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僧闻言叹气,一甩袖转身离去,走时口中碎碎有词:倩影魂归,劫数已应,此劫无解。众人听罢,恍然大悟,立即追出门去,可四下早已无此人身影,唯余北风过境。
不过月余,京城风云变幻,虞琊病逝的消息传来,饶是已成权利争斗边缘之人的穆宜华都觉得心惊胆战世事无常。她摩挲着戴在手腕上玉锁片,叹气破天荒地念了声阿弥陀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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汴京的天儿已经很冷了,城中百姓所用之炭火都是从城郊送进来的,可如今为防金人破城,全程戒严,进出皆不可,城中炭火告罄不止一户。
穆府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但也撑不了多时。是夜,穆宜华揣着惴惴不安的心睡下,脑子里犹如浆糊一般思前想后。
半梦半醒间,仿佛听见隔墙铁骑踏步而过,她揉着眼睛披衣起身,屋子里炭火已经熄灭,她也没有新添,只是多穿了几件衣服便朝屋外走去。
火把染红了半边天,一队又一队的人马从墙外跑过。穆宜华大着胆子凑到角门的缝隙边上看去,禁军们一个个神情严肃冷峻,视死如归。她不得不承认自己的恐慌——金人已然围城了。
在这个她以为平平无奇的腊月的清晨,她的故乡,这个国朝的都城,被金人包围了。
这是彻彻底底的大祸临头。
穆宜华同汴京城无数的百姓一般,怎么都不敢相信原来这一天是真的会到来。
更令人绝望的是,除了完颜宗息,他的哥哥完颜宗林也突破了河北防线与他在南青城汇合。至此,两线兵马已将整个汴京城团团围困。城中的百姓、贵族、皇家犹如困兽之斗,真的是一个都跑不了了。
金人遣使入城,要皇帝赵闵出城和谈,以彰显宋朝对金国王爷的礼遇与尊敬。
大臣们不允,直言:“本朝自祖宗以来,车驾唯是三年一次郊天方出城,平居未尝离大内一步。何况如今兵火在外,岂容辙出?实难相从。①”
皇帝没出去,金人却是送来他们的要求——钱。
他们说此前的岁贡缺斤少两,北地议和使者出言不逊,他们感受不到宋廷的诚意,此番前来,只要将钱财拿到手了,便会退兵。大宋如此繁华,区区几两银钱应当也是不会在意的。
区区几两银钱?
金五百万辆,银五千万两,绢彩各一百万疋(通“匹”),驼、骡、驴各类各以万计;尊金国为伯父;凡燕云之人在汉者悉归之;割太原、中山、河间三镇;以亲王、宰相为质。②
这就是他们所提的区区几两银钱?
大宋即便再繁华,都不是他们强取豪夺的借口。
可恃强凌弱之人从来不需要借口,他们的强盛就是逼迫他人最好的武器。
汴京城的百姓们期盼着朝廷能够做些什么。他们希望朝廷拒绝金人无理的要求,呵斥他们的蛮夷行径并且给予他们狠狠的回击。
可这些都没有,金人再次递出了议和的台阶,而朝廷又一次接受了这高高在上的怜悯。
金人要求襄王赵阔与枢密使辛谯为质,然赵阔已不在城中,金人始料未及,并又一次对宋廷的拒绝而恼火不耐。
可朝廷已经承受不住他们的怒气了。铁骑在外,他们随时都会破城而入,到时候满城的百姓都会成为马蹄之下的亡魂,这个国朝引以为傲的首都也将成为人间炼狱,尸殍遍野。
谁都没想到刚封亲王只月余的赵阙站了出来,他立于高殿之下,十七八岁的少年还长着一张稚嫩的脸,用晶亮的眼眸仰头看着坐在龙椅上的自己的兄长。
他说:“臣弟愿往。”
他用最诚挚善良的心为全城百姓发愿请命,愿意同自己的舅舅一同前往金帐和谈。
皇帝沉默地应允,金人很是满意。
可恪太妃辛诗却是要疯了。
一个是自己的儿子,一个是自己的兄长。
她整日在后宫以泪洗面,只求太后能有一丝丝怜悯与顾虑,能救一个是一个。但是太后没有回应,甚至是连看都没有看她。
太后说,事到如今,臣不为君死,不为民死,那还做什么高位之人呢?
恪太妃听完这话魔怔了,她鬼使神差地说了一句:“那大娘娘和官家呢?”
恪太妃被禁足在了自己的寝宫,无人可以问津,甚至连自己兄长儿子出城,她都没能再见他们最后一面-
赵阙辛谯已至金人军帐,然金人不满足,又遣使告曰必得皇帝赵闵出郊。
三辞三进,金人高傲地站在垂拱殿中,他仰视着赵闵,却犹如掌握他命脉的阎罗一般看着他:“若是贵国皇帝不亲自去,那只能我们的军队亲自来了。”
大臣敢怒不敢言,憋得都涨红了脸。赵闵端坐明堂,望着底下昂着脖子的金人使者,凄怆地笑了出来。
三日后,开封府贴榜而出:“大金坚欲朕出郊,朕以宗庙生灵之故,义当亲往,咨尔众庶,各务安静,无使惊扰,却误大事。”③
穆宜华得知这个消息后,在家中实在坐不住。她打开府门想上街看看情形。汴京城的雪下得好大,行人却是立满两侧,自宣德楼至南熏门,大宋的百姓们立泥雪中,翘首以盼,看着载着自己帝王的车驾缓缓驶出城去,满目忧虑哀伤。
两日后,腊月十五黎明,开封府又贴榜:“大金合议已定,朕以宗庙社稷生灵之故,躬往致谢,咨尔众庶,无得疑虑。”④
官家会回来吧?宁王和枢密使也会回来吧?百姓们满心疑虑,却又想着金人乃蛮夷之族,如何会将礼仪规矩,一时心中忧惧惶恐,竟纷纷拿出金银财帛,望献于金营,恳请他们放了大宋的皇帝与朝臣。
可是一直等到傍晚,南熏门外都没有任何归人的迹象,未久,开封府出榜:“大金已许和议,事未了,朕留宿,只候事了归内,仰军民安业,无致疑虑。”
这一张张的榜贴出来,城中百姓传言相告,穆宜华听穆长青讲了,心头也是惴惴不安。
“这些话放出来,不过是为了让百姓安心,如今金帐中形势如何,我们全然不知……”已是子时,可穆府上下没有人睡去。
不,应当是整座汴京城,都是不眠之夜。
穆宜华靠在窗棱边上,接过张嬷嬷递来的库房清单,粮食还够,但是炭火是真的快不行了。如今的他们也只是夜间睡觉时烧点,两三个人挤在一张床上并用一盆,这才撑了一些时日。若是炭火还运不进来,怕是未等金人打进来,城中的百姓就要先冻死了。
穆宜华掐了掐眉心:“棉衣都发给大家了吧?”
“都发了,刨去我们四人,一共是二十五件。”
“好的,炭火就先别用了,这还没到最冷的时候呢,就让大家衣服穿厚点,早上晚点起床吧,吩咐厨娘一日就两顿饭,午膳和晚膳便可,晚膳简单些。我记得地窖里还有很多地瓜什么的,让她多蒸一些,这个顶饱。虽然粮食还充裕,但也要防患于未然。对了,左郎君近几日可有传信?”
张嬷嬷摇头:“前几日还有音讯的,就说在御史台办公。恐是这几日朝廷上下严阵以待,大家都不得松懈吧。”
穆宜华紧蹙着眉,不敢多想。
次日清晨,开封府又张贴出皇榜,百姓纷纷上前以为是什么好消息,却见上头赫然写着:“拘收戚里权贵、豪富之家金帛钱粮,犒设大军,自太后为头。”
众人一看哗然,这榜中的大军可不是宋军,而是驻扎在汴京城外鸠占鹊巢的金军。
论满城宋人谁愿意捐出这样的金银钱财,是以这皇榜张贴数日,无人前往开封府。
不多时,开封府又张贴皇榜,将之前所言“戚里权贵、豪富之家”的姓名详细列出,并言:若有藏匿,以军法论处,若知其藏匿而包庇者与藏匿者同罪。告发他人者,得三分金银充赏,以官钱代支。
开封府、大理寺、御史台对此还设了衙狱,誓要将逾期不纳之人逮捕起来。这汴京城中的权贵们何尝见过这种架势,根本不当回事儿。可当太后娘家之人真的“因藏匿钱财”被抓起来时,他们害怕了。
除了权贵富豪,开封府开始要求宰执以下的高官归还此前所赐金带玉带,私质库金银,诸州县镇、天下商贾在京交易金银皆纳官府,官府则以茶盐补偿。
金人索要愈急,官府敛收愈切,可金银还是不够。
“传到圣旨,大金元帅以金银表段少,驾未得回,仰在京士庶,各怀爱君之心,不问贵贱,有金银表段,火急尽数赴开封府纳。许人告,给赏,犯人依军法。”穆长青将今日开封府的皇榜如数背出。
穆宜华心中警铃大作,虽说他们如今已是朝政局外之人,根本无人在意他们,连第一批缴纳的名单里也没有他们。可开封府放出这样的消息,此前她遣散奴仆时又给了许多银钱,不可能没人想到他们。
穆宜华连忙招来张嬷嬷和穆长青嘱咐:“去库房里将看起来大件儿的金银玉统统拿出来,全部送到开封府去,一个都别留,只留小的金珠银珠,听着一定要让所有人都知道贞献公家去开封府送金银了,明白吗?”
二人领命,张嬷嬷连忙去清点东西。突然一阵巨大的响声在府门处炸开,一队人马步伐整齐地跑进穆府大门,将整座庭院团团围住。
穆宜华不用问就知道是有人告发他们了。
为首一衙差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他斜眼瞅了一下穆宜华,嗤笑道:“有人告发贞献公府私藏金银,不纳官府,我等领命搜查,还请穆娘子行个方便啊。”
穆宜华脸上绽出一个笑容,上前几步道:“难为将军跑一趟,我们本就是要送过了。什么告发不告发的,就是快了我们一步,只怕我们东西太少,拿不出手罢了。”
衙差上下打量穆宜华一番,鼠目微光,扯了扯嘴角,上前几步靠近:“哟,穆娘子要这么说,那还真是冤枉您了。”
穆宜华不着痕迹地后退几步:“那可不是吗,大家都是为朝廷效力的,哪能在这种时候不为朝廷着想呢?”
衙差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眼睛一斜:“穆娘子这耳坠子……也是金子做的吧……”说罢他就要上手摸去。
穆宜华连连后退,她细眉紧拧,怒喝道:“你做什么!”
穆长青听见声响拿着根竹竿就冲了出来挡在穆宜华面前:“你干什么!滚出去!”
衙差将视线落在那根竹竿上,大笑:“哟,穆衙内如今可真是有气势啊,比以前还威风呢哈哈哈哈哈……”
穆长青脸颊涨得通红,咬着牙就要冲上去,穆宜华连忙将他拉住。可也就在这时,府外传来沉稳隐怒的男声:“这位官爷真是好大的官威啊。”
穆宜华错目看去,只见左衷忻一身绯服从外走来,面色不善:“堂堂贞献公府,岂容你在此地撒野?”
那衙役即使不识得左衷忻,也识得他身上的五品官员的绯服,干净敛下眉目,腆着笑容道:“哎哟,这位官人,也不是我故意刁难,实在是开封府下的令,为救官家,我们大家伙都得把家中的金银细软拿出来是不是?连老百姓们都捐了,那贞献公忠君爱民,怎么说都得表示表示不是?”
穆宜华听这话,只觉得讽刺,她父亲确实忠君爱民,可那个君呢,有善待他吗?
左衷忻沉着脸色挡在穆氏姐弟面前,他侧头低声询问穆宜华:“无事?”
穆宜华轻轻点了点头:“无事。”
衙差的眼神在二人之间走了个来回,只觉不一般。他也只从坊间听闻穆宜华与襄王关系不一般,何时又勾搭上别的人了?
“官人,您也是朝中当差的,朝廷下达的命令您定是比我更加清楚明白的。您不能因为……因为私情……”
“什么私情?”穆宜华连忙开口呵斥,“有什么私情?你别含血喷人,空口白牙污大人清白。这位大人是见不惯你们仗势欺人才来帮忙罢了,别说的好似是我们恃强凌弱。再说了,我们有说不去吗?早在你们来之前,我就命下头的人收拾东西要送去开封府,只不过让你们赶了个巧罢了,还真当你们自己逮了个犯人,擒了个贼王,这么硬气?若是真有这么硬气,怎么不见得你们出去和金人拼命啊!”
那衙差被穆宜华骂得脸上忽冷忽热,一口气咽不下想还嘴被面前的左衷忻瞪了回去。
狐假虎威的感觉太好了,即使他们如今没了权势依凭,但至少还有左衷忻给他们撑腰。
“请回吧。”左衷忻朝着府门抬了抬下巴,对他们不屑一顾,“东西我们一会让就送去开封府,也不劳烦诸位搬去了,免得路上缺斤少两,我们还要上开封府说理去。”
“你——”二人骂得像连环炮仗,炸得衙差头晕目眩,他不得不咽下这口气,转身带上手下们走出府门。
见人离去,穆宜华才敢松口气,穆长青连忙上去攀住左衷忻的胳膊,大号:“左郎君幸亏你来了,不然我们家肯定被他们搜刮光了,而且那些东西肯定到不了开封府的账册里,肯定都被他们自己吞了!”
左衷忻安抚他,又抬眼看穆宜华。穆宜华神色落寞,长长地叹了口气。
“开封府这样全城敛财,真的能把官家换回来吗?”穆宜华问道。
左衷忻沉默,没有说话。
“有多少人都知道希望渺茫,可我们只能这样做,是不是?”穆宜华抬眼,目不转睛地看着左衷忻,“御史台真的抓人了吗?”
左衷忻敛下神情,点了点头。
穆宜华没有再说话,转头便吩咐小厮丫鬟们收拾东西。穆府虽为副宰之家,但此前被贬谪四载,回京也不过才两年,大内赏赐之物也尽数被张尚宫拿回,如今留在府中的也多为字画等风月之物,金银玉器有,但比之其他权贵富豪之家并不算多,全部收拾出来也只有一马车的量。
穆宜华不傻,谁都不会掏空了家底把东西交出去,她也一样,她藏了细碎的金珠银珠,还有那一对赵阔送她的定情信物——金凤衔珠步摇。
那是万万不能拿出去的,她想过了,即使是开封府直接来拿人,她也绝对不会把这东西送出去。
收拾好马车,穆宜华叫上几个最为健壮的小厮虽穆长青一同前往开封府,还嘱咐他一定要将清单收好,切不可丢弃毁坏。
穆长青一一记下,驱车前往。
穆宜华望着渐行渐远的马车,心头冰凉,怎么会这样呢?为何会这样呢?汴京城不是天底下最富庶繁华的地方吗?为什么如今的臣民百姓会如此可怜呢?
可那并不是最可怜的时候,没过多久,穆宜华最担心的事情发生了。
炭火燃尽了,不仅仅是他们,城中数以万计的百姓早已无炭火取暖。
接近正月的汴京,大雪连夜地下,清早醒来外出一看,只觉天塌下来,层云尽压城池。
开封府出榜,言毁宫屋货卖,以供百姓柴薪取暖。
可这远远不够,眼下时节,还有谁是买得起柴火的?那些快要冻死的人买得起吗?那些家徒四壁最需要的人买得起吗?买得起的永远都是那些不那么需要它们的人。
又一日清晨,开封府再次贴榜:风雪大寒,多致冻馁,万岁山随军民任便斫伐。
万岁山,穆宜华仍旧清晰地记得上一次同赵阔前去万岁山,二人坐着步辇拾级而上,于高台眺目远望,整个汴京的人间烟火尽收眼底。赵阔还问她讨要一副江山图,穆宜华笑他贪得无厌。那副画本是已经起笔了,却至今没有画成,而那日那时风光无限,意为“与天同寿”的万岁山,在建成的第一年也要被毁了。
穆宜华没有让家中的小厮千里迢迢地去万岁山伐木,她打开了芳园的大门,望着满园萧索孤寂的草木亭台。她立在园中,身影茕茕,言语戚戚:“砍了吧。”
芳园建成不过两载,穆宜华选址测画,其间亭台水榭花草树木无不出自她手。
穆府家宴,觥筹交错,一觞一咏。
她本以为这会是他们家归来再繁华的象征,可这美梦却最终葬送在了这场永不止休止的大雪中。
万岁山死人了。
亭台倒塌,伐木的百姓仓皇奔逃,踩踏蹂践至死者数百人,互相殴击抢夺木材而死者又数百人。开封府闻讯,逮捕处死作乱者五人,坊间争夺柴火之事才稍稍收敛。
万岁山的竹木不够了,开封府又贴榜让百姓们进大内来拆宫室以充薪柴。素日庄严肃穆的皇宫顿时人满为患,百姓们拿着斧头争相奔跑,生怕晚了一点就被人抢走了,自己不得活命。
左衷忻立在御史台殿中,望着窗外为几根木头而面目狰狞的大宋百姓,懊悔恼怒的罪恶感如潮水般涌上心头,几乎要将他灭顶。他只觉胸腔满滞,呼吸之间皆是隐痛——是他们的错,都是他们这些为官者的错。
军民同抢柴薪,百姓必定争不过那些士兵,到时候又要为了那一点点柴火头破血流,命丧黄泉。他实在是看不下去,转身往开封府奔去。第二日,开封府下令由官府伐木,设点开市分发,不得争抢,不得囤积兜售。如此,伐木丧命之事才渐渐消失。
穆宜华这儿也不好过,许多男人有力气去同他人争抢薪火,可很多妇孺没有那个力气,他们没有那个力气,便只能偷。看见哪家是大宅院,钻狗洞的钻狗洞,翻墙的翻墙,他们已然顾不得什么叫礼仪什么叫体面,见着院中的垒积起来的柴火抱起就跑,宁愿被主人家的狗咬死也不愿意放手。
穆府已经被偷过很多次了。
芳园被拆得颓败不堪,他们不得不把砍下来的柴火搬到主院。可芳园太大了,如今的他们人手稀落,如何管得了那么大的地方。
穆长青在芳园里头找出好几个狗洞,都是原先没有,问穆宜华需不需要填埋上。
穆宜华裹着狐裘,嘴里的热气呼出来氤氲成雾蒙蒙的水汽,她的语调清清冷冷:“算了吧,算了。”
就让它如同万岁山一般,给予这个国家的子民最后一点点温暖吧。
可那也只是一点点温暖,即使开封府倾尽全城之力,还是没能筹措到足额的金银献给金人。
又或者说,他们要的本就不是那一点点金银。
大年三十的清晨,金人以搜刮不利,将开封府四壁提举根括金银官四人押至监军处斩首并暴尸南熏门下。全城哗然,然金人仍觉不足。
次日金营送给开封府移文,只见上头赫然写着大字——
原定犒军金一百万锭,银五百万锭,须于十日内输解无缺,如不敷数,以帝姬、王妃一人准金一千锭,宗姬一人准金五百锭,族姬一人准金二百锭,宗妇一人准银五百锭,族妇一人准银二百锭,贵戚女一人准银一百锭,任听帅府选择。⑤
下附必入名单,上有:太后曹获,安柔帝姬赵熙,清河帝姬赵煦,恪太妃辛诗……
以及,罪参知政事女穆宜华。
落款处,扭曲地写着赵闵的名字,盖上了屈辱的指印。
第 87 章
开封府迟迟未动, 谁都不愿意承认自己的国君真的签了这样屈辱的一份国书。
他们也有妻女,也是他们心爱之人,如何能叫他们将她们拱手相送?
消息还未在城中散开, 左衷忻在御史台走不脱身, 派人传信穆府, 不敢细言, 只说让穆宜华散尽仆役,收拾盘缠,离开穆府,寻觅藏匿之处。
穆宜华见信大觉不妙,前先日子坊间已经传言大内有宫人趁着夜色出逃, 一时人心惶惶,不承想如今的情况更是严重。
可说让她逃, 她又能跑到哪里去?整个汴京城被团团围住,她在京中又别无住处,无粮无薪,处处乱军流民, 她又如何带着弟弟与仆人在这冬夜自保?
虽然心里为难着,但穆宜华十分信任左衷忻,还是照着他的话做了。她将手上有的银珠粮食分摊给小厮丫鬟们, 祷祝平安, 遣散他们回家。
偌大穆府,如今只余下他们姐弟与春儿张嬷嬷四人, 萧瑟空旷, 凄惨清冷。
她也将重要的东西收拾出来装好包裹, 睡里梦里都抱着,不敢有丝毫懈怠。
四人皆是和衣而卧, 就怕半夜惊醒有好歹能够快一步逃离。
可城中静悄悄的,全然不似前些时候那般兵荒马乱。这不禁让穆宜华心中有些发憷,她整夜整夜地望着城门方向的天际,好似是知道那一天必将降临,只是想让自己死得明白点。
而这持续了五天的寂静终于被金人打破。
开封府凑不齐金银,女人也献不出去,他们隐忍了近两个月的怒气与嚣张终于爆发。
赵阙与辛谯被脱去衣冠,赤身裸体地跪在金人军营前。他们叫嚣着,吵嚷着要宋人出城看看他们爱戴崇敬的宁王与枢密使是何等的高贵与体面。
一个年轻的太学生咽不下这口气,含恨冲出南熏门叫阵大骂,细数金人蛮夷行径,罄竹难书。
完颜宗息听了大笑,一声令下便叫人将他抓了斩首。
他把太学生的脑袋提到辛谯面前,蹲下笑道:“这就是那勇敢的学生,枢密使好好看看他的模样吧。”
辛谯痛苦地闭上眼睛,紧咬着被冻得发紫嘴唇,闭口不答。
完颜宗息早已习惯他这副样子,一边擦着刀一边说道:“说来也是遗憾,听闻枢密使家有一女儿叫辛秉逸,生得那叫一个雍容华贵,端庄得体,奈何已经出了城。不然……呵,不管她是不是已经嫁给了赵阔那小子,我到底还是要将她掳过来尝尝味道。”
此等不堪入耳之言,辛谯实难苟同,他艰难开口:“上有天,下有地,人各有女媳,中国重廉耻,不似贵国之无忌……王爷,如何能如此!”
完颜宗息仿佛听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他与完颜宗林对视一眼,嗤笑道:“你们汉人不是有一句话,叫什么……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你们老祖宗留下来的话,不记得了吗?如今你们可还有抵抗的能力?别说是辛秉逸,我还听闻赵阔有一红颜知己,就是当时来北地议和的穆同知的女儿,我也把她的名字放进名单了。只可惜如今赵阔不在京中,不然我真想看看他的神情。”
完颜宗息与赵阔在战场上数次相逢,第一次还是盟友邦交共同伐辽,第二次便成了反目成仇相见相杀。二人年龄相仿,实力相当,完颜宗息看不惯他桀骜不驯的模样,赵阔也看不惯他盛气凌人的样子,只盼得一时机能够一决生死。
可如今看来,确实是他完颜宗息更胜一筹,他赵阔即使再强大,也敌不过有这般无用的父兄。
“十日之期将至,你们……准备好了吗?”-
赵闵被金人废了,可这还不是最令人震惊的,他们改立了新朝新王。
这新朝名曰“楚”,新王则是当今清河大长帝姬的前驸马,前宋廷朝臣——邓孚舟。
赵闵怕是死也想不到这个被自己罢官贬黜的臣子,竟然有一天会叛宋降金而爬到了他的头上,坐上了他的位置。
城中百姓无不唾骂不齿,多的是人要刨他祖坟。
清河帝姬也无地自容,听闻消息后拿了根白绫就要勒死自己,被宫人们好言劝说才罢手。
事情越来越朝着不可挽回的方向跑去,这半年来她已经面对了太多生离死别,每日都活在心惊胆战中,可临到了却生出了一种看淡生死的坦然与无惧。
若真到了那天,若必有一死,横竖就是一条命,能拼则拼,能逃则逃,总好过引颈就戮,任人宰割。
她从家中厨房拿了菜刀包好,锋利的钗子傍身,华服烧毁,拣了小丫鬟们最不喜的衣裳穿上,抹去脂粉,拿了草木灰将自己涂得灰头土脸。
不仅是她,余下三人都被她命令照做。树大招风,像他们这样的大宅子,若是金人闯进城来必定是最先洗劫的,如此这般才更加能逃出生天。
她一刻都不敢懈怠。
可汴京突起的大火偏偏就发生在她去小憩的那个夜晚。
那天夜里她方才睡下,穆长青便匆匆跑来,大喊不好:“快起来快起来!不好了!金人要屠城了!快跑啊!”
穆宜华瞬间惊醒,她披衣起身跑到院子里,只见天际血红,浓烟滚滚,哭喊厮杀声从远处传来,马蹄踏碎夜空寂静,直奔皇城中心而来。
穆宜华什么都顾不得了,她转身跑进屋拎上包裹,叫上春儿与张嬷嬷一同往穆府后门跑去。
左衷忻告诉过她若是城破了,一定要往新曹门跑,那里城中有与城郊相连的山脉,金人难以察觉。穆宜华一直谨记在心。
突然,她想到什么:“左郎君呢?左郎君在哪里?”
张嬷嬷见她迟疑,想也没想就将她往外拉。四人瞬间淹没在哭天喊地四散奔逃的人流中。
城中喊杀震天,金人的铁骑扬蹄便将大宋的百姓踩碎在脚下。御街两侧的沟渠被鲜血染尽,尸首有的横竖卧在街道上,有的翻滚进沟渠中,有的被挑上了房顶悬悬欲坠。
金人猖狂的笑声不绝于耳,人们犹如鸡鸭一般被他们驱赶逃散。
黑夜中辨不清方向,穆宜华不敢往大街上走。张嬷嬷带着他们穿梭在汴京城中曲折回环的巷子里,终于离新曹门又进了一步,可就在他们要冲出巷子时,不知从何而来的一个人影飞进巷子,直直地砸在他们眼前。
众人吓得当场惊叫——是一个被砍掉一只胳膊宋兵,鲜血正从他的断臂中汩汩流出。不远处走来一个金兵,瞧见穆宜华上下大量一番,眼中大放精光,神色下流猥琐,他嘴里不知念了句什么,说罢便要冲上来。
宋兵突然伸出残存的那只手一把抓住那金人的脚踝,从牙缝间拼命挤出一个字:“跑……”
金人低头瞧他一眼,眸露鄙夷,犹如看着什么不自量力的牲畜,冷笑一声,挥刀将他的头颅斩下。
四人见状,连忙转身就跑,他们谁都没有见过真正的杀人,还是这种直接将他人头颅砍下的残暴方式。穆宜华只觉腹中翻江倒海,整个人头晕目眩,逃跑的双脚都软了。
身后忽然传来清晰的马蹄声,火把攒动,照亮了附近的夜空。巷子里都是流窜的百姓,他们根本不知该去往何处,又或许阴曹地府才是他们唯一的归处。
“跟我抓,把这些女的通通给我抓起来!给我拿着画像好好辨认,若是找到了穆宜华,王爷重重有赏!”
“是!”喊声震天。
他们分散开来,在各个巷子路口开始围堵截杀百姓。众人被团团围困,实无可避,只待引颈就戮。
张嬷嬷连忙带着他们走另外一条路,不料恰碰上金人扫荡,一时避无可避直接钻进一旁的稻草堆里去。穆宜华与穆长青跻身在墙角下矮小的草垛中,透过缝隙看着四五个金人骑着马匹渐行渐近。
穆宜华强忍着紧张,屏住沉闷急促的呼吸声看着他们。
一步,两步,三步……
他们没有任何疑心,环顾了一下四周便打算离开。可偏偏就在这时,春儿与张嬷嬷的草垛微不可见的动了动,那一瞬间,穆宜华的心脏提到了嗓子眼,她微微倾身向前,牙齿寒战——不要,不要,千万不要……
可金人还是察觉了,其中一人回头走到草垛前定定地看了一会儿,就在穆宜华以为能够蒙混过关之时,他陡然举起大刀朝那草垛砍去。
白刀子进去红刀子出来。
鲜血自草垛中喷张而出,瞬间浸透。
金人好似还没玩儿够,又朝着那草垛连捅几刀,直到确认里面的人再无生息后,才笑着离开。
突然,另外一个金人朝着穆宜华方向的草垛抬了抬下巴,示意他也去探查探查。
那人提着沾血的刀朝他们走来,穆宜华忽然像是被千万根针扎了心脏,浑身血液凝固,四肢颤抖,好似连呼吸都停滞了。
金人步步逼近,穆宜华突然将手中的包裹塞到穆长青手里:“里面是爹娘的牌位和我的一些东西,你替我收好。”
未等穆长青反应过来,穆宜华一把扒开草垛撒开腿就往外跑了出去。
第 88 章
穆宜华并跑不了多远, 她迷失了方向,那群金人将她团团围堵在死胡同。
他们下了马,咧着一口黄牙向穆宜华逼近, 发出一阵阵瘆人又恶心的笑声。
他们的目光赤.裸直白, 好似已经将穆宜华身上的衣服一件件脱掉了一般。
穆宜华心里害怕极了, 她知道自己将面临什么, 她也知道自己可能活不下去了,但是能救下一个是一个,能有一线生机就不算白死。
她拔下头上的发钗,紧紧地攥在手中,眼中犹如火焰灼烧死死地盯着面前的金人——就是这些人害死了他的父亲, 害得她家破人亡,害得汴京城伏尸千里, 这群地狱恶鬼,人间阎罗!
杀了他们!能杀一个是一个!穆宜华!能杀一个是一个!
一个疯狂的念头充满了她的头脑,让她这个从未见过血腥风雨的闺秀将发钗隐在袖中,对着金人们笑了笑:“你们不是在找穆宜华吗?我就是。”
金人惊愕, 面面相觑不敢置信。
“不相信你们就拿出画像来比对一下,看我是不是。”穆宜华发丝衣襟凌乱,颇有几分楚楚可怜的味道。
他们比对一番画像, 看穆宜华确实与画上之人有几分相似, 笑着收起画像逼近她近前,一把擒住她的下巴就要亲上去。
啪!
穆宜华一个巴掌甩了过去, 恶狠狠道:“我是你们王爷要的人!你们竟敢……啊!”
穆宜华被推到在地, 被甩了巴掌的金人恼羞成怒直接将她扑倒, 对着她的脖颈啃咬起来。
“不要!放开我!放开我——”穆宜华嘶声叫喊,可她的叫声非但没有换来停止而是让围观的金人愈加兴奋, 整个人面红耳赤,眼露鼠光。
他们催促着那个人,让他快点,好让自己也尝尝宋人女子的味道。可突然间,那个伏在穆宜华身上的男人却不动了。
温热的鲜血留了穆宜华满脸,淌过她的眼睫鼻梁和嘴唇,整个鼻子都是血腥的味道,可穆宜华却不觉得恶心,她只觉得畅快与解脱——她杀人了,她把发钗直直地刺进那金人的脖子,血液不留丝毫情面地喷溅而出。
她讲它拔出来又刺进去,拔出来又刺进去……
金人望着眼前的景象根本不敢相信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人竟能有这般勇气与蛮力,一下怒从心中生,破口大骂,举起金刀就要朝着她的脑袋砍去——
陡然间,金刀应声而下,与之一起滚落地上的还有金人握着刀柄的一双手。
又是一刀从后穿刺而来,直至心脏。
不过一时,已有两人毙命。
穆宜华连忙从地上爬起来,只见左衷忻骑着马,不复往日儒雅得体,一身玄色劲装,一手持缰一手持剑,居高临下地看着余下唯一一个金兵。
那金人二话不说便提着刀向他冲过去,左衷忻提手格挡,力量不足灵巧有余。穆宜华惊讶之余,连忙往一旁躲闪,四处寻觅武器,终于让她在草垛中找到一个铁耙,她扛起来就往那金兵身后冲去,一下子扎紧那金兵头盔后帘。
左衷忻瞅准机会,抬腿就是一脚,穆宜华连忙向旁躲闪。他举起长剑穿过金兵的下颚直接刺了进去切断他的喉管,鲜血从他的口腔中涌出,金兵的眼睛顿时混浊无神,口中还在念叨着什么,左衷忻又切进去一寸。
终于,那金兵断了气。
一切结束,穆宜华才发现自己的四肢如此冰冷无力,口鼻中的血腥味如此刺鼻恶心,他连忙捂住嘴巴跑到另一边去呕吐,身后一阵阵发着虚汗。
左衷忻没有多言,递上一块帕子便将她拉走。
“左郎君……左郎君我们去哪里?”
“我送你出城。”
“不……长青还在那里……我要去找他……”
左衷忻一把将她扯回来:“那里已经不能回去了,金人已经开始包围洗劫,你回去了别说找人连命都没了。”
“没有就没有了!若是连长青都死了,那我活在这个世上还有什么意义!”穆宜华眸中含泪,用力地要挣开他的手,“左衷忻你放开我!”
“那你要让你们穆家的人都死在这里是吗?你觉得值得吗?”左衷忻怒火中烧,他神色严厉,语气冷肃,“还有,你觉得你回去只是简单地被砍死?你以为我为何要传信于你?因为完颜宗息向宋廷索女的那份名单里有你的名字,他们要你去替你父亲赎罪!你以为金人那样蛮夷之族会善待你?今日将你送给这个大臣,明日将你送给那个将军,穆宜华,试问你自己承受的了吗?”
左衷忻见她面色铁青,忽然有些后悔自己方才语气过重,又软和下来:“你也别担心,你们方才是不是躲在堆草垛的那个巷子里?我方才经过,有两个草垛垮塌,想来长青他们已经跑了。你如今拼命逃出去,或许还有一线生机与他们相遇。”
穆宜华眼睛瞬间亮起来:“当真?”
左衷忻将手伸给她:“跟我走,我带你出城。”
-
穆宜华从没觉得汴京城这么可怕过,哀嚎遍野,血流成河,随处可见被开膛破肚的尸首和残破不堪的遗体,乌鸦与苍蝇盘旋在它们周围,尸体开始腐烂,恶臭地味道弥漫在昔日繁花似锦的御街上。黎明即将来临,而如今没有晨钟暮鼓,也没有辛勤的摊主起早贪黑支着小铺子经营吆喝,没有百姓们人来人往讨价还价。
金人烧杀掠夺一个晚上,抢得盆满钵满,骑着大马摇摇摆摆地往营帐走去。落在后头的骑兵们手上还牵着一个麻绳,顺着麻绳望过去,是一长串被束手束脚绑着脖子的女人们。
她们衣衫褴褛,形容枯槁,发髻凌乱,眼中无不惶恐惊惧。
“走快点!别磨磨蹭蹭的!”金人挥鞭而下,啐骂道,“一群‘两脚羊’……谁要是走的慢,等会儿就先吃了谁!”
人群顿起惊慌哭丧,听得人心烦意乱,一金人骑兵怒目而视,挥刀恐吓,人们连忙噤声,只敢麻木地往前走着。
穆宜华与左衷忻躲在小屋子的柴火堆中,于人群中赫然望见几个熟悉的身影——是安柔与清河。
安柔已经显怀,她身上还穿着帝姬华美的衣袍,发丝披垂,双手拼命地护着自己的肚子。她身后的清河也是神色颓败,还有后头一串的后宫妃嫔朝臣女眷,不敢细数。
穆宜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一个国朝最尊贵的女子们都在了这里,她们要么有着惊世绝伦的才情美貌,有么有着名动天下的家世背景,她们本应该在芳园乐窝里过着平安祥和的生活,可如今却被充做金银进贡给金人,沦为阶下囚,刀下肉。
而她穆宜华,本也会是她们其中一员。
左衷忻从后捂住她的眼睛:“别看了。”
穆宜华的泪水涌出,浸湿了他的手:“她们凭何遭受这样的罪过……那群朝臣们治理不善,为何要让我们女子来替他们顶罪?为什么?她们被送给了金人,又如何会好好下场?金人又如何会善待她们?还有,还有安柔……她都有身孕了,他们还要她……这群罔顾人伦的蛮夷畜牲!”
左衷忻沉默地拉着她离开:“金人贪得无厌,不可能只来这一次,等他们把东西收拾好必定还会进城洗劫,我们一定要趁这个时候离开。完颜宗息找不到你的人必定会派人仔细在城中搜查,若是到时候全程搜捕,我们要想再逃出去就难了。白天我们先找个地方避避风头,等到了夜里再走。”
二人寻了间略显破败的茅草屋一直躲到深夜,左衷忻从房中的米缸里艰难地拘出一捧碎米,和着雪水,烧着房顶的稻草煮了一点点稀饭咽下裹腹。到了子时,方才启程。
夜里又开始下起了雪,左衷忻先出去探了探路,半晌折返带上穆宜华一起走。
各条小巷子里有路过巡逻的金人士兵,隔着几条街还能听见持械争斗的响声,黑暗中路面看大不清,他们险些踩到横在路面上的尸体。野猫野狗成了路上最霸道的东西,争抢着腐肉嘶叫打架。
他们小心翼翼缓慢前进,已然能望见远处的新曹门。
但金人把手森严,城墙上,城门中都有守卫看着,根本出不去。
左衷忻当机立断,带着穆宜华转身朝巷子深出的房屋走去。
“这一片屋子都是临山而建的,再往里走就能找到山脚下的屋子,若是没人,我们稍作修整便爬山逃出去。”
夜里寒冷,穆宜华双手双脚已经被冻得没了知觉,但她不能拖后腿,听见左衷忻说这句话后好不容易反应了一下,点了点头。
左衷忻回头看她,就着月光仔细地端详了她一阵:“还能撑住?”
穆宜华艰难的咽了口唾沫:“能……”
左衷忻没有说话,拉着她的手找了间屋子进去,让她坐在床边,自己四下翻找有无残存的吃食。可金人搜刮得太干净了,连一丁点儿馒头渣子都没有留下。穆宜华的嘴唇已经冻的发紫,他们尚在城中又不敢贸然生火,一时间骑虎难下。
巷子里有攒动的火光渐行渐近的声音——是金人又来了。
穆宜华连忙从床上起来喊左衷忻:“左郎君,我们快走吧,金人又来了!”
左衷忻好不容易从地上翻找出两根干瘪的地瓜,听穆宜华如是说,连忙起身牵着她从后门跑去。
这一片房屋的后门就临靠着山脉,而这山脉就连着汴京城郊,只要翻过这座山,他们就能逃出生天。
左衷忻于黑暗中找到进山的石阶,他扯下束袖的带子,在自己和穆宜华的手腕上各缠上一截。深夜深山,必定是虎狼环伺,可他们没有办法,身后的人比身前的豺狼虎豹还要可怕成千上百倍。
虎狼吃人是为了生存,而那些人杀人只是因为有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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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越高越冷,走到半山腰时,天上又下起了雪。
穆宜华强撑着精神,亦步亦趋地跟在左衷忻身后,她已然有些坚持不住,想喊他停一停,确实发不出声音。
前头的左衷忻用长剑支撑着雪泥,努力在黑暗中辨别方向,突然他感到左手一沉,有什么东西在身后摔倒,连忙扭头去扶。
穆宜华整个人软到在左衷忻怀里,左衷忻连忙去解绑在二人手腕之间的带子,将她打横抱起,四处寻觅,终于找见一处山洞将她抱了进去。
外头的雪混杂着雨水越下越大,二人的衣衫皆被打湿,贴在身上分外难受。穆宜华微睁着双眼,有气无力:“对不起左郎君……是我太没用了……”
左衷忻也不忌讳了,抬起手就用衣袖替她擦去脸上的雨水,还用手背试了试她脸颊额头的温度,舒了口气:“没有发热,还好还好……你在这里好好待着,我去外头寻一些柴火。”
穆宜华一把拉住左衷忻的手,她十分不安:“就……就我一个人待在这儿吗?”
左衷忻知她害怕,轻拍了拍她的背安抚:“你别怕,我就在附近,很快就会回来的。”
穆宜华还是不敢撒手,左衷忻笑着想抬手揉他的脑袋安慰,可却在半空中停下,良久才轻轻拍了拍:“我走了,很快回来。”
左衷忻很信守承诺,确实是一会儿就回来了。回来时,他的头发已经湿透,额前细碎的发丝挂着水珠,眼角也被冻红了一圈,他呼着热气,将一捆还算干燥的柴火丢在洞中。
“咔嚓咔嚓”三下五除二便将几根细的折断堆叠在一起,他从怀中掏出火折子打开在空中甩了甩,一小撮火苗突然冒出来。穆宜华凝视着那火苗点燃了柴堆,连夜行路的寒冷终于被驱散——她感到一丝温暖。
天色渐渐明朗,雨雪也终于停了。
左衷忻将那两根地瓜埋进火焰下的草木灰中,有用长杆子支起一个架子,将自己的衣服挂了上去形成一个屏障,转身走到了洞口。
他用稍大的声音朝里说到:“你把衣裳脱下来烘烤一下吧,等会儿着凉了。我就在外头守着,你别担心。”
穆宜华面颊红了红,但她也知道如今不是拘于小节的时候,轻声答应,便扭过身去解腰带。
外头的衣衫湿了不少,但好在很厚,里衣并没有渗透。她用木棍挑着外裳在火堆旁边烤着,也将头发散了下来,用手指随意梳整。
山林见不时传来几声狼嚎,听得穆宜华心惊。她有些担心在外头的左衷忻,她轻声喊道:“左郎君。”
左衷忻以为她出了什么事,连忙回头,却见一个纤细袅娜的身影到映在自己的衣服上,他神思一怔,连忙回头。
“左郎君,外头太冷了,我方才还听见了狼叫,你不如进来吧?我衣裳也已经换好了。”穆宜华边说边将烘干的衣服穿起来。
左衷忻闷声应道,拿着长剑起身走了进去。
屏障内的世界是暖和的,穆宜华坐在地上仰头看见他,笑了一下。她还没有将长发束起,面颊未施粉黛,颇有柔弱温顺之感。左衷忻不敢细瞧,坐在了她的身边。
穆宜华稍微挪了挪位置,让他能够更加方便地烤火。她整了整自己的衣冠,突然牵扯到脖颈的伤口,疼得龇牙咧嘴。
左衷忻立马紧张,倾身上前查看:“怎么了?哪儿疼?”
穆宜华揉了揉脖子,有些难为情:“脖子……许是被那个金人咬的……别,别看了……”
被人轻薄已是难堪,难不成还要被人仔仔细细地看这伤才行?她不愿意,她觉得耻辱。
左衷忻看她神情,知她心中所想,没有再追问,只是问道:“没有流血吧?”
穆宜华摇头:“没有,就是有点疼。”
左衷忻没再有动作,只是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她手上的地方,手上的木枝不知何时已被折断。他连忙垂下脑袋,换了根木棍将埋在草木灰下的红薯畚出来,稍稍凉了一会儿,将较大的剥了递给穆宜华。
穆宜华摇了摇头推给他:“我吃不了那么多,左郎君还是你吃吧,我吃小的就行。”
左衷忻没有推辞,二人对着面前明亮的火焰,无言地吃完手中的地瓜。
清晨的山林很是寂静,他们又活过一夜。
“谢谢你,左郎君……”穆宜华蜷缩着身子,耷着眉眼,眸光中没有神采:“谢谢你……”
左衷忻看着她,没有说话。
穆宜华心头觉得很是悲凉凄楚,可眼中却没有眼泪。许是因为这个结局她早就已经在心中演练千百遍了,在那几十个被金人包围的日夜中,在父亲离世三哥远走的日子里。
如今的她只是有点难以接受,仿佛先前所经历的一切不过就是梦一场,等天亮了,梦醒了,她还躺在她汴京穆府舒适的大床上,清晨起来,能听见丫鬟扫洒的声音,春儿张嬷嬷起来喊她起床为她梳妆,穆长青吵着叫着要上街,一切都是那么平凡祥和。
可现在她身着寒衣,身在林间,后路不可退,前路亦难明——她已经无处可去了。
她埋首于双膝之间,冷静多会儿才勉强让自己接受这个事实,方才开口问道:“左郎君,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左衷忻拨弄着火苗,又添了一把柴:“我去了穆府,但是等我到的时候,金人已经在搜刮了。我听他们颇为恼火,许是因为没有找到你。然后我又出门找你们,我记得我此前同你们讲了若是要跑就往新曹门跑,我也不知道你们会不会听我的,但是我也只能赌一把,没想到我赌对了,在那里找到了你。等逃出去后,你打算怎么办?”
穆宜华垂眸:“我不知道……我所有重要的东西都在包裹里,我从草垛里引开金人的时候,把包裹给长青了。若是找不到长青,或者他……”穆宜华不敢往下讲,“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亲人不在,我活在这世间又有何意义?”
左衷忻听见这句话,肩头微不可见地抖动了一下,他抬头看她:“去明州吧,如何?”
“明州?”穆宜华望向洞外天际,“好远啊,好远的地方……”
“江南鱼米之乡,风景秀美,人杰地灵,你还在那边待过四年,明州是个不错的选择,是不是?”
左衷忻想让她有开启新生活的期盼,穆宜华知道。可她心里已经对未来没有任何期待的,因为大宋没有哪个地方能比汴京更好,未来的日子也不可能再比从前幸福了。
“不要过早地否定将来。”左衷忻看见她的神情,轻笑道,“你如今觉得将来未必能过的好,是因为现在你正深陷坎坷,不见天光,你觉得这个世间烂透了,像你这样的人,以后怎么还能过上好日子。但是我要告诉你,能。未来或许不会过得有多好,但是也绝对不会有你想象的那般差劲。逃出生天已是不易,有多少人的性命葬送在了汴京,我们已经享受了他人无法享受的幸运,便没资格自怨自艾。珍惜当下,只要活着,日子就能过下去。”
话音落下,穆宜华没有说话,她嗫嚅了一下干涸的嘴唇,只觉心上抽疼酸涩,眼泪倾泻而出。
她哭了却也笑了,她又想道谢,却又觉得自己道谢次数过多显得没有诚意,便又住了嘴,只双目含泪感激地看着左衷忻。
左衷忻也望着她,轻声笑了笑:“都会过去的,相信我,都会过去的。”
他一直都是这个样子,信誓旦旦,好似天塌下来都惊动不了他分毫。
穆宜华有些好奇:“左郎君,你可以跟我讲一下你以前的事吗?”
左衷忻神色一愣:“以前……的事?”
“对啊,以前你在明州的事。”穆宜华托着腮看他,有些期待。
左衷忻半晌才回过神来,不置可否地笑笑:“没什么好说的,不过就是头悬梁锥刺股,囊萤映雪之类的,古往今来寒窗苦读的事不在少数,都差不多吧。”
穆宜华笑着摇了摇头:“我不信,越是这样轻描淡写的人,经历的事情越多,只不过就是不想同人诉说自己苦难的过往罢了。罢了罢了,左郎君不想说我也就不追问了,等日后再说吧。”
日后。
左衷忻听她说出这个词,心头一松。
洞外天光大亮,二人收拾一番重新上路,又走了几里地,穆宜华突然顿下脚步,她回头看向来时路,冷不丁问道:“是不是再往前走,就要出城了?”
“对,我们马上就到城郊了。再翻过一个山头,山脚下有一处码头,走水路向东通京杭大运河,一路南下,不出半月,你就能到明州了。”
穆宜华没有回话,只是转过身去,朝着汴京城的方向直直跪下。
咚咚咚。
穆宜华虔诚地朝着自己的故乡与父母磕了掷地有声的三个头。
不知此生归期是何期,唯愿在天之灵护佑我此生能够魂归故里,他乡非故乡。
穆宜华从身上扯下一块小布拘了一捧汴京的泥土揣在怀里。
她抹去脸上泪痕,转身笑着对左衷忻说道:“走吧。”
山路虽是崎岖,但是好在没有金人扫荡,二人走走停停,终于在第五天绕出了群山,码头近在眼前。
穆宜华从没有走过那么多的山路,一双脚被磨出了血,她有些脱力地靠着树干喘息。左衷忻见状,上前蹲下身,示意她伏在自己背上。
穆宜华推辞,左衷忻笑着问道:“穆娘子,我杀了那几个金人,你不会还以为我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吧?”
自然不是的,这一路走来,穆宜华是真的见识了左衷忻的体力有多好,这崇山峻岭,他仿佛不会累一般,又是找路又是找吃的,还要照顾她这个从未爬过山的大家闺秀,一路辛劳自是不必多言。可他却没有抱怨一下,甚至说多休息一会儿,每次都是穆宜华喊累了,他便也跟着稍作休息,等穆宜华缓过劲来,他才继续牵着她上路。
他很可靠。
“我小时候除了读书,还要帮村里的大家伙们种地农收,等到了秋天,我还会和村中的猎户一起进山,去猎兔子野猪雉鸡……所以我杀那几个金人,跟杀野猪没什么区别。你不必觉得拖累我,这对我而言不算什么,上来吧,我背你下山。放心,不会滚下去的。”
穆宜华从善如流地趴在他的背上,冷不丁地说了一句:“那你背我,是不是也跟背野猪一样?”
左衷忻被噎住了,一时间竟想不出狡辩的话来。
穆宜华笑了,左衷忻耳根微红:“我……我没有这个意思……”
穆宜华点点头:“我知道。多谢左郎君……”
二人终于下了山,左衷忻将穆宜华稳稳当当地放在石头上,穆宜华看见他额上出了细细密密的汗,抬手将它擦去。
天上又下起了雪,码头多是逃命之人。
左衷忻往远处看了一眼,将手中的剑递给穆宜华。
穆宜华心中疑虑:“这是做什么?”
“接下去的路,我无法再陪你了。”他立在雪中,温和又深情地看着穆宜华。这是他第一次敢用这样的眼神去看她,他一直都在害怕,害怕她知道,害怕她察觉,可是如今要分别,他全然没了顾忌:“我要去江陵府找襄王殿下,如今能救大宋于危难的只有他了。穆娘子,汴京一遇,千载难得,就此别过,望你珍重。”
穆宜华震惊于左衷忻言语中的直白,她脸颊“腾”地一下就红了,见他转身要走,急忙喊出他的名字:“左衷忻!”
左衷忻顿住脚步,他深吸了一口气,缓缓转身。穆宜华双手紧紧地攥着自己给她的那把长剑,眼眸澄澈,神色坚定,她欲言又止,良久,他终于听见她嘴中说出的那一句清晰的话——
“左郎君,我们以前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北风还在耳边呼啸,码头还有人声鼎沸,可这一切钻进左衷忻的耳朵里却是无声的,他只听得见穆宜华那句话在他耳边一遍又一遍地回旋。
我们以前是不是见过?是不是见过?
——当然见过,穆宜华。
你不知道,我们已经认识快六载了,而在你的眼里,我不过是个在春闱初相识的举子罢了。你不知道,我为了能够再次站在你的面前,耗尽了多少心力心血,走过多少个日日夜夜,跋山涉水,从山高水远的明州一路来到汴京,然后在汴京那间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书店里再次遇见你。这些你都不知道。
可是没有关系,终有一日,你会知道的。
左衷忻望着他,眼底是一汪深不见底的清澈的潭水。
他没有说话,只是走了过来,即使有一柄坚硬如铁的长剑横亘在他们之间,他还是张开双臂,怀抱住了他面前的这个姑娘。
穆宜华难以置信地睁大了眼睛。
左衷忻在做什么?他在抱着我?
这跟救命时的不一样,救命逃亡时,他背她牵她都是情有可原,可现在呢?他又为什么要抱着自己?还这样紧。
左衷忻并没有抱很久,他缓缓松开,看见姑娘不出意外的惊愕的脸庞,失声一笑,从怀里掏出一件二人并不陌生的东西——
那是当年琼林宴时,穆宜华被用去击鼓传花的桃花扇面,上头还写着穆宜华十三岁的小令“少年不知闺人愁,墙里墙外花开无人嗅”。
穆宜华以为丢了便再也找不回来了,不承想竟是一直被人藏了起来。
左衷忻也不避讳,将桃花扇面举到穆宜华面前:“这东西我一直留着。宜华,若是上天眷顾,以此为信物,我一定活着来明州找你。你也要答应我,好好活下去,活到我来找你的那天,我有话要对你说,好吗?”
穆宜华胸中情怀激荡,如鲠在喉半天说不出话来。
忽然,她听见远处有一熟悉的声音在高喊她的名字。
“穆宜华!穆宜华!姐姐!”
穆宜华立即回头,只见穆长青与春儿满身污血地向她跑来,二人齐齐扑进她的怀里号啕大哭。
“啊啊啊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姐姐,呜呜呜呜,姐姐呜呜呜呜呜,我不能没有你呜呜呜呜……”
“好了好了……”穆宜华想推开穆长青去追左衷忻,却怎么也推不开。
“呜呜呜姐姐,张嬷嬷死了,天杀的金人不得好死呜呜呜呜……宁伯伯救了我们又折回去杀金人了,宁伯母和元吉跟我们一起跑出来后发现元庆哥哥不见了就有折返回去找了,我们现在该怎么办啊呜呜呜……”
穆长青哭个没完,左衷忻见状,心中更是安心,浅笑着朝她点了点头,转身就又往山中走去。
穆宜华连忙挣开穆长青的束缚,紧跑几步大喊:“左郎君——我在明州等你回来——等你回来——”
左衷忻没有回头,只是举起手挥了挥,快步消失在草木雪山之间。
家人团聚重逢,才明白什么是真正的劫后余生。穆宜华穆长青春儿三人给了船老大三倍的价格,终于坐上了离开汴京向东行的船只。
船只离开码头,崇山峻岭层层错开,远远地看见在水的另一边的汴京。
浓烟滚滚,满目疮痍,城墙里的哀嚎声冲破天际好似被北风席卷而来。
远离杀戮,远离战争,才知道自己有多幸运,也才知道曾经的一切是真的回不去了。
这一切无不让穆宜华感受到没顶的绝望与悲苦。她痛苦地将自己蜷缩起来,眼泪再也忍不住,她扶着船沿,撕心裂肺。
再见了,那个藏着她无数年少绮梦,无限风光的汴京;再见了,那个她睡里梦里,繁华鼎盛、风貌绝代的大宋。
第 89 章
六月, 江南黄梅时节,阴雨连绵,多月不见天光。明州小巷子中一间破旧矮小的屋子外正烧出簇簇浓烟, 春儿搬了张小矮凳坐在外头煎药, 时不时将眼睛往里看看。
晦暗狭小的房屋内, 一瘦削羸弱的女子正躺在床上难耐地喘息, 她面色惨白,嘴唇乌紫,不住地咳嗽。一年轻男孩蹲在床边,拿着干净的帕子轻轻地捂她的嘴,眉头紧蹙, 等女子咳嗽完,便连忙将帕子拿来看, 看见已没有了血丝,这才放下心来。
他转头朝外喊道:“春儿姐姐,姐姐她不咳血了——”
春儿喜形于色,连忙从外跑进来凑到穆宜华榻前询问:“大姑娘, 您现在觉得如何?”
穆宜华又眯了一会儿,这才睁开眼睛道:“好多了……只是肺还是有点疼……”
春儿心疼得皱眉:“从我们住进流民所便开始咳,定是从那儿染了什么疫症了。等明儿我再去找大夫来, 让他给我们开个好一点的方子!”
“不要……”穆宜华气若游丝, “我能熬,能熬……”
春儿连忙拒绝:“这病可不能熬, 我们好不容易从汴京那死人堆里活下来, 可不能折在这小病上!哎呀算了不等了, 我等会儿就去!”
穆宜华用仅剩的力气抓住春儿,她摇摇头:“不许去……我能熬, 给我喝水就行。我说了……不许去就是不许去……”
穆宜华知道,他们已经没有盘缠了。
从汴京带来的那点金珠银珠早已是强弩之末——先不说这一路下来有多少知道他们是逃难的,便狮子大开口,过路费是往平常的三倍四倍的叫,若是能保平安也就算了,但北方战乱,山中的劫匪便也不太平,常常出来作乱。好在船老大与他们相识,只是让船上的乘客每个人交点孝敬钱,便也就放过他们了。穆宜华三人穿着朴素,又灰头土脸的,众人只当他们是可怜的逃命流民,并没有翻看包裹多加为难。
可若是他们翻看包裹了,便会发现这几人才不是什么可怜人,那对藏在深处的金凤钗能保整个寨子吃上一整年。
他们颠沛流离月余,船只终于停靠在了明州的码头。
穆宜华怎么也没想到,曾经的自己来到这里已是狼狈,再次登上这片土地,竟是成了逃难流民。
明州的一切都没有变,繁华的街市,热闹的码头,温暖的春风,秀美的江南,真正改变的只有他们。
他们被衙门安排在了流民所,这是穆宜华第一次来这样的地方。
一整间大通铺,男女老少乌乌泱泱挤在一窝。男女分房,穆长青不得已与她们分开。春儿寻了一处还算干净僻静的地铺将东西收拾好,四下看了看,只见不少人望向他们,吓得穆宜华连忙将包裹揣进怀里。不多时,衙门放饭,众人闻讯一拥而上,将饭桶边上挤得水泄不通,所有人都举着手中的碗奋力地朝桶边伸去,大声哀求:“给我一勺……求求你,给我,给我一勺……”
穆宜华震惊地看着眼前的景象,她难倒也要像他们一样去乞讨吗?祈求别人给予一点吃食,给予一点怜悯以求自己能够活下去?
她本以为能逃出来,她就已经越过了人生当中最大的坎坷,可如今看来并不是。
穆宜华就眼睁睁看着粥桶里的吃食一勺一勺地盛进别人的碗中,而自己两个像样的碗都没有。
“大姑娘。”春儿轻轻喊了她一声,将一碗热粥端到她面前,“你饿了吧,快吃。”
穆宜华失神地看了眼春儿,将目光移到那碗热粥上,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下。她接过碗,“咕咚咕咚”得喝了几口,将剩下的半碗粥重新递给春儿:“你喝。”
春儿笑着摇摇头,起身走到外头,将剩下的半碗给了站在人群外围怎么也不敢进去的穆长青。穆长青连忙接过喝了几口,忽然意识到什么,停下嘴巴问道:“春儿姐姐你吃了吗?”
春儿笑笑:“我没事,你先吃。”
穆长青摇头:“剩下的你吃,我扛饿,我没事的!”
春儿迟疑半晌,叹了口气将剩下的粥底喝完。
一阵酸涩涌上穆宜华的心头,她屈膝靠在墙角,双手紧紧地揪着膝上布料,抿唇不语。
“娘子以前是大户人家的姑娘吧?”身边的一个老妇人观察他们半晌,缓缓道,“大家都一样……这流民所有多少人是因为战乱才住进来的?以前过得又是什么样的日子呢……姑娘一时半会儿适应不了也在所难免,不必自责。好在你还有家人,不像老身……”
老妇人眼神混浊,脸上的皱纹如同年迈的树皮褶皱,她叹了口气:“家里人都死了……本来都快到明州了……可是竟然在路上得病死了……我的儿子儿媳还有我那个小孙女……全都没了……”
许是眼泪已经流干,她没有再哭,只是一遍又一遍懊悔地诉说着她的苦难,好似只有这样才能消减一点她的痛苦。
“姑娘你呢?你是从哪儿来的?”老妇人问她。
穆宜华初到明州时,看见这里的人仍旧幸福的生活着,说她心中没有怨怼是不可能的——为什么我们受了这么多苦难,家破人亡,而你们却依旧笑得这么开心?
是以她不愿意同旁人提起她的过去,她在汴京的遭遇,她说了无非就是得到一丁点儿同情与怜悯,倾听之人永远都不可能感同身受,那暗无天日的两个月,那亡命天涯的时光,与他们而言不过就是个惊险刺激的故事,听过便也只是听过,流几滴眼泪,明天的日子照样过。
可眼前的老妇人不一样,他们是同类人,她听得懂。
“我是从汴京来的。”穆宜华声音轻浅,却带着浓浓的伤感,“从汴京逃出来的。”
她难得地倾吐心声,将自己沿途的艰辛说与他人听。老妇人像个长辈一般,开导着她,理解着她。
穆宜华问:“婆婆,您觉得我能在明州生活下去吗?”
老妇人笑回道:“你还年轻,自然是可以的。”
穆宜华接话:“若是我过得好了,我去找您,让您跟我一起过好日子。”
老妇人笑着说好,然后在一个平平无奇的早晨,一口冷饭吃死了。
衙役命人将尸体抬走,众人只是看着,叹气说一声“人老了真是不由自己”便又自己去干自己的事了。
穆宜华也没有哭,她替老妇人收拾了一下东西送到衙门,回来时恰好碰上衙门放饭。她定定地瞧了一会儿,拾起老妇人的碗洗了洗,学着众人的模样挤进了人群,将碗伸到衙役手边,张了张嘴,艰难开口:“给我一碗粥吧,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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衙门给有携带原户籍的人办理了明州的户籍,穆宜华从包裹中拿出三张皱皱巴巴的汴京户籍递上去。衙役多看了几眼,又看了看她的脸,轻轻叹了口气,将三张明州的户籍递给她。
他们终于从那间流民所中出来,明州街道宽敞亮丽,可他们却不知何处可去。
穆宜华用手中仅剩的银珠买下了一间小屋,曾经她只在书中学习过什么叫“陋室”、什么叫“茅屋”,如今亲眼所见,只觉古人所言非虚。
但他们买的屋子至少比杜甫笔下“床头屋漏无干处,雨脚如麻未断绝”要好点——穆宜华也只能这般安慰自己了。
只是这房子便宜,住的巷子也不是什么好地方,三教九流常聚之地,暗娼暗赌常有之。穆宜华只当眼不见为净,白天出去做工,晚上关起门来两耳不闻窗外事,她就不信麻烦事还能找上来。
可人倒霉起来连喝水都塞牙缝,屋漏偏逢连夜雨,穆宜华也不知从哪里过了病气,从流民所出来后便病倒了。大夫来瞧,说是寒邪侵体,忧思过重,恐是江南多雨水土不服引起。如今明州进入雨季,怕是要一月余天气才能放晴,期间要按时吃药,注意保暖,忌寒凉之物。
春儿一一听命,但服药已久仍旧不见好,穆宜华也没有其他大病,只是嗜睡怕冷,大夫又来瞧,只说让她不要一直躺着,多起来走动,多晒晒太阳。
穆长青听完这话一边送人走,一边在心中暗自腹诽:这样是有太阳还用得着你说?
可好巧不巧,第二天雨偏就是停了,三人开心得药也不想煎了,就排排坐在屋前,享受难得的阳光。
忽然,一颗石子滴溜溜地滚到面前。穆宜华倚着春儿,吃力地睁开眼,只见墙头趴着一个二十四五岁的男子,肤色黝黑,发髻歪斜,不修边幅,就呆愣愣地趴在墙头看着穆宜华。
这个眼神她熟悉,当初金人看见她也是这种神情。她立即起身,转身走了进屋。
是夜,穆宜华在春儿服侍下喝完药,忽然听见院子里起了争执之声。
穆长青拿着扫帚冲院子墙头边挥舞边大喊:“你给我下去!你给我下去!”
白日那男子仍旧趴在墙头,拼命地抓着扫帚头:“别打我别打我,我又没做什么事,凭什么打我!”
“那是因为你想做但是你没做!你若真心无事,何必大晚上的趴我们家墙头,你分明就是心里有鬼!”
“我呸!我有鬼?我有什么鬼?我看是你心里有鬼!大晚上的不睡觉呆在院子里你想干什么!是不是想等大家都睡下了去行偷窃之事!”
“你放屁!你恶人先告状!”
“我恶人先告状?怎么,你们家是有仙女还是有宝贝?我还那么稀的看了?”
“你滚!”穆长青朝他狠狠地杵下去。只听见隔壁院中“噗通”一声,那人摔了下去,“哎哟哎哟”直叫。
穆宜华连忙起身,叫穆长青锁好门赶紧回屋。她将屋子的门窗尽数锁好,又将桌案挪过去抵住门板,放了个碗盏在窗棱上。
三人吹灭了蜡烛,屏息凝神地听院子里的动静——那人应当是暂时放弃了,院子静悄悄的,没有声响。
穆长青将压箱底的长剑拿出来抱着睡觉,又让穆宜华春儿去里间睡,自己守夜。
可穆长青究竟还是个十四岁的孩子,穆宜华并不放心让他自己一个人面对。是以三个人连着好几夜没有睡好。
那人好几日没有作祟,本以为他也是再不敢来,谁成想一日夜里,又有石子不停地扔在了窗棱上。
第 90 章
穆宜华没再吃药, 只是躺在床上熬。穆长青多次想要拿剑出去恐吓都被穆宜华拦了下来。
“在汴京拿剑是自保,在明州拿剑那叫私藏兵器,你出去就是给他拿住了把柄!”穆宜华边说话边觉得肺疼, 她用混沌脑袋中被烧的残存的理智思忖一番, 将春儿穆长青二人招至榻前, “等到了明日白天, 长青你沿街去问问隔壁是谁,是个怎么样的人,往日里同街坊邻居关系如何,常与什么人来往,等这些都打听清楚了, 我们再解决问题。”
穆宜华这里话音刚落,只听院子左边传来一蛮横又娇俏的女声, 大声抱怨道:“狗脸黑!大晚上的,还让不让人睡觉了?要是不睡啊,不如就去操持一下老本行,省得明儿去东尾巷赌的时候一个子儿都拿不出来, 丢人现眼!”
那女人越说越来劲,全然不管周遭邻居是否已经睡下,这句“狗脸黑”怕就是在骂穆家右边那个趴墙头的人。那人被骂的不吱声, 只小声嘀咕道:“老子有没烦你……管那么多屁事呢……”
“你别以为我没听见啊!”那女人突然跑出院子来尖声大骂, “你个不要脸的狗东西,老娘稀的你来烦我?你也不瞅瞅你那鼠目猪鼻的模样, 这方圆百里哪个姑娘看得上你?哪个姑娘想让你去烦她们?你老子娘死了是没人管你, 你好歹给他们在下面积点德吧!一天到晚, 不去烦这家就去烦那家,你也别叫狗脸黑了, 狗都嫌你!”
“你……你……你个臭表子,你倒替人出头,你也不看看别人愿不愿意让你这个贱货帮忙出头!”
“我替谁出头了!我替我自己出头!大晚上的扰人清闲,给我滚!”
“你……你这个见钱张腿的臭娘们儿,等哪天老子赌赢了钱,老子……老子上门弄死你!”
“哟,就你那二两肉二寸短的东西,弄死我?哈哈哈哈哈……”那女子笑得极为开怀,全然没有被轻薄的羞愤,“行啊,且不说你什么时候赌赢,你只要是拿着钱来,老娘我就把门打开,到时候你裤子一脱,我就让街坊邻居们都来瞧瞧你那玩意儿,到底是给你们男人长脸,还是给你们男人丢脸。哈哈哈哈哈哈……”
这俗话糙话听得穆宜华面红耳赤,她就算是和最最下等的丫鬟婆子打交道,也没人当着她的面说过这样的话,一时之间听得她脑瓜子嗡嗡响。
穆长青透过门窗缝隙向外看去,兴奋道:“那个狗脸黑没在墙头了,姐姐,他走了!”
“看来是个欺软怕硬的主儿,爹娘不在,人还好赌,想来街坊邻居也都不待见他。只要知道他没有什么靠山,我们也就不怕他了,日后他若还敢造次,我们就来硬的。”
第二日天晴,穆宜华在院子里晒太阳,穆长青正帮着春儿浆洗衣物,院门大开着,只见一个上身赤膊的男人拎着两只鸡从门前经过,瞧了瞧左屋的门。
屋里的女人出来将门打开,那男人递上一袋子铜钱,女人又接过两只鸡,二人没说话,直接走进了屋子将门关上。
穆宜华本想细心留意隔壁的动静,可突然想到昨晚狗脸黑说的话,意识到那个女人有可能做的是什么,便立马回过神来,盯着浆洗的衣服看。
她问道:“给他人浆洗衣物能赚多少钱?”
春儿擦了擦汗,笑道:“春衣和夏衣都薄,十文钱一件,冬衣就厚了不好洗,二十到五十文一件呢。”
穆宜华蹙眉:“怎么那么少?我记得我们当初给下面的钱没有那么少啊?”
“我们那时衣服的料子好,绫罗绸缎,绣花也多,得叫人小心着洗,所以花的钱多。可这些不过是些棉麻粗布衣裳,洗起来不讲究,赚的也就少了。”
穆宜华看着沉默了一会儿,起身要去帮忙,被穆长青挡开:“姐姐我来就行,你去休息,我给你倒碗水。水壶放边儿上了哈,没了你自己记得添。”
穆宜华如今身体不适,也不添乱了,就倚着柱子疲惫地喘气。不知过了多久,隔壁屋子打开了门,那女人走到大门送男人,男人穿上了新的衣服有些依依不舍地看着她。女人娇笑一声,将他往外推了推:“走吧,明儿还能来。”
男人十分沉默,只是伸手将她鬓边的碎发拢到而后,女人有一瞬的错愕,后退了几步别开脑袋笑道:“哟,五爷这是懂怜香惜玉了呢,有这本领,不如多跑几趟漕运多赚点钱,妾身我才能好好伺候五爷呀……”
那个叫五爷的没有生气,只是点点头:“我给你钱,你自己好好过日子,不要再让那些男的进门了,他们不好。”
“他们不好,就你好?”
五爷看着她:“我比他们好。”
女人没说话,就定定地瞧了他一会儿,笑着将他推出门外:“走吧,再不走,你的船就要开了。上不了船没有钱,我看你拿什么对我好。”
五爷一步三回头,欲言又止,还想要再嘱咐她什么,终究是什么话都没有说出口,转身离去。
女人站在原地望了他很久,半晌才回神。她瞧见穆宜华正在院子里看着她,笑了笑想要进来寒暄,却在门口站住问道:“能进来吗?”
穆宜华连忙起身,虚弱地点点头:“您请进。”
女人随意摆手笑道:“哎哟,什么您不您的,我这辈子就没被人这么叫过。娘子叫我巧娘就好了,娘子怎么称呼啊?”
“我叫穆宜华,叫我宜华便好。他们是我妹妹春儿和弟弟长青。”
巧娘顺着台阶坐下,两条长腿屈膝一拐,手肘枕着柱台,笑意盈盈地打量穆宜华,别有一番风味。
“你是逃难来的吧?”巧娘一眼看出,“以前定是大户人家的姑娘,一眼就看出来了,和我们不一样。”
这话也不知是讽刺还是陈述事实,只听巧娘又道:“隔壁的,我们都叫他小黑,怂包一个,杀人放火的事不敢干,偷鸡摸狗最为擅长,这邻里之间只要是丢东西,一准是他拿的。可偏生又抓不着,偷了东西他也转手就卖了,根本拿他没办法。
“你说一个大好男人,不干点正经事,天天就琢磨着怎么好吃懒做。你看他今日白天肯定不在,一准是去赌场赌.博了。二十好几的人了,一看见姑娘就往前凑,也不知道害臊!穆娘子你可别怕他,他就是欺负你脸生,这巷子里只要是熟悉他的都不怕他,他也就喜欢嘴巴上占点便宜。要是他过几天还来烦你,你就骂回去!就像我昨儿骂他那样,他没办法。何况你还有你弟弟在呢,十几岁的孩子一看就比他有出息。”
昨儿泼辣的和小黑吵架,今儿个倒像个知心大姐姐一般坐起来和穆宜华聊天,这倒是让穆宜华新鲜。她朝她笑了笑,道谢。
巧娘“嗐”了一声:“这有什么好谢的,大家都是邻居,我们家孤儿寡母的,你们家也是,都一样,互相熟悉了,也好有个照应。”
巧娘生的妩媚年轻,说话做事也十分利落,且日常进出也单见她一个人,是以穆宜华对她的话有些新奇:“孤儿寡母?”
巧娘勾了勾嘴角,苦笑道:“我们家那孩子投胎没投好,就该是个女儿偏偏托生到男孩身上,我问了老神仙,说是命格压不住才老是生病,如今还在城中的医馆住着呢,一天天的拿药续命……你说要是女儿不就好了,反正是个儿子他老子也跟人跑了,托生成儿子有什么用!算了算了,不提这事儿了,我进城一趟,晚上若是狗脸黑再来烦你,你就骂他!哦,还有你这病可不能拖啊,还是要吃药。我们家宝儿就是那时候生病一直拖一直拖,才变成现在这样的,什么都比不得身体好。”
说完,她起身拍拍屁股便走出门去,往自己家拿了点东西,锁上门便走了。
可巧娘到了夜里都没有回来,穆宜华时不时留意隔壁屋的动静,没把巧娘盼来却盼来了那个狗脸黑。
他脸是真的黑,大晚上的若不是借着家中微弱的烛光,他们怕是都要看不清他在哪儿了。
穆长青一见瘟神直接朝他们家门走来,拿起扫帚又要赶,可今日的小黑胆子竟是比昨日要大。他揣着怀里鼓鼓囊囊的,腆着笑,一脸愣痴地看着穆宜华:“好姐姐……菩萨姐姐……”
春儿也急了,拿起捣衣杖就挡在穆宜华面前:“你还敢来!给我滚!”
穆宜华也想骂,一口气刚到肺,被呛得一激灵,俯下身去猛烈咳嗽起来。
小黑见状,连忙要上前,嘴中还喋喋不休:“仙女姐姐你怎么了……”
“你滚!”穆长青直接将扫把杵在小黑脸上,“你滚不滚?你再不滚我打死你!”
可小黑像是魔障了一般,他只盯着穆宜华,从怀里掏出一袋钱,叮铃咣啷地响,口中喃喃念叨:“好姐姐,菩萨姐姐,你就当是疼疼我……我没见过你这样好看的仙女……你就当是疼我一次,就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