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衷忻没有答话。
穆宜华轻轻撩起帘子:“左郎君?”
“在下也只是碰巧路过,穆娘子不必放在心上。”未等穆宜华答话,他又道,“穆相之事……没能帮上什么忙,我很抱歉。”
穆宜华轻笑:“左郎君与我们非亲非故,已经助我们良多,如今道歉,何罪之有?”
左衷忻好似全然没有听见她说的话,还是道:“对不起。”
穆宜华眼中的泪忽然流了出来,她抬手拭去,颔首苦笑:“这些事情都会过去的,是不是?如今那么难熬,但是只要时间久了,就会好的,对不对?”
“对。”左衷忻回答地极其干脆,“都会过去的。只要好好活着,就没有过不去的坎儿。”
“你……你当初也是这样安慰自己的吗?”穆宜华已经走到了绝路,她并不想揭人伤疤,只想知道一个答案。
左衷忻明白她的意思。
“这并不是安慰,穆宜华。”他第一次当着她的面喊她的全名,“这是事实。我就是这么过来的。你可能不知道,我现在能站在你面前,到底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可那些苦那些罪早就已经随着年岁流逝了,而我仍旧完好无损地站在这里,让你看见我,同你讲话,这不就是最好的证明吗?”
这一番话,犹如清泉一般流入她的心中,扫去蒙尘,让她的心得以重见天光。
左衷忻已经离开,而穆宜华仍旧坐在床上,反复思量着方才的话语。
屋外的雨渐渐停了,院外好似有人匆匆跑来,张嬷嬷走进屏风,正想同她说什么,只见屏风外出现一个熟悉的身影。
赵阔颓唐着身子,半晌才从喉咙里挤出来两个字:“阿兆。”
第 76 章
穆宜华素来觉得自己是个很坚强的人。
十三岁的时候母亲离世, 与青梅竹马的恋人分离,她跟随父亲来到人生地不熟的江南,头几个月生病都快死了, 可还是硬生生扛了过来。
在江南的那四年, 她跟随父亲辗转几地, 生活拮据, 又因党争被贬常受人白眼,亲戚也不愿来往。那时穆宜华已经懂事,不愿搭理他们,可穆长青还小,哭哭啼啼跑来找她告状说有人骂他们是没娘的草根, 气得穆宜华抄起家伙事儿就去打架。她强硬,可流言也不停歇, 这么些年熬着熬着也就挺过来了。
自进京后,虽有过好时光,然彩云易散总是生离死别多,阿南离开汴京, 倩倩与陆秀身死,她也只能告诉一遍遍劝慰自己,人生苦多乐少, 有些人能遇见已是好命, 能相伴已是难得,缘分尽处总该离散, 不必执着强求。这么想着, 她也总算是看开了些。
可父亲死了, 穆宜华问左衷忻,人生真的能熬过去吗?对方的回答是能。她也想相信, 她也想像以往的每一次一样,告诉自己自己的苦都是能熬过去的,何况父亲是为国捐躯,重如泰山,为国为民,死得其所,她不愿,她应该骄傲。
可赵阔的到来打破了这一切表面的平衡,她好像并没有自己想象的那般坚不可摧。
穆宜华已在赵阔的怀里哭干了眼泪,她失神地望着屋内一处,口中喃喃:“我本以为……父亲是死得其所,我不怨恨任何人,他是这个国朝的宰辅,为百姓为社稷鞠躬尽瘁是他的职责,我也相信他不后悔。可为什么……为什么在他们口中父亲就是罪有应得!为什么!”
赵阔一把抱住她的腰,口中一遍又一遍地喊:“阿兆……”
“金人反水是父亲的错,金人要俘虏你也是父亲的错,他们为什么不想想金人乃蛮夷之族狼子野心!我父亲忠君爱国,他们竟诽谤至此!不值啊……不值啊父亲!
“父亲你在天之灵看看这个国朝,看看这个国朝的帝王,看看他们是怎么对你的!”穆宜华嘶声喊叫,气短处猛烈咳嗽起来,眼泪汗水满面狼藉。
“阿兆……阿兆……阿兆……”赵阔紧紧地箍着穆宜华的腰,发了疯似的喊她的名字,没喊一声都如同一把小锤子一般敲在她脆弱的脊柱上,疼得她弓起腰身。
“对不起,对不起……”如今的赵阔见着她只会道歉了。
“当初父亲与太子冲突,父亲自请罢朝,太子不以为意甚至还妄图架空父亲,金人一提要求他却又迫不及待地把父亲送给金人折辱,好让金人消气。父亲临走前我便同他讲了,太子根本不在意他,他就是想让你去灭火,你是死是活他根本就不在乎。或者说,他可能更加期待前者……
“可父亲说什么呢,父亲说他知道,但即使如此他也愿意去。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人为臣子,不仅仅为君主,更重要的是为百姓为社稷。此次赴北地议和已成定局,他知君主荒唐,可他还是愿意去,因为他心中有比君主更加重要的东西。这样的一个人,他们怎么能够颠倒是非黑白,将他说成是一个不顾国家社稷安危之人呢?是他们将他招之即来挥之即去,是他们把他当做工具、当做替罪羊……”
穆宜华含泪看着赵阔:“三哥,我真的不明白……我和我父亲到底做错了什么,就因为他们万人之上,他们就能这样对我们……”
赵阔凝视着她,他也很想回答,可他发现自己没有答案。他也好想问,他爱慕一人有何错,他想替家国除掉边境的危患又有何错?为什么什么都不让他如愿,为什么所有人都跟他作对?
他看着怀中这个女孩,他一直记得小时候她那张笑得没心没肺的脸,可如今他已经很久没见过她展颜了。
所有人都在逼他做他们所谓的正确抉择。
离开她,她如今已经没有了任何价值。
迎娶她,只有她才是真正的贤妻良配。
看看那高高在上的皇位,得到它,你就能实现你的报复。
不要觊觎那个皇位,金人强盛,你的鲁莽与强硬只会给百姓们带来灾祸。
赵阔觉得有无数双手想要将自己四分五裂,他痛苦地抱着怀中的女孩,仿若两只受伤的孤狼一般,天大地大只有他们二人能够互相慰藉。
“三哥……我已经没有父亲和母亲了,我是不是也要……失去你了……”穆宜华心如刀割,她不愿面对,可所有的一切都在昭示着这个结局。
“我不要。”赵阔紧紧地拥住她,仿佛要将她嵌进自己的骨血,“我不要……”
“皇后娘娘……会不会让你娶辛秉逸?”
“我不要娶她,我不会娶她,我只要你。”赵阔盯着穆宜华,眼神中话语里皆是如磐石一般的坚定,“若是我们二人不能在一起,这世间还有什么意思。”
“我们逃吧,阿兆。”
平地一声惊雷在穆宜华耳边炸响,她震惊地看着面前的赵阔,可他眼中只有镇定与冷静,好似在说着一件再也平凡不过的事情:“我们离开这个地方,离开汴京,去一个没有人知道我们的地方,我们不是皇子亲王,不是相府贵女,只是赵阔和穆宜华,只是两个平凡无比的匹夫。我们跑吧……”
赵阔的话语仿佛下了药,听得穆宜华晕头转向又心动不已,像一团明亮热烈的火苗在她心上一点点蹿起来,越燃越旺。
“如果我们不在一起,这世间……还有什么意义……”穆宜华着了魔一般重复着赵阔的话。
她的心里瞬间塌陷下去。
她面前的这个男人,是真的爱她的,是真的爱她的。
她这样想着,满溢着心如刀割般的喜悦。
“可是……”穆宜华垂首,不敢面对赵阔赤诚笃定的眼神,“可是他们怎么办?官家、太子、皇后、满朝文武,还有长青、父亲,我们阖府上下五十六口人……三哥,你所有的多我百倍,我们若是就这样走了,他们怎么办?”
赵阔没有回答她,只是望着她的眼睛,无声的回答。
穆宜华流着泪:“你不怕……众口铄金?”
赵阔吻了吻她的眼睛:“不怕。”
“史书工笔?”
吻了吻她的鼻子:“不怕。”
“日后穷困潦倒,门可罗雀……”
赵阔吻住她的唇,极尽温柔地注视着她的眼睛:“我们会有孩子吗?”
穆宜华破涕为笑,笑他荒唐又可爱。
“会吗?”他又问她一遍。
穆宜华没有回答他,只是颤抖着说道:“三哥……我不知道……我除了长青,已经什么都没有了……可你不是。你还有父母兄弟姊妹,还有你的江山社稷……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赵阔拭去她眼角的泪,单手捧着她的脸颊迫使她仰起脸看着自己,如鹰一般锐利的眼睛如今柔软地望着她。赵阔俯下身,深深地吻了下去。
他们已经很久没有这般贴近了。穆宜华敏锐地捕捉到赵阔的不安,便顺从地给予着他,一边轻柔地抚摸着他的脊背,以求能给他哪怕一点点安慰。
可今日的赵阔想要的好像不止于此,他的吻越发疯狂,穆宜华有些窒息,想要推开他,双手却被他反剪在身后。他将她的胳膊往后一扯,穆宜华仰起头,他便一口咬在了她的脖颈间。虎牙抵着肌肤,在穆宜华的脖子肩上来回摩挲。赵阔一只手抓着她的臂膀,一手搂上她的腰。
轻纱掩在腰际,赵阔缓缓地探了进去。
他的双手宽大温暖却因常年习武而生了许许多多的茧子,穆宜华做了十多年的大家闺秀,焚香沐浴样样不落,一身的肌肤吹弹可破。
她在他手中仿佛一块刚出水的嫩豆腐。
“阿兆……”赵阔气息粗喘,热气喷在穆宜华的颈间好似立马要着起来。
穆宜华被牵制地动弹不得,赵阔整个人都快压倒她身上了,她分神朝外瞧了一眼。屋外张嬷嬷春儿还候着,人影攒动好似再往里看动静。
穆宜华连忙一阵惊醒,挣扎道:“三哥不要……”
赵阔本就已经被温香软玉勾得神志不清,方才穆宜华刻意压低了声线在他耳边喊他,又是让他一阵酥麻只窜上天顶,他好像已经箭在弦上了。
“阿兆……”他有些哀求。
“不行……张嬷嬷她们还在外面呢……”
赵阔闻言愣神片刻,缓缓起身可手仍旧抱着她。
屋里很安静,有炭火燃烧的声音,也有屋外檐角滴水之声,滴答滴答,好像小鼓一般敲在他们心上。
有情人相依偎是,不知时辰。
穆宜华看着窗外的天色渐沉,冷不丁问道:“你若是成亲了,皇后娘娘……会怎么处置我呢?”
赵阔身形一顿,没有说话。
穆宜华笑了:“随便给我找个汴京城里的郎君配了,是吗?孤儿寡女,皇家怜其艰辛,特赐婚以安九泉之灵。到时候我可真是……推也推不掉了……”
穆宜华的眼泪从眼角滑落:“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为什么我一定要任凭他们处置,为什么我和我家人的生死要被掌握在他们手中……就因为他们是天潢贵胄吗?可我也是人啊,我也有自己想要的东西啊,为什么我父亲做了他们平衡朝堂,平衡政局的棋子,他们也要我乖乖的做一枚棋子呢……”
赵阔无言,半晌将她放开。他的瞳仁黝黑深邃,静静地望着穆宜华,他拉起她的手:“可我们有机会不做他们的棋子,永不被他们摆弄。”
“阿兆,我问你,若是如今什么都没有了,只有我,只有我们,你愿不愿意跟我走?”
“你无需今日作答。五日后,十月二十子时正刻,我会在穆府东角门扣门,三长三短,便是我来了。你若是愿意,从此天涯海角,便再没有什么能够困住我们的了。”
“我们自由了。”
第 77 章
皇后派了张尚宫来穆府, 还带了一册画卷。
上头是汴京城二十岁左右的青年才俊,画像端正清晰,还在一旁标注了姓名年龄、官职出身、家产俸禄等。若这一出只是对一个丧父丧母的官家女子, 皇后娘娘不可谓不用心, 但这背后到底是为了什么, 明眼儿人都知道。
皇后让张尚宫前来, 无非就是在告诉穆宜华:你,没得选了。
张尚宫后头还领着几个小宫女,他笑盈盈地摊开画册,对穆宜华说道:“穆娘子,这八位都是娘娘为您精心挑选出来的, 不管是相貌家世,都是认真比对过的, 连两位帝姬都没这般待遇。”
她一页页翻过去,见穆宜华不看,便也不强求,一字一句念道:“季凭, 从四品轻车都尉,年方二十三,京西南路襄州人士, 俸禄一年二百六十两, 葫芦巷宅子一间……”
张尚宫一个个念过去,也不管穆宜华有没有理睬她, 只将上面的人尽数介绍完, 看着穆宜华道:“穆娘子, 您觉得哪个合适?”
穆宜华眼珠子动了动,她瞥了过去, 嘲讽一笑:“年关还没到呢,皇后娘娘就送瘟神了?”
张尚宫垂眸轻笑一声,她勾了勾嘴角:“穆娘子您是聪明人,怎么样能让自己好过您也是清楚的。穆相身死,如今朝中风云诡谲,您一个弱质女流,不曾出过门的大家闺秀,身边若是没有一个男人,如何在这世间立足?如今朝中对穆相之事尚为盖棺定论,何不如趁这个节骨眼儿把婚事定下,由娘娘赐婚,再给您备一份厚嫁妆,也可保后世无忧啊。”
穆宜华被气笑:“盲婚哑嫁,能有什么好结果……”
张尚宫好言相劝多时还不见她领情,心中也有些烦躁,可她也不急,毕竟走投无路的不是她,是她面前这个人。
“女人嘛,不就是嫁人生子、相夫教子这么回事儿,穆娘子还图什么呢?难不成图跟他们男人一样去外头闯吗?古往今来也不是没有这样的女子,但绝不可能是穆娘子您这般的京城闺眷啊……您要想好了,今日您若是连娘娘的好意都拂了,那日后可就真没有人敢要你了。”
“呵,没人敢要我……我是铺子里的玩意儿吗?供人买卖,供人观赏,主人不喜欢了,我还要战战兢兢以期不要被扔掉?”穆宜华毫无畏惧地瞪着她,说出来的话掷地有声。
这不是张尚宫第一次见到这样的穆宜华。
穆宜华从大理寺狱出来的时候,她替皇后娘娘来送慰问礼,穆宜华不卑不亢,也是用这样的眼神瞧她。
因有皇后娘娘的面子,京城的臣眷们见着她素来礼让三分,只有穆宜华。
只有穆宜华,看她是冷眼,说话是冷语。若是在以前,她是不在乎,不讨好,不谄媚。
可如今,她从她的眼睛里看见了厌恶。
张尚宫被盯得发毛,可她哪里又甘心落得下风?她知道穆宜华的痛处是什么。
“穆娘子……您不会觉得襄王殿下如今还想着您吧?”
穆宜华神情恹恹地看着她。
张尚宫有些惊讶她的反应,却还是硬着头皮说下去:“娘娘已经给辛家下定礼了,只要等太史局选定日子,过了彩礼,便只有成婚这一道流程了。万事皆定,您改变不了的。襄王殿下也改变不了。
“说句托大的话,襄王殿下是奴婢看着长大的,他的宫规皆出自我手,从小到大礼仪孝悌,是所有皇子帝姬中学得最好的。官家与娘娘宠爱他,他也敬爱孝顺自己的父母。小时候因为你有一些小打小闹,可真到了紧要关头,你觉得……襄王殿下是会选你,还是选自己的父母?
“换句话讲,穆相是您的父亲,若是穆相还在,他以死相逼不肯让您与襄王殿下在一起,您是愿意舍弃父母多年的养育之恩选择襄王殿下,还是愿意舍弃襄王殿下另觅良人选择您父亲呢?”
张尚宫看着她越来越黑的脸,打算再加一剂猛药,她轻笑道:“不过您的父亲已经不在,这样的事情也难以托假。可奴婢就问一句,您觉得您父亲是愿意看您一错再错最后孤独终老,还是回头是岸,柳暗花明又一村呢?”
穆宜华沉默很久,久到张尚宫觉得她已经被自己说服了。她正要再次递上画册给穆宜华,却听冷硬的声音在自己耳边响起:“可是他的死……你们没有罪吗?”
“什么?”张尚宫怔愕。
“父亲早就告诉过你们,金人乃豺狼虎豹可你们就是不相信,还一次又一次地糟践他的名声。父亲自请罢朝,太子非但不反省还将父亲亲手送到金人的手中供他们泄愤。三哥想要报仇,你们还不让,还觉得他是为了谋夺皇位……你们口口声声只说我们错了,那你们呢!”穆宜华含泪死死地盯着张尚宫,“你们就没有一丁点儿错吗?你们就是无可指摘的吗?如今还说什么为我好……若真是为我好,就不会让我父亲去白白送死!”
“你……穆娘子,你当真敬酒不吃吃罚酒?”张尚宫也对穆宜华的执拗不可置信。这天底下哪有这般难缠强硬的闺秀?
“你们说我若是不选,就是对不起我父亲。可你们错了,你们一点儿都不了解我父亲……他宁可看着我一个人逍遥自在地过,也不愿意看见我变成倩倩、陆秀或是太子妃这样的女人,这样的下场!”
“你……”
“出去。”穆宜华隐含怒气,“自此后,我不想再看见你们。”
张尚宫心头一紧,她看着穆宜华忿忿森然的脸,攥紧了拳头:“好,好……这是你自己选的,你既然觉得自己能够独当一面,那便别后悔。”
穆府重归沉寂,穆宜华看着张尚宫的身影消失在府门,失力颓然地摔坐在椅子上。她掩面嚎啕,将袖子都洇湿。
张嬷嬷与春儿立在一边儿,不敢上前打扰只让她自己发泄个痛快。
穆宜华哭得双手双脚,脸颊嘴唇都开始发麻,她的脸从双手中露出来,眼眶殷红。
穆长青悄悄从屋外探头进来,穆宜华回头看他。他抿了抿唇,走进来,手上还端着一个盛着热水的水盆。
“姐姐,擦脸。”穆长青递上干净的帕巾。
穆宜华哭了一场,心头好受些,一阵洗漱完,穆长青又递上芙蓉膏。
穆宜华哭笑不得,顺从地抹完脸,问道:“还要我做什么?”
穆长青摇摇头,只说道:“以后我跟姐姐一起吃苦。天家冷待我们,我们也冷待他们,不过就是日子不好过些,我朝自开国来就立下规矩不杀文臣,又怎会杀我们?左右都死不了,怕什么?”
穆长青能说出这番话,在场之人皆是震惊。他一定是想了很久很久的,穆宜华这样觉得,不禁有些心疼,揉了揉穆长青的脸,笑道:“姐姐还在呢,你个小孩子提什么死不死的?晦气,呸呸呸!”
穆长青听话地“呸呸呸”。
穆宜华笑了一下,心头又沉下去,她示意春儿关门,又将二人叫到跟前,郑重道:“父母不在,你们是我最亲近的人。有一件事,我心中百转千回,务必要让你们知道。”
“三哥那日寻我,他想让我跟他走。”
“去哪儿?”
“不知道,但是一定离汴京很远很远。”
“就……救你们两个人?”
穆宜华点头。
张嬷嬷惊道:“大姑娘这如何使得!这是……是私奔啊……”她掐低了声音。
“您是相府贵女,他是亲王皇子,若是将来为天下人知晓,这是何等难堪之事啊!襄王殿下是男子,这世间对男子多是宽容,于他而言不过风流事一桩。与您而言,那便是身败名裂啊!何况,您与襄王日后恩爱也就罢了,可若是……若是……”张嬷嬷再难说下去,她紧紧地拉着穆宜华的手,“大姑娘,老身不才,但至少年岁大您些许,这世间之事也见的多了。私奔于女子而言,真是豪赌啊!”
穆宜华回握住她的手:“嬷嬷,我知您心疼我,可三哥他愿意为我放下汴京的一切,他说只要我们离开这里,我们就自由了。我真的不想再待在这儿了,这里的一切都让我好痛苦……所有人都在逼我们,所有人……我真的好想离开这个地方,我受不了了!”
“大姑娘,您要走就带我一起走吧!”春儿“噗通”一声跪在穆宜华面前哭道,“春儿自小陪伴姑娘,真的离不开您。”
穆宜华扶起她:“你们别急,我们都是要一起走的。只不过府上还有许多事需要善后,该遣散的遣散,该合计的合计,等我们逃出汴京找到了落脚的地方便给你们送信,到时候你们便来寻我们。”
“若是……若是……有人追上来了呢?怎么办?”
穆宜华垂眸半刻,又不知是笃定还是侥幸,只说道:“三哥如今住在宫外,王府内外都是他自己的人,等宫里的人发现,我们怕不是早就已经跑到天涯海角了……”
三人听完看着她,都不说话。
穆宜华心中擂鼓,深吸一口气:“今日此举,是冒天下之大不韪,但我为的是己心,问心无愧。”
她看向穆长青,抚上他的脸:“长青,你跟姐姐一起走吗?”
穆长青一把抱住穆宜华,他的身量已经比穆宜华高出许多,或许已经可以称之为男人。
“姐姐你先走,我留在这里帮你善后。”
穆宜华不放心他,还想说什么却被他打断:“姐姐,你如今是我唯一的家人了,不管你要去哪里,我都会跟着你的,但是这一次,我想帮你,所以你先走,若是皇家的人发现了,我帮你拖住他们。我一定会跟春儿姐姐和嬷嬷一起来找你的。”
穆宜华看着面前三人,伤痕累累的心终于再一次体会到暖意。
她含着泪郑重其辞:“多谢。”
房门被打开,几人神色如常地从屋中走出来。
张嬷嬷继续去管教下人,春儿则是转到厨房去看中午的饭菜,穆长青走进书房继续读书。
一切如常。
穆宜华给十月二十夜间值守小厮放了假,谁人也不会注意寂静夜色中,那几声微不可闻的叩门声。
第 78 章
十月的汴京下着微雨, 赵阔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穆府角门外,他一身玄色长袍,除去了所有首饰, 连发髻都只是用木簪子绾起来。
他挎着包袱, 里面除了寻常不起眼的衣物, 还有前往杭州的路引和几张交子。
他已经想好了, 不需要多大的宅子也不需要多么体面的身份,只是一对普普通通的夫妻,住着普普通通的房子,前头用来开店经营,后头便是主屋。凭他和阿兆的能力, 即使未来的生活再也无法像如今这般大富大贵,但也是绝不可能吃苦的。
他这样想着, 心中终于定了定,抬手叩门。
三长三短,好似敲在他自己心上。
夜色静谧,细雨如同棉丝一般落在他的发上肩上。他屏住了呼吸。
角门“吱呀”一声被打开, 赵阔连忙迎上去一把抱住穆宜华,长长叹了口气:“你来了。”
穆宜华轻笑一声,回抱住他:“你还怕我不来吗?”
赵阔不说话, 只是用越来越紧的拥抱回答她。
穆宜华松开赵阔, 牵起他的手,认真地凝望着他:“别怕, 以后我们都在一起。”
今夜的穆宜华荆钗布裙, 未施粉黛素面朝天, 可她眼中却不是懊悔、不是纠结,而是期盼与笃定。
赵阔心中一软, 在她的额上落下一个吻,牵起她的手,转身跑进湿润的夜色中。
汴京无有宵禁,天上下着小雨,街边铺子灯火通明,间或有几声吆喝要他们进店躲雨歇脚,赵阔一一道谢拒绝。
他们沿着御街向城门走去,隐入匆匆忙忙的人群中,就好像他们本就是这世间庸庸碌碌的一员,是河边的渔民,是田间的农夫,是铺子里的商人,他们是这世间任何一个平凡百姓,独独不是皇子与贵眷。
城门已在视野中,雨点开始变大,噼里啪啦地砸在石路上。
赵阔拦住正要闭店商家,买下一把伞,那掌柜的劝道:“夜间下雨赶路不方便,郎君不若明早起来再走?”
赵阔笑着摇了摇头,没说多余的话,便跑回穆宜华身边将伞撑了起来。他揽着她的肩,将伞往她那儿倾斜。
穆宜华看着渐近的城门,心跳如擂鼓,她深呼吸道:“三哥……他们不会起疑心吧?”
赵阔沉吟半晌,问道:“你包袱里都带了什么?”
“我……几件衣裳首饰,还有一些盘缠,还有……还有……”
赵阔看出她的难色,微微低头细心问道:“怎么了?”
“我……我还带了你送我的钗子,凤凰衔珠步摇。我们雨夜出城已是蹊跷,他们若是有意搜查我们必定也是不能拒绝的。如今你我打扮如此朴素,那步摇太过贵重,一看就是皇亲贵胄才有的东西。若是被他们瞧见……会不会以为我们是偷了主家钱财的奴婢,把我们转送开封府?”
赵阔没说话只是看着她,倏地用手揽了揽穆宜华,她听见自赵阔胸腔发出来的轻笑声。他又是欣喜又是感慨:“别怕别怕,我有路引,还有李青崖那厮的官印,李青崖是护军将军,他们的顶头上司,不可能不给我们放行的。”
听赵阔说了这话,穆宜华一颗惴惴不安的心才勉强放下一点。可令她惊奇的是,城门禁军并没有严格核查他们,连路引都只是瞟一眼就放他们出去了。
穆宜华奇怪,回头又看了一眼问道:“夜间守城门乃是重事,怎么让老人小孩儿来值守呢?”
方才他们路过时,偌大的城门不过就四人守着。两个打瞌睡,起来查他们的,一个是约莫五旬两鬓微霜的老兵,另一个则是不过十三四岁瘦骨嶙峋的新兵。
实在是太奇怪了。
赵阔紧锁着眉头,神色不霁,他走远几步又回头望了一眼,却没有说话。
雨下得太大了,城郊的路极不好走,被雨淋湿后又极为湿滑。穆宜华的衣裙和鞋袜都泥泞不堪,赵阔看着心疼,拉着她走进了路边一座土地庙。
这土地庙想来香火还算可以,神像憨态亲切、颜色鲜艳,香案上摆满了贡品吃食,香炉里也还有新烧完的香灰。
穆宜华放下包袱,虔诚地朝土地拜了拜,拿着烛火四处转转,转到神像后头竟发现还有一间小厢房。
她惊喜非常,又在厢房里四处看看,发现桌案上放着一张纸条,上书:小恩小惠小神仙,救急救难活菩萨。恩施人间,随意取用。
穆宜华心中宽慰,放下烛火走出去,刚要同赵阔分享,却见他背对着自己站在庙门风口处,望着来时走过的路发怔。
穆宜华心中一沉,不敢喊他。
良久,赵阔才转过身来,见穆宜华立在他身后不远处,立马松开眉头笑道:“怎么了?”
穆宜华抿抿唇,她知道他在想什么。她走过去将赵阔拉进屋里,关上门将风雨隔绝。
“你还是很担心,对不对?”穆宜华拉着他走进小厢房,微弱温暖的烛光照在二人脸上,“禁军疲弱,从守城的侍卫便看得出来。朝廷对外宣称禁军有四十万,实则不然,是不是?”
赵阔欲言又止,他垂下眼眸不说话。
穆宜华哽咽了一下,复又笑道:“三哥……”
“没事。”赵阔一把抓住她的手,紧紧地攥在手里,“什么都别想,什么都别说,既然我们做了决定,就不能后悔。”
穆宜华深深地望着他,终是没说出口,轻轻地点了点头。
“大雨绊住了脚,夜深就不要胡思乱想,不如想想以后的日子怎么过,嗯?”
穆宜华闻言,斜斜地倚靠在赵阔的身上,感受到从他胸膛传来的温度,心中都是暖融融的。
她已经很久没有这般心安了。
挚友生离、朋友离世、至亲死别,灾难像是天降巨石一般无情地砸向毫无准备的她,砸得她遍体鳞伤、气息奄奄。可赵阔朝她伸出了手,他也怀揣着一颗压抑残破的心,问她愿不愿意跟自己走,一起逃出这四方之城。
他们做着天下人不齿之事,他们离经叛道,却痛快至极,却酣畅至极。
即使被世人唾骂,他们还有彼此。
穆宜华垂眸,牵着赵阔的手把玩:“我去过杭州,那儿有西湖吴山、苏堤白堤、美人美景、美食美物。春天,我们可以泛舟湖上,采菱捕鱼;夏天,我们可以亭下纳凉,赏荷扑萤。”
赵阔眼前仿佛也浮现出江南惬意风景的模样,柔声接话:“秋天我们就去观钱塘大潮,冬天我们就去赏断桥残雪。”
“我带的盘缠够我们在西湖边上置一间宅子了。我想好了,我们盖它两层楼,把它弄成三进的屋子。最前头,我们可以用来做生意,我懂画也懂香料,我们可以卖笔墨纸砚,也可以卖画儿。等有些积蓄了,我们就去明州的码头找海商进香料,肯定能赚好多钱!”
赵阔看她说地津津有味,有意逗她:“海商说得都是外邦话,你听得懂?”
“我……我会一些日语呢,拣听得懂的人说呗!”穆宜华理直气壮。
赵阔失笑:“好好,我们阿兆真能干。”
他忽然垂首,额头抵着额头,眸色深邃地看着穆宜华:“我们阿兆赚这么多钱,我们两个花的完吗?”
赵阔声音低沉,像是蛊惑人心的话语,而穆宜华听懂了其中的意味。
她悄悄掀起眼帘,眷恋而又深情地望着他。
呼吸相闻。
“三哥,我本该在十五岁那年就嫁给你的。”她的声音带了些委屈与遗憾,“十几岁的我,总觉得那一日必将到来,可如今才知道,天不遂人愿,世事无常,万物为刍狗。人生于天地间受此煎熬……唯一能做的,就是,就是及时行乐。”
穆宜华的心脏仿佛要跳出喉咙,她耳根面颊都红透了,说话微不可闻,仿若气息吹拂在赵阔脸上。
“我……我就想,若是,若是我们无办法逃出去,我也……我也愿意……”穆宜华声音颤抖着。
什么三纲五常,什么三贞九烈,如今的她像是疯了一般,脸颊发着热,头脑也发着热。
她都顾不得了。
她像是将自己剥干净了,剥皮抽筋拆骨,重新塑造了一个人。
她终于说道:“我也愿意,与你做一夜夫妻。”
蜡烛的火苗在赵阔的眼中蹦跳,他看着素来知书达理的穆宜华当着他的面直截了当地说出这话,心下震动,只觉五脏六腑都被沸腾的血炙烤着,当下便觉得若是为她死了那这条命便也是不枉来人间一遭。
他吻上了她,没有掠夺,没有侵占,只是无尽的怜爱与爱意。
他像只小兽,找到了本该吃拆入腹的食物,可又觉得太过可爱而心生怜悯,只想依恋着,舔舐着。
他抵在她的脖颈处,呼出热气,极其郑重地说道:“阿兆,不是一夜夫妻。”
“是一世夫妻。”
一世夫妻。
穆宜华听见了,她眼角的泪滑落,只觉:好美的梦啊。
她看见斑驳的墙上有摇晃的帐影。
暗夜中好像有螽斯鸣叫,可细听却又不是。
雨打芭蕉声声快,滴水成潭寸寸湿。
藕断丝连。
夜,很长很长。
第 79 章
初尝云雨, 如此三番方将停歇,赵阔叼住穆宜华娇软红肿的双唇,又俯下身吻去她腰窝鬓角的汗珠和眼旁的泪水, 他将她揽抱在怀里, 轻揉着腰安抚。
屋外风雨交加, 屋内却是暖意暧昧。
穆宜华有些劳累, 她紧贴在赵阔的脖颈间,眯着眼,呼吸轻浅。
烛火燃了半截,滴着红泪。赵阔感受着怀中女子的温度,他一寸寸地摩挲着她的肌肤, 在她的额上印下一个吻。
“什么时辰了……”穆宜华嘟囔一声。
赵阔将自己的衣裳尽数盖在她身上,他宽厚结实的胸膛裸.露在外, 还有方才激烈行事而挂上的汗珠沿着线条缓缓流下。穆宜华只瞥了一眼,便哄着脸垂眸。
赵阔见她这样更加喜欢,连忙凑上去寻她的嘴唇,又咬又啃, 像是含着糖一般□□。
方才压下去的气性一下子又被勾起来,刚想压着她再来几次却被穆宜华挡在胸前。
“不行不行,明天还要赶路呢……”
赵阔深吸一口气, 惩罚似的在她嘴上咬了一口, 躺回原处重新搂着她。
他抱得很紧很紧,像是用身躯为穆宜华铸起铜墙铁壁, 为她抵挡风雨。
穆宜华觉得他全身有些紧绷, 不由得失声一笑, 抬眼瞧他:“你那么着急干什么……”
赵阔垂眸望着她,半晌又移开视线, 挑了挑眉:“也是……到杭州怕是也要半月呢。指不定在路上,这孩子……”
“哎呀!”穆宜华怎么也没想到赵阔会这么没脸没皮,连忙捂住他的嘴,“再说把嘴给你缝起来!”
赵阔笑了,握着她的手猛亲,任她怎么挣扎都不放开。
二人又是嬉笑好一阵才停歇。
外头的雨还没有停,冷风从窗棱缝隙处吹来。赵阔怕穆宜华着凉,便先服侍她穿好衣服再收拾自己,而后找了件自己宽大的衣裳做被子盖在二人身上。
二人就缩身窝在窄小的榻上,相对而望。
赵阔其实有一对很好看的眉眼,他的眉毛很浓密,斜飞入鬓,眼睛呢,又亮晶晶的,像星星又像萤火。穆宜华看的失神,伸手抚了上去:“你的眼睛真好看……”
赵阔闭着眼睛笑:“他们都说我的眼睛像母亲。”
穆宜华闻言一愣,这话犹如巨石一般一下子将她的心砸到谷底。
热情过后,理智总是会奔涌而来。比如现在,只是不经意的一句话,就让她开始胡思乱想。
父亲和穆府的名声暂且不说,赵阔是大宋国的襄王,是治军能才,是皇后最宠爱的幼子,是有能力有机会继承那个位子的人。大宋如今风雨飘摇,他真的愿意,真的忍心抛下一切带她走吗?他真的能走吗?就算如今他们走了,那日后呢,他不会后悔吗?
若是日后自己在民间,听见他人诟病父亲,再加句“上梁不正下梁歪”,“什么样的门第出什么样的女儿”,她受得了吗?她会不后悔吗?
这些事情他们并不是没想过,而是知道只要多思便会犹豫。他们太痛苦了,痛苦得只有逃离这一条法子,便脑子一热,手脚一撒,你侬我侬就要浪迹天涯。
可真的能实现吗?
率土之滨,莫非王土,只要他们还生活在这个国朝,他们真的能逃的出帝王的掌控吗?只要他们还姓赵,还姓穆,他们真的能改头换面,重新来过吗?
穆宜华不敢想,可这些念头却如同潮水一般侵入她的脑海。就连躺在赵阔怀中,她都开始觉得是罪过。
她微微挪动了一下身子,赵阔快要睡着了,伸拍了拍他的背,咕哝了一句:“怎么了?”
“你说……他们是不是还没发现……”
赵阔睁开眼睛,没有说话。
“如果我们现在……”
“没有如果。”赵阔斩钉截铁,他紧紧地攥住穆宜华的手,盯着她,“没有。还是说……你,你后悔了?”
赵阔说到最后声音都有些颤抖。
穆宜华连忙解释:“不,我没有后悔,我只是……我只是……”
她有些急得要哭了:“三哥……我们这样做真的是对的吗?我们是不是……是不是错了……”
赵阔看着她,想说什么,但是只是张了张嘴,没有出声。
他也想过了,所有的结果,所有的问题他也全部都想过了。可是他们能怎么办,能怎么办?
回去,他只觉得窒息;出逃,或许对子民、对父母的愧疚感将一辈子压着他。
赵阔终是没有说话。
穆宜华却没有怪他,她拭去眼角的泪,只是往赵阔的怀中挤了挤。
她贪恋当下的温暖与安定。
若风暴即临,便就让他们死在一处吧。
二人相拥而眠,迷迷糊糊间,只听见一声巨大的“咚”,好似庙门被狂风吹开。
赵阔从睡梦中惊醒,起身去看。穆宜华迷迷糊糊睁开眼睛,想跟他一起。
赵阔将她按下:“夜里凉,你别起身。”
他披衣下床,走出里间。
屋外黑黢黢的,只有庞大的树影摇晃,土地庙的烛火照得来人面目斑驳,犹如地狱罗刹。
赵阔冷脸望着来人,眼神阴沉厌恶。
张尚宫与李青崖带着一队人马将整间土地庙团团围住,他们二人就拦在大门外。
张尚宫示意内侍们将们关起来,穆宜华见赵阔半晌没有回来也转出来看情况,这一看便呆愣在原地。
张尚宫掀起眼皮瞥了穆宜华一眼,又瞧了瞧那道通向里间的小门。她根本没有将二人放在眼里,径直走了过去。
赵阔一个闪身挡在她面前,死死地盯着她。
这下她不用进去看都知道方才在这间小庙里发生过什么了。真是好大的胆子。
张尚宫嫌恶地觑了眼穆宜华,讥讽一笑:“穆娘子还真是……无所不用其极啊……为了勾住襄王殿下,连此等腌臜污秽之事都做出来!父丧连三个月都还没过呢,倘若是让天下人知晓穆娘子是这样的女子,怕是连过路的乞丐都能狠狠地啐上一口!”
穆宜华被她盯着,浑身发冷,却不觉得羞耻,她昂着头颅迎上她的目光,回敬以笑:“你以为我在乎世人如何看我吗?你们有这闲心管我,怎么不想想世人如何看待你们呢?”
赵阔猛然拉住穆宜华的手,望着张尚宫的眼睛,坚定道:“此事无关阿兆,是我将她带出来的,是我要她与我私奔,是我逼她的。”
张尚宫将目光移向赵阔,这个自己看着长大的孩子,竟是长成了这副叛逆倔强的样子,浑身是刺,怎么磋磨都不顶用。
她心中大恨,更加厌恶穆宜华,恨不得将过往三十余年所有恶毒的话都用在穆宜华身上。
张尚宫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她看向赵阔:“襄王殿下,您素来是一个孝顺的孩子,怎的被这个女人迷惑成这个样子!连自己的生身父母都能抛诸脑后!”
“母亲只是要一个能当皇帝的孩子罢了,已经有了太子哥哥,为什么……”
“先帝驾崩了。”张尚宫的嘴巴仿佛一把利刃,没等赵阔说完,便直直地刺向面前二人,“殿下以为我们是怎么找到你们的?”
“先帝驾崩了,殿下!他到死还在喊您的名字,而您呢!”
张尚宫的眼睛好似暗夜鬼火,看得人心发毛。赵阔闻言未动,只是盯着她,半晌才难以置信地摇了摇头:“不可能,太医前几日方才为父亲问诊,说父亲很快就能好起来的……”
多时没有说话的李青崖走上前,将一卷诏书上呈。
赵阔没有伸手,只是阴鸷地盯着李青崖。
穆宜华也不敢相信,却也只能僵硬着身子上前。她缓缓展开——
入目是赤红的玉玺印。
天子殡天,太子继位。
真真切切,没有半分作假。
“不然襄王殿下以为我们为何要深夜出宫?我们在襄王府寻您未果,抓了齐千审问也不肯吐露半个字。您若是寻常游玩,齐千有何不肯说?定是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奴婢遣人去了穆府,一看便知了。”张尚宫步步紧逼,“襄王殿下,事到如今,您还要执迷不悟吗?”
穆宜华与赵阔如鲠在喉。
他们根本说不出话来。
“还是你们以为只要你们相爱,就可以排除万难,今后的日子顺风顺水无灾无难?只要你们逃出去,你们就能脱离皇权的掌控,天大地大任逍遥?你们放得下父母亲眷吗?看的开后世骂名吗?如今金人步步紧逼,军政颓弊,殿下您就真的甘心一走了之吗?
“日后午夜梦回,您不会责怪自己,不会责怪您选择的这个枕边人吗?还有你,穆宜华,你们若真的逃了,你以为娘娘与新帝会放过你们穆府上下几十余口人吗?
“何况穆相议和身死之事如今尚无定论,史书工笔,不过就是帝王挥笔之事,你觉得你走了,史官们会如何书写有关你们的历史呢?你也觉得你父亲是对的,是忠诚的,不是吗?你难倒就忍心因为你的一时脑热,一己私欲,就将你的父亲推进千年骂名的深渊吗?”
屋外的风雨仍旧飘摇,神像巍峨庄严,俯视着庙中众生。
李青崖看着他们二人,上前一步对着赵阔抱拳:“殿下,请您跟我回去。”
“滚开!”赵阔怒视。他现在整个人都有些暴戾,好似谁敢接近下一刻他便要扑上去撕咬。
张尚宫与李青崖看着他这样,都不由得心头一紧。
张尚宫还想说什么,却听一旁的穆宜华出声:“请让我们二人独自说会儿话吧。”
张李二人没有动作。
“就一会儿。”穆宜华不想哀求,但她看向他们的眼睛已经布满了血丝,盈着泪。
张李二人面面相觑,终是退出门外。
偌大的庙宇只剩下他们,空空荡荡,幽影瑟瑟。秋风不知从何而起,吹得穆宜华浑身彻冷。
他们望向对方,却相顾无言。
“我明白。”穆宜华含泪笑道,他抚上他的脸,“我都……都明白。”
赵阔没说话,一把将穆宜华拥在怀中,好似他们自出生起便是一体一般。他哭了,他将脸埋在穆宜华的肩上,不想让她看见。
穆宜华只觉失力,双膝一软,二人直直地跪倒在冰冷的石砖上。
只有哭。
哭自己天真,哭上苍愚人,哭情深至此,终是絮果。
四方围墙皆是牢笼,而他们是濒死的野兽,蚕食血肉,至死方休。
沉默,沉默。
大门瞬间又被打开,可进来的人却不仅仅是张尚宫与李青崖。未等他们反应,侍卫们已将赵阔按着脖子脊背狠狠压下,张尚宫带着一众宫人将穆宜华拦腰抱起就要往外拖。
“不要——”赵阔挥舞着臂膀,奋力地抓住穆宜华纤弱的手,“不要……不要……”
“三哥!”穆宜华哭喊得嘶声力竭,“你们放开我——放开我……”
他们紧紧地抓着彼此的手腕,手掌,手指,像是要将双方的手指掰断。
“不要……不要……”赵阔涨紫了脸,双目猩红,“求求……不要……”
他丢盔弃甲,泪湿满面。
他看着穆宜华被帕巾捂着嘴,被众人粗暴地拖了出去,她奋力地挣扎着,却一点、一点脱力,直至双手垂下,被人塞进了马车。
第 80 章
穆宜华是在自家的榻上醒来的。
府上众人见她醒转连忙凑上前去探看。
穆宜华丝毫未动, 仿佛就是做了一场梦,梦里她往城郊走了一遭,做了些荒唐事说了些荒唐话, 一觉醒来还是在自己府上, 还在等着父亲回家, 等着倩倩和阿南造访, 等着三哥回信。
可是身上的疼痛与麻木让她知道这一切都不是假的——一切都结束了。
她再也走不出这四方围城,再也逃不开那群人的掌控,或许离死期也不远了吧。
张嬷嬷扶着她起身,她抬眼却看见张嬷嬷与春儿脸上青紫斑驳的痕迹,心中一惊, 连忙问道:“你们脸怎么了?”
二人噤若寒蝉,纷纷垂首。
穆宜华瞬间明白过来:“张尚宫打的?”
还是没有人说话, 只有春儿点了点头。
穆宜华怒从心中来,愤恨地重锤床榻:“这群天杀的畜生!”骂着骂着,眼泪倾泻而出,她连忙拭去, 却又泪流满面。
她如今觉得,她更应该恨自己。
恨自己天真,恨苍天无眼, 恨昨日大雨瓢泼, 今日却是晴空万里。
“大姑娘人没事就好……是奴婢无能,没能帮大姑娘瞒住……”张嬷嬷低眉颔首, 声音戚戚。
穆宜华闻言自恼:“都是我的错, 都是我的错, 我原该叫你们一起走的……本就是我的主意,返到来让你们替我受罪……”
张嬷嬷唉声叹气:“张尚宫将您送了回来, 襄王殿下……也被带进宫去了。”
她说得轻巧,可事情却远不止这样。张尚宫不仅将穆宜华丢在前堂让他们自己收拾,还冷嘲热讽恶语相向,命他们将宫中贵人赏赐的东西一并还上,今夜就要搬走。
这下就不得不惊动阖府上下的小厮丫鬟们,主家与皇子私奔之事也再也瞒不住了。
人财两空还落下个淫.荡魅惑的恶名声。
他们想着,穆宜华是这辈子都嫁不出去了。
穆长青刚从外头匆匆赶来,神色不霁,本想来看看姐姐如何,恰碰上穆宜华苏醒瞧见他的神色,便将他招过来。
穆长青不想近前,只说自己困了。
穆宜华哪信这个,硬要他过来。
穆长青垮着脸坐在她榻边,未等穆宜华开口只说道:“姐姐你听了肯定会不高兴的。”
昨晚的一切已经将她所有的精气耗尽,而今的她疲倦无望,只觉不管是什么事都再也惊不起她的任何波澜。
穆宜华神色恹恹地瞧着他:“可我迟早会知道,不是吗?你是希望你告诉我,还是别人告诉我?”
穆长青欲言又止,良久为难道:“我听人说……太后娘娘要让三哥带着辛秉逸前往封地,无召不得回京……”
事实确实如此,太后下了懿旨,皇帝下了圣旨,只有赵阔还抵抗着。他又被幽禁了,堂堂少年将军、皇子亲王,到最后竟沦落到要靠绝食来威胁自己最亲近的两个人,连他自己都觉得自己窝囊。
可他已经没有别的办法了。
赵阔五日水米未进,晕倒在殿内,被救醒后第一句话便是:不娶,不去。
太后恨他执拗,恨不能将人绑了直接送到封地才好。可他是活生生的人,是天不怕地不怕的赵阔啊。太后知道只有让他自己心服口服,心甘情愿才行。
她给他开出了条件,或者换一种说法,她威胁了自己的儿子。
太后无论如何都想不到他们母子竟有一天走到这个地步。
她说:若是你能走,我便给穆同知定个褒谥。
几乎是在那一瞬间,赵阔的眼睛迸发出久违的光亮,他掀起眼帘望向太后,颤抖着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希冀:是吗?
太后心里头忽然觉得缺了一块,仍旧答道:是的。
不骗我。
不骗你。
赵阔没有再说话,他兀自垂下头去,徒手拿起放在榻边的吃食,一整个囫囵得塞进了嘴巴里。
太后确实没有骗他,没过几日,朝廷便下了诏书,虽有人驳斥,但终究是定了下来,赐穆同知谥贞献,意味端正聪慧。
赵阔卧病在榻,听着帘帐外内侍此起彼伏的唱词声,缓缓松开了心中紧绷的弦,崩涌而来的是不可压抑的疲惫与颓败。
太后见他态度和缓,又提起另一件事:辛秉逸,你娶不娶?
赵阔闻言竟是瞬间呆愣住,咬着牙,死死地盯着某一处,半晌无话。
太后又道:穆宜华不顾礼仪纲常,教唆亲王私奔,可治重罪。
赵阔忽然笑起来,越笑越大声,越笑越大声,他仰着头自喉间迸发出一声狂躁的吼叫,床帏被他折断。
“娶,不就是娶个妻吗?”他笑着含泪看向母亲,“有什么难的?”
如果不是她,那么随便是谁都无所谓了。
太后闻言十分高兴。两姓之好,本是宾主尽欢之事,她相信,辛家也会满意的。
可在十一月的汴京下起第一场雪的时候,辛秉逸被罚跪在了雪地里,泪湿面颊几乎结冰。
百清实在看不下去,跑到郡主面前“噗通”一声跪下哀求:“娘娘,二姑娘真的撑不住了,求您开恩吧,求求您了。”
衮国郡主没有说话,她看着院中宁可倔强地跪着也不愿意服软的女儿,心中大为震惊。
她太了解她了。
辛秉逸听话懂事,对父母孝顺,对兄弟恭谨,对上有礼有节,对下严慈相济,全汴京城怕是再也找不出第二个能与她相较的女子了。
她在接到懿旨的时候,是欣喜的,她觉得自己的女人终于盼出头了,能嫁给心悦之人那是一桩多么难得之事。
可辛秉逸她却不愿了,她跪在父母面前,痛哭流涕,说他不爱我,说她不愿意嫁。
衮国郡主不解,她将之归结为小姑娘出嫁前的不安,并安慰她每个女人都有这么一遭,不必害怕。太后喜欢你,宫中还有你姑母表哥,你又喜欢襄王殿下,你应该开心才是。
那是辛秉逸出生至今第一次忤逆自己的父母,她转身离去,没有接下懿旨。
这样无礼的行为,在辛家是不可饶恕的。
衮国郡主发了脾气,让她自己选,是选择去雪地里跪着还是安安稳稳地去做襄王妃。多么简单的答案,可辛秉逸选择了前者。
她已经在雪地里跪了快半个时辰了,整个人瑟瑟发抖,脸色苍白,嘴唇乌紫。
辛家大郎三郎也要来求,衮国郡主将他们遣退,让人将辛秉逸扶回了闺房。
她想探了究竟,到底为什么向来乖顺的女儿会变成这个样子呢?
“你是喜欢襄王殿下的,对吗?”她问。
辛秉逸裹着被子,泪如雨下,点了点头:“十二岁那年,他在城郊将我从猎洞里救出来时……我便喜欢他了……”
“可你又为何不愿嫁给他呢?因为他不喜欢你?”
辛秉逸含着泪看向母亲:“难道这还不够吗?”
衮国郡主仿佛听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失笑道:“孩子,能嫁给心悦之人已是难得,你还要求两情相悦,你所求太多了。我们这些女子的婚姻,是为家族,为政治而生的,我们永远不可能为了自己,你明白吗?你挑夫君,要挑他的出身门第、才学家产,断不是一句简单的情爱就能了事的。你如今年轻,或许会觉得情爱才是夫妻间最宝贵的东西,实则不然,是共同的利益。至亲至疏夫妻,爱意会被岁月磨灭,而利益不会。”
辛秉逸想说很多话,她想说自己不愿作他人故事的陪衬,想说她目睹的陆秀与太子妃身死的害怕,还想说她其实一点儿都不厌恶穆宜华,她心疼她。
可她终究是一个字都没有说出口。因为她想说的任何话,都会变成她母亲口中的笑话和小事。
没有什么好说的了。
“善君,你要记住,人不能只为了自己,你要做的是为整个家族。”-
汴京的雪仍旧在下,穆宜华不愿听手底下的人流言蜚语,已经遣散了一大批仆从。偌大的穆府,安静得竟是能听见雪落下的声音。
又是一年新年即将来临,她不由得想起去年此时,也是在这间亭子里。她裹着裘衣,看着雪,脚边烧着炭火,只是那时的她亲友环伺,如今却是茕茕孑立,独自凭栏望雪,难见天光。
她手边是一卷已经泛黄的书册,北风呼号,吹动书页直至第一面,上书《唐传奇》。
自儿时读《柳毅传》直至今日,她已然能将其中此句滚瓜烂熟地背下来,只希冀,总有一日也能得个如书中一般的圆满。
可她错了,大错特错。
传奇就只是传奇罢了,怪不得父子先生们都不让士子看这些怪力乱神,编瞎话、说谎话,惹得人相信了,到头来却不能善终。
她从心底而悲。
宫里又来人了,还是那个冤家路窄的张尚宫。
她递于穆宜华一个长盒子,仍旧是那副尖酸刻薄的样子:“襄王殿下与襄王妃不日便要启程前往封地,等过了国丧便要成亲了。这是殿下要奴婢交于您的,日后便一别两宽,各生欢喜吧。”
穆宜华木然地打开盒子,是那晚落在土地庙里的双金钗,还有赵阔时时配在身上的香囊。
穆宜华绣得纹样,穆宜华配的香料。
不管是她的还是不是她的,他都还给她了。
穆宜华脑子混沌,甚至都没有拜别,拿着东西径直转身离去。
她走进屋里,怔愣地站在一处,眼珠子稍稍一转动,瞥见剪子,浑身震颤。
她缓缓走过去拿起剪子就将香囊绞得七零八落,什么穗子、绣花一概胡乱分散,连春儿都没来得及夺下,她就又冲到院中,将《唐传奇》与香囊一并扔进了火盆之中。
火苗瞬间蹿高,燎了书页越烧越旺。
穆宜华盯着熊熊火焰,看着腾起的黑烟与烧焦的碎屑,大笑起来。
断了,断了便好。
烟雾缭绕,炭火“噼啪”响了一声,她神思震动,好似听见了成亲的爆竹声由远及近,越来越响。
可那,不是她的喜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