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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京旧札 Further 20241 字 8个月前

第 71 章

陆秀还是不打算放过穆宜华, 她的生辰宴又请了穆宜华去。

穆宜华以抱恙为由拒绝了,陆秀竟是直接送来了一封盖着太子私印的请柬,气得她直接将几案掀翻。

辛秉逸也未能幸免, 同上次一样, 也被邀请了。如今的她不敢拂皇室的人的面子, 何况陆秀背后太子撑腰, 皇上病情未卜,即使家中位高权重,她也是给了面子来了。

二人在去东宫的路上遇见,因大内无法驱策马车,撞见了也不能当做没看见, 只好行礼同行。

春儿与百清都远远地跟在后头,穆宜华与辛秉逸则是在前头安静地走着。

宫墙巍峨, 巷道幽长,间或有几列宫女内侍从她们身边走过,行礼问安。

穆宜华觉得尴尬,却不知该如何挑头说话, 她佯装不经意地瞥向身侧,却见辛秉逸也看着她。

穆宜华旋即笑道:“辛娘子也被叫来了啊……”

辛秉逸垂眸:“嗯。”

此话过后,再无交流。

陆秀是故意将穆宜华与辛秉逸攒到一起的, 二人不是不知道, 可她们不是争风吃醋、寻衅闹事的主儿,即使心悦同一个男人, 也演不出那等你争我夺的戏码。

穆宜华想知道赵阔与辛秉逸的事, 辛秉逸也想知道穆宜华心中所思所想, 可二人皆不知该如何开口才恰当不冒犯,只好一路沉默地走到东宫。

席面早已摆开, 听闻此次生辰宴是太子下令让太子妃与韩国公府女眷一同操办的,说是要办得又体面又热闹,一定要让陆秀开心。

陆秀点了陆昭瓷进宫帮忙,半月的时间让她每日清早都从韩国公府到东宫,傍晚宫门将近落锁才将她放回去。陆昭瓷一个娇养出身的嫡小姐,什么都不会,什么都帮不上忙,往往都是在陆秀的殿内坐着,然后被陆秀的冷嘲热讽烦地跑出屋去,站在屋外看着他人忙东忙西,自己却清闲地受人白眼。太子妃处理上下事务,也不好使唤一个国公府的娘子。

陆昭瓷无人理睬,如同一个多余的人一般在东宫一直待到现在。

但穆宜华没有在席面上看见她。

陆秀还是那般春风得意的模样,她笑着举杯叫大家同饮,全然不顾坐在台上的太子妃,自己充当起了主人。

太子殿下送来生辰贺礼,是一座百人象牙雕,薄处透光,厚处温润,拢共有一百零八个人物,从神话故事一直雕到历史典故,底座还包裹着紫檀木刻出来的百花卉,一瞧便是上上珍品。

众人纷纷夸赞,陆秀没有吃酒,面上却泛着红光,对着送礼来的内侍道:“有劳太子殿下费心了,殿下政务繁忙,还惦记臣妾生辰,臣妾实在有愧……”

韩国公府的女眷也不停地附和,都夸这象牙雕好看。

穆宜华不说话,将自己淹没在人声鼎沸中,只管吃东西。

陆秀看不得她如此惬意,在侍女们端上新一轮菜肴时,对着众人高喊,要她们帮穆宜华物色物色佳婿。

“我与穆娘子也算是手帕交,如今我们这些姐妹都已经嫁人,就差了她一个,我这个做朋友的很是担忧,诸位夫人若是有合适的,请一定要帮穆娘子记着啊。”

当中不知何人笑了一下:“我们中意的人啊,穆娘子怕是看不上呢。哪敢同她讲呢?”

陆秀笑:“那有什么的,今日大家都不是外人,不妨就说说是个怎么样的人,我们也好帮她参谋参谋。如今都八月了,再过个半年,都要十九了,这事儿啊必须得安排上了。”

有一位夫人跃跃欲试:“我家中有一侄儿,二十有三,在鸿胪寺当值,素有中人之姿,才华也了得,我觉得挺好……”

“哦?二十有三……家中可有纳妾?”陆秀问。

“只有一个通房,从小陪到大的,为人老实,生了两个女儿,很是乖巧可爱。穆娘子若是见了,定也是喜欢的。”

这话听得陆秀简直乐得不行。穆宜华与赵阔什么样的情分,赵阔又是什么样的人,与赵阔深交过后,她穆宜华眼里哪还容得下别人。这夫人的侄儿虽说和寻常男子比较已是不错,但若是要和赵阔相比,让穆宜华去接受他,那真是比让她死还难受。

果然,穆宜华的脸瞬间黑下来,她举着酒盏,抬眼冷冷地盯了一眼陆秀。

陆秀就喜欢她这个表情,勾唇对着那夫人笑道:“您这侄儿确实不错,但我看穆娘子……好像不喜欢呢。”

“啊……啊这,”那夫人支支吾吾,“无妨无妨,穆娘子才貌双全,岂是寻常人家能贪图的,我也只是说说罢了……说说罢了……”

陆秀还想说什么讽刺穆宜华,却听辛秉逸忽然开口。

她举起酒杯,朝着穆宜华虚虚一敬:“此事,我怕是也与穆娘子同病相怜啊。身边的朋友皆已觅得良人,而你我却都待字闺中,许是姻缘早有天定,或快或慢自有常理。虽说花香自有蝶来,可若是同那水仙、杏花一般香得腻人,也不见得是什么好事。不若就像冬日梅花一般凌傲寒霜、孤芳自赏,也未尝不是一件美事。”

穆宜华看着她,施施然一笑,也举起酒盏敬道:“辛娘子言之有理,也令我茅塞顿开。你我非亲非故,却能有同样的境遇与心境,值得浮一大白。”

二人在众目睽睽之下饮下满满一盏酒,席间无人说话只瞧着她们。

陆秀面上青白,抿了抿唇,仰头喝下桌上的茶水。

陆昭瓷不知何时回到席面上,就坐在韩国公府那群人的最首席。她垂着眸,面色不霁,到了席间也不问候,只顾着自己吃起来。

宫女们又上了新的菜肴与香饮子,穆宜华没什么胃口,一筷子都没动,神思游离地看着台中央的歌舞。

忽然,席间有人“哎哟”一叫,杯盏委地,桌案倾倒,那人捂着肚子叫起来。

穆宜华还未反应过来,只见更多的人面色发白,捂着肚子紧锁眉头。她看了看面前的吃食,一把将桌案推开立马跳了起来。

她与辛秉逸对视一眼,耳边宫女们大喊:“宝林!宝林!”

穆宜华寻声而去,只见陆秀抚着肚子大喘着气,身下殷红一片,泅湿了衣袍。她面色惨白,额上冷汗直下,丝丝倒抽冷气。她紧攥着衣袍:“孩子……孩子……”

“宣太医!快宣太医!”太子妃连忙遣人去太医署喊人。

席间乱作一团,穆宜华连连后退给宫人们让路。她捂着嘴,捧着快要跳出胸膛的心脏,艰难地呼吸。春儿连忙上前将她扶住,拖着她离开人群。

穆宜华被拉到不远处的亭中,颤抖着扶着柱子缓缓坐下,她的双手冰凉无力,眼前还是陆秀倒在血泊中气若游丝的模样。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穆宜华不敢相信有人会在这一日,在东宫里给宠妃下毒,那可是九个月将近临盆的龙子啊,他们怎么敢?

穆宜华的神思还未收拢,不知是谁人惊动了禁军,侍卫们鱼贯而入,将园中所有人为了个水泄不通。

在场皆是女眷,谁见过如此大的排场,有几个受了惊吓直接哭了起来,孙合袖连忙从人群中挤出,朗声道:“请诸位不要害怕,此事事发突然又有关龙嗣,我们务必要将每个人验明正身才可放大家回府。大家不必惊惶,本宫会命宫人为诸位准备好宫室,待此事水落石出,诸位便可安心回家了。”

太医匆匆赶来,满头大汗地从禁军后头钻出来,粗粗看了看陆秀的状况,招呼身后跟随而来的稳婆和丫鬟们一起将陆秀抬到房中。

孙合袖追上几步问道:“钱太医,如何?”

钱太医擦擦汗,神色凝重,叹气道:“臣必定尽力。”说罢,转身走进屋子合上了门。

孙合袖望了望那扇紧闭的门,转身看向众人,神色霎时严肃,高声道:“彻查东宫后厨、采办、宫人,若有蹊跷可疑之事,速速来报!”

穆宜华与辛秉逸被安排在了同一间宫室,一左一右两间厢房相对而居。

门外有守卫、内侍与宫女,说得好听些是照料,可谁人不知是看守她们不让她们跑了。

那些吃了菜肴腹痛的女眷们更了几次衣后便也好了,太医把脉说是全无大碍,又去看了当日的菜肴,其中有一豆菜炒的半生,许是因为这个才导致腹痛腹泻。

可若只是这样,陆秀不至于见红,顶多吃几贴药便好了,哪会落得个早产,从下午一直疼到深夜还未将孩子生出来。

穆宜华听着外头吵吵嚷嚷、人来人往,心中惶恐。自父亲赴北地议和后,各种烦心事接踵而至,加之家中事务繁忙,穆宜华已然心力交瘁,整个人瘦了一大圈。如今又被困在这东宫墙闱之间不见天日,她只觉胸中压抑难捱,几乎要喘不过气来。

“穆娘子。”辛秉逸转出屏风喊了她一声。

穆宜华倚在窗边转动眼珠看向她,勉强地笑了笑。

辛秉逸看清她面上疲惫的神色,没有多言,只是抬手邀请她进屋,浅笑道:“有兴趣弈一局吗?”

穆宜华努力将自己从消极的情绪中抽离,起身应答,跟着辛秉逸走到她的屋中。

百清已将茶点茶水准备妥当,对着二人行礼便退下。

两人面对面坐着,沉默着,一颗接一颗地下着棋。

辛秉逸抬眼瞧了瞧穆宜华,轻声和缓道:“襄王之事,我很抱歉。”

穆宜华下棋的手一滞,颇为讶异地抬头看着她。

辛秉逸对着她笑了笑:“旁人总以为,不管是因为我们的父亲还是因为你我心悦一人,我们必定是针锋相对的。可事实却不是如此,对吗?”

穆宜华敛下眸,点了点头:“其实从上巳宴开始,我便知道辛娘子绝非一般女子,直到穆府家宴,你在穿堂等我,我便更加笃定了。”

“陆秀如今处处针对你,是不是也是因为当日的事情?”辛秉逸问道,“你向她坦白了?”

“对。她在韩国公府过得不好,她以为她到了东宫会过得更好,可我想告诉她……不尽然。她说我多管闲事,说我站着说话不腰疼……个人有个人的命,我被她算计,做到这种地步已经仁至义尽,往后她的结局如何,我也帮不了她了。”穆宜华轻笑,看向辛秉逸,“不过如今看来,辛娘子当时说的话确实在理,有些人自己选择的路,可能并不需要我们同情,我们怜悯他们,反倒还会被嫌弃。”

辛秉逸捻着棋子,笑着摇头:“我如今倒不是这样想的……那日与穆娘子聊了许多,我回去便想,或许是因为我居高位太久,视他人辛苦如蝼蚁一般,觉得与我无关我又何必在意,反正这些事这辈子都到不了我身上。可如今想来,还是我太过狂妄自大,薄情无义了。”

穆宜华咂摸着这句话,忽然深深地笑了,辛秉逸瞧着她,也笑了。

方才哀怨忧愁的气氛顿时烟消云散,穆宜华支起手肘撑着脑袋,终于有些轻松起来,她微微含笑:“辛娘子,我忽然觉得……遇见你,还挺好的。”

“人生际遇也是奇妙,在只知道你与赵阔的风月事却不见你人时,我只恼你。可如今见了你的人,我竟理解赵阔为何如此念着你,想着你了。若我是男子,也愿意和你共度一生。”

穆宜华收拢棋子,看着辛秉逸,略带玩笑道:“我又何尝不是呢,不瞒你说,我曾经因为你和三哥的事同他吵过一架,我恼他,恼你,也恼皇后娘娘,可如今看来,他赵阔何德何能有我们两个这样好的女子喜欢他啊?”

二人听这话笑作一团,辛秉逸道:“你也就嘴上说说,心里还不是喜欢的要命。”

穆宜华颔首羞赧。

“有一句话,说来你可能不信,但今日机会难得,我还是要告诉你。若是你们得成眷属,我必定真心祝福。我虽心悦他,可我更愿意找一相知相爱之人共度余生,而不是和心中无我之人结成怨侣爱恨纠葛一辈子。他赵阔很好,可我也很好,何必要因为他将自己弄成一副怨妇的模样,失了自我,失了本真,那样就算得到了他又能怎样?有情人成眷属,本就是天下美事,我又何必来横插一脚,拆散了你们,又糟践了自己。”

穆宜华在心中反复咀嚼此话,了悟颔首:“辛娘子玲珑剔透心,世间难得。”

夏夜静谧,二人对坐榻上,推诚相见,以心问心,竟是轻轻松松地将二人对彼此的心结讲出来,没有刻意的相遇,也没有刻意的布弄,好似上天随便泼墨写下命运,让她们在这一天倾吐心声。

连日来的忧郁压得穆宜华喘不过来气,却在这一刻感到了前所未有的舒心与轻松。

棋局散场,穆宜华回到自己的床上正准备安歇,却听殿门被扣响,也不等人应答,屋外的宫女疾步走来,对着穆宜华行礼,压低着声音道:“穆娘子,陆宝林想见您。”

穆宜华心头一紧,她嗫嚅了一下嘴唇:“她……她……”

“陆宝林快不行了。”

第 72 章

宫殿重重叠叠, 烛光明明灭灭。

穆宜华穿过跪满殿堂的宫女内侍,站在了绣了鸳鸯戏水的丝绢屏风外。

韩国公夫人坐在床边,低声说着什么话。穆宜华只得候在外头, 听不真切。

屋内有很重的血腥味, 宫女们搬着满盆的血水进进出出, 一个老嬷嬷抱着一个布团, 神色凝重惶恐地朝外走去。

穆宜华不敢多看一眼,她噤声肃立,悄悄地看向屋内。

忽然,床上的人颤巍巍地抬起手,纤弱的手指指了指屏风后头, 又无力地垂下。

韩国公夫人抬眼看见穆宜华,有些探究地盯着她, 抿着唇起身叫她进去。

陆家的人像是一堵堵墙将陆秀的床围得水泄不通,穆宜华挤开众人走到陆秀的床边。

她吃力地睁开双眼,环视四周,难捱地深呼吸, 从喉咙里拼命挤出几个字:“你们……走。”

立在一侧的孙合袖微微一愣,与韩国公夫人对视一眼,便起身离开。

陆秀面无血色, 嘴唇发紫, 额上的碎发被冷汗浸湿杂乱地黏在脸上。她翕动着干涸地嘴唇,说了几句却是发不出一点声音。

穆宜华心头一窒, 倾身把耳朵凑到她的嘴边:“你说什么?”

“阿娘……娘……”她呼出来的气都是冰凉的。

她双目无神, 说的话颠三倒四, 人怕是已经神思涣散,不辨古今。

穆宜华盯着她的眼睛, 只见她眼中满是泪水,滚滚落下。

“我要阿娘……我不要她们……我不要她们……”陆秀仍旧在呓语。

穆宜华抓住了她的手,如同握着冰块一般钻心,可她却紧紧攥着,就这样安安静静地陪着陆秀。

“阿娘……我好疼啊……”她的眼泪仿佛流不干,“我好疼……”

穆宜华没有说话,仍旧沉默着。

良久,陆秀终于收了声回了神,转动了一下眼珠看向坐在身侧许久的穆宜华。她愣怔片刻,缓缓地抽出手:“你怎么会在这里?”

穆宜华垂首:“你叫我来了的。”

若是平日的陆秀定会嘲讽她往自己脸上贴金,可如今她却是盯着穆宜华的脸久久不曾反驳说话,只忽然笑了一下:“是啊,是我……”

她双手抚摸上自己的肚子,那里空空荡荡,只有松松垮垮的肚皮。她不甘心地攥起被子,却又无可奈何地泄力松手:“孩子……”

“她们抱走了。”

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听得陆秀笑了出来,笑着笑着又哭了。她没多少力气,哭起来也像猫叫一般,却撕心裂肺、痛不欲生。

“我用尽了一切努力,我离开那个牢笼,我努力往上爬……为什么还是落得这么个结局?为什么……

“我阿娘死了……没有她,我活着还有什么意义?这个世界上,唯一在乎我的人就是我阿娘……我只是想为她报仇,只是不想过从前那样的日子了,我有什么错?我有什么错!为什么……为什么……”

“仰人鼻息,朝夕可亡。”穆宜华静静地说出这句话,像是一个解经禅师,意欲敲醒迷失在荒野的路人,“从前你痛苦,是因为你得仰仗着你父亲过活,可你到了东宫,难倒不是仰仗着太子过活吗?整个东宫,需要靠着太子活下去的人有多少,可太子又有几个呢?”

陆秀失神片刻,喃喃问道:“所以我是活该,对吗……”

穆宜华掩下神色,良久才摇摇头。

“你分明就告诉过我,东宫是个食人窟,可我偏是不信……你不觉得我活该?不觉得我是错的?”陆秀难以置信,几欲从床上爬起来,她半挺着身子,艰难地质问着穆宜华,“我是不是……错了?是不是……”

穆宜华张了张嘴,轻轻地将她按回床上。她摩挲着陆秀瘦削硌人的肩头,一点点温暖着她,拼命挤出一个笑容道:“不是。你只是……一只想从牢笼里飞出去的小鸟罢了,只不过……飞错了方向。”

陆秀怔怔地望着她,双目血红,热泪盈眶,好似天大的冤屈终得解。她忽然有些疲倦,身上也觉得轻松起来。

她握着穆宜华的手,轻声问道:“穆宜华,若是当初我不曾利用你……我们会是好朋友的,对吧?”

陆秀的眼瞳渐渐失光,穆宜华目睹生气从她身上一点点流逝,紧紧地握住她的手,心头涌上彻底的悲凉与痛心。她郑重而又认真地点了点头,哽咽了一下,道:“对。”

陆秀定定地瞧着穆宜华,终于笑了:“好……好啊……”

她收回目光仰望着天顶,好像看着远处的风景:“我好像,好像看见我阿娘了……”

她对着一片虚空,缓缓地伸出手:“娘……阿娘,我,我来……”

半句未完,已是咽回喉中,手顿在半空,兀自垂落,陆秀睁着眼,一滴清泪自眼角滑落,落入枕中-

穆宜华呆呆地坐在榻上,辛秉逸一脸担忧地看着她。春儿拿来热水塞进穆宜华的手中,可她还是没有任何动作。

辛秉逸抬手擦去她面颊上的泪痕,想说什么安慰她,却发现任何言语都显得轻浅徒劳,便安安静静地陪在她身边,等她自己缓过劲来。

“陆秀也死了……”不知过了多久,穆宜华才出声,“她也死了……怎么会这样呢……”

辛秉逸拉着她的手,尽力去温暖她.

屋外人来人往,声音嘈杂,宫女们脚步匆匆,所说之话讳莫如深。穆宜华抬起眼睛,忽然跑到门边,透着缝隙看人听声。

屋外的侍从们交换着消息,神色震惊惶恐,捂嘴不敢相信。

“真的?不是说生下来还是好的吗?”

“在肚子里憋太久了,憋死了,无力回天啊……”

“男孩女孩?”

“是皇长孙……”

宫女倒吸一口气,万般惋惜:“可惜了,太可惜了……”

夏季的夜风本应该是温和的,可透过门缝吹进来的风竟让穆宜华冷得发抖。宫殿华丽,烛火通明,她回头看着这满屋琳琅,竟只觉鬼影幢幢,屋外的树影映在窗棱上也显得阴森可怖。

辛秉逸也听见了,她眉头深锁,只叹了口气:“福薄。”

穆宜华靠着门板,颓软了身子,缓缓坐到地上,神魂恍惚。

辛秉逸仍旧陪着她,好半晌穆宜华才抬起眼睛看着她,眼神中是害怕与不解。

面对陆秀的死亡,辛秉逸过于冷静了,可这并不是她心影,而是千百年来,宫廷秘辛左右逃不过这些,她是皇亲国戚,这些见闻自然比穆宜华多出不少,听着听着,自然麻木了。

辛秉逸垂眸,长吁一口气:“七年了,孙家娘子加入这东宫七年了。陆秀怀孕,说明子嗣问题不在太子,那么问题……会出在哪里呢?”

只一句话,点醒穆宜华,她猛然侧目看向辛秉逸,眼神中皆惊骇。

辛秉逸轻笑:“有些人看着和善,可人心隔肚皮,她真正的样子又是怎样的,谁人知晓呢?”

北地议和之事好像出了一点岔子,皇后与太子深夜才赶到。穆宜华与辛秉逸都睡不着,一齐靠在榻上打盹。屋外众人行礼的声音将她们吵醒,春儿还在矮几上睡着,百清已然起来添灯,打算去叫春儿。穆宜华抬手制止,自己披衣起身贴近房门去看。

屋外的动静看不真切,她只瞧见一个女人披散着头发被侍卫架着从别院拖出来。她眯了眯眼,震惊地捂住了嘴——

是陆昭瓷。

“我没有……我没有下毒……我没有害死陆秀!不是我!不是……”她嚎叫着,一个老嬷嬷抬腿就是一脚踢在她的腹部,又将一个布团塞进她的嘴里,狠狠地扇了几个耳光便叫人将她拖下去。

穆宜华的手指几乎要扣进门框里,她紧咬着牙,胸口疼痛呼吸窒闷。

辛秉逸从后一把捂住她的眼睛,将她拉回到榻上:“你如今精神很不好,别去看了。”

穆宜华眼神凝滞,呆呆地望向殿内某处,神思无法聚拢。

辛秉逸想让她去睡觉,她却摇头不肯。

“是陆昭瓷……”穆宜华难以置信,“不应该啊……”

辛秉逸问:“怎么了?”

穆宜华摇头:“陆昭瓷虽然蛮横无理,但她绝没有这个心计去算计别人,何况还是东宫的宠妃。陆家把陆秀送进宫,一是怀了身孕没办法了,二就是为了稳固自己家族的势力。陆昭瓷即使恨她,也不可能真的杀了她,不然韩国公夫人就动手了,那轮得到陆昭瓷?”

辛秉逸掩下眸子,叹了一声气,平静道:“这夜……还没完呢。”

不知过了多久,天边放亮,悄无声息的庭院内突然爆发出疯癫的笑声与咆哮。昏昏欲睡的二人皆是一惊,凝神细听,越听越心惊。

孙合袖被人从正殿拖出来,那正殿离这儿可是隔了几重高墙,可她字字锥心,听在耳中如同针扎一般——

“哈哈哈,你们如今发现了,你们如今才发现!哈哈哈哈——”

“我就是要你们死!我就是要你们断子绝孙!你们把我变成这幅样子,你们还想好过!”

“赵闵!你没有人伦纲常,礼义廉耻,家花野花,小娘臣妻……你不得好死!!!!这地方,这些人,脏得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庭院里突然响起一声闷砸,什么东西重重地摔在地上,顿时没了声响。一队人马从别院门前匆匆而过,扛着什么东西,直奔宫外走去。

第 73 章

穆宜华从未有过哪一刻比现在更加思念自己的家人。

她们终于被放出来了。临走前, 皇后还将她叫去细细盘问了陆秀与她说的话,穆宜华只说是朋友在弥留之际的一点安慰,并没有别的。皇后没有深究, 只是在她将要离开时又喊了她一声, 让她照顾好自己与府上。

穆宜华觉得奇怪, 但也不敢多问, 便随着侍从走出宫去。

宫巷冗长,穆宜华没有忍住,问了身边的内侍昨日的情况。

内侍含糊其辞,只说道:韩国公府阖家已经回去了,太子妃因未照顾好龙嗣已经自请去上清宫出家祈福了。

出家祈福……

穆宜华咂摸这话, 心沉了下去。

辛秉逸在宫门口等她,见她出来便迎上来问她如何。

穆宜华将一切告知, 辛秉逸舒了口气:“无事便好,无事便好。”

“辛娘子怎么没走?”

辛秉逸笑了笑:“我怕你无辜卷入是非之中,若是皇后娘娘怪罪,我就去替你说情。”

穆宜华心中仿佛有一股暖流溢出, 眼眶突然湿了,长叹一声,抬手拭去眼泪。

辛秉逸牵着她边走边说:“虞娘子与陆娘子接连离世, 我知你心中不好受, 你也不要觉得为难,我不会说出去的。今日在这里哭过, 走出这到宫门, 就别再想了。左右都不是你的错, 你不要自责自己,劳神伤力, 那些真正应该对此感到歉疚的人还未必有你这般伤心。”

穆宜华不想让宫人们看见自己的窘态,连忙收住眼泪,可声音还是发抖:“他们说太子妃出宫祈福去了,可我不相信……事情到底如何了?”

辛秉逸垂着眼眸,也颇为惆怅:“如你所言,陆昭瓷没有那个胆子,她只是在众人的菜中下了泻药,若是没有陆秀这一出,怕也只是会怪罪厨娘,落不到她头上。可太子妃借刀杀人,让人在陆秀的酒中下红药。起初太医只查了那道菜,皇后拿了陆昭瓷,本来事情都了结了,不知从哪里冒出个刘良娣,说东宫多年无子嗣都是因为太子妃害得,说得头头是道,言辞凿凿。后来皇后和太子就查,太子妃突然自己就认了,也没说有什么同谋,就都说是自己干的。皇后娘娘气极了,就让人……连夜把她拖去郊外的别苑,如今如何,我也不得而知了。”

穆宜华没说话,她忽然站定脚步,转身向后看去。

宫阙森森,重重叠叠,四方合围,无边无际。夏日之光弥留,秋风萧瑟渐起,她忽然看见高台之上一位坐着轿撵踽踽前行的妃子,她不认得她,却认得她发髻上的玛瑙攒珠簪,秋光耀目,簪子上珠翠折射的光芒刺痛了穆宜华的眼睛。

她猛然闭上,转过身去,一步一步地,离开了这座雕墙峻宇、森严壁垒的皇宫。

“为什么呢?”穆宜华不解,“倩倩死了,我以为是因为她太过温顺。可陆秀并不温顺,为什么到最后还是……”

辛秉逸看着她,垂首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她来往权贵之间,见过许许多多的女眷,无一不是富丽华贵,过得极为体面,可这表面之下呢,她们真的快乐吗?全身性命系于一个男人身上,不管愿意与否,这世道好像只给了她们这一条出路。

可为什么呢?为什么她们只有这一条出路呢?为什么她们不能像男子一样凭借着自己的力量在这世间安身立命?她们有这样的能力啊。

“人都说这宫阙巍峨之中的人定是过得好的,可却不知这儿才是真正吃人的地方……”穆宜华独自喃喃,“而女人杀女人,也永无出路。”

马车晃晃悠悠,穆宜华的话语犹如入湖投石,将凝滞的空气砸出一个涟漪。

辛秉逸抬头怔怔地望着她。

“当日我斥责陆秀意气用事,她骂我我还反驳她。如今看来……她有一句话当真是说对了。她说……我不过就是比她命好罢了。”穆宜华缓缓道来,像是说着别人的故事,“确实,若不是我命好,我父母恩爱,父亲通达,家中无姨娘无庶子女,那今日的她们便是日后的我。今日发生在他们身上的事,日后未必不可能发生在我身上。如今你我好过,真是就知是比她们多了几分运气罢了。”

此话方落,辛秉逸心下轰然,神思顿然清明,又不禁从心底生出无尽的悲凉。她惶恐,这是出生至今从未有过的感受。

穆宜华与辛秉逸二人对坐相望,相看泪眼,良久无语凝噎-

穆宜华不再愿意出门,她只盼望着父亲回来,只要父亲和三哥回来,这个家还在还有人气,还有人能温暖她安慰她,她就能麻痹自己,觉得这个世界还同以前一样。

可是朝中不知何时起开始传言北地议和失败的消息,渐渐地城中流言四起,说金军要南下了,我们宋军根本抵挡不住。

城中人心惶惶,人人都在观望,但朝廷邸报迟迟未发,茶馆的闲言碎语倒是先开始了。

一传十十传百,即使没有公开说书,闲话在百姓之间的流传也甚是广泛,直到有一日一学院学生罢课上街走到皇城门外,上书请命要求朝廷下发邸报以安民心。

太子顶不住压力,遣散了学子们,又以扰乱民心妄议朝政之罪名关停了几家涉事茶馆,又抓了茶馆掌柜。

掌柜们直喊冤,说自己根本没有干过这样的勾当,后来大理寺去翻账簿,只见有几行备注高丽人,盘问周边,说那些人长得人高马大,毛发鬈曲,说的话也不知是不是高丽语。一问去向,只说早就已经走了。

此事被压了下来,朝廷发了邸报说议和顺利,襄王殿下不日回朝。

穆宜华悬着的心放了下来,日日翘首期盼父亲的回朝。她如今不期望什么圣眷恩宠荣华富贵,她只觉得一家人平平安安地待在一起,无灾无难就是最好的日子。

春日埋在桃花树下的桃花酿已成,重阳将近,穆宜华将酒取了出来,扫去上头的泥土将它放在厨房的阴凉处,只等穆同知回来,三人中秋共饮。

樊楼送来了六只螃蟹,说是穆相一早就定下的,渤海打捞上来的最肥的那一批货,刚从海里打捞上来便叫人用冰裹着走水里送来,是难得的珍品,还说穆相嘱咐不可告诉穆娘子,给她一个惊喜。

穆宜华喜吃螃蟹是在明州养出来的习惯。明州近海,海鲜极为便宜。那时候的他们去海边玩儿,甚至可以直接吃到刚捞上来的玩意儿,鲜甜滑嫩一点儿腥味都没有。后来回了汴京,地处中原,肉食肥美,却也再没吃到过那样好吃的海鲜了。

穆宜华将六只螃蟹藏在了冰窖里,以期合家团聚时再吃。

可是左等右等,还是不见赵阔与穆同知回京的消息,她不知该去问谁,她所熟知的人里面,只有宁肃是武将,然殿前副都指挥使主内,如何又知道边陲之事?

她终究是熬不过心焦,给辛秉逸写了信。

穆宜华期盼着她回信,却好似石沉大海,让她忍不住问下人是不是真的将信送去了。

下人回答,看着百清姑娘将信拿进去的。

穆宜华没有办法了,她一个闺中女子也不能明目张胆地去一家家问询朝事,能做的只有在宅院里等。

忽然,她想到了还有一人或许可以帮她。穆宜华急忙书信左衷忻,信中毫不避讳,直言想知道北地议和之事和赵阔穆相回朝日期。

左衷忻也很久没有给她回信,穆宜华这下真的开始心慌,就在她想直接登门拜访之时,左衷忻上门了。

穆宜华也顾不得礼节,直接将他迎进府,二人坐在前堂,穆宜华急切地看着他。

左衷忻抬头看了她一眼,抿了抿唇道:“北地议和……或许没有朝廷说得那么顺利。”

穆宜华微微一愣。

“襄王殿下本来已定了归期,但是这几日不知为何……召不回来。”

“召不回来?”穆宜华震惊。

“对,边防奏报说……说襄王集结了涿、易二州的军马,好像、好像要同金人开战。”

此话一出,穆宜华瞳孔骤缩,她心中一悸,紧紧地攥住桌角。

左衷忻凝眸看着她,声音出奇的和缓,像是在安慰她:“不过你也别担心,具体情况只有皇后、太子与辛枢密使知道,我也只是知道个大概,恐有错漏,你别太担心了。襄王殿下不是第一次上战场,他定能平安回来的。”

穆宜华颤抖着手拿起桌上的茶盏猛灌下一口,她努力平复着情绪,深呼吸道:“我父亲呢?他怎么样了?”

左衷忻摇头:“不知,来报只说了襄王殿下,未提他人。不过应当是和襄王殿下在一处的。”

穆宜华强撑着精神,在听见这句话后重重地舒了一口气:“那就好,那就好……”

北地议和两月,穆宜华整个人瘦了整整一圈,连往常的衣服都有些撑不起来,好似秋风一吹便会倾倒。

左衷忻不是不知道她这两个月经历的事,目睹虞倩倩、陆秀身死,还在东宫被关了一天一夜,他听闻寻常闺秀被放出来后梦魇生病好几日都不见得好,可她却仍旧能支撑起整个家已是极为难得,如今还要为了北地议和的亲人爱人操心。

左衷忻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可他却不能贸然到访——未有邀请却贸然拜访只有妇孺的府门,实在不是君子所为,是以他只能每日细心留意动向,偶然从府门前经过,或是在门前的茶肆里点一壶茶坐上半天看看动静。

只要无事,他就放心。

可那一封书信的到访,却是慌了他的心声。他知道,若不是穆宜华走投无路了,也绝不会给他送这样一封书信,她是真的很担心远在北方的那两个人。

左衷忻毫无保留地将自己所知道的全部消息告诉她,只望她能心安一点点,不要那么忧心忡忡,那么劳神伤力。

左衷忻此行目的已经达到,他本该起身就走的,可他还是稍稍坐了一会儿。半晌,从袖中拿出一个小盒子,递给了身边的春儿:“这个安神香是翰林院的林大人从安息国商人手中购得的,据说宁神助眠效用奇佳。穆娘子若是夜里睡不安稳,可以用一些。”

穆宜华接过打开瞧了瞧,确是尚好的香料。她收拢在手中,挤出一个笑容:“多谢左郎君。”

自那一日造访穆府之后,穆宜华时常会去信问左衷忻北地的境况。左衷忻一一如实回答,但除了回信,还常常会夹送一些新鲜的小玩意儿让穆宜华分神。穆宜华收下,来信感谢。

如此过了半月后,穆宜华再次收到左衷忻来信。她打开没有细读,信上不过寥寥几字,一眼瞥完——

“太子连下三道诏令,襄王不日回京。”

第 74 章

穆宜华仍旧记得那次站在人群中看赵阔凯旋而归的模样, 意气风发的少年郎,骑着高马,身后是烈烈披风, 飒爽威武。可这次他回京, 穆宜华连他是什么时候进的京城都不得而知。

她只从穆长青那儿得信, 说是三哥已经进宫了。

穆宜华不知道官家什么时候会放父亲回来, 但还是叫下人预备着晚饭,还命人将螃蟹与桃花酿煮起来,等父亲一回家便可以为他接风洗尘了。

可左等右等,太阳都已经落山好久了,还不见得有人回来。穆宜华有些心急, 想派了小厮和车夫去皇宫门口候着。小厮应下刚走没多久,又匆匆折返回来, 穆宜华惊奇想问却一眼瞥见立在身后神色落魄的赵阔。

穆宜华心头蓦地一紧。

她站起身看着赵阔,试探地喊了一声:“三哥?”

春儿与张嬷嬷都瞧着不对劲,纷纷招呼人下去。

赵阔已经很久没有单独来过穆府了,长大后他们总是避嫌。今日突然造访, 穆宜华心头顿起异样。

她心中忽然窜起一个念头又连忙将它压下。

她不允许自己有这样的念头。

穆宜华又喊了一声赵阔,只见赵阔几步冲上来一把将她抱住,死死地箍在怀里, 任凭穆宜华怎么挣扎都挣脱不开。

她慌了, 她害怕事情就是她想得那样,而赵阔现在的一举一动都在告诉她——你想的没错, 就是这样。

“阿兆……”赵阔声音嘶哑, 带着隐忍的哭腔与无措, “阿兆……”

穆宜华好似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她的脑袋一瞬间炸开霎时空白, 耳边蜂鸣听不见任何声音,唯有赵阔靠在她颈侧的哀叹她听得真切:“对不起,对不起……”

铡刀落下,穆宜华觉得自己被劈成了两半。

赵阔为何迟迟不回?为何不上报朝廷自行集结军队和金人开战?为何父亲离京两月未曾通信,前线战报传来也不曾提及穆同知只言片语?

答案只有那一个,只有那一个。

那个穆宜华无论如何都不愿意面对的事实。

金人议和反水,妄图掳掠囚禁襄王威胁宋廷,穆相为救襄王以身阻挡拖延,襄王逃出生天,穆相以身殉国。襄王逃回边境后为替穆相报仇,迅速集结两州军马誓要生擒完颜宗息,奈何被太子连下三道诏令,不得不回。

这本是臣子尽忠报国,君主敬贤爱士的佳话,后代必会永生永世歌颂的典故,可这里面的两个人,一个是自己的父亲,一个是自己的爱人,穆宜华只觉身在虚无,人心麻木,就算是刀入肺腑也不会觉得痛了。

穆宜华已经在椅子上呆坐着,她没有眼泪,也没有哭闹,就静静地坐在餐桌边望着空空荡荡的庭院。桌上的菜食已经凉了,可仆从们都不敢上前端走。

赵阔立坐在穆宜华对面,一瞬不瞬地盯着她。

是自己,是他自己害得老师客死他乡,是他害得阿兆再受亲人离世之痛,是他欲替老师报仇却君命难违只得含恨回京。他多希望死在金地的人是他,这样至少他还有一线机会能和那个天杀的完颜宗息同归于尽,阿兆还能盼到父亲回家,没了他……没了他阿兆至少还能找别人……

找别人。

赵阔只觉心口绞痛,他顾不得众人的目光,上前一把将她抱在怀里。

这是他们成年后,第一次不顾忌讳,当着众人面抱在一起。

赵阔只觉得自己快疯了,现在谁来阻止他都无用。

他不知道自己该用什么去弥补怀中这个女孩的痛苦与失去。

他只能抱着她,他只能用这种方法来告诉她——我还在,我还在。

可就算他还在又能怎样呢?他的存在能替代阿兆父亲的位置吗?他的存在能够弥补阿兆失去双亲成为孤儿的境遇吗?

不能,谁都不能。

他连一句“忠臣殉国,死得其所”的安慰话都说不出来。

若是能两全,谁又愿意自己的亲人殒命呢?

何况他殉的国,他殉的君,如此……如此……

赵阔心中已将自己碎尸万段,他生平第一次觉得自己是个无能的窝囊废,既保不住尊敬的师长,也护不住心爱的女子。

穆宜华呆呆地靠在赵阔的怀里,却是没有一滴眼泪。她以为自己会痛哭流涕,可手一摸脸颊,竟是干的。

她从赵阔的怀中退开,赵阔蹲下身捧着她的脸颊,心疼难抑:“阿兆,你打我吧,你打我吧!”

赵阔握着穆宜华的手一下一下掌掴自己,却被穆宜华一把抽出。她轻轻地抚摸着那微微泛红的面颊,凄苦一笑:“不是你的错……不是你的错……父亲是臣子,臣为君死,理之、理之应当也……千百年来多少文人士子愿得一死以成就千秋功名,父亲能,能……”

她还想说一些冠冕堂皇的话,却是如鲠在喉,半分也说不出话来。

可是,为什么要是她的父亲啊,为什么啊……

穆宜华在这一刻放任自己的自私,什么家国社稷,什么忠君爱国,什么鞠躬尽瘁,她统统抛诸脑后,她只想自己的父亲回来。

可是不能够了。

“父亲的衣冠呢……”穆宜华整个人如同傀儡一般,嘴巴麻木地一张一合,“三哥,你可有将父亲的衣冠带来?”

赵阔抬头望着神色惨淡的穆宜华,没法说话。

没有。

穆宜华没有指责也没有抱怨,只是微微勾了勾嘴角,说不出是凄楚还是心死,只是边点头边说道:“好罢好罢……”

她停顿良久,又仰头望着外头灰暗的天空,喃喃道:“没有尸骨,没有衣冠……没有尸骨,没有衣冠……”

她念着念着,竟是大笑起来。

赵阔看见她这般心如刀绞,又念起赵闵三道急令召他回京,怒从胆边生,血红的双目目眦尽裂。

“我不会让老师白白牺牲的。”他紧紧地抓着穆宜华的手,抬眼盯着她,“我也不会让你和长青从此无依无靠的,你等着我。”-

赵阔一走便是好几日,没有消息。穆府瞬间冷清,即使这府上很长一段时间也都是只有这些人,可还是难掩如今的萧索清冷之气。

那日的饭餐仍旧摆在桌上没有动,穆宜华谁都不让动。她还是如同往常一般睡觉、起床、算账、看书、作画、教导长青功课,就好像什么变故都未曾发生过一样,穆同知仍旧在北地议和,只是没回来而已。

穆长青看着姐姐这样不敢说话,一开始也没什么眼泪,只是午夜梦回之时,突然想到父亲再也回不来了,母亲也没有了,心里头好像一下子崩塌,眼泪决堤,哭湿了半边枕。

那天早上他没能起来上学。

穆宜华没有催他,也没有硬拉他起来。她无所事事,只是待在庭院里看风来叶落,看太阳西移,看星月相依。

她有时候觉得时间过得很快,有时候又觉得时间过得很慢,有时候觉得府中人多实在吵闹,有时候又觉得府里是不是少了人如此冷清。

宁家曹家孟家的人时常来看他们,就怕他们一个熬不过去出什么意外,穆长青的反应在他们意料之中。

孩子哭得昏天黑地,钻在宁夫人蒙扶的怀里涕泗横流,可穆宜华却是没有任何动静。

她太平静了。

她礼貌客气地招待着每一个前来慰问的人,沏茶寒暄,得体大方。

可越是这样,众人便知道她越是不对劲。

蒙扶想让她哭出来,她抱着她安慰,可穆宜华就是没有眼泪。

“阿兆,已经过去半月了,是时候安葬你父亲了,给他立个衣冠冢吧……”蒙扶是唯一一个敢和穆宜华谈这个事情的人了,她握着穆宜华的手,温和地劝道。

“衣冠冢……哦,衣冠冢。”穆宜华转头看向蒙扶,笑了笑,“好,晚辈知道了……”

她说完话没有动作,过了半晌才道:“可是父亲的衣冠三哥没有带回来……”

她的声音里夹杂着委屈与歉疚:“没有父亲的衣冠……”

“傻阿兆,家里不是有吗?”

穆宜华这才像是记起什么,点了点头:“哦……是了,有,有,我这就去收拾。”

她几步并作一步跑进主卧,打开衣柜正想从里头拿衣服,却在看见衣服的那一刹那顿住。她的心脏仿佛被什么东西揪了起来,喉咙被人掐住,呼吸凝滞。

是她挑的布料,是她找来的裁缝,是她熨好放进去的。

穆宜华呆滞着,不知过了多久,才回过神将衣服捧出来抱在怀里。她匆匆走过,想让蒙扶看看这件好不好,却在经过一间屋子的时候猛然顿住脚。

她迟疑地转过身去,看着满桌子的佳肴,清蒸蟹、桃花酿、酒糟鸭、鱼香落苏,它们仍旧整整齐齐地放在餐桌上,却是气味难闻、色泽失颜,苍蝇在上面飞绕——那日的佳肴,已经腐坏了。

穆宜华脑子一片空白,她伸手缓缓拿起一只螃蟹,黄褐色的汁水从指尖滴落。她猛然惊醒,将螃蟹从手中甩出去,连连后退。

烂了,都已经烂了。

穆宜华双膝一软,只觉没顶的悲哀与痛苦。她将自己捂在衣服里,积压的情绪瞬间爆发,跪在地上嚎啕大哭。

父亲是真的不会回来了。

她是真的没有父亲了。

第 75 章

皇后与太子迟迟不给穆同知追封谥号。

赵阔待在皇宫的这几天, 已经不知同自己的母亲与兄长吵了几次架。

太子仍旧立在高堂之上,愤恨地看着赵阔:“你就为了几个外人,就和自己的亲人闹到这种程度?赵阔啊赵阔, 你何时如此糊涂?”

“事到如今, 兄长还要用那套红颜祸水的谬言吗?”赵阔冷冷地盯着他们, “你们仍旧看不清金人的狼子野心, 仍旧觉得他童蒯,他邓孚舟是对的吗?”

“我们此行的目的本就是为了议和!是他穆同知僭越,言辞激烈逾矩才惹怒了金人。他害得你差点丧命啊,三郎!”太子大喊道。

“邓孚舟这样同你们讲的?”赵阔闻言冷笑,“呵, 他自己胆小如鼠,畏缩不前, 见着金人都快尿了,他还有脸说穆相言辞逾矩?!”

“你……”

“不仅仅是邓孚舟,还有童蒯和他手底下的所有人都是无能鼠辈!只贪图一时安稳,枉顾国朝大局, 欺上瞒下,妖言惑君,他们才是该死之人!”

“赵阔!”良久不言的皇后从座上站起来, 缓缓走到他面前, “你别再说了,回去!”

赵阔仍旧死死盯着太子:“我有时候实在不明白兄长到底如何看我, 你派我去北地议和, 是不是抱着侥幸, 或许我就死在那儿了。可我要带兵打金人时,你又怕了, 怕我打了胜仗,得了军威,你这个储君之位坐不稳了吧!三道诏令,整整三道,我还以为是自己要造反了呢。”

“你……你……”太子涨红了脸,口不成句,“你竟敢说出如此大逆不道的话……赵阔,你不要以为你是亲王,是皇子,就可以为所欲为!”

“我为所欲为还是你为所欲为!”赵阔步步紧逼,“是我有召不回?还是我仗着宠爱军功要与你夺位?是我不停地一个一个地纳着姬妾?还是我偏听偏信不辨黑白?大宋的储君,你倒是来说说啊!”

赵阔昂首站在太子面前,眸瞳漆黑,威严怒目。

太子强撑着脸面,只盯着他,却说不出半句喝退他的话。

皇后上前将二人拉开,一把扯过赵阔就往外走:“你这孩子简直是失心疯了,如何能这般同你兄长说话!”

赵阔嘲讽一笑:“兄长?自长大后,皇太子殿下可有半分将我当成胞弟看待?”

太子自高堂上抬眸向他看去,没有说话。

皇后实在是为这两个孩子操碎了心,只想着将二人隔开。她拉着赵阔的手走向自己的蕊珠宫,一边走一边数落:“如今多事之秋,你与你兄长应当同气连枝,如何还能这般吵架,说出这般话来?”

赵阔将自己的手抽回,没有说话。

皇后微微一愣,回头看他神色不霁,也没有过多言语,扭头便往前走。

赵阔无声地跟在后头,走进蕊珠宫。

宫人退避,皇后深吸一口气,咬着牙,扭头就朝赵阔的脸颊呼噜了一掌:“你如今真是能耐了,什么话都敢往外说!他如今仍是太子,官家还在,臣子们也都还认他,你即便有心,如何能这般明目张胆的说出来?”

“我无心。”赵阔站在殿中一动不动,他缓缓抬起头望进皇后的眼中,“阿娘,我素来无意皇位,您不可能不知。我所求,不过是公明,是正理,是金人退避三舍,是为老师正名,是让我心爱的姑娘无忧无虑无灾无难!阿娘,难道这些都是奢望吗?”

皇后看着他,满目哀伤无奈。

“阿娘,为什么我做什么你们都觉得我是错的,为什么穆相做什么你们都觉得他是不对的?你们到底要如何才能相信我说的话,金人就是虎豹豺狼,怀柔以对最后受苦受难的必定是我们,是我们的百姓!”赵阔讲话已近凶狠,他眸含热泪,字字诛心。

皇后不忍心看他如此,上前将他拥住,宽慰道:“孩子,阿娘懂你的心,阿娘也明白你的志向与抱负。可你如今只是亲王,你要统领大局,你不能只是亲王,你明白吗?你就是投胎投得太晚,若你是嫡长子,何苦有今日?你听阿娘的,你要实现你的抱负,你就得站在最高处。阿娘都替你想好了,你娶了辛秉逸,就能得枢密使、衮国郡主还有康王爷的助益,日后你行事必会比如今更加方便,你的志向抱负亦不会只是空中楼阁,是不是?”

赵阔身形一定,缓缓推开皇后。他满面泪痕,绝望而幽愤地看着面前的母亲难以置信地开口问道:“您还要我娶辛秉逸?”

皇后急切:“不娶她,你还能娶谁?家世、容貌、才情、品行她样样都好,有哪样比她穆宜华差了?”

“您还要我娶她!”赵阔顿然怒吼,“穆相为救我而死,阿兆如今无父无母,她只有我了,您还要我娶辛秉逸!您让阿兆如何自处!要我良心何安!”

“左右再给她寻一门亲事便是了,偌大的汴京城还没有人能配得上她穆宜华了?”

“住口!”赵阔从未在自己母亲面前如此失态暴怒,他显然有些失去理智,“阿娘……事到如今,您还不明白阿兆在我心中的分量吗?十数载……十数载的情意啊,阿娘,自她记事起我便陪在她身边了,如今她骨肉离散,您还要我弃她而去……我根本做不到!”

皇后闻言心中大恨:“你……你……赵阔你听着,你如今若是在女人这道坎儿上过不去,你这辈子别想成器!”

“我求爱慕之人有何错?难道要像当初您和父亲,太子和太子妃一样……”

“放肆!”皇后大怒,“口无遮拦,你如今还敢违逆!跪下!”

赵阔没有动作,只是定定地瞧着皇后:“您当初已有心悦之人,还被赐婚父亲,您那个时候,就不曾痛苦,不曾委屈吗?太子妃如今这个下场,当初又是种下了怎样的因呢?”

“你……你这个逆子!”皇后真真地被他的言语伤了心,含泪连连打在他身上,“你为了一个女人,你就这样违逆你的母亲!”

赵阔岿然不动,承受着皇后一下又一下的打骂。

“我不娶。”他坚定地说道。

“赵阔,你给我听着,从前是我与你父亲太惯着你了,才将你养成了这样无法无天的性格。但是今日,你给我听好了,这辛秉逸,你娶也得娶,不娶也得娶!”

“凭什么!”

“凭我是你的母亲,是皇后!”她盯着赵阔,“这不仅仅是我的懿旨,也是你父亲的旨意。赵阔,你要记住,你如今所有的身份地位财富权力都是因为你是我们的孩子,这些东西全部都是我们赐予你的,连你这个人,这条命,都是我们给你的。我们能够给你,也能将它夺走。听明白了吗?”

赵阔沉默地与她对峙着,眼神暗沉,如同蒙上了一层哀伤而黯淡的雾。

“同样的,我们要给你的东西,你也必须,牢牢地稳稳地给我接好了。”

“阿娘,您在逼我吗?”

皇后闻言,看见赵阔的神情心中一耸。

赵阔已经比她还要高了,他俯视着她,眸中阴鸷绝望,双唇紧抿,丝毫不落下风。

因他是中宫幼子,皇后心里总觉得他仍旧是孩子,今日却见他这般固执狂拗,不管不顾地违背他的长辈,皇后心中顿生恐惧与陌生。

他已不再是自己怀抱中臂膀下的雏鸟了,他要张翅高飞,他要离开巢穴,若是她阻挡,他势必会用他尖利的鹰喙叼啄她,锋利的鹰爪攻击她,直至脱离她的掌控。

这一切无不让皇后感受到害怕与危机。

她股掌之间的孩子,就要飞走了。

她不允许。

“三郎,母亲不是在逼你,母亲是为你好。”皇后苦口婆心,“你父亲如今仍旧昏迷不醒,朝野混沌,你那哥哥也不成器,到了如今后宫连个孙辈都没有。皇室无嗣,亡国之相也!母亲一己之力苦苦支撑整个国朝,你难道……你难道都不为母亲考虑一下吗?”

这一个个字如同千斤巨石一般,一下又一下地砸到他身上,压迫着他的身躯,挤压着他的五脏六腑,好似要将他生生掰开揉碎。

他喘不过气,提起沉重的步子就要往殿外走。

蕊珠宫外的天空阴阴沉沉,乌云压境,好似千军万马朝人奔来。云层中电闪雷鸣,“轰隆隆”的声音在远处幽咽。赵阔仿佛被人掐住了脖子一般,他奋力而痛苦地从胸腔中爆发出一声压抑的怒吼,将皇后的叫喊声抛在脑后,撒开腿冲进了大雨之中-

汴京的秋雨从未如此凛冽疯狂,穆宜华与穆长青在雨中扶灵前进。

雨水砸在她的脸上,分不清水和泪。

穆同知的墓在城外一处山的半山腰上,他们用马车将穆同知的衣冠棺椁拖到山下,小厮们扛着上山。

只能说老天爱玩弄人,出来时天方晴好,只不过一眨眼的功夫,豆大的雨点就毫不留情面地落下来。脚下泥土湿滑,穆宜华三步一摔,一个不留神还险些滑下山去。

所幸穆长青眼疾手快,一把将姐姐拉住拖了回来。

姐弟二人互相搀扶着,看着众人将母亲边上的墓穴打开,将父亲的棺椁放了进去。

雨声混杂着哭声叫魂声,仿若颠倒阴阳,不知此间是人间还是阴间。

风呼啸着,雨滂沱着,司礼高唱着“子孙拜别”的语句。

穆宜华与穆长青双膝失力,“噗通”一声在墓穴前跪下,重重地磕下头去。

冷雨浸透了二人的衣服和头发,穆宜华发着抖,眼睁睁地看着墓穴的石盖一点一点,一点一点合上。

她猛然暴起推开那人,奋力要将石盖挪开:“不要……不要……我不要……”

可是石盖纹丝不动,张嬷嬷和春儿连忙将她抱住,二人哭着劝道:“大姑娘,您别这样……”

“我不要……爹爹……我不要……”穆宜华拼命扒着墓穴的缝沿。

“大姑娘,”张嬷嬷在她耳边喊道,“您想想小公子,您还有小公子啊……”

穆长青也扑上来抱住她:“姐姐,姐姐……”

穆宜华看着那黑黢黢的棺椁。

那棺椁里没有她父亲,她父亲永永远远地埋葬在了北边的金国,客死他乡,尸骨无还。

她的手瞬间脱力,她被众人抱开。

石盖在此移动,直至严丝合缝。

“哐”的一声,穆宜华的心脏也被击碎了。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下的山,只是一回神,人已经在山脚下了。

马车陷在了泥潭里,小厮们下马去推。

穆宜华发着呆,忽然从马车跳下,扔下蓑衣就往前方跑。

她觉得自己快疯了,她不知道以后该怎么办,不知道要去哪里,要做什么,她甚至不知道现在前路到底通往何方,而她到底为什么要冲进雨里。

头重脚轻,她整个人都在发晕。

“姐姐!”穆长青嘶声叫喊。

穆宜华整个人如若无骨,扭身摔倒在地。他狂奔过去,只见还有一人从一旁的树林里冲出来将她托起。

“左郎君?”穆长青讶异大喊。

左衷忻神色严肃冷冽,他将自己身上的氅衣和蓑衣脱下尽数给穆宜华穿上,打横抱起她又转头对跑来的三人说道,“春儿姑娘,张嬷嬷,我的马车在那边,你们一会儿先送她回府,这边交给我和长青。”

说罢,便三步并作两步将穆宜华抱上车,车上干净的衣物、帕巾、暖炉应有尽有,三人微微一愣,左衷忻也不愿多做解释,将马鞭递给她们:“你们谁会驾马?”

春儿一把接过:“我会。”

“把你们姑娘平安送回去,不能有任何差池。”

“那是自然,请左郎君放心。”春儿说完这话,觉得奇怪,忙又道,“小公子也请放心。”

张嬷嬷钻进马车,掀起帘子道:“多谢左郎君了。”

左衷忻没有说多余的话,只招手让她们离开。

“左郎君,你怎么到这儿来了?”穆长青问道。

二人往回走,左衷忻言简意赅:“我知道穆相今日出殡,但看天色十分不好,便有些担心你们。可我与你们非亲非故,若是贸然前来恐唐突了你们,还会给你姐……你们招来非议,只能在一旁悄悄跟着。”

二人走回原处,挽起袖子与众人一同推着陷入泥地的马车,雨水模糊了穆长青的眼睛,他实在是忍不住,咬咬牙还是问道;“左郎君,你是不是……”

“一、二、三!”号子的声音掩盖了穆长青的疑问。

他将问题咽回肚子里,当做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

穆宜华回到府中,稀奇的是,她没有发热也没有伤风,被喂了几口姜汤便醒了过来。

她双目失神地望着帐顶,只觉五脏六腑都在受着煎熬。

院子里突然吵闹起来,是穆长青和左衷忻回来了。

她从榻上起身,春儿替她放下床帘,拉过屏风。人影在重重叠叠之外,显得如此模糊。

穆长青在外头问道:“姐姐好些了吗?”

穆宜华哑着嗓子道:“我无碍。”

“姐姐……姐姐,我、我……你以后有我!”穆长青终于喊了出来,像是承诺。

穆宜华听得心中忽然某一处陷了下去,她眼中盈盈有泪:“好,好……”

“我一定会保护你的!你相信我!”

若是没有这层层阻碍,穆宜华一定能看见穆长青坚毅的眼神,仿佛一个男人一般向她发誓。

左衷忻看着听着二人,始终未置一词。

穆长青看了他一眼,想说什么,终是抿抿嘴,转身离开。

穆宜华侧目瞧了瞧另外一个身影,问道:“左郎君?”

“正是在下。”

穆宜华颔首低眉,声音似叹息:“多谢……今日若不是你,我们怕是都要被困在那荒郊野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