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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京旧札 Further 25536 字 8个月前

第 81 章

大雪纷飞的汴京流言四起, 说是金人已经渡过黄河,边境近城的居民迁徙流离者不绝于道,连汴京城外的居民们都在朝廷的指挥下搬入城内, 以备后患。

无人在意谁家的儿郎要出门, 谁家的女儿愁困生, 即使是皇亲贵胄大家也不在乎。

百姓们只在乎自己的生死。

城里开始有人疯狂采购粮食木炭, 也有人争相去钱庄兑换交子,汴京许多钱庄因是在拿不出足额的金银只好闭门谢客。城中人心惶惶,翘首以盼朝廷正言。

十一月十九日,开封府贴出榜文,上书:前日渡河北兵, 系佘言溃兵,非金兵也, 已招安,全城内外居民,各仰归业。①

开封府门口人挤人,穆长青在最外围问了好几人才将事情的原委摸清楚。他飞奔回家, 顺便去店家那儿取一早定的米面油。

可店家却颇为为难地看着他,只拿出原先说定的一半。

“这……这怎么回事啊!我们银两可是给够了的,怎么就这么一点?”穆长青要跟店家理论。

店家连忙解释:“不是我们不给您, 是如今这米价油价一天一个样儿, 别人家都买这个价,我若是比他们便宜, 我这生意都做不下去了……”

穆长青气极了:“可我们买的是昨儿的价, 只是晚来取了而已!”

店家苦笑:“那我们把钱还给您吧。这东西啊, 您不要别人还要呢……”

穆长青一把将店家要来拎东西的手拍开:“谁说我不要了?!”

说罢,他一手米面一手油, 扛起来就往家走去。

穆长青如今力气大了不少,这些东西于他而言还真不是什么问题。

不过前提是无人争抢。

穆长青正走着,忽然耳边一阵风呼啸而过,他的左手被猛烈一抻,疼得发麻,低头一看,手上的米面袋子已经被人一把夺去。

他立马大喊着“抓贼啊”,一边提溜着油瓶跑着追去。

巡街的守卫听见动静连忙提枪同他一起追过去。小偷被堵在一个死胡同里,他衣不蔽体,在大雪中瑟瑟发抖。

“官爷,郎君,您就行行好吧……我已经好几天没吃饭了,真的好几天了,我家里还有妻儿,他们也已经很久没吃饭了。您看您锦衣玉食的,放过我吧……好吗?求求您了……”那人跪在穆长青面前连连磕头,浑浊的眼珠子里尽是疲惫,眼泪也流不出来。

守卫们喝道:“若是每个人盗贼求饶,我们就能放过他,那汴京城还有太平吗!起来!把东西还给人家!”

“哎。”穆长青伸手一拦,他有些为难地看着面前的人,将守卫们拉开,“算了算了,我看他也怪可怜的,左右我家也还有,这些就给他吧……”

守卫们劝道:“这位郎君,如今城中百姓哄抢粮食,物价节节高攀,您纵使家中家财万贯也经不起这样折腾啊,粮食能拿一点就是一点。”

穆长青觉得这话也有道理,一时举棋不定,却听见巷子外传来脚步声,他一回头,便看见走来一器宇轩昂,身姿挺拔的将军。

穆长青不认识他。

“季将军。”守卫们抱拳。

“怎么了?”

“有个乞丐当街抢劫,抢的就是这位小郎君。”

季凭将穆长青上下打量一番,神色微妙。他垂下眼眸,又看向那人,挥挥手叫人将他手中的米面夺过塞回了穆长青的手里。

他眯眼觑着那人,冷声道:“带走。”

“不要,不要,我真的是逼不得已……是逼不得已啊……饶了我,饶了我吧……”那人嚎叫着,听得穆长青心惊。

他心中顿生愧疚,手中分明是他光明正大买来的东西,如今拿在手中却如同烫手山芋一般。

季凭走到他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穆小郎君,是不是?”

穆长青讶异:“正是在下,您是?”

“轻车都尉,季凭。”他拿过穆长青手中的油瓶,自顾自说道,“如今京中不大太平,我送你回家。”

“不,不用了……”如今家中只有他和姐姐,让一个陌生外男进家门实属不妥,何况这个季凭很不好惹的样子,穆长青心中不免有些害怕。

季凭没有回答他,只是帮他提着东西,径直往穆府走去。

穆长青这次出门比以往时间都要长,穆宜华在角门左等右等才将他等回来。她的心瞬间放下,却又在看见他身后另外一个男人时悬了起来。

她几乎是一眼就认出来了。张尚宫给的画卷一点儿不掺假,季凭和画像真的一模一样。

穆宜华有些戒备地盯着他。

季凭仿若丝毫未觉,走进角门,还提着油瓶便对穆宜华抱拳作揖:“穆娘子,在下轻车都尉季凭,方才在街上遇见穆小郎君被抢劫,便送他回家。”

穆宜华瞧了他一眼,与他拉开一段距离,道了声万福:“多谢季将军。”

穆长青连忙跑到姐姐身前,将手中的米面递给穆宜华看:“姐姐,如今米面的价格真的是一日贵似一日,好多人都吃不起饭了。”

穆宜华神色一敛,轻叹一口气:“你先把东西给张嬷嬷吧。”

季凭也将油瓶给了穆长青,可他似乎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人家方才帮过自家弟弟,穆宜华也不好赶人家,挤出一个笑道:“季将军要留下来喝茶吗?”

寻常人家应该都是会拒绝的,但是季凭没有,他应下道了声谢,跟着穆长青就往后院走去。

如今的穆宜华已经不是曾经统管相府的大家闺秀了,他们府上侍从寥寥,门可罗雀。她与赵阔私奔的流言蜚语怕是也传遍了整个汴京城大小角落,如此一来,更是无人愿意与他们来往——谁都不愿意去触天家的霉头。

唯有宁家等人还情愿私底下与他们偷偷来往,宽慰她,安抚她。

是以季凭这不速之客不请自来,还在主人家暗示后执意留下来,这一切的一切都让穆宜华心生恐惧与防备。

她仍旧记得季凭曾经要求娶她却被赵阔拦下的事情,这更加让她惶恐。

他到底是来干什么的?

难不成,他觉得自己与赵阔没可能了,觉得自己无人可嫁了,便想来趁火打劫,逼迫自己嫁给他?

还是,看着他曾经求娶不到女子如今落魄至此,他心中畅快,巴不得到门前来看看,好体会一下大仇得报,耻辱昭雪的快感?

不管是哪一种,穆宜华都不愿意面对。可是季凭已经在亭中坐下了——他在等待主人给他沏茶。

穆宜华硬着头皮上前,还将穆长青叫来一同陪着。

季凭是个沉默的人,一个石子扔下去都溅不起几滴水花。

穆宜华有些如坐针毡,季凭的茶喝完了,他抬眼一直盯着穆宜华,显而易见是要她再续上。

穆宜华心中有些忿忿,但如今势单力薄,实在不能当着他的面动怒,只好忍下,笑着又给他沏了一盏茶。

接二连三,季凭都快将茶壶里的水喝干净了。

穆宜华终于得了理由离开,却被季凭叫住:“穆小郎君,水喝完了。”

穆宜华登时火气就上来了,就算他曾有助于穆长青,但在人家府上,但凡有点礼数的人又哪会这般使唤主人家。他分明就是没有把他们放在眼里。

穆宜华咬了咬腮边的肉,冷着脸没说话。

穆长青不明所以,只见穆宜华示意他离开这才起身走掉。

季凭见亭子里终于只剩下他们二人,一下子松懈下来,心思也有些藏不住了。

“穆府如今人真的少了好多。”他自顾自地起了个头,看着穆宜华的眼色。

穆宜华没瞧他,闷声回答“嗯”。

“穆娘子,近日可还好?”

穆宜华冷笑:“季将军想问的是什么事还好?是家中粮食可够吃?还是家中银钱够使唤?还是别的什么?”

这一长串话听下来,季凭有点惊讶,这和传言中温文尔雅的穆宜华不一样。

她好泼辣。

此情此景,季凭只有这一个想法——他更喜欢了。

情难自禁,自幼行伍的经历又让他极少接触女子,耿直的他竟是突然就上手握住了穆宜华的手腕:“穆娘子,我……”

“你做什么!”穆宜华立即跳了起来,却还是挣不开季凭手上的力道。

他捏得她好疼。

“季将军,我穆家如今虽是落魄了,但好歹还是贞献公后人,您就如此胆大妄为吗?”穆宜华大喊,“男女授受不亲,何况你我非亲非故,你在我家逗留如此之久,到底是何居心!”

季凭被这话烫得耳朵疼,一下子松开手:“我……我没有别的意思……”

“没有别的意思?”穆宜华质问,她亮出手腕,上头有一圈红印子,“那这是什么?季将军大好前途,难不成要断送在这儿?”

穆宜华心“砰砰”跳着,她不熟悉季凭,也不知道他到底是直傻还是淫亵,就想着激起他的理智与良心,将人赶出去。

“季将军,您如今对我如此,是觉得我穆宜华就该平白惹人糟践吗?是因为那些里流言蜚语,您就觉得我是可以被轻薄的,是吗?”

“我……我……”季凭脸涨得通红,恨不得当场就把自己的手砍下来。他真是猪油蒙了心了,怎么就是管不住自己的手!

“季将军请回吧。”穆宜华下了逐客令。

季凭攥了攥自己的拳头,手头仿佛还留有穆宜华手腕细嫩的触感。他不敢去细想,低着头径直离开。

穆长青沏完茶回来,只看见季凭离去的身影。他上前询问,穆宜华给他看留在自己手腕上的红印子,又道明原委,穆长青一个暴起,破口大骂“肏他大爷”,直要追出去打人,却被穆宜华一把拉住。

“你打得过他吗?”穆宜华反问,“打不过就不要逞强,如今不是我们能够豪横的时候了,谨言慎行才是上上策。”

穆长青紧握的拳头不甘地松开,他气得快哭了。父亲去世的时候他曾承诺要保护好姐姐,如今却还是做不到。

没有官职,没有功名,他除了一个什么狗屁衙内的头衔,就什么都没有了。

他气他自己,甚至都觉得自己无颜待在家中,待在姐姐面前。

他咬着牙跑出门去,穆宜华在后头大喊他的名字,他却是头也不回。

长街漫漫,穆长青行无头绪,他想去找季凭讨个说法,却不得不面对自己势单力薄的现实;他又想着,不如自己去谋个差事吧,可如今他们穆家声名狼藉,自己除了读过几年书,其实什么都不会。

他忽然发现,离开父亲,离开姐姐,他什么都不是。

什么都不是。

穆长青懊恼地靠着墙坐在汴京城的雪地里。他捂着脸,不想让过路行人看见自己现在窘态。

忽然,好像有谁走到了他的身边蹲下来。

他睁眼一瞧,竟是左衷忻。

左衷忻向他伸出手,一双温和的眸子微眯着看他,嘴角笑意浅浅,问道:“穆小郎君,需要帮忙吗?”

第 82 章

如今的穆长青见了左衷忻真就是如同见了亲人一般。他起身一把抱住他, 一边喊道“左郎君”一边隐忍不住眼泪呜呜地哭了出来。

左衷忻惊讶,心中也有些隐隐的担忧。他一早便听闻了城中有关襄王与相府千金私奔失败的流言,震惊于二人的勇敢与决绝。本来他们若是逃出去了, 左衷忻自我安慰是缘尽至此, 那这一生也能如此过去。

可他们没有。

这不得不让他觉得命运便是如此。且不说赵阔根本放不下汴京的一切, 穆宜华也不是个不顾亲眷的荒唐人, 就算他们一时脑热真的跑了,日后也难保太平。

左衷忻一直都是一个理智的人。他们若是相爱,他也愿意祝福,可如今这情景在他看来,即使二人皆是无奈, 他还是觉得错在赵阔。

为只为穆宜华的是女子,而这世间对女子有多苛刻, 他是知道的。

若是他真为了穆宜华好,他不该贪恋情爱而让她遭受非议,也不该火烧浇油带着她私奔,更不该在自己没有能力的时候做出一无是处的承诺, 到头来惹得她空欢喜一场,徒留遗憾与惆怅。

如今的穆宜华,皇亲贵胄不待见, 平民百姓也不待见, 只觉得她言行不端,狐媚魇道。曾经喜爱嬉笑玩闹、朝气蓬勃的穆宜华一去不复返, 只能整日待在家中, 偏安一隅, 仿若汴京城从没有过一个穆娘子。

左衷忻甚至有点开始恨赵阔。

如果赵阔没有能力护她周全,那就应该让他来。

左衷忻将穆长青带到路边的店铺点了一壶茶, 几样点心,耐心地听他把话讲完。

穆长青还意犹未尽,含着满嘴的点心说道:“真是气死我了!左郎君,我本以为那个姓季的是个好人,没想到竟是个好色之徒!”

左衷忻笑着又给他斟了一盏茶,推到他面前:“慢慢吃,慢慢说,我方才已经遣人去穆府报过信了,我们不急。穆小郎君方才说的那个季凭,可是轻车都尉季凭?”

穆长青想了想,点头:“对!就是他!我看他长得周正,心思竟然那么不正!”

左衷忻浅笑,吹了吹热茶微抿一口,好似不经意地提起了某件事:“你知不知道……季凭曾经想向你姐姐求亲?”

穆长青还真是闻所未闻:“啊?什么时候?我怎么一点儿都不知道。”

“不仅如此,当初张尚宫送到你姐姐面前让她挑选郎君的名册上,也有他。”

穆长青越想越不对劲,忽然后怕起来:“那……那他该不会是看我们家现在落魄了,无人庇佑了,故意上门来抢我姐姐,好让她屈从的吧?”

左衷忻放下茶盏,看着穆长青,笑着摇了摇头:“我也不知,此人我也不是很熟悉……不过多个心眼总是没错的。”

穆长青听他这么讲,越想越不对劲,一拍桌子便说道:“我绝对不会让他再接近姐姐一步,他要是再来,我就把他赶出去!管他什么轻车都尉,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我们如今都这样了,还怕他不成?”

穆长青这一长段的话说得那叫一个背水一战破釜沉舟。

左衷忻看着他笑,轻啜着茶,点了点头。

季凭果真是又来了,道只道行伍之人不懂男女情.事,猜不透姑娘家的心事。

自上次被穆宜华从家里赶出去后,他躺在床上思前想后辗转反侧,失眠了整整三夜才想出来结果。

他觉得是因为自己没有把心思说明,才会让穆宜华觉得自己是孟浪之徒,只是好色才去接近的她,可分明不是。他相信只要自己充分地表达相求娶她的心思,她就一定能明白自己是真心的。

想罢,第二日他便上街找了人们口口相传的媒婆,置办好了聘礼,浩浩荡荡地让人扛到了穆府门口。

季凭以为这次的结局定然会跟之前不同。

确实不同了,但却没有变得更好。

穆长青兑现了他的誓言,他真的从家中拿出了“武器”——一大根擀面杖,恶狠狠地挡在穆宜华面前和季凭对峙:“你又来做什么!”

穆宜华也被季凭的阵仗吓到了。她以为季凭即使孟浪,但也不至于荒唐到强抢良家女的地步,何况自己还曾是官宦家眷。可今日一见,她还真是霸道至此。

穆宜华心中害怕又屈辱,被怠慢和轻视的感觉让她气得身体不住的发抖。她强逼着自己忍住,上前几步,寒霜一般的眼睛盯着季凭问道:“季将军……您这是打算强逼我吗?若是我今日不愿意,你……你是不是就打算把我扛了去?”

话末,穆宜华已有了一些哭腔,她眼眶泛红,却是没有一滴眼泪。

季凭口拙,他急于解释,脸庞被涨得通红:“我不是这个意思,穆娘子……我是真心想要求娶您,我是来告诉您我的诚心的。”

“那怎么,你有诚心我就一定要接受,你想要求娶,你就可以一声不响,直接闯到人家家里来,把聘礼一放心就逼人回答同意的?”

“我,我没有……”

“你还没有?”穆宜华简直要被气哭了,“那这些东西是什么意思?这个媒婆又是什么意思?只是摆设吗?季将军,你我素昧平生,在此之前我都未曾见过你,你为何要这样?”

“我们不是素昧平生,我……我见过你的……”

“可我没见过你!”穆宜华险些喊叫出来,她不想在季凭面前脆弱,或者说,自从她和赵阔分开后,她不想让任何人觉得她是脆弱的,是好欺负的。她想让所有人都知道,不管她和赵阔结果如何,她穆宜华都能在这世间好好活着。

穆宜华强忍着眼泪,指了指府门:“季将军,趁还有些体面,请您离开吧。”

“我……”

“走!”穆宜华的眼中是不容辩驳。

季凭还在犹豫,他不知道是哪里出了错,他觉得他可以改。

穆长青却不给他机会,几步上前就拎起东西往府外扔,边扔边喊:“你走不走?你不走我就把东西给你扔光!我们早就什么都没有了,还怕什么丢脸,季将军你可是还要在朝廷当值的,你若是不怕,那我也无所谓了!”

季凭这下是真的得走了。他神色颓败地走出领着人和东西走出穆府,还回头望了一眼穆宜华。可穆宜华确实头也不回地走进了屋子。

穆宜华变得更加郁郁寡欢,有时一天都不出闺房一步。

穆长青忧心忡忡,他知道姐姐已经被皇家和三哥伤透了心,只想封闭着自己,可这根本不是办法。今天走了季凭,要是以后来个鸭凭、鹅凭什么的,难不成见一个赶一个?

这终究不是个办法。

穆长青抓耳挠腮。

这京中,与他们最好的便是宁家。父亲去世也罢,穆宜华陷于流言也罢,他们仍旧接济宽慰,不曾背弃。如今他们是皇室的亲家,太后嫡亲女儿的婆家,安柔帝姬也怀有身孕,风光无限,穆长青做不出来此时明目张胆去找他们的事情。

他只想到了一人,就是那个人。

穆长青来到左衷忻家中时,恍惚间还以为自己扣错了门。看这满院子的蔬菜水果还有乱叫乱飞的鸡鸭,谁会相信这是一个当朝御史的宅子?

左衷忻对穆长青的造访有些惊讶,他看见穆长青惊讶的神情却没有尴尬不自在,只是笑着将他拉进屋,倒了杯热茶给他,询问来由。

穆长青还未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他环顾四周:“这……这……”

左衷忻笑看着他,没有怪罪他的唐突,只是掸了掸身上的尘土和雪子,放下用襻膊束起来的衣袖,坦然自在地说道:“习惯了,以前在乡里吃百家饭长大,谁家农忙我都会去帮忙,一直到现在还是闲不下来。虽不像个朝廷命官,但也还好,至少不是孔夫子笔下‘四体不勤,五谷不分’之人。”

穆长青也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挠着头道歉。

左衷忻也不在意:“我的出身,朝中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刻意隐瞒反倒容易惹人嫌恶,自己也不自在,何不如做回自己,自得其乐。”

此话不假,穆长青心底油然而生的艳羡与钦佩,与他畅谈一会儿便觉得心胸舒畅,郁结消散,更是笃定了自己的想法与来意。

“左郎君,你以后……可以多去我们家走走吗?”穆长青说得直截了当,他觉得他没有必要在左衷忻面前装模作样的。

可左衷忻听见这话,斟茶的手却是微不可见地顿了顿,他有些难以置信:“你……说什么?”

“是这样的,那个季凭又来我们家了。”

左衷忻蹙了蹙眉,眸色深了一分。他这九曲回肠还真是没想到那个憨直的将军会有这一出。他深吸一口气,吐出几个字:“贼心不死。”

“是说啊,我把人赶出去了,但是赶走一个难保以后不会来第二个。这一个我能对付,但是日后若是上门来欺侮挑衅的人多了,那我……我一个男子当然是无所谓的,可我还有我姐姐呢,我姐姐尚待字闺中,让她情何以堪?”

左衷忻抬眼询问:“那你让我去……”

“帮我们涨涨士气!”穆长青握着拳头,说得壮阔激烈,“让他们知道我们家里还有人呢!不是他们好欺负的!”

这话说完,左衷忻良久没有说话,低着头在沉思着什么。

穆长青看他这神情,以为他不愿意,一腔热情瞬间被扑灭。他本以为左衷忻跟那些见风使舵趋炎附势的人是不一样的,父亲曾经对他好,他曾经也对他们好,所以他理所应当得觉得左郎君现在肯定也是愿意帮自己的。

可他好像把人心想得太好了。追名逐利,人之本性,可能谁都不能例外。

曾经的他们是宰相府邸,左衷忻帮他们是不言而喻的;如今他们变成了被人遗忘的贞献公子嗣,他不帮他们,也是情理之中的。

穆长青这样想着虽伤透了心,却也不想让左衷忻为难,刚想开口,竟是被左衷忻打断了。

他道:“我是外男,我怕给你们带来麻烦。”

穆长青愣了半晌,忙道:“不麻烦不麻烦!左郎君您的人品我们还不知道吗?若您品行不端,这世间就没有圣人了!”

马屁拍到马肚子上,左衷忻失笑,他像个兄长一般拍了拍穆长青的脑袋:“回去问你姐姐吧,这事情得她说了才算。”

穆长青信心满满:“她肯定同意!”

左衷忻摇头:“看你这个样子我就知道她定不会同意。你姐姐为人坚韧自强,能自己做的事绝不求于他人,此其一;你姐姐与襄王殿下的事情闹得沸沸扬扬方才停歇,她如今心中敏感脆弱,断是不愿意让人看出来的,此其二;你姐姐先前如此决绝地拒绝季凭,一是因为不喜二则是襄王殿下带给她的苦痛太重太深,她只能封闭自我保护自己,此其三。若是我如今赫然闯入你们家中,她非但不会安心,还会更加惶恐,你若是为你姐姐好,我们万不可匆忙行事。”

穆长青听得一愣一愣的,却觉得他说得颇有道理:“那,那我们该如何是好?”

左衷忻浅笑着,遥遥一指屋外的瓜果蔬菜:“汴京大雪菜肴难得,穆小郎君,不如带一些走吧。”

第 83 章

穆长青当真是不客气的, 左衷忻怎么说他就怎么做,头几次还是用菜篮子拎回来的,到后面竟是提议用推车装回家, 被穆宜华听见狠狠地打了他一顿。

穆宜华说教:“左郎君让你去拿那是客气, 你怎么就当了真?”

穆长青挠着脑袋, 有些委屈:“没有啊……左郎君是真的乐意让我拿, 我早就把左郎君当自家人了,自家人哪那么讲究?难不成姐姐你去宁家,阿南姐姐给你东西,你还扭扭捏捏地不要?”

“这能一样吗?”穆宜华啐道。

“怎么不一样?一模一样,再说了, 左郎君他种了好多,他一个人根本吃不完, 坏了那才叫可惜呢。他家里也没什么人,就几个仆役和做饭婆婆,怪冷清的。我拿了他东西,请他上门吃饭, 合情合理,他也不会拒绝,我们都热闹, 不是很好?”

穆宜华哪知道穆长青打的小算盘, 只觉得他一番话讲得没头没尾,还是不同意。

穆长青沉默地看着穆宜华, 深感姐姐果然不是好对付的, 眼珠子一转, 想了另一套说辞。他脸色忽然镇定下来,颇为郑重严肃地走到穆宜华面前说道:“姐姐, 我现在长大了,我真不是在闹着玩儿。你看,我们家今年庄子收成本就不好,我们不仅要给自己留下,还要给那些佃农和遣散的仆从们,府里虽然还有余粮,但如今满城人心惶惶,粮食的价格水涨船高,谁都不知道金人到底什么时候会真的打下来,若是真到了那一日……我们也要给自己留后路啊。如今皇家是肯定不会管我们了,我们也不能不管自己啊。”

穆长青这番话不是没有道理,说得穆宜华也有些心虚愧疚。

她道:“那你也不能把人家家里搬空吧?我们要活命,难倒左郎君就不用活命了?”

穆长青笑着凑到穆宜华身边:“左郎君心地善良。”

“你就是欺负他心地善良。”穆宜华怨道。

“姐姐我哪有!”穆长青委屈辩驳。

穆宜华望着园子里他背来的蔬菜,长叹一口气:“我们得谢谢人家。偌大的汴京城,左郎君也没有什么故交亲戚,若是他不嫌弃,你便多请他来家里坐坐吧。”

穆长青将这个消息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左衷忻,他还笑道:“姐姐还说我欺负左郎君你呢,左郎君那么聪明,我哪敢啊。”

左衷忻闻言心头一紧,佯作不经意地问道:“哦……那她还说什么了?”

“她还说,你在汴京举目无亲,就把我们当自家人呗。”

穆宜华何曾会说这样的话,前半句可能是她讲的,但是后半句一听便知是穆长青胡诌。

左衷忻失笑,也不拆穿,只是又问道:“你姐姐近几日如何?”

“好多了,一直拿着你送她的日文书看呢。我姐姐学什么都快,现在都能说几句了。”

左衷忻闻言,停下手上帮穆长青捆菜的动作,有些讶异也想要再确认一遍:“真的?”

“那是自然。”穆长青说得万分骄傲,“左郎君你今日要不就去我家吃饭吧。我姐姐看我又搬那么多东西回去,又该说我了。你若是跟我一起回去,还能帮我躲过一劫呢。”

还没等左衷忻答应,左宅的门扉被叩响。

穆长青一边喊着“谁呀”,一边去开门,见来人是穆宜华和春儿。先是一惊,忙又是担忧,连忙把她拉进院子,埋怨:“这天寒地冻的,姐姐你怎么来了?”

一身雪白狐裘几乎要与天地融为一色,兜帽下是一张清丽俊秀的面孔,穆宜华的两颊被北风吹得有些泛红,眼睛却是更加晶莹。她拢着喜上桃梢的暖炉,一步步从雪地中走来。

左衷忻将自己满是尘土的双手收进袖中,立在檐下与她遥遥相望。

穆宜华抬眼看见他,雪落在她的眼睫,她朝他微微一笑:“叨扰了,左郎君。”

左衷忻只觉得雪落天地无声,唯见一树梨花悄然盛开。

“穆娘子请。”他抬手相让,将她请进暖屋。

穆长青惊讶于姐姐愿意出门,连忙将她引到案边坐下,见左衷忻转进里屋,便径自给姐姐沏了杯茶:“姐姐,左郎君家的茶和别处的不一样,酸酸甜甜的,像果汁呢。”

穆宜华接过轻啜一口,一股暖流流经肺腑驱散寒冷。左衷忻从里屋出来,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

三人分坐堂中,观雪饮茶,四下寥落却静谧闲适。

“左郎君这里可真安静……”

左衷忻为她又添了一盏茶,笑道:“无人问津之地,自然安静。”

“如此寂寥,左郎君真的待得住?”穆宜华望着院内茫茫落雪,不知是问自己还是问他。

如今的相府实在是太冷清了。穆宜华曾也想过要做一个“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的圣人,可她发现自己还是做不到。

她承认了,她就是个俗人罢了。

曾经宾客盈门,如今却愁云惨淡,人人口诛笔伐,她到底该怎么活下去……

左衷忻望着她满面愁容,放下手中的茶盏,顺着穆宜华目光的方向指了指檐下的燕巢:“穆娘子,知道这燕子何时筑巢,何时回巢吗?”

穆宜华有些不明所以,摇了摇头。

“那穆娘子知道这院中的梅花何日何时会开吗?”

穆宜华还是摇头。

“《文子·自然》中有言:往古来今谓之宙,四方上下谓之宇。宏大如宇宙,穆娘子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吗?”

穆宜华思忖了一番,还是不知。

左衷忻看着她茫然的神情,笑了:“穆娘子,不仅是你,这世间有很多人不曾留意或者说不曾在意宇宙是什么,燕子什么时候回来,梅花什么时候开。世间浮浮众生,只为自己疲于奔命,他人之事,不过是兴起一听,随口一言,时间久了就是过眼云烟。您如今觉得难熬,难过的不是他人那关,而是你自己那关。

“人生并不是不能犯错,也没有谁的人生一帆风水,皆大欢喜。被人厌恶、被人轻贱、被人鄙夷了又如何,又有何不敢被人厌恶、轻贱、鄙夷。人生在世好恶参半,你如今要做的,就是过得越来越好,才能气死那些人。”

穆宜华闻言失笑,左衷忻又道:“何况如今朝廷忙于金人之事,那群贬损穆家的言官也没有精力再继续了。若说以后还有什么动静传到你的耳朵里,你就想……我就是这样的人,你们能奈我何?是把我穆家的府邸拆了,还是把我们姐弟俩都驱逐出京?他们其实什么都做不了,太后娘娘也早想将此事揭过,那群人不过就是过过嘴瘾。只要没有给穆家带去真正的伤害,那就是无用功。”

“没错!”穆长青听了也是豁然开朗,他拍案而起,大喊道,“要是以后还有人说三道四的,我就骂他们!反正他们已经把我们骂得那么难听了,还不如坐实了!哼!耍赖就是无敌的!我……我要骂他们跳梁小丑,鸡犬升天,獐头鼠目,五鬼闹判!”

穆长青满面通红,觉得畅快淋漓,忙拉着穆宜华也一起喊:“姐姐,骂完真的好舒服。史书工笔自有评判,是朝廷有眼无珠,荒诞不经,是他们把我们害成了这个样子,我们又何必要责怪在自己身上!”

穆宜华好似觉得心中有一团火在熊熊燃烧,郁结于心的浊气就堵在喉咙眼,憋得她近乎窒息。她喘着浓烈的气息,颤抖着手捂住眼睛,声音从喉底挤压出来:“是他们的错!是他们的错!这群……胆小如鼠,见利忘义的人!是他们害得我父亲命丧北地,是他们害得三哥无法实现抱负,是他们害得我家破人亡身败名裂!是他们! ”

她哀戚戚地哭出来,好似雨水洗刷着身体里的污浊,将所有腐败损毁的一切统统从体内抽出,换来一个全新的她。

她的眼泪好似没有尽头,而左衷忻也没有打断她。他只是静静地望着她,适时地递上一块干净的帕子。

在穆宜华心里,左衷忻一直都是一个很奇妙的人。许是他的身世,他的经历造就了这样一个洞若观火的性子。一句不经意的点拨,一本不经意找到的书,都能让她展开心扉,如释重负。

穆宜华发泄完才后悔,虽说与左衷忻已认识两载,但在他面前如此失态还是头一次。她将自己的脸擦干净,有些不敢面对他。

左衷忻却好似方才的事情从未发生过一般,替她拿来了油纸伞:“天色不早了,我送你们回去吧。”

穆宜华连忙起身,叫春儿把冬衣拿上来:“方才让左郎君见笑了。这些是我私藏的上好料子,做了几件冬衣,左郎君收下吧。本意也是来向您道谢的,不承想还闹了这么一出。”

左衷忻也没有推辞,接过冬衣道了声谢便放到了屋里去。他叫来几个健壮的仆从将一车子的蔬菜拉到穆府角门,春儿随行。

三人则是信步闲游回家。

雪小了很多,变得更加轻盈稀疏,像柳絮在半空腾飞。左衷忻撑开伞,斜斜地顶在穆宜华头上,他偏头为她打开门,轻声道:“留心脚下。”

穆宜华颔首道谢,款步走出角门。白雪厚积,踩上去“吱呀吱呀”响,颇有几分意趣,天光自云间泄露,洒下满地金辉,穆宜华仰头望去,几束柔软灿烂的光半明半暗地照在她明艳的脸上。

街上行人匆匆,可他们却不甚急切,一路走一路闲聊,是难得的轻快。

季凭从长街的另一头带着一队人人马巡逻而来,穆宜华正分神看向街边热气腾腾的包子出炉,穆长青吵着要吃。

穆宜华无奈掏钱要买,却被左衷忻抢先一步,给两姐弟各买了一份。

季凭瞧见街边三人,直愣愣地盯着。

穆宜华回身要走,脚下却不小心一滑,左衷忻连忙托住她的手臂:“小心。”

穆宜华拍了拍自己的脑袋,摇头失笑。

穆长青已经忙不迭地吃了起来,看见姐姐差点摔跤,长臂一伸就将她架住:“姐姐有我!别怕!”

穆宜华哭笑不得,一人撑着伞,一人架着她,三人并排在街边鹅行鸭步。

季凭知道站在穆宜华身旁的是左衷忻,他看着他给她撑伞,低头语言,几人笑语宴宴,相携远去。

他攥了攥佩剑,眼眸低垂,叹了口气便转身离去。

待到他们走远几步,左衷忻缓缓侧目回头。街边的队伍已经离去,也没有一个男人怔怔地站在街边看着他们。

“左郎君,看什么呢?”穆宜华顺着他的目光向后看去。

左衷忻将伞微微偏斜挡住她的视线,微微一笑道:“没什么,只是大雪初霁,好景难辜负罢了。”

第 84 章

穆府的角门被叩响时, 左衷忻与穆家姐弟二人正在用午膳。春儿匆匆来报,说是赵阔就等在门外,说什么都不肯走就要见穆宜华最后一面。

筷子“啷当”一声掉在桌上, 穆宜华陡然回神, 笑着掩去自己的窘态, 想说什么话揭过去, 可却是如鲠在喉,半晌说不出话来。

穆长青看出姐姐的为难,立即起身道:“我去。”

“回来。”穆宜华喊道,“谁都不要去,就让他一个人呆在那儿吧。”

她神色怔怔, 似有动摇犹疑,却仍旧重新拿起筷子端起碗吃了起来, 可终究是味同嚼蜡,食不知味。

一碗饭,她到最后还是没有吃完。

众人都没有在询问穆宜华的意见,只是各做各的事。左衷忻在罗汉榻旁看着公文, 穆长青则是边看书边时不时地抬头瞧一眼穆宜华。

他用书挡着脸,凑过去问左衷忻:“左郎君,你说我姐姐会出去见三哥吗?”

左衷忻看公文的眼睛半天没有挪移, 他眼神有一瞬的恍惚, 倏地又掩下眼眸:“你觉得呢?”

穆长青摇摇头:“我不知道,我觉得姐姐想去, 但是她又不能去。所以一直站在门边呢, 就像等春儿来报三哥的消息。若是三哥走了倒还好, 若是真没走……我觉得姐姐很难不动摇。”

左衷忻不经意地拿起茶盏啜了一口:“真的?”

“我觉得八.九不离十……虽说经此一遭,我不希望姐姐再执迷不悟, 但人非圣贤,不,就算是圣贤也是有七情六欲的,知道该怎么做是一回事,但是到底会怎么做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左衷忻没有说话,他从公文中抬眼瞧了瞧穆宜华倚在门框边上的背影,细细思忖了一番,撂下公文走了过去。

春儿来报,赵阔果然还等在门外。

穆宜华心头一颤,她望着汴京的天色,忽然喃喃自语:“这天儿……是不是太冷了?三哥,会很冷罢……”

左衷忻听见,走到她身边,平静开口:“襄王殿下年轻气盛,戎马倥偬行伍之人不惧寒冷,穆娘子不必担心。”

穆宜华冷不丁听见左衷忻这样讲,略带些失落又明白地“哦”了一声。

她的目光还望着后院的角门,左衷忻看着她,忽然道:“穆娘子想去见襄王殿下吗?”

穆宜华眼神一动,她转头盯着左衷忻,无助又无措,好似在寻求答案:“我应该见他吗……”

“若你想给自己留个念想,就去见他;若你想断了他的念想,不如不见。”

不如不见。

这四个字犹如千斤巨石一般一下一下砸进她的心里,穆宜华心中波澜起伏,心绪难平。

“他要带着辛娘子去封地了……”

“没错。”

“等过了国丧,他们就成亲了。”

“对。”

“他的封地离汴京那么远,以后再也见不到了。”

左衷忻没有回答她,但是答案不言而喻。

穆宜华双目无光,她紧紧地攥着双手,深深呼吸,将冰雪的冷冽吸入肺腑以清醒头脑。

是了,不如不见,不如不见啊。

“春儿。”穆宜华仿若是从喉间挤出的声音,她下定了决心,“你去回了襄王殿下吧,就说香囊……香囊已毁,誓约不在,不必挂念。”

穆宜华牢牢地攀着门框,强忍着眼泪,似是用尽了全力才说出这几个字。

“若是他,他仍旧执着……便传信齐千吧,我不会再见他了。从前种种,譬如昨日死;从后种种,譬如今日生,告诉他,我祝他前尘不计,前途坦荡,婚姻美满,子孙满堂。”

春儿领了命却不敢直接去角门见赵阔,张嬷嬷看出她的忧虑,便说直接给齐千传信,等齐千到了再说与他听也不迟,届时他若不认,也有人拦他。

春儿愁苦,问这样是否是对的。

张嬷嬷绷着脸啐道:“他贵为皇子,婚事本不由自己做主。他是无法无天惯了,可我们姑娘呢?被他害的身败名裂,如今还要过这样的苦日子,若不是左郎君和宁家心善,真不知道我们姑娘公子还要遭怎样的罪。他还有脸来?我呸!也是我如今年纪大了,若是再年轻个十几岁,我都不会去告诉姑娘他来了,早就拿着扫把把他打出去了。”

春儿也是年轻,听着张嬷嬷这话便连忙照办。她掐算着时辰,心有戚戚焉地走到角门。

雪淋满头,赵阔的眼睫上已经结了一层厚厚的霜。他消瘦了许多,远远一瞧犹如一颗清冷孤松挺立,眼下乌青,胡子拉碴,整个人颓败又凄楚。他依旧站立着,像一座石碑,千年万年地立在门前。

角门被打开,他连忙迎上前,看见春儿,僵硬的脸颊瞬间绽开笑容:“春儿姑娘,阿兆……阿兆她……”

赵阔往后头瞧瞧,没有人,只有春儿一个。他的心沉到谷底,却还是自欺欺人:“她……她是不是怕冷?我记得她最怕冷了,是不是午觉刚起,还在穿衣裳?没关系我可以等她,你去告诉她我会一直在这里等她,等她来见我。”

春儿实在是不忍心,咬牙说出口:“襄王殿下,我们大姑娘不会来了。”

赵阔神思一晃,他怔愣片刻,良久才说出话来:“不可能的……怎么可能……”

“殿下,我们大姑娘说了,香囊已毁,誓约不再,您该释怀了。”

“释怀!?”赵阔的声音陡然变大,他笑了,“释怀?叫我怎么释……”

“殿下还是不要再执迷不悟了。”张嬷嬷实在是听不下去了,直接走到门前与他对峙,她神色凌厉,毫不畏惧,“殿下都是要成亲的人了,再来我们府上,那可真是要两头都辜负了。殿下是个明事理的,凡事也都要讲究个规矩圆法,殿下大可静下心来想想,您如今的身份再来我们府上合不合适?”

赵阔被张嬷嬷冲得不言以对,他神色凄怆,半晌没有说话。

张嬷嬷气还没处够,继续说道:“那香囊还是您叫人送来的呢,如今又惺惺作态给谁看?殿下饱读诗书,自是知道鱼和熊掌不可兼得的道理的,别深情的名头也要,忠孝的名头也要,到时候两边不讨好,您这戏不就白做了?”

“我没有……香囊,香囊是张……”赵阔欲辩无言,被张嬷嬷硬生生截断。

“殿下,老奴托大,听老奴一句劝,各自放手,各生欢喜,给彼此留点脸面留条退路,日后才好相见啊。不过日后您若是不愿见我们家姑娘了,那也是大喜事。老奴也就在这儿给姑娘带话了,祝您前途似锦,子孙满堂。”

“子孙满堂?”那一瞬间,好像有一把钩子顿时将赵阔的三魂七魄尽数勾走,只留了个躯壳在人间,“她祝我子孙满堂?”

张嬷嬷盯着他,看见他身后拼命跑来的齐千又添了把柴:“对,恭祝您与辛娘子举案齐眉,百年好合,子孙满堂。”

赵阔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听完这句话后像个脱线木偶一般定住,他咬牙重复:“她,当真要祝我子孙满堂……”

绝望、不甘、难以置信、不可接受,赵阔内心煎熬痛苦,五味杂陈。他根本不相信穆宜华是心甘情愿说出这话的,可就算是违心的话,她如今除了能说这个,还能说什么呢?

就像他,他如今只能来找她,就算她出来见他了又能如何呢?他们又能如何呢?

什么都做不了。

因为自己的弱小无能,成全不了自己也护佑不了他人。

齐千跑上前一把从身后抱住赵阔,连连喊道:“殿下,您不要冲动啊!您真的不要冲动啊!此事若是又闹大了,太后皇上枢密使王爷那边都不好交代啊!”

齐千一连搬出几尊大佛,“咚咚”地砸在他面前,赵阔只感到灭顶的无力。他开始嘲笑自己的鲁莽与荒唐,脑子一热,教唆着阿兆私奔,又脑子一热跑来穆府门前大吵大闹。

这天底下,怎么会有他这样的亲王,他这样的男人?

赵阔挣开齐千的束缚,把在场之人都吓了一跳,生怕他有什么动作。可赵阔没有冲进门去,也没有再吵嚷。

他扶着门框,抬起头朝院内深深地望去。

可那里没有人,一个人影都没有。

他不得不接受这个事实,好似在他的心上划上凌迟的最后一刀。

“殿下,我们回去吧……我们,我们不要再给穆娘子他们添麻烦了。”齐千牢牢地扯着他的胳膊,生怕他哪根筋搭错又冲了出去。

赵阔没有说话,他颓然地放下攥在门框上的手,木讷呆滞地缓缓转身。

这一去,怕是永别了。

这样的想法,不论是赵阔还是穆宜华都自心底觉得无比哀痛。

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呢,去年春三月重逢,还说着海誓山盟的甜言蜜语,不过短短两载,竟是走到了老死不复相见的田地。

他们苦寻因果,却也只能归结于世事无常四字了。

穆宜华静心听着后院的动静,却只剩下北风呼号,凄凄惨惨。

“他……走了?”穆宜华颤抖着双唇,不敢多言语,唯恐惹伤心。

左衷忻收回目光看向她,淡淡垂眸;“嗯,走了。”

许是一瞬间的释然与解脱,穆宜华顿时泪流满面,四肢疲弱无力,紧紧地攀着门框才让自己勉强支撑住。

穆长青里忙上前从左衷忻手中接过穆宜华,想安慰却说不出口。

“走了,走了便好……汴京这座伤心城,我也是不想呆了。”

第 85 章

十二月的汴京, 不仅充斥着物价飞涨的消息,还有边关节节败退的战报。城中人心惶惶,翘首以盼捷报。终于, 河北制置使率军大战金人大胜, 阻挡了他们南下的脚步。

冬日寒冷, 又要筹备过年, 穆宜华让穆长青上街买炭火。穆长青怀揣着银子提了比前一日少了整整一半的炭火回家。忽见一队人马浩浩荡荡奔至开封府外张贴皇榜。他连忙挤上前探看,只见上头写着“金人游骑已及郊畿”。

在场之人阅之无不惊惧,转身奔走相告。

穆长青看清也连忙转身跑回家,大喊着告诉穆宜华这个消息。

穆宜华闻之也是震惊:“先前不是挡在了河北吗,怎么一下子就到京郊了?”

“金人兵分两路, 一路被挡在了河北,一路绕道直奔汴京……”

穆宜华不是没有想过会有这一日, 只是没想到会来到这样快。从金国到汴京,这只见有多少城池,有多少将令军队,可他们竟然都抵挡不了金人, 还是说……根本就没有抵挡。

穆宜华心惊胆战,连忙连张嬷嬷清点府中粮食、炭火、衣料,看到底能够支撑几日, 又将府中健壮年轻的小厮们叫出来交给穆长青管理, 一人一样长棍木盾,组队排班, 十二时辰不间断巡逻视察。

穆宜华还想将府上值钱的玩意儿统统卖了, 可她面对着这一仓库的字画摆件, 头一次觉得懊悔——眼下这个时节,还有谁要这些风花雪月的东西?

她让春儿把藏品饰品上的金银尽数抠下来熔成一颗颗小珠, 小型玉件也都包裹齐整放好,等到那万不得已时刻。除了人,她能带走的也就只有这些了。

纵有广厦千万间,金银千万两,到头来仍旧是空一场。

果然,没过几日,全城戒严,素来以夜市著称的大宋国都汴京,第一次向他的臣民们展示了自己的冷肃与脆弱。

夜间不得上街游荡,否则以奸细处理。

日间除购买粮食炭火等必需品外不得随意走动,否则以扰乱民心处理。

不得茶馆说书,不得酒馆作乐,不得造谣传谣,若有犯者,斩立决。

大宋的百姓何时见过如此严苛的律条,但凡闻者无不战战兢兢,瑟缩着躲避过路的士兵或是直接回到家中关起门绝不出门。

戒严当日,穆宜华将府上所有人叫到屋中,除却穆氏姐弟,张嬷嬷,春儿,共有嬷嬷二人,丫鬟二人,小厮七人,厨娘一人,整十六人。偌大的屋子空空荡荡,穆宜华还记得自己返京那时穆府人口何等兴旺,何等风光,如今也是随着北风吹得四散零落了。

“事到如今,我说话也不拐弯抹角了。”穆宜华神情严肃,双眸好似蒙着一层薄霜,“金人南下,怕是不日便到汴京城外,如今全城戒严,除朝廷人员外不得随意走动,可见事态已到了不可逆转回还之地。穆府蒙难,承蒙诸位不弃,在下感恩戴德。不说虚话,我如今需要你们,穆府也需要你们,你们也需要有人有地方庇护你们。穆府如今是无权势,但到底还有家底还有这宅子,若是诸位不嫌弃,可将家中妻儿老小一并接近穆府居住。你们放心,只要有我们姐弟一口吃的,就绝对不会让你们饿着,只要我们有炭火也就对不会让你们冻着。多事之秋,还请诸位齐心协力,共护平安。”

众人面面相觑,没有说话。

穆宜华心中虚得很,但面上仍旧强撑:“若是你们当中想走的,今日也可以从我这儿拿走这个月的例银,我们好聚好散。”

话音落下,忽然有个小丫鬟出声喊道:“奴婢愿意跟着大姑娘。”

一声既出,便有更多的声音跟随她:“我们都愿意跟着大姑娘!”

穆宜华听见这话,心中的重担卸下,她松开汗湿的手,面上挂上笑容:“好,从今后,我们便是同气连枝,不得背叛。”

夜间左衷忻来了穆府一趟,这些时日他很少与穆家通信来往,朝中事务紧急,他也只是偶有传信以报平安。

他来时夹着风雪,张嬷嬷替他倒了一杯姜茶才缓过劲来。

穆宜华赶忙梳洗起身去前堂,只见左衷忻发丝微乱,面颊冻红,一双眼眸清亮却是盛满了疲惫与严肃。

穆宜华只觉不妙。

左衷忻询问近况,穆宜华照实说了。他放下心来长舒了一口气:“对,就是要这个样子。如今虽全城戒严,但难保不会有人趁乱行凶,你一定要将府内的人心收齐,同气连枝,同仇敌忾,这样才安全。”

“如今外头怎样了?金人……金人真的要来了吗?”

左衷忻垂眸,片刻眼中换了凌厉的神色:“是报应,是他们软弱无能的报应。”

穆宜华心上一沉,双手颓然垂下。

“穆娘子。”左衷忻叫她。他看着她,眼神是从未有过的坚定与狠绝,穆宜华从未见过左衷忻这个模样。

“穆娘子,你放心,善恶终有报,是非曲直历史也自有评说。事已至此,朝中再也没有人可以污蔑穆相穷兵黩武,结党营私,谄媚亲王了。你相信我,我会还穆相一个公道。”

烛光在左衷忻的眼中明明灭灭,犹如迸溅的火花。

穆宜华心中百感交集,她暗自垂首,隐去眼中泪,复又抬头对着左衷忻笑道:“多谢……”

泪珠欲坠未坠,犹如晶莹珍珠挂在美人眼角,左衷忻几欲想抬手替她拭去,可终究是忍住冲动,只盯着她的眼睛。半晌,他才回神:“事务繁忙,我走了,你多保重。”

“左郎君。”穆宜华喊住他,她望着左衷忻立在月光下的颀长的身影,几步上前,仰头看他,“时局动荡,你要照顾好自己。左宅清冷,若是你不嫌弃……可以宿在穆府。穆府人手多,宅子坚牢,肯定比你一人住着安全。”

住穆府?

这是左衷忻想都不敢想的,可却就这样轻易地被穆宜华说了出来。

穆宜华看出他的犹疑,又立即道:“如今这个时节,人人自危,谁还顾得了别人,我不拘礼,你也别拘礼了,平安最重要。”

左衷忻看着她眸光中坚定的不容辩驳的神色,点了点头-

比金人围城更早来的消息,是左衷忻领头御史台、大理寺等监察衙门,齐齐弹劾童蒯、邓孚舟等人,近乎上百人同时上书皇帝,数罪并列,从妖言惑君、阿谀奉承到诽谤忠臣、媚外求荣,大骂乱臣贼子、祸国奸臣。

一时群臣愤起,气焰难消。

没有人知道左衷忻是怎么把这些说服的,他们只看见他淡定从容,犹如闲庭信步执笏上前,上呈辞文,然后群臣毕至,众口一词,唾骂不止。

童蒯邓孚舟被骂得毫无辩驳之力,只能缩在殿内一角,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左衷忻摆出金人南下事实,言明穆相与襄王所言非虚,又道先帝病重无力理政他们便欺瞒君上;新帝登基,他们便趁陛下心有余而力不足之时,继续拉帮结派笼络人心。不是陛下之过,而是他们太过老奸巨猾才害得陛下蒙蔽了双眼。如今金人已然南下,他们还说着粉饰太平的话,是可忍孰不可忍?若是陛下不严惩他们,那便是寒了先帝与天下臣民的心。

左衷忻陈词慷慨激烈,听得底下无比叫好。

赵闵在龙椅上头疼扶额——他能做上这个皇位,很难说不是靠着童蒯邓孚舟周肖然他们这几个人的。如今为着群臣百姓将他们杀了是很容易,不过一道令下罢了。

可是将他们杀了以后呢,他赵闵在这朝中,还有值得信赖的心腹吗?

看看这底下这群人——

枢密使辛谯,赵阔的老丈人,赵阙的亲舅舅。

左衷忻,穆相得意门生,与赵阔交好。

……

他一个个看过去,好似满目不是他的臣子,而是他的敌人。

赵闵觉得自己疯了。

他扶额长叹,想要散朝,却被辛谯截住了话头。

“陛下。”他走到阶前,目光如一澄清水,“请陛下定夺吧。”

“辛谯!”童蒯大骂出来,“你以为你好到哪里去?穆同知要伐金的时候你去哪儿了?你同意了?你不也是唾弃他的吗!如今东窗事发,你就只想着把我往前推,你怎么不看看你自己!”

辛谯冷笑:“别把我和你混为一谈,阉人。”

“你……”童蒯涨红了脸,“你口出狂言!”

辛谯没有再理睬童蒯,他仰着头,看着殿上那个高高在上的年轻帝王,拱手:“陛下,臣愚钝无知,优柔寡断,未能助先帝及陛下辨别忠奸,抵御外敌,自请降罪。还请陛下洞彻事理,早做决断,锄奸为民。”

辛谯发话了,无人再敢反驳,整个朝堂极为安静,只有童蒯癫狂的嘶叫。

赵闵知道,这人是保不住了。可好在宋朝自开国来不杀臣子,赵闵正放下心来,却又听那领头的铁面御史左衷忻冷声道:“陛下,此等奸贼,不杀不以平众怒。”

他说得很平静,平静得就好像再诉说明天吃什么一样。

赵闵震惊地看着左衷忻。他难以想象这句话是从一个江南进士的最终说出来的。

喊打喊杀,见刀见血,他难以置信地盯着左衷忻。

左衷忻无惧无畏地看着他,又重复了一遍:“不杀不以平众怒。”

童蒯嘶嚎:“左衷忻——”

“杀!”有人在人群中喊了一声。

平地一声雷,激起千层浪,越来越多的人喊着,盖过了童蒯的哭喊。

一切已成定局。

赵闵无奈用手遮去眉眼,有侍卫从外跑来,童蒯想要逃被人一把擒住押下。他尖声高喊,却也是于事无补了。

左衷忻扭头看他,眼中是杀伐之后的恹色。

多可笑,一个奸臣的错药整个国朝来陪葬,一个奸臣的死要到了国难关头才能实现。

左衷忻头一次厌恶自己脚下站着的这个宫殿,坐在这个宫殿之上的那个人。

童蒯赐死,邓孚舟被迫与清河和离又被罢免放逐,童蒯一党贬的贬,罢的罢,一如当年景右元嘉党争,不过就是换了一批人。

穆宜华在府中听闻这个消息,心神激荡,心脏呼之欲出,恍惚许久才回过神来。她本以为自己等不来这一刻,却在最为绝望心死之时一切沉冤昭雪,她、她的父亲和整个穆家再也不用背负骂名。

他们不是千古罪人,不是。

穆长青在穆宜华身旁狠狠地抹了一把眼泪:“呜呜呜,老天终于开眼了,终于开眼了。父亲就是最好的!他就是最好的!”

穆宜华被惹得也不禁抹了几把眼泪。

她想等左衷忻来,想当面同他说说话。她直觉他今夜会来。

女人的感觉有时候就是那么准确。

桌上的碗筷刚摆起来,左衷忻便出现在了穆府角门。

穆宜华几乎是跑着去迎接他的。他披着一件黛青的裘绒披风,指挥着小厮将马车里的炭火搬下来。

“左郎君。”穆宜华欣喜地喊他。

左衷忻看出她很开心,她的眉眼俱是藏不住的笑意,看得他心中暖融融的——他已经很久很久没见她笑了。

穆宜华浑然不觉自己落在他眼中的模样,只是招呼着小厮们帮忙,牵着他的手腕将他拉进穆府。

二人在落雪的院子里小跑,偶有香气自鼻间溜过,左衷忻不知道这是梅香还是穆宜华身上的香,只觉得有些醉人。

他低头瞧着穆宜华的手,她就那样紧紧地攥着他。

这是第二次。

左衷忻在心中默念——十七岁是第一次,二十二岁是第二次。

穆宜华将他拉进屋子,命春儿再去添几个菜加双筷子。

自戒严后,他们吃的一直都很简单,只今日颇为丰盛。

众人心知肚明,穆宜华甚至给左衷忻斟了酒,自己和长青也喝了不少。

酒过三巡,菜也吃得差不多了。穆宜华酡红着脸,举起酒杯,笑着敬左衷忻:“大恩难言谢,但是还是……谢谢左郎君……”

她打了个酒嗝,笑得像个孩子。

她醉了,他才敢肆无忌惮地盯着她看。左衷忻瞥了眼睡在一旁穆长青,勾了勾嘴角,将穆宜华手中的酒杯轻轻接过,在她懵懂目光的注视下,将酒饮尽。

穆宜华拍了拍脑袋,问道:“那……好像是我的酒杯……”

左衷忻将酒杯塞回穆宜华的手,哄道:“是你的,不好意思,我拿错了。”

穆宜华大方地摆手:“无碍无碍,左郎君是我们穆家的大恩人,想要什么都可以。”

左衷忻看着她,似问非问:“真的吗?”

穆宜华信誓旦旦地点头:“真的!我穆宜华说话,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看来她真的醉得很厉害,但是左衷忻也不愿意她醒。

穆宜华脑袋很沉,一顿一顿地要睡过去,左衷忻伸手托住了她的脑袋,让她轻轻地靠在自己的肩上。

又是那一阵香气。

现在左衷忻可以确认了,是她身上的味道。

“左郎君……”穆宜华嘟嘟囔囔的,“左郎君……谢谢你……谢谢你……”

一声又一声的感谢。

左衷忻低头看她,看她长长的睫毛与笔直的鼻梁,她的手就垂在身侧,只要轻轻一勾就能将其握入掌心。

但是左衷忻没有,他只是听着穆宜华在身边轻浅的呼吸声。

“你知道我是怎么说动他们的吗?”左衷忻知道穆宜华听不见,他独自喃喃。

与他一同弹劾的臣子里也有曾经妄图攀附童蒯的人。见风使舵是他们的本能,当他们看见金人南下,童蒯必死无疑的时候,为了不在史书上留下骂名,倒戈是再好不过的选择。反正童蒯也没有提拔他们,反正那是先帝朝的事情,而如今是新帝登基。

这群人实在是太容易说服了。

左衷忻也很多话要跟穆宜华讲,可他终究是一个字都没说,就像此时此刻,他想在穆宜华的额上落下一个吻,但他也没有。

他只觉得,只要穆宜华在他身边,就已经胜过一切了。

第 86 章

“你听说了吗?郊外的居民全部都被迁到城里来了, 就在城东那儿安置着呢……”

“不会吧……难不成,难不成金人……”

“嘘!快别说了,等会儿被巡逻的士兵听见了就完了。走走走, 买完东西就回家, 别一会儿连白天都出不来了。”

几人买完东西从穆长青的面前匆匆走过, 他听着皱了皱眉, 疾步往家赶去。

快到家时,忽见一个女子带着帷帽将一张信封递给春儿。春儿站在那儿眼中恍惚有泪,倾身抱住面前的女子。那女子拍了拍她的脊背,握着她的手转身离去。

穆长青走上前询问:“谁啊?”

春儿擦去眼泪:“虞娘子的贴身侍女,锦桃姑娘。”

“锦桃?她来做什么?”

春儿接过穆长青手中的东西一起进府:“她来给大姑娘送信的, 说是要大姑娘转交左郎君。”

穆长青顿时起了好奇心想看,春儿一下把他的手拍掉, 进屋就给了穆宜华。

这信没有封住,春儿道:“锦桃姑娘说了,这里面的东西也是给大姑娘看的。”

穆宜华略带犹疑地将信纸拿出来细看,双目渐渐睁大, 立即将信纸贴近胸口,神色颇为难以置信。

是夜,左衷忻本该回穆府吃饭, 可左等右等就是不见得人来。穆宜华在檐下久立, 脸颊冻得通红,她来回踱步, 眼睛便一直盯着后院。

春儿递上手炉道:“姑娘, 还是先进屋吧。左郎君今日怕是不来了。”

穆宜华也知道近几日政务必定是繁忙的, 但自从那日穆府用膳后,他每天都会来一趟, 即使不久坐,至少也会让人捎点东西过来,像这次什么动静都没有那才叫稀奇。

“不会路上出什么事了吧……”穆宜华有些待不住,起身就往后院走。

走廊回环,冬夜静谧,左衷忻披着黛色走来,发冠上落了梅树稀碎的青霜,神情凝重,望见穆宜华时眸光却是一亮。

他浅笑着迎了上去:“今日朝中事务繁忙,所以来得有些晚了。”

穆宜华叹气:“无事便好,如今多事之秋,我就怕万一。”

几人走到堂中用完餐,穆长青被赶去看书,左衷忻则是被穆宜华叫到书房。她遣退所有下人,又叫春儿将书房的门窗都关上,只余他们二人。

左衷忻看这架势没敢说话,只是眼睛跟着她走,直到她从怀中拿出一封信。

书房里的炭火暖融融地烧着,热气氤氲在二人脸上,左衷忻看着信,神色越来越严肃。

“此前锦桃做了周秉天的妾,我就觉得她在筹谋什么。此次童蒯身死,邓孚舟被罢官,周肖然却被全身而退,可见他暗地里使了不少心眼和银子。”穆宜华道。

左衷忻将这封信折好收拢:“老南阳侯是先帝的先师,远近闻名的鸿儒,可如今的南阳候府没什么本事,只有祖上留下来的荫封。不像邓孚舟,周肖然投靠童蒯是没了出路半路出家,本以为还能通过帝王垂怜、子女姻亲为自己家族再谋生计,可他怕是怎么都想不到,使了那么多银子为自己脱罪,到最后却被一个小姑娘摆了一道。”

穆宜华仿佛想起了什么,神色有些愤然:“他们这样的人家,没落是迟早的事。从里到外,没一个好东西。”

左衷忻头一次见她如此,轻笑一声:“善恶到头终有报,什么样的因结什么样的果,逃不了的。”

这东西送到了左衷忻的手里,穆宜华也算是放心了。好像是大事终有落定,她的心头莫名涌上一股哀愁——不管那些人再受到多么严厉的惩罚,逝去的人终究是不会再回来了。

左衷忻知道她想起了虞倩倩,轻声宽慰:“有报应总比没报应好,你替她看着不也是一样的吗?”

穆宜华觉得左衷忻简直玄乎,仿佛他就住在自己的脑子里一般。她讶异地看着他,左衷忻也失笑:“最近朝中正在肃清童蒯一党,一切党羽决不姑息,所以周肖然的事情,交给我去办,你不必担心。不过今夜过来我还有一事要嘱咐你。”

穆宜华见他郑重,连忙凑近前听,她身上的香气稍稍靠近,左衷忻有些愣神片刻,悄悄后退半分:“咳……金人的事想必你也听说了,近几日不要出门,守好府上的所有东西,能多屯一点是一点。尤其是府上的守卫务必加强,若有旁人扣门万不可开门,若是我来了,我会出声让你们知晓。如今朝野上下严阵以待,我怕也是不能时时来看你们,你们要照顾好自己。”

左衷忻这话说的含蓄,没提金人的情况,却句句都是嘱咐担忧。如今的境况怕是不乐观。

“明日我就让我宅中的小厮来你们府上看守,不要多想也不要害怕,安心呆在家中。若是有要紧事,叫长青带上几个健壮的小厮来御史台找我便可。”

穆宜华闻言,半晌没有说话,忽然垂下掩眸,轻声说道:“多谢……”

千恩万谢,二字太轻,不说又过意不去。

左衷忻瞧着她耷着眉眼柔顺的样子,心中蓦地柔软心疼——她以前不是这样的,对于别人的善意她会大方接受,然后报以想同的温暖,她就像个太阳,骄傲却又柔和地像所有人散发着她的温热的阳光。

可她如今却变成了这个样子。她觉得她不应该得到他人的善意了。

这个想法让左衷忻心脏无不抽痛,他看着她,说道:“穆娘子,你还记得春闱那日清晨你送我的手炉吗?”

穆宜华缓缓抬头:“记得。”

“我也一直记得。”左衷忻眼神温和,凝视着她,“那是我初来乍到得到的第一份关心。而后不管在朝政上还是生活上,穆相与你都对我照拂有佳。我还记得去年除夕穆相留我在府中吃饭,那是我成人后吃的第一餐团圆饭,很热闹,很开心,所以我一直记着。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所以我帮你们是我在感谢你们,你不必有负担,也不要觉得自己不值得。你要记住,你永远值得最好的。”

周肖然完蛋了,就在他以为自己可以全身而退,正要欢欢喜喜地在家里吃酒的时候,朝廷地禁军便闯入他的南阳候府,将他整个人拖了出去。府内女眷哭天喊地,南阳候府人拉着丈夫的腰身哭着喊着嘶叫着,被禁军一脚踢在胸口呕出一口血,昏了过去。

朝廷下令,褫夺南阳候府爵位,罢免周肖然官职以及女眷诰命,贬为庶人,府内一应财产尽数充公。一夕之间,风光了将近百年的世族瞬间倾塌,金银尘土,衣冠委地,一切皆空。

伴随着这个消息而来的,还有锦桃吞金自杀的噩耗。完成了她自己给予自己的使命,锦桃好似都不愿意在这个世间多留一日,也不愿意在那个肮脏窝里头多待一会儿,便匆匆而逝。

禁卫军的脚步声伴随着囚车齿轮滚动的声音从穆府门前经过,哭喊喊冤之声不绝于耳,沿街路上的百姓看清里头坐着的人,要么私语窃窃,要么破口大骂,忽然高楼上还有人扔下来几个臭鸡蛋砸到周肖然身上,禁卫军仰头喝退,可那几人已经将头缩回屋里,根本瞧不见人影。

周肖然也没有放过虞家,此前千好万好的亲家,如今变成了不拉下水不痛快的仇家。只是虞家向来只是个五品官,又素来惜命,从没有直接参与党争,是以赵闵心善了一回,只罢黜了虞琊的官职并没有抄他们的家。可这已与抄家没有两样了,他们巴结侯府,送女利儿,像菟丝花一般缠绕住这颗大树,只盼能吸一点养分,再吸一点养分。如今大树倒了,他们所有的幻想与美梦尽数破灭——没了,什么都没了,亲家白结了,女儿也白死了。

虞琊变得有些疯癫,坊间传言说是虞夫人化成厉鬼来替自家女儿寻仇了,妾室房玉袅也整日战战兢兢,想去劝,却被虞琊掐了脖子不停咒骂,下人们拼死拼活才救下。

虞家不停地找和尚道士做法事都不顶用,终于托人找到了一位高僧。那高僧头上长了个癞子,衣着朴素甚至有些破烂,他一问来者名姓,说是姓虞。又问家中是否有一女儿,答曰是,不过已然去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