老嬷嬷的手喝道:“你是什么东西!还敢对大娘子拉拉扯扯!”
老嬷嬷被推得猝不及防, 踉跄了几步, 看清来人是穆宜华, 斜眼瞧了她一下,嗤笑道:“哟,我道是谁呢,原来是闲着没事儿管天管地的穆家娘子啊。知道您治家严明,但手也不能伸得那么长吧, 都伸到我们南阳侯府来了。难不成穆家的人不够您管的了?”
穆宜华将虞倩倩拦在身后,脸色铁青, 她定定地看着老嬷嬷,不苟言笑:“嬷嬷真是好口才,不知道还以为是茶馆里说书的呢。且不说南阳侯府的事我该不该管,但您是侯府奴仆, 倩倩是侯府儿媳,正头大娘子,岂是你一个奴婢能摆弄的?再者, 你没看见你们家大娘子生病了吗?你寻见她也不问问身体怎么样, 上来就扯了人脖领子往外走,这就是南阳侯府教出来的规矩和道理?”
老嬷嬷懒得和穆宜华废话, 上来就要继续抓撑在床上的虞倩倩。
穆宜华抬起就是一脚, 直踹在她的胸口上, 一下子将她整个人踹得四脚朝天。
老嬷嬷疼得“哎哟”直叫,边上的丫鬟见状就要冲上前来。穆宜华毫无畏惧地瞪着他们, 甚至身子还往前迎了迎,她冷笑道:“怎么?还想打我?”
丫鬟们是一时气急才纷纷上前,如今被她这么一说都冷静下来。众人面面相觑,最终看向那将将被人扶着站起来的老嬷嬷。
那老嬷嬷捂着胸口,颤抖着食指指着穆宜华:“你……你这个泼妇!难怪皇后娘娘看不上你,不让你做襄王妃,你倒还在这里摆起谱来了!你……咳咳!”
她咳嗽疼得皱眉,喘着粗气瞪穆宜华,只见穆宜华不为所动,仍旧如卫碑一般站在虞倩倩身前。
她无法管束穆宜华,便将目光移向虞倩倩,冷眼看她,恶语相向:“大娘子,您欺骗公婆夫君,独自一人跑来这荒郊野岭,是何居心?故作可怜,让世人知晓我们侯爵府亏待你?还是作这怨妇模样,让侯爷夫人四公子自认愧疚?大娘子,您不会真的以为这样就能得偿所愿了吧?谁人喜欢自己妻子天天对着自己哭丧着脸,谁人喜欢自家儿媳不理家务偷偷跑来这地方偷闲?哦对了,也不一定是偷闲,今儿个是没碰着,等日后碰着了没准就是偷汉子呢!谁都知道您要嫁我们四公子前,喜欢的可是左御史啊!左御史如今可还未成亲呢!您记着,您若是回去晚了,日后您肚子里有种了,也别怪我们侯府,啊——”
老嬷嬷话未说完,被突如其来的茶壶砸了眼,她捂着右眼嗷嗷直叫,摊开手一看,竟是满手的血。她哀嚎:“我的眼睛——”
穆宜华一个箭步冲到她面前,揪住她的衣领,眼里蹦出的火星子几乎要灼伤那个老嬷嬷。她声若寒霜:“是我砸的,疼吗?想去告状吗?去啊,告诉你们侯爵夫人,告诉周秉天,就是我砸的,叫他们来穆府讨个公道啊!若是还不满意,就告到垂拱殿去,让我们在皇后娘娘与太子殿下面前好好说道说道。到时候你也去吧?嬷嬷这个年纪了,应该什么场面都见过的对吗?区区朝廷对峙,不会怕了吧?”
“你……你以为我,我不敢吗!”老嬷嬷语不成句,不知是被吓得还是疼得,说话直哆嗦。
穆宜华冷笑:“我自是知道嬷嬷也敢的,那我就在穆府恭候您了。到时候最好闹得动静大一点,让整个汴京都知道,知道你们南阳侯府在参知政事离京赴金和谈之事,是怎么样欺负他的儿女,怎么样围堵他的府邸的。嬷嬷,您说好不好?”
穆宜华在人前素来是礼让三分,恭顺谦虚,温柔端庄的。老嬷嬷在此初见她时,也没把此等不经人事、刻板守矩的大家闺秀放在眼里,不过就是说几句客套话就能把人哄过去,可看见穆宜华再次对她出手时,她便觉得自己错了——这女子,简直就是一把藏锋的刀。平日入鞘收敛,用时锋芒毕露,谁都抵挡不了。
她仍旧倔强着,笑道:“穆娘子您自然是什么都不怕的,但她呢……”她眼神瞥了瞥虞倩倩,“人家父母说了,嫁进了我们侯府,一辈子就都是我们侯府的人。父母都不管,您倒是管得多,没准人家父母根本不领您的情还嫌您多事儿呢。再说了,我们四公子是断不会跟虞娘子和离的,虞娘子也忍受不了被休吧?虞娘子能躲一时,还能躲一世吗?”
穆宜华只觉心中怒火已烧到了喉咙,这待大骂,却听后头传来一声喑哑却暴怒的“滚”。
穆宜华震惊回头,只见虞倩倩费力地支撑着身子,发丝凌乱垂落,一双眼睛浑浊血红,发白的嘴唇翕动。她拼命地又从喉咙里挤出那个字:“滚!”
“我叫你滚!滚!你听见了没有!滚!”虞倩倩像是疯了一般,凭空抓着什么东西往周家人身上砸,撕心裂肺地嘶喊着。
穆宜华见状,连忙跑过去抱住她安慰:“倩倩……倩倩……没事了,别这样,我在这里,没事了,你别害怕……”
“滚——我不要看见他们,我不要看见他们——我谁都不要,我谁都不要,阿兆,你让他们走——”虞倩倩紧紧地抓着穆宜华的手臂,眼泪汗水发丝纠缠在一起,糊在她苍白的脸上。
穆宜华怒目圆瞪,像是又要打过来一般,老嬷嬷立即让人扶起她离开,临走前却又回头说道:“今日不成,我们过几日总还会再来。侯爵夫人交待的事情,我们是一定要做到的。”
“滚!”这下连穆宜华都忍不住了,一直守在屋外的锦桃春儿也看不下去,拉着她们的衣袖就往院外扯。
“你们凭什么拉扯我们!”
“滚!”春儿也不管了,对着人就啐了一口。
周家的人稀稀拉拉地被打下山去,院子瞬间安静,也静得有些吓人。
虞倩倩双目失神,顿了半晌,突然身子向前一倾,“哇”地一声呕出一口鲜血-
穆宜华时常来看她,家中琐事她尽数交给张嬷嬷,连日来奔波只为了虞倩倩。只这一日带着药来到清净观时,老远便听见了屋里的响声。
鸟鸣中断断续续传来几句话——
“……你不要闹脾气,我这个做婆婆的都来了,你还图什么?哪家儿媳像你这般?”
“四郎就是爱玩儿的,左右家里有闲钱,你还不让他出去会友喝酒了?”
“你就是闷,又闷又犟,当初替四郎求亲的时候也没想到你是这样的,只道你是个温顺听话的孩子……”
“家里人都等着你呢,你骗着娘家婆家躲到这儿来……所幸你父母还不知道,若是知道了,他们的面子如何挂得住?”
“那穆宜华不是个好的,你都出嫁了她还挑唆着你和婆家断绝关系……”
“……行了,吵嚷什么,不过多说了她一句。今天你不想走也罢,但是我要告诉你,我既然来了,你这人我是一定要带回去,不过早晚的事。只是如今我们还能好言好语留给你体面,你若再犟,那便不知道用什么方法了。”
屋中良久无言,房门忽然被打开,穆宜华拉着春儿连忙躲进草丛的阴影里,眼看着侯爵夫人领着一众奴仆消失在院子的拐角,连忙小跑着走进屋子。
锦桃强撑着脸色将虞倩倩扶回床榻,虞倩倩整个人无力地趴在床榻上,仿佛被抽干了精气,双目空洞无神,只在瞧见穆宜华的时候转动了一下眼珠。
穆宜华连忙上前将她扶起,让春儿下去煎药服侍她喝完才算完。
三人都没有说话,只是看着虞倩倩一点点恢复神气,可那也就只是一点点。
她看着穆宜华,气若游丝:“阿兆……你都听见了,是吗?”
穆宜华垂首敛眸,不敢看她。
虞倩倩轻笑:“侯爵夫人岂是你能拦得住了……你,你不必自责,你能来看我,我就已经……很高兴了……”
穆宜华握着她的手贴在脸颊上,心中又气又心酸,眼泪怎么也流不完:“倩倩……”
“别这样……”虞倩倩吃力地回握她,“阿兆,别这样……”
春儿锦桃偷偷抹着泪走出屋子,只留下她们二人。
“近几日,我总是会梦见还没出嫁时的日子。那时候,多快活啊……我们三个趁着春光尚好,在园子里一同赏花作词,博.彩蹴鞠,读书刺绣……空了,还能去樊楼吃酒、尝新菜。我记得,七夕的时候……我、我与阿南还一同在你家拜月,我记得我那个时候许愿……许愿希望织女娘娘能赐我一段好姻缘……
“阿南聪慧矫健,游戏总是赢,时常会给我们赢来簪子首饰。我们就随便分着玩儿……你善画善作词,就给我们画小像,还有题字……”虞倩倩神思遨游,目光虚晃,好似眼前重现曾经光景。
“我还记得……那日我被陆昭瓷为难,你挺身而出,以理服人,把陆昭瓷辩驳地半句话都说不出来……我当时就觉得,这娘子好厉害啊,我若是能像她这般厉害就好了……没想到啊,阿兆真是没想到啊……”虞倩倩看着穆宜华眼泪自眼角滑落,“我们竟成了这么好的朋友了。”
穆宜华看着她,泣不成声。
“我好怀念我们以前的日子……和你们待在一起的日子是我这辈子最快乐的时候。我,我怕是再也尝不到这样的滋味了,你们两个要好好的,我、我会永远记着你们的……”
穆宜华摇着头,哭着求她:“你别说这种话,都会过去的,都会过去的……你知道吗,阿南有孩子了,你要好好的,等她的孩子生下来了,我们还要去彭州看她呢,你不想去吗?我们还要做干娘的呢,我们不是都说好了吗?”
“孩子……”虞倩倩笑着哭了,“孩子……好啊,阿南都做母亲了……”
她良久没有说话,只是望着天顶落泪,半晌才张嘴,像是呓语又像是恨悔:“若是没有嫁给周秉天,我是不是……是不是也该做母亲了?若我,若我嫁得是他……是他呢?”
没头没尾的一句话,听得穆宜华心脏仿佛被刮去了一层。
虞倩倩的泪已流干,干涩的嘴唇张了张,好一会儿才发出喑哑的声音:“绿竹猗猗,瞻彼淇奥……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切如磋……”
穆宜华念道:“倩倩,别想他了,别想他了……”
虞倩倩引颈长啸:“恨啊……我恨啊……若是周家晚一步,若是我娘早一步,本不会如此啊……如今我的苦痛,他怕是半分都不曾知晓,也再无机会知晓了……”
穆宜华伏在她的床边,双眼红肿,唇舌也已经哭得发麻,没有了知觉。
她还想说什么,可却又不知该说什么。
她能帮倩倩挡住无力的老奴,能帮倩倩反驳蛮横的陆昭瓷,能帮倩倩找郎中治病,可她能帮她对付她的婆婆,她的父母吗?能替她料理她那荒.淫的丈夫吗?能将她从那深宅中解救出来吗?
不能。
答案显而易见。
不仅不能,可能就在不久的将来,她穆宜华也会成为这深宅后院的一部分。
今哭他人多无奈,来年哭你知是谁?
穆宜华从未曾感到有如今这般荒凉无助。
她头脑昏涨,只听见耳边春儿的喊声越来越响。
“姑娘!姑娘!小公子摔了!”春儿见穆宜华神思回笼,忙道,“刚刚府里小厮来报,说小公子在芳园里摔了一跤,脑袋都磕破了!”
穆宜华一个激灵,立马起身,却被虞倩倩的手指勾住了衣袖。
“阿兆,你要走了吗?”她问道。
穆宜华为难,她看了一眼虞倩倩,又看了一眼春儿。
春儿着急:“您……您不去看看吗?”
穆宜华连忙俯下身,轻声细语地对虞倩倩说道:“倩倩,长青摔了,我得去看看。”
虞倩倩紧紧地抓着她的手,几近绝望地哀求:“阿兆,你再陪陪我吧,再陪陪我吧,就一会儿,好吗?就、就一会儿……”
穆宜华心中钝痛,连呼吸都不顺畅。她艰难地拉下虞倩倩勾住她衣袖的手指握在手里:“我明儿一定来看你。”
虞倩倩久久地望着她,忽然垂下眼眸,嘴角牵起一丝笑:“好罢好罢,我等你明儿来看我……”
说罢,她将手上的玉锁片摘下来塞到穆宜华手中,郑重嘱咐道:“这个锁片,你替我给我母亲吧。”
穆宜华领会了什么:“需要我跟她说什么吗?这事儿你父母还不知道呢,若是他们知道,或许……”
虞倩倩摇摇头:“你会错意了,什么都不必说,也没有或许……我只是觉得这东西无用罢了。”
穆宜华将玉锁片揣在怀里:“急的话我今晚就叫人送去。只不过时间会有些晚,等我回到城中怕已是傍晚了。而且虞大人对我……”
虞倩倩笑着摇头:“不急,你先去忙吧,长青怕是摔得不轻,你过几天送也是一样的。”
穆宜华收好东西要走,虞倩倩竟是要从床上起身送她。
穆宜华要拦,却被她推辞。她忍着脚上的疼痛,一步一步将穆宜华送到屋外。
“外头风大,你快些进屋罢。”穆宜华双手把这门,催促道。
虞倩倩却没走,只是微微佝偻着身子,望着她。
她忽然一笑,眼中有点点泪光:“走吧。”
穆宜华倏地心下轰然。
“走吧。”她又道。
穆宜华看着虞倩倩孤独地立在屋内,门缝越来越窄,将她的身形一点点掩盖。
她最后朝她笑了一下,缓缓地、沉重地合上了木门。
第 67 章
穆长青额角磕了一个洞, 往外滋滋冒血。
穆宜华自责又心痛,亲自抹药包裹。因这几日虞倩倩的事,她不常顾及家中, 穆长青也时常独自一人上学、放学、吃饭, 但却从未同她抱怨过什么。今日若不是磕得厉害, 他怕也是想遮掩一下就过了, 免得姐姐操心这又操心那。
穆府的人忙到深夜才睡下,穆宜华担心穆长青受了惊吓夜里发烧,便和春儿一道睡在他房的外间候着。
夏夜静谧,偶有螽斯蝉鸣,萤火虫在池边萦绕, 夜风飔飔溜进窗棂,吹拂着床纱, 树影斜照在纱幔上,影影绰绰。
穆宜华睡不踏实,总是辗转反侧。春儿起身点了安神香,她才迷迷糊糊闭了眼, 睡梦中好像见着了虞倩倩与宁之南,她们三人在虞府的院子嬉笑打闹,半晌宁之南说夫君要接她回家了。穆宜华好一阵抱怨, 就又与虞倩倩坐着, 等家里人来接。
虞倩倩给她看手腕上的玉锁片,笑说道:“一个癞头和尚给的, 说要我好好带着就能遇贵人, 还让我父母好好待我, 我们家这样就能化险为夷、逢凶化吉。”
穆宜华看着那玉锁片愣了愣,忽道:“这东西你不是给我了吗?”
虞倩倩微惊, 低头再瞧,那锁片却是不见了。
她惊叫着起身,慌忙乱找:“我的锁片呢!我的锁片呢!”
她的叫声凄厉尖锐,如同惊雷一般在穆宜华耳边乍响。
天空猛劈下一道闪电,屋外电闪雷鸣,穆宜华从梦中惊醒,汗流浃背。
春儿感觉到身侧的动作,转身困倦地问道:“姑娘怎么了?”
穆宜华灵台一片清明,全然不似刚睡醒,她捂着躁动的心口道:“我心慌……”
春儿缓缓直起身子,揉着眼睛下床,先去给穆宜华拿了两个玉耳塞,又去里间看了看穆长青,回来道:“公子睡得可熟了,没醒,姑娘安心睡吧。”
穆宜华将玉耳塞塞进耳朵里,揣着仍旧烦躁的心躺下,睡梦里乱七八糟也不知道梦见了什么,只觉得眼睛一闭一睁,屋外雷雨已经停歇,天边泛着黛青色的烟雨,日光微现。
她睁着眼瞧了会儿床顶,也不知怎么的只觉得头昏脑涨,身心俱疲,半天不想起来。
天色尚早,她想着再睡会儿。
忽然,早已起床的春儿从外匆匆跑来,神色慌张无措,她连忙挤进床纱,满面不安:“姑娘,奴婢方才出门取药,在前街李家的后院儿角门瞧见了锦桃,浑身都湿透了,就趴在石阶上不省人事。”
穆宜华听闻此言,心头一凛,连忙起身披衣,披散着头发跑出屋去。
锦桃被安置在客房,穆宜华见到她时,她才刚刚被姜汤灌醒。她的头发和衣服仍旧湿漉漉地贴在身上,手脚冰冷哆嗦,在见到穆宜华的那一瞬间,直直地扑倒在穆宜华的脚边。
“锦桃!”
“穆娘子,求求您救救我们家姑娘吧,她真的快不行了,真的快不行了……”锦桃嘶哑地喊道,“您,您快去找郎中!求求您了!”
原是昨日夜里虞倩倩突发高烧,呓语不止,观中无药材,又地处偏僻无郎中,锦桃只好架着马车回到汴京。昨夜雨极大,所有的店铺都关门了,锦桃找了好几条街的大夫终是无果。她不敢回周家也不敢回虞家,走投无路之际,只想到了穆宜华。
黑夜雨大,她驾着车慌忙驶进了一条小道,不承想是死胡同。这下好了,进,进不去;出,出不来,情急之下,她只能弃车狂奔,凭着记忆摸到穆府后门拼了命敲喊,可终是无人应答。
昨晚的雷雨太大了,大到掩盖了一切声响。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晕过去的,只知道醒来时被李家下人包围着,问她是谁,从哪儿来,要做什么。
她这才惊觉这一夜奔波最后竟是扣错了门。
所幸春儿出门找到了她。
穆宜华顾不得自己的仪容,命人拿过帷帽便叫了春儿与张嬷嬷一同出门,半路捎上替虞倩倩看病的郎中直奔清净观去。
她心中犹如万人擂鼓,焦灼不安,只望着这马车能快点再快点!
等到了清净观,几人三步并两步跑上山,清净观的观门还没开。
穆宜华直接扑上去猛拍:“开门——快开门——”
道观里的人边骂边打开门栓,刚开了一条缝,穆宜华便挤了进去。她拼了命地往前冲,脚下却被门槛绊了一跤,直接朝着石子地扑下去。
“姑娘!”春儿一把拉起她。
穆宜华什么都顾不得了,扔掉帷帽,提起裙子就向后山跑去。众人被她远远地落在后头,上气不接下气地追着。
就快到了,就快到了!
院门近在眼前,穆宜华冲进去推开房门——
清晨的道观静谧无声,突然一声惊惧惨厉的尖叫破空而出。
穆宜华煞白着脸,摔倒在地上,右手食指向上指着屋内。
众人赶到,循着她的目光看去,皆是惊骇在地——
虞倩倩自缢了-
穆宜华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去的,她只记得倩倩的双脚在半空中荡阿荡,道观里的人将人放下来盖上了白布,周家的人来了,虞家的人也来了,哭声喊声叫嚷声不绝于耳。她像个局外人,看着这纷杂的一切。
周家的人见着她,上来就推搡她,嘴中还骂骂咧咧,说的极为难听。
穆宜华没有反应,她只看见周家的人嘴巴一张一合,却全然听不见他们说的话。
春儿与张嬷嬷见状连忙上前将人拉开,张嬷嬷护着身后的穆宜华,春儿则是冲上前与她们讲道理。
两边的人僵持不下,还是道观的人出面才平息下来。
周家的奴仆们扯着嗓子喊穆宜华是帮凶,说是因为她挑唆四大娘子才不回家的,不然这病早好了。
穆宜华不知怎的好像又能听见这话了,一个箭步冲上去抓住那人的衣襟,恶狠狠道:“都是我,都是我?你们怎么不想想你们自己?是我让她裹脚的?是我让她生病的?她病成这样你们不问缘由,只管每天来叫她走,到底是我害了她,还是你们害了她?!”
那仆人吓坏了,挣扎着要跑开:“穆宜华疯了!穆宜华疯了!”
还未等人上来将她们拉开,穆宜华便已然松手,那人重重地摔倒在地,惊恐地看着她。
穆宜华面目表情,眼神冷蔑地看着那人,嗤笑道:“还当真是……狗随主人。”
周家搬来了棺材,将虞倩倩的尸首运了回去,穆宜华就站在高高的阶上远远地瞧着她。
侯爵夫人回头看了她一眼,嗤鼻冷笑转身离去。
回家后的穆宜华不声不响,犹如行尸走肉一般洗漱换衣。众人都不敢问,只得小心侍候。
穆宜华梳整完毕,坐在妆台前班课愣神,又起身走向院子,却在门槛处停住。
春儿忧心,走上去正要问询,只见穆宜华身形一扭,直直地栽倒下去。
穆宜华病倒了,高烧四日不止,夜里时常惊梦叫喊。姑娘公子都得了病受了伤,穆府上下忙得团团转。
宁夫人听闻,便住到穆府来帮衬。
穆宜华几日后醒转,忙问道今日事第几日。
宁夫人回答:“第六日了,你烧了好久。昨日夜里退了,今日你好好歇息吃药,很快就能好起来了。”
穆宜华连忙抓住宁夫人的衣袖问道:“倩倩的头七有没有过?有没有下葬?”
“今日是最后一日了。”
这下穆宜华说什么都不听,执意要下床去南阳侯府。
宁夫人拦她:“你去什么?且不说南阳侯府那群人心眼儿小不待见你,你自己什么样你不知道?生那么重的病,还要去灵堂阴气那么重的地方,你还要不要命了?”
穆宜华哭着摇头:“宁伯母,您就让我去吧……倩倩与我和阿南虽只相识一载,但却如同故人一般亲近,她生前最后最想见的人是我,我却没能见着她,如今她都要下葬了,我又如何能不去呢?”
宁夫人拗不过她,听闻虞倩倩的事也不禁抹了眼泪:“你这孩子我是知道的,最重情义,但你重情义,那群薄情之人未必会领你的情,你又是何苦?”
“我骂名加身不是一两日了,早已不在乎他人如何看我,只求问心无愧,于人于己不留遗憾罢了。”-
虞倩倩的遗体在周家祠堂停灵,前来吊唁之人差不多都已经走完了。第七日,是时候下葬了。
虞家的人也一同守着,虞夫人哭得昏天黑地,好似要把一双眼睛哭瞎才算完。
虞琊黑着一张脸,眉头紧锁,说不出是伤心还是愤懑。虞家的两个儿子跪在姐姐灵前,没有眼泪,只是挤眉弄眼。
南阳侯与侯爵夫人立在一旁满脸疲惫,周秉天也颇为困倦。连日来在众人面前扮哭像装伤心,他都快烦死了,今日终于是第七日了,他的苦日子也终于到头了。
周秉天实在是熬不住,走到祠堂外头的亭子中坐下,撑着头睡觉。
侯爵夫人不忍看自己儿子受委屈,连忙走出来让他回屋睡觉。周秉天也不推辞,起身就要将身上的麻衣脱下来。
外头忽然传来的嘈杂声打断他的动作。
祠堂院内的众人寻声看去,只见穆宜华一身素衣,不施粉黛,神色凄楚苍白,步履虚浮地走进院中。
侯爵夫人与周秉天皆是吓了一跳。
小厮不敢赶穆宜华又害怕主家责罚,只好在穆宜华身前跪下:“穆娘子,求您走吧,您来了就行了,祠堂您就别进去了。”
穆宜华充耳不闻,眼睛盯着前方,直接绕过他。
周秉天虽然人高马大,但是几次遇见穆宜华都碰了一鼻子灰,何况今日她看上去来者不善,周秉天不禁有些怵她,缩了缩脖子不敢上前。
侯爵夫人看了穆宜华一眼,几步上前,与她对视:“穆娘子来得有些晚了呀?”
穆宜华瞥了她一眼,扯了扯嘴角:“不晚,只要夫人让开,我就能见着她。”
侯爵夫人盯着穆宜华,没动:“您是聪明人,我们明人不说暗话,这里不欢迎你。”
穆宜华笑了笑:“我自是知道你们不欢迎我,可我还是来了,您明白我的意思?”
侯爵夫人还想说什么,南阳侯却在屋里喊道:“让她进来吧。”
第 68 章
满堂惨白, 虞倩倩静静的躺在棺材中,堂中烛火摇曳,风吹挽联。
穆宜华怎么都想不到, 除了母亲, 她送走的第一个人竟会是自己的朋友, 还是十八岁刚刚成亲不久的朋友。
灵堂里的人瞧见她来, 大多犹如见了瘟神一般避开,只虞夫人上前寒暄:“穆娘子……”
穆宜华拉住虞夫人的手,宽慰:“您节哀。”
虞夫人垂首掩眸,神色厌厌。
穆宜华病体未愈,看着未合的棺椁心绪翻涌, 气上心头,捂着嘴猛烈地咳嗽起来。
侯爵夫人立在后头皱眉, 不悦地催促道:“穆娘子身子不好,还是不要在这儿久待了,早些回家去吧。”
穆宜华没有理她,后头的春儿捧上来一盒纸钱, 穆宜华在灵前跪下拘了一捧撒进火盆里,火将纸钱燎尽,烟雾弥漫, 呛得穆宜华眼泪直流。
可她不管, 又从盒子里取过三支香,就着烛火点燃, 朝着灵柩三拜才算完。
她的眼睛红通通的, 布满血丝, 起身看着虞倩倩一动不动。侯爵夫人心觉不对,上前催促道:“穆娘子若是好了, 便回去吧。”
穆宜华转过身去,目不转睛地盯着侯爵夫人,她忽然笑道:“您是不是觉得轻松了?”
侯爵夫人脸色大变:“穆娘子说什么呢?”
“呵,我说什么,您心里最清楚。”穆宜华斜眼看向立在一边不敢上前的周秉天,“你也是。”
周秉天心中虽然怕她,然这事周家地界,若是再被她压一头,那周秉天这候府四郎君还当不当了?是以他硬着头皮上前,梗着脖子道:“害得闺密离世,穆娘子你也不是有意的,我们都知道你心中难受,你……啊!你做什么!”
周秉天捂着被穆宜华扇了一巴掌的脸连连后退,震惊地看着她:“你这个泼妇!这是我们周家,你想做什么!”
“来人,穆娘子不清醒,快把她拉开!”南阳侯也没想到穆宜华会来这一出。
周家奴仆上前要将她押住,春儿立马将她护在身后,虞夫人竟也上前拦在她面前:“亲家莫怪,穆娘子与倩倩生前极为交好,她是受不了倩倩离世的现实才会胡言乱语的,您别怪她。”
虞夫人都这么说了,他们还能有什么办法?南阳侯神色不霁,却也只好挥手叫人退下。
虞琊见妻子如此,心中也颇为不悦,拉过她就对穆宜华道:“穆娘子,小女已经离去,小女生前素来当你是好友。事到如今,你难道还不肯放过她吗?”
“我放过她?”穆宜华好似是听了什么惊天大笑话,哭笑不得,“您觉得是我将她害成这样的?”
虞琊紧缩眉头:“不管是与不是,我们都不想再追究了,我们只想让倩倩入土为安,还请你……不要在这灵堂上做出说出任何出格的事。”
心中悲凉,穆宜华已哭不出眼泪,她点头像是终于接受了什么事:“好吧好吧,就随你们吧。我如今算是见识到了什么叫出淤泥而不染,什么叫沆瀣一气了。我今日也没想在这里闹什么,我只不过是想来看看我朋友最后一眼,我没能救她,我问心有愧。但若要说是我害了她,我一辈子不认!”
“你——”虞琊气得还要说什么,被虞夫人一把拉住。
穆宜华走出灵堂,忽然想起什么,转头看向虞夫人。
虞夫人仿佛有感应一般,瞧了一眼虞琊,起身同穆宜华一起走到屋外。
穆宜华从怀中取出那个玉锁片递给虞夫人,她轻叹了口气:“倩倩离世前一天,我去看过她,她把这个给了我,说……说一定要这个玉锁片给您。我还问她急不急,她说不管什么时候送都是一样的……我,我若是早一点……”说着,她的眼泪就掉下来了。
虞夫人看着那玉锁片久久不能回神,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击碎了意识,只剩下麻木的动作。她颤抖着手摸上那玉锁片,豆大的眼泪从眼眶中滚滚落下,压抑的情感再也绷不住,潮水般将她淹没。
虞夫人紧握着玉锁片捂在胸口,倒在原地失声痛哭,口中大喊:“倩倩……倩倩啊……是阿娘对不住你,是阿娘对不住你啊……”
虞琊见状,以为穆宜华又说了什么,一觉跨出门槛将正要扶起虞夫人的穆宜华推开:“穆娘子,我们已经忍你很久了,三番两次……你若是再如此不识抬举,就别怪我们无情了!”
穆宜华踉跄几步站住,冷眼看着虞琊,她没说话,只是冷哼一声转身朝府外走去。
几个侍女同她擦肩而过,风里送来她们几句悄悄话——
“哎,你听说了没,虞家好像又要送来一个续弦呢。”
“天呐,这四大娘子尸骨未寒,他们就盘算这事?”
“哎哟,你还真别说,同为女子,四大娘子我看着都心疼。”
“嘘……快别说了……”
穆宜华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转身看向灵堂,只见虞琊正低着头同南阳侯商量着什么事。
她只觉脑袋轰的一声,炸开一到惊雷,什么声音都听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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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宜华回到家中,犹如行尸走肉一般躺回床上,直到傍晚都没有出房门。
宁夫人担心她,推门进去看看,只见穆宜华斜倚在床杆子上,双目失神地望着前方。
宁夫人上前拥住她,将她的脑袋按在怀里,心疼地叹气:“你这孩子心眼也太实了,明知他们说话难听还非得去……”
穆宜华眼泪一颗一颗地掉下来:“他们……他们根本不管倩倩,根本不管倩倩受了什么委屈,他们只顾着自己,只顾着自己!倩倩尸骨未寒,他们竟然不想着倩倩因何而死,只想着……只想着继续抱住南阳侯府这个大树,只想着继续给周秉天送续弦!倩倩是他的亲生女儿啊,是亲生女儿啊……他怎么可以这样……怎么可以……”
穆宜华在宁夫人怀里哭得昏天黑地,听得宁夫人也开始抹眼泪:“当真如此?这群没良心的狗东西……不管是儿子女儿都是自家的孩子,怎么能这般对待自己的女儿呢!”
“伯母,我如今真的越发的不明白了。这世道总是求女子要温顺,要恭谨,要谦让贤惠,侍候丈夫公婆,可……可汴京城里哪还有比倩倩更加心善温柔的女子呢?为什么,为什么她已经照着世俗的要求做了还会落得这么个结局?为什么?”穆宜华哭,“那些世俗要求我们做的事到底是对的还是错的?我们又应不应该听从呢?我与三哥的事也是如此,自恤银一案后,汴京城中对我的诟病谩骂便没有停歇,这本不是我的错,可就是因为我曾身陷囹圄,三哥救我,我便成了最大的罪人。
“什么妖媚毒妇,蛇蝎妇人,甚至还有比这更难听的话……就好像,就好像我不能犯一丁点儿错,我不能有自我的情感,我不能有自己的欲望,我不能爱人也不能厌人。我唯一要做的,就是必须干干净净地长到十五岁,然后让长辈们帮我挑选夫婿,从一个牢笼跳进另外一个牢笼,我不能反抗,我不能辩驳,我必须接受一切……接受一切他们赐予、束缚甚至是威压……
“我……我……”穆宜华哭得嗳气,连话都说不完整。
宁夫人连忙替她倒水来,又帮她顺气,安慰道:“你父亲不会这样的……”
穆宜华捧着茶盏,眼泪滴落碗中:“我知道父亲不会如此,我如今能够庆幸的,我就只有我有个好父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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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虞倩倩下葬的前一晚,锦桃趁着黑夜往穆府送来了东西。
穆宜华打开一看,竟是那日给虞夫人的玉锁片。
“这怎么又给我了?”穆宜华不解。
锦桃揉了揉红肿的眼睛:“夫人叫我给您送来的,她说……姑娘已经不在了,这东西留在她那儿也无用。您与姑娘素来交好,姑娘也将您当做知己,这东西留给您,定是不会糟蹋了的。”
穆宜华双手接过,心中酸软,眼泪又不自觉地留下来。
那日春园阳光正好,虞倩倩伸出手腕给她和阿南细看玉锁片,如今不过一年光景,竟是斯人已逝,香消玉殒。
穆宜华将玉锁片收在怀中:“我一定妥善保管,你回去同虞夫人回话,叫她放心。”
锦桃行了礼便要走,穆宜华叫住她:“锦桃,近日……你们府上可好?”
穆宜华待她们素来都是好的,自家姑娘走了,少了嘘寒问暖的人,今日锦桃也不想在穆宜华面前装了。她嘴巴一瘪,眼泪唰地留下来:“老爷……老爷要找四房的堂小姐给那周秉天做续弦……我们姑娘还没下葬呢,你们就把算盘打起来了……奴婢今日算是看明白了,当初老爷让姑娘嫁过去,根本就不是想让姑娘过好日子,只是想借姻亲攀上南阳侯府这根高枝罢了,替他也替两个小公子铺路!他根本不管我们姑娘的死活,根本不管!”
真的是这样……
穆宜华本还抱有一丝希望和侥幸,总想着自家父亲铁定不会这样对待自己亲生女儿的,可没想到啊,天底下真的有这样的人。
“我们夫人为这事和老爷吵得厉害,老爷骂夫人见识浅薄,夫人气急了,就骂老爷人心凉薄,禽兽心肝。老爷……老爷就……”锦桃掩面,“老爷他打了夫人……”
穆宜华愣在一处,人已然呆住,久久不能回神。
锦桃走了,穆宜华站在角门边上目送她离开,深夜幽晦,虞家马车上微弱的烛光渐渐远离,消失在了黑夜之中。
虞家再没有消息传来,只是又过了几天,她上街散心时听人说:虞家大娘子在自己女儿下葬的时候疯了,大哭大闹,众人阻拦不及,脚下一个趔趄,失足摔下了山,被人找到时,已经咽气很久了。
第 69 章
虞家接二连三的噩耗传来, 纵使是外人穆宜华都有些经受不住。她在家中待了好几天才缓过劲来,却又听闻了一个消息——周秉天纳了锦桃做妾。
外人听闻此事,多少都会骂一句锦桃冷心薄情, 大娘子尸骨未寒, 便上赶着去做主君的妾, 一点儿廉耻都顾不得了。
可穆宜华是知道锦桃心性的人, 她断不可能生了攀高枝的念头,抛了廉耻与旧日主仆情义,认了那些罪魁祸首为主家。她总觉得她想做什么,心中惴惴不安。
陆秀即将临盆,太子宠幸, 她过得很是舒坦,总觉得旁人似乎也同她一样, 接二连三地在自己的寝宫里宴请京城闺秀,规格远超一个宝林该有的样子。她的帖子一家家递过去,终于递到了穆宜华家中。
穆宜华近几日因着虞倩倩的事情,神思倦怠, 两日不闻窗外事,这样的帖子也是直接扔到一边,叫人回了不去。
寻常人家的帖子递过一次拒绝后便不会再请第二次, 可这回的帖子大不一样, 连着三天送来,到最后一日, 竟是宫中内侍来叩门。
穆宜华这才知道是陆秀送来的帖子, 请她去东宫赏花喝茶。穆宜华将几张帖子仔仔细细地看过, 轻笑一声,将帖子按下:“劳烦中贵人跑一趟, 只是近几日刚去过虞娘子的丧礼,自己身上的病也未好全,怕是要辜负陆宝林的好意了。仲夏美景,陆宝林还是请他人共赏吧。”
内侍很是为难,但是穆宜华再三拒绝,只好回宫禀告。
她本以为这样就该消停了,毕竟陆秀是个又傲气的人。可就在穆宜华拒绝的第二天,陆昭瓷竟是上门来了。
她在穆宜华震惊的眼神中走进屋子,一屁股坐下,一脸阴沉不甘地瞪着穆宜华。
穆宜华叫春儿看茶,率先开口:“陆三娘子有何贵干?”
“去东宫。”陆昭瓷斩钉截铁,“我看穆娘子在府中也是挺空的,倒不如去东宫赏赏花。”
穆宜华算是知道她是给谁来当说客的,笑了一下:“不去。”
“你……”
“理由我已经说的很清楚了,我如今身体不适,去了怕是扫大家的兴,还是让陆宝林一个人慢慢赏吧。”
陆昭瓷听见这话“噌”地一声站起来,眼眶渐渐红了,瞪着她:“你……你不识抬举!”
“陆三娘子要是觉得我不识抬举,那我便就认了这个罪名,您大可去陆宝林那里回话,将罪过全部推到我身上。您怕她,我可不怕。”
“我才不怕她!”陆昭瓷急了,再次否认,“我是她嫡姐,我怕她什么!”
穆宜华嗤笑:“不怕正好啊,去回了她吧,再告诉她别再让人来烦我。”
“你……你……”陆昭瓷知道穆宜华硬气,没想到竟硬气到连东宫的面子都不给,一气之下转身就要走。
穆宜华也不拦她,只自顾自地饮茶。可陆昭瓷走了半路却又停下,内心挣扎了好半晌,突然又转过身来冲到穆宜华面前,喊道:“你必须要跟我走!”
穆宜华掀起眼帘看她,陆昭瓷真的快哭了。这真是让穆宜华讶异极了——以陆昭瓷的地位在韩国公府说一不二,横行霸道,一直都是这么过来的,如今竟是被陆秀欺负地低声下气来求她,一推二阻都赶不走。
“我说了你必须走!”陆昭瓷重复。
穆宜华看着她,忽然想起城中后宅早有传言,韩国公府六娘子嫁进东宫后荣获专房之宠,是连太子妃都抢不去的风头。何况她肚子里还有龙种,不论男女,都是皇家孙辈的头胎,即使这个孩子来得不风光,但终究是龙子,大内都紧乎着,衣食住行皆由太子妃亲自操持,不敢有半点懈怠。
宫中如此,更别提外头了,百姓的言论且不去说它,就说这韩国公府,早把陆秀当做宝贝一般供起来,好似全然忘了她是怎样入得东宫,只记得她如今的盛宠。
皇帝昏迷,太子监国,如今的陆秀只是个小小的宝林,可日后呢?待她诞下龙子,封良娣,而后淑妃、贵妃、皇贵妃,只不过是时间问题。
这对于每况日下的韩国公府简直是如同救命稻草一般的存在,是以他们将这个曾经被当做阿猫阿狗一般的庶女奉若神明,只要她愿意赏赐一点甘露,他们就趋之若鹜,哪怕是曾经对她弃若敝屣的陆昭瓷,也不得不低头。
“陆秀逼你一定要请我走?”穆宜华问。
陆昭瓷不明说,就只是抿着唇,倔强地忍着屈辱的眼泪,却还是禁不住掉下来:“她能逼我什么?我是韩国公府的嫡女,她……”
“行了。”穆宜华被她翻来覆去的一套说辞弄得不耐烦,“都到这份儿上了,你还装什么?”
陆昭瓷被无情地拆穿,实在是忍不住,嚎啕大哭起来:“陆秀就是个贱人!她就是个睚眦必报的贱人!”
“贱人”两个字刺耳,穆宜华不禁皱了皱眉。
“麻雀飞上枝头,她还真当自己是凤凰了!农妇生的女儿这辈子都是下作腌臜婆,使了那么恶心的手段从别人手上抢东西,她倒还觉得光明正大,她倒还敢明目张胆炫耀!日日把我母亲和我,还有我们姐妹叫进宫去,外人只道是亲人叙话,可你们根本不知道她私底下到底是怎么样的嘴脸!
“要我母亲端茶送水,要我给她扇扇子脱鞋,要我们姐妹陪她说笑,陪她下棋玩耍,赢了,便阴阳怪气地夸赞;输了,还要阴阳怪气地讽刺。寻常说话,句句不离她那个上不了台面的农妇小娘!她小娘那是病死的,又不是我们把她害死的,怎么好像搞得我们是凶手一般,日日将我们叫去质问我们。
“她如今是可以恃宠而骄,撒泼行横了,可我们整个家族的女儿都被她丢光了脸,全被她祸害了!陆秀她就是个贱人!”
穆宜华面无表情地听着她发泄,只觉好笑,讥道:“那你怎么不想想你们曾经是怎么对她的?”
陆昭瓷没有收敛,讲得越来越起劲,她直指穆宜华的鼻子:“你和陆秀就是一丘之貉!本以为你会是成功的那个,没想到被陆秀后来者居上。你倒是大度,还在这儿帮她说好话。闺中时她就与你来往密切,如今做了宝林还忘不了你,你们可真是情谊深厚啊,倒比我们亲姐妹来得好!
“不过如此看来,穆娘子的姐妹也都不是什么好东西。宁家二娘子虽是结了良缘,但却是私定终身在前;虞娘子本来是个多么本分的人,就因为结交了你和宁之南,生了不该有的想法,如今落得个香消玉殒;还有那个陆秀……啊!”陆昭瓷被穆宜华一把揪住衣襟,陡然看见她瘆人的目光,吓得不敢说话。
“斯人已逝,且积口德。”穆宜华冷声道,又松了手,坐回位子。
虞倩倩去世后,穆宜华似乎在一瞬间看透很多,本还愿意维持的那张体面的面皮,如今是半刻都不愿意再戴了。
陆昭瓷望着穆宜华,缩着脖子哽咽了一下。
“你在我这人发疯发够了便回去,我不管你们陆家恩怨如何,但是这宴饮,我是绝对不会去的。”
第 70 章
穆宜华怎么都没想到, 最后竟是太子妃亲自来请的她。她也不是摆谱,只是心中当真倦怠,东宫宴饮这种虚与委蛇的场合她实在是不愿再去。可太子妃登门, 倒好像是她摆架子, 让她心中颇有些不好意思。
太子妃比先前见到时更憔悴了, 两颊凹陷, 双目无神,再华丽的首饰衣裳都难以撑起神采。
这神态太像生病时的虞倩倩了,穆宜华看了心惊,不由地寒暄了几句。
太子妃只道无事,是东宫事务繁忙才瘦了许多。
穆宜华欲言又止, 终究是没有再问出口。
“穆娘子,近几日精神头不太好?”
穆宜华勉强地笑了笑:“挚友逝去, 怕是没几人能笑得出来。”
孙合袖掩下眼眸,轻叹了口气:“遇人不淑,怕是天下女子最悲惨的一件事了……虞娘子脾气太好,但凡硬气些都不至于落得个这样的结局。”
穆宜华没说话, 心中又泛起悲凉。她转移话题,开门见山:“太子妃是为了陆宝林的宴饮来找我的吗?”
孙合袖哭笑不得:“我也知道穆娘子如今心情不佳,这样的宴饮必定是没有心思参加的。然陆宝林在宫中寂寞, 时常会召宫外的姐妹陪伴, 太子殿下也宠她,只要是她想叫进来的人, 都可以进宫。前几日陆三娘子进宫同她说你不去, 太子恰好在场, 太子他……”
孙合袖没有把话说完,抬眼看了一下穆宜华。
穆宜华轻笑一声:“如今陆宝林当真是得宠的。”
“陆宝林柔顺温和, 太子殿下自然喜欢。”孙合袖说话的语气很平静,听不出情绪。
穆宜华沉默许久,忽然说道:“既然太子妃来了,那宜华也不好拂了您的面子。帖子我收下了,那日必定准时到。”
穆宜华本还抱着侥幸心理,希望这场宴饮的人能多一点,等酒过三巡她偷偷溜走都不会有人发现。可来的人却没几个,还都是熟人。
除了她和韩国公府的女眷们,辛秉逸竟也在其列,陆秀将她安排在自己的旁边,二人正热切地说着话。她眉飞色舞,可辛秉逸之事浅浅笑着,时不时啜茶点头,没怎么接话,眼神倒是一直往穆宜华身上瞟。
穆宜华与陆昭瓷二人就坐在她的正对面,陆昭瓷显然还生着气,一双圆眼瞪着陆秀,若是真有眼刀这种东西,陆秀怕是已经被剐上百刀千刀了。
陆秀见着陆昭瓷这样,心中颇为解气也觉得好玩儿,对着她招了招手:“姐姐,你坐过来呀。”
陆昭瓷冷着脸看向她,咬了咬后槽牙,起身走过去坐在她身侧。
“啊呀。”陆秀惊呼一下,把茶盏朝陆昭瓷挪了挪,“忘了茶都被我喝完了,本来还想着和姐姐行个酒令碰个杯呢,不好意思了,还烦请姐姐再给我点一杯了。”
陆昭瓷咬着下唇瞪着她,陆秀眯眼笑着不说话,二人两相对峙,最终还是陆昭瓷败下阵来。
陆秀笑着同坐在上位的孙合袖夸赞:“娘娘您是不知道,我三姐姐点茶可厉害,茶有余香,白沫经久不散,夫人也常夸奖她呢。不如等会儿让她也给您点一盏吧?”
孙合袖放下筷箸,勾了勾嘴角:“本宫便不必了,陆三娘子来东宫做客怎好劳烦她呢?你们是姐妹情深,本宫便也不来你们姐妹之间横插一脚了。”
陆昭瓷冷着脸将点好的茶挪到陆秀面前,沉默地盯着她。
陆秀看着她莞尔一笑,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煞有介事地咂摸咂摸嘴:“姐姐的手艺……生疏了啊,我还记得以前姐姐点茶,我就站在旁边提着水壶候着,什么时候添水,添多少水你都一字一句地吩咐我,半点错都不能出。那时的姐姐当真是勤勉,难不成自妹妹出嫁后,姐姐就没有再练过吗?”
陆昭瓷面孔一阵青一阵白,气得有些发抖。
韩国公夫人有些看不下去了,她觍颜笑着开口:“那都是多久以前的事了……昭瓷就是喜欢有人陪着她,姐妹们聚在一起,多热闹啊,是不是?”
陆秀摩挲着杯沿,抿唇笑着点头,若有深意:“兄弟姐妹多,确实热闹。”
韩国公夫人听她语气软下来,心中刚松了口气,却听她又道:“只可惜……我小娘没能再给我添几个弟弟妹妹,若是她还在,国公府应当会更加热闹吧?”
此言一出,韩国公府所有的女眷都开始滋滋地往外冒冷汗,她们大气不敢喘,握在手中的筷子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生怕弄出一丁点儿的响声引得陆秀注意,下一个就朝着自己问过来。
整场宴饮,也只有孙穆辛三人还能如同没事人一样吃着喝着,听她们暗潮涌动。
陆秀也不管无人应答,只看着韩国公夫人笑:“我小娘人微言轻,出身也不好,可我到底是在她的膝下养大的。如今她的女儿我有幸得到太子殿下的赏识,还怀着这龙胎,想必我小娘泉下有知也是开心的。”
“是是是……”韩国公府众人附和。
“她虽已仙去,但到底是皇长孙的生身姥姥,若到孩子出生,她仍旧是个位卑言轻的侍妾,只怕……我心也难安,夫人,您说是吗?”
韩国公夫人听见这话,紧紧地攥着拳头,想出声辩驳却极力地忍住自己的声音,只挤出一个苦笑:“宝林的意思是……”
陆秀朝她笑得灿烂:“夫人是大善人,想必也不会同一个已故之人计较什么。不若召集族老,将我小娘抬为侧室,写进族谱,将我也写在我母亲名下,日后也好有个寻处,您觉得如何?”
农夫之女加入国公府,做侍妾已是抬举,如今还要将她抬为侧室。韩国公夫人只觉心中有一团火浓烈地烧着,在喉头呼之欲出,可她只能生生咽下去:“若是宝林觉得好,等过些天,我就去同国公爷商量。”
陆秀终于满意了,她将目光转到穆宜华身上。如今逢人便笑的陆秀,见着穆宜华却是没什么好脸色,眉毛一挑,眼神直接从她身上掠过,跟身旁的辛秉逸又开始说话。
“再过不久,襄王殿下就要回来了吧?”陆秀此言一出,辛秉逸神色一动,不着痕迹地看了穆宜华一眼,没说话。
陆秀全然未觉,只笑道:“看来辛娘子好事将近啊……没准啊,我们马上就要做妯娌了呢。”
穆宜华听见这话就想笑,太子妃才是襄王妃正儿八经的妯娌,她区区一个宝林算什么?她陆秀想要自己在众人面前难堪,也不知道是搬起石头砸了谁的脚。
果然,孙合袖听见这话脸色一黑,垂眸道:“这等事皆由皇后娘娘定夺,岂是我们能随意揣测的。陆宝林酒没吃,人倒是先醉了。”
陆秀不以为意:“这不是喜事吗?襄王殿下议和凯旋,佳偶良缘,天家双喜临门呢。”
此话落地,除了陆秀,席上众人都偷偷地看向穆宜华。
可穆宜华却好似全然在状况之外,只顾着自己吃喝,也不管他们讲了什么又说到了谁。
若是以往的她,席面上推杯换盏她是最乐意奉承的,各色权贵她也愿意去结交迎合,可如今的她,面对着眼前贵眷贵女们,只能感到厌烦疲倦。
她感受到众人的目光久久不散,无奈地叹了口气,勉强笑道:“今儿个菜不错啊。尤其是这道蟹酿橙,我原先在樊楼尝过,已觉得是菜肴佳品,不承想东宫的才是最好吃的。”
孙合袖长舒一口气,笑回:“这蟹酿橙,宫里的厨娘们琢磨了好久才得出的菜谱,若是穆娘子喜欢,我让人抄一份给你。”
穆宜华拜谢:“多谢太子妃。”
她又转头看向席上众人,若无其事地笑:“说了那么多话,诸位口渴吗?我听宫女们说,后厨为我们备了新鲜的果汁,不如现在叫上来尝一尝吧?”
“好啊好啊好啊……”女眷纷纷赞同。
席上剑拔弩张的气氛顿时消散,陆秀还想说什么,都被穆宜华巧妙地岔开。她见辛秉逸多喝了几口橙汁,连忙搭话:“辛娘子也喜欢这橙汁?真是好巧,我也觉得好喝呢……”
辛秉逸浅笑着回穆宜华:“这里头好像加了山楂和黄糖,酸酸甜甜的,很开胃。”
穆宜华也笑着点头:“回头我定要把东宫的菜谱统统抄走。”
众人被穆宜华从压抑的气氛中解救出来,酒过三巡便纷纷逃离。穆宜华与辛秉逸辞别太子妃也要走,却被陆秀一把喊住:“宜华,我们好久没有说话了,你陪我去屋里再坐一会儿吧。”
穆宜华本还有些雀跃的心一下子沉到谷底,抿着嘴瞧了辛秉逸一样,无奈地跟着陆秀走进她的殿里。
当殿里只剩下两个人的时候,陆秀便撕去了她伪装的面皮,露出尖利狰狞地獠牙对着穆宜华。
她带着她参观了整座宫殿,指着柱上的夜明珠,脚下的步生莲,柜中的绫罗绸缎,妆台上的金银珠翠。她炫耀着前后簇拥的宫女内侍和圆滚滚肚子里的孩子。
她施舍一般,允许穆宜华抚摸她高贵的肚子。
“我同你说过的,我即便要做妾,也要做这天下最高贵的妾。我做到了,你看我过得多好,孩子也保住了。穆宜华,事到如今,你还不愿意承认你是错的吗?”陆秀盯着穆宜华,妄图从她的脸上找寻到一丁点儿的艳羡与愧疚,“你当初高高在上地指责我,如今还不是要听从我的号令,即使厌恶我也要陪着我。”
可穆宜华却不为所动,她神色沉静,转动着眼珠又环视了一遍四周,忽然笑了。
陆秀一愣,厌恶又紧张地喊道:“你笑什么!”
“陆秀,你为何在乎我的看法?我是不是觉得你过得好,我是不是觉得我错了,这对你很重要?”穆宜华问道。
陆秀怔愣。
“若你这般在乎我的看法,那我也可以说与你听。你过得好与不好,都与我无关。过日子,如人饮水冷暖自知,若你如今真的过得好,你又何必如此执着对错?”
“我……”陆秀支吾,“我自然过得好!你没看见这些东西吗?你没看见东宫里所有人都对我低三下四的吗?连太子妃都要里让我三分。我入宫不过半年,便有专房之宠,先前的刘良娣都比不上我,我怎么可能不快乐?”
穆宜华撇嘴轻笑:“你真的觉得你过好,是吗?”
陆秀倔强地昂起头:“好啊,好得很。从前的韩国公府对我动辄打骂,如今我成了主子,谁还敢动我!”
穆宜华点头:“那我便祝你,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说罢,转身便要离去。
陆秀立马上前几步,可她腆这肚子,终究是追不上穆宜华的步伐。
她大喊:“我过得好!就算……就算你不认,这也是不争的事实,我就是过得好!比你,比虞倩倩,都过得好!你们一个被人抛弃,一个命丧黄泉,还有脸说我!还有脸说我!”
穆宜华的脚步忽然顿住,她款款回身,轻蔑地笑了一下,声音淡漠:“陆秀,你知道你妆台上那支玛瑙攒珠簪的上一个主人是谁吗?是那个冲撞了太子妃而后被皇后娘娘赐死的宠妾。现在这个簪子的主人是你,那你觉得它下一个主人,会是谁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