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1 章
小黑被穆长青拿着棍子打了出去, 打得鼻青脸肿,屁股尿流。
他将那一袋子钱也尽数扔了出去,铜钱撒了一地。他举着扫帚怒目横视:“你若是还敢来, 我就将你两条腿全部都打折了!滚!”
小黑吓得连滚带爬, 蹲在地上捡完铜钱弓着身子跑开。
穆宜华急火攻心, 躺在床上咳得昏天黑地。第二日早上春儿上街去找大夫, 大夫细看后叹气只说必须得吃药,硬抗是抗不过去的。
可他们真的没多少钱了,就春儿浆洗衣物那点赚头,连他们吃饭买灯油的钱都不够。、
穆宜华觉得自己的精力在一点点消逝,再这么熬下去, 她没死在汴京逃亡的路上,怕是就要死在明州的梅雨里了。
她让穆长青将床底下的盒子拿出来。穆长青听话取出, 里头躺着的是两支完好无损的金凤钗。
二人几乎是在同一时意识到她要做什么,连忙将盒子护住拿远:“不可以不可以!这对钗绝对不能当了!”
“人重要还是东西重要!”穆宜华苍白着脸倚着床杆,“我带出来本就是为了个念想,如今想想那人这辈子也不可能再见了, 留着这东西又有什么用!”
“可这东西明眼人一瞧就知道是皇家之物,我们拿出去当了岂不树大招风,更易生祸端!”穆长青狡辩, “我看这东西就是不能当!我……我再去想别的法子!我们如今值钱的就只有这个了, 现在还没到走投无路的时候呢,不能当!”
说罢, 他就将盒子重新缠好塞回床底下, 想了想又不行, 揣着盒子就往外走也不知道是藏哪里去了。
当东西法子不行,多找几份工也赚不来许多钱, 穆长青就时常出去,傍晚才回来。一日春儿刚巧送完浆洗好的衣物碰见穆长青在外头与一个陌生男人讲话,那男人对他勾肩搭背,甚是轻浮,讲完还笑着道别。
穆长青要回家,看见春儿正盯着他,连忙上前讨好,劝说着不要告诉穆宜华。
春儿没好气:“那你必须得把事情给我一五一十地讲了,让我安心了,我才不告诉大姑娘,不然我必定去同她讲!”
“哎呀……”穆长青抓耳挠腮,“反正不是作奸犯科之事……”
“不行,你说不是就不是?万一你被人骗了呢?先前我们在汴京你是衙内,谁都不敢骗你,谁都哄着你,可如今我们人生地不熟的,谁不骗你睡就是傻子!”
穆长青无奈只好说道:“明州不是离海近嘛,那海不就是大把大把的钱吗?”
春儿蹙眉,反应了好一阵才意识到他在说什么,揪住他的耳朵就往家里带:“你想干什么?贩私盐?你脑子被驴踢了吧!”
穆长青揉着耳朵:“又不是我一个人单枪匹马地干,好多人一起呢!这晒盐又不是我一个人能做的,再说了法不责众,总不可能逮着我一个人罚吧?”
春儿咬牙:“你还有理了?贩私盐那是重罪!是重罪!你当我们家藏剑,藏那对钗不是祸害?那是人没瞧见,若是让人瞧见了指不定怎么麻烦呢!你还想着去贩私盐?你可当心钱没赚到身首异处,到时候你让大姑娘怎么活?”
穆长青瘪着嘴:“那能怎么办?姐姐病成这个样子,我难道什么都不做?”
“大不了你跟我一起多做几份工,而且你识字啊,去街上给人写信读信都行。那种要命钱可千万不能去挣,指不定什么时候人就没了,还花什么钱啊。”
穆长青只好听从,可是写信之事对他而言也行不通,他们家如今除了吃穿用度还要省钱治病,哪儿来的钱买笔墨纸砚,更别说去繁华街市上支个摊做生意了,有没有人信还另说呢。穆长青怎么也想不到,曾经司空见惯的东西现如今竟变得如此难得。
他读不了书,做不了生意,漫无目的地游荡在街上,先前联系的那个私盐贩子又来找他,他以家中不允回绝。那人又好说歹说一阵,还是油盐不进,气恼地说了他几句便不再管他。他又来到码头,看着人来人往,海商们从船上卸货,货物钱财都是大笔出大笔进,看得他好生羡慕。
“搬运工,招搬运工啦!一袋货物五文钱,日结!日结!”
有人在远处吆喝着,穆长青一个激灵,连忙跑上去:“我来,我来背!”
今日的穆长青还是很晚回家,春儿担心他不听劝去做了私盐贩子,瞒着穆宜华一直在家门口等他,见他终于回家,连忙冲上去盘问。
“我没干偷鸡摸狗的事,春儿姐姐。”穆长青笑着将手中的钱袋子给她,“五十文呢里面,你收好,明儿给姐姐抓药去。”
春儿没在意钱袋子,只一把抓过他的手,看上头划痕满布,连忙问道:“你这手怎么了?”
又见他身形佝偻,面露疲色,更加不安:“你且告诉我,你干什么去了?莫不是跟人打架去了?”
“我跟谁打架呀这么个身板。”穆长青自嘲笑道,“我上工去了,去码头背了十袋货呢,可重,我背都疼死了……”
“你……”春儿欲骂又止,眼泪在眼里打转,“你真是……”
“可千万不能让我姐姐知道,不然又得骂我了,嘿嘿嘿……也不是很疼,睡一觉就好了。”穆长青拧着眉毛,一边笑着一边走回家给穆宜华报平安。
春儿掂着手中沉沉的钱袋子,抹了把泪,回身进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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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长青在码头做工的事情还是被穆宜华知道了。事实是,这不可能不被她知道,因为穆长青在第五天时,连躺都不能躺了。整片背通红,淤青乌紫,一碰就疼。他曾经也是个金尊玉贵的衙内,人前人后的伺候着,何尝受过这一丁点儿的苦呢?
穆宜华看着满背青紫,泪如雨下,比刀割在自己身上还疼:“你这个傻子……自己能不能做这活不知道吗?疼了也不知道歇歇?这钱没赚到反倒让自己落一身病痛,我这都还没好呢,你若是再病倒了,你让春儿一个人怎么办?”
穆长青自责又懊悔,连忙解释:“我怕海商他们走了,就不需要背货的了,趁能赚的时候赚一点呗……我明天不去了,他们货也快卸完了,应当已经不需要我了。这点钱,够姐姐去抓药了吧?”
穆宜华没说话,只扶额抹泪,半晌才说:“都是因为我拖累了你们……我若是不生这病,你们也不至于这么辛苦……”
“才不是!”穆长青转身,正色望着穆宜华,仿若一个大人,“姐姐,若是没有你,我们都无法在汴京活下来,更遑论能来明州了。我反正想过了,只要你们还在,只要我们还活着,什么日子我都能过,什么苦我都能吃。”
码头的货确实已经卸完了,穆长青为不让穆宜华担心,在家中休养好几日,只等到背上的伤好全了,穆宜华才放心放他出去。
“巧娘好久没回来了。”穆宜华喝完药看着隔壁若有所思,“她上次应当是去镇上看她孩子,这都过去多久了……还有那个小黑,自从上次把他赶出去,也是消停了不少。”
“不来才好呢!”春儿绞干衣服,穆宜华起身帮她一起铺开挂着晾晒,“他不来我们就安生,不用每日提心吊胆的!”
穆宜华喃喃:“我就怕他憋着什么坏……巧娘说他胆小,不敢做什么杀人放火的事,但这样的人心思阴险,就怕在背地里使暗招。街坊邻居都知道我们是逃难来的,在明州无依无靠,保不齐他为了报复我们就动什么歪心思。”
话音刚落,便听见院外传来一个女声:“哎哟,这儿是穆娘子家吗?”
穆宜华甩了甩手,走出去看见一个打扮得花枝招展的中年妇女四下张望着,见着来人立马迎上去,定睛一瞧,眼睛登时一亮。
穆宜华没有打扮,素面朝天,只用了一根木簪挽着头发,穿着绿色上衫与袴裤,干净素雅,虽质朴无华但那出水芙蓉般的通体气质难改,女人瞧一眼便移不开目光。
她立马拉起穆宜华的手,上下打量:“您就是穆娘子吧,哎哟真真是个妙人,住在这儿可真是委屈……”
她有捧起穆宜华的手端详,那一双手细嫩纤长,不像是干活的手。女人看了有点惊讶,试探问道:“姑娘这手……不像是做活的手啊,果然如他所言,是大户人家从北边儿逃难来的吧?”
穆宜华连忙将手抽回,冷言冷语,没好脾气:“我们是不是逃难来的,也与您无关,您请回吧。”
女人连忙挡住她要关上的门,陪笑道:“哎哟,这叫哪儿的话。姑娘您生的那么漂亮,哪儿该在这儿过日子,我给姑娘谋个好去处,如何?”
“什么好去处?”穆宜华笑了,“汴京城不是好去处?皇宫不是好去处?现在被金人杀的杀抢的抢,还是好去处?”
妇人哪懂她话中深意,只忙不迭地说自己的话:“嗐,那都是什么山高水远的事儿,跟我们有什么关系,我这儿啊也是听了熟人介绍,是真的好去处,若是放了别人我可不会这样上门!”
妇人本也只是想上门看看小黑说的人如何,小黑这人不靠谱,她也没抱多大希望,可今日这一瞧才发现是怎么样的一块美玉流落人间,自己真真是捡到宝了,说什么都要把人劝说成了。
“穆娘子看面相就知道是个聪明人,我也不拐弯抹角了。城东清湾巷的陈家独子最近生了急病,正想找个良妾冲喜呢。他们可是城东数一数二的富商,您嫁过去肯定不会亏待您的……”
“嫁什么嫁!”春儿在一旁听不下去了,“噌”地一下站起来,“你竟敢让我们家大姑娘做妾,你知不知道我们姑娘……”
话说一半被咽了回去,春儿一脸愤恨,怒视着妇人,咬牙切齿。
我们家姑娘是先参知政事嫡女,是能做襄王妃,能做皇后的人!你们怎么敢!怎么敢!
妇人瞧出春儿丫鬟的身份,更加笃定了这一家乃是勋贵家道中落,面前这个娘子怕还是个识字知礼,更加欢喜:“我知道我知道,姑娘以前也是书香世家出身,都怪这世道不好,害得姑娘一个人孤苦伶仃的。姑娘放心,我作保,陈家是厚道人家,是妾是婢都是自家人,都会对她们很好的。您肯定也是受不了如今这样的生活的不是,陈家真是好人家,您要不……”
“不必。”穆宜华连看都没有再看她一眼,她紧紧地攥着拳头,疼痛让她清醒,让她知道无权无势,这世道就会欺她至此。
“怕是要让嬷嬷白跑一趟了。”穆宜华扯了扯嘴角,“您可能不知道,我已经嫁过人了,如今……只是个寡妇。”
第 92 章
穆宜华来了这一出, 那老妇人许久未登门。
江南的梅雨还是不停地下,院门前积起了不小的水坑。明州的飓风常在六月至八月来,此前穆宜华也是见识过的, 只是那时的他们不必担心祸及自己, 顶天了也是衣服不能干罢了。可如今不是, 如今他们住的这小茅草屋, 风不能吹雨不能淋,穆宜华整日提心吊胆,唯恐下一刻自己就又成了风餐露宿之人。
这天气时而放晴时而下雨也就算了,可现在却是实打实地下了整整半月,衣服也晾不干, 更没有人再来找他们洗衣,唯一的赚钱来源被切断, 穆长青又想出去找活。穆宜华问他是不是还去海边卸货,穆长青没回答,只笑说飓风要来,鲜少船只停靠, 大家也都不敢卸货,没活可干了。
穆宜华这身子骨吹不了风淋不了雨,只嘱咐他每日天黑前必须回家, 穆长青应声出门。也不知道他到底做什么活去了, 头两天还真是带了钱回家,可到了第三天晚上, 天已经擦黑还不见他人影。
穆宜华心急, 裹了蓑衣就要自己出门找, 春儿要拦也拦不住,二人披着一件衣服先去了码头, 问码头正在收摊的监工有没有见过一个六尺高十四五岁的少年郎,监工说前几日常见他来,昨日还说一定要给他留个位子,给他空出了,人反倒没有来。
穆宜华听得心惊胆战。穆长青一定是出事了,不然以他的性子,同人说好断不会不去的。
监工也觉出蹊跷,见她们两个弱女子夜半找人不安全,便好心叫了几个帮手一起在附近找找。
雨夜风大,雨滴如同石子一般砸在中人身上,糊了满脸根本看不清路。琉璃灯点着也只能借微弱的光,照近在咫尺的路。穆宜华等在码头边的小房子中,心如同火烧一般。
“找着了!穆娘子找着了!”有人一身雨水地从黑暗中跑来,抵着劲风大喊,“在巷子里,被人打得半死不活的!我们有一个兄弟已经把他扛回家了,现在这个天气郎中也叫不来,穆娘子您要不先跟着我们去那兄弟的屋里看看?”
穆长青被人打了,这消息在穆宜华脑中轰然炸开,她头脑发懵,连面前的人说什么都听不清了。春儿见状连忙扶住她,朝着那人道谢,麻烦他带路。
几人迂回辗转终于奔波到一间院子面前,屋里的人听见院外的响声艰难开门,是一个裹着发巾,系着合围的妇人,见三人狼狈模样连忙讲他们请进屋。
那妇人一边收拾蓑衣一边将刚煮好的姜茶递上去,穆宜华没有接,直接跑进里屋看见躺在榻上气息微弱的穆长青。
他身上青一块紫一块,右手无力地垂落塌边,胸前缠了纱布,还有血丝往外渗。
她在汴京见过鲜血死人本是不会对面前的景象有任何反应的,可如今躺在榻上的是她的弟弟啊,是她的亲弟弟啊!穆宜华无法深究原委,拖着疼痛又倦怠的身躯走过去,双膝无力一跪,趴在穆长青的榻前落泪:“长青……长青……你看看姐姐……你跟姐姐说说话……”
“穆娘子,长青无碍,血方才已经止住了,我们也给他用了金疮药,如今外伤不怕,就怕半夜烧起来。我们看您身体也不好,守夜就让我们来吧。阿山和阿青身体都好,熬个夜没什么的。”那妇人是阿山的媳妇儿,叫卫兰,为人和善,说着就要扶起穆宜华去另一间屋子休息。
穆宜华紧紧地攥着穆长青的手不放,一遍又一遍地问:“真的,真的没事吗?他从来没受过这种苦,从小到大没有人打他骂他,我怕他熬不住……让我守着他吧,就让我守着他吧……没了他我真的活不下去了……”
卫兰看这两姐弟实在心疼,又劝道:“穆娘子,阿山做活也时常磕着碰着流点血什么的,我们这儿药齐全,金疮药也是极好的。只要这血止住了,命就保住了,等明早雨小了点,我们就去叫郎中。你放心,长青是少年人,身子骨可比我们好多了,不会有大碍的。”
好说歹说一阵,穆宜华终于松手去歇息,等到了第二天天才蒙蒙亮,她便醒了去看穆长青。穆长青似是有感应一般也睁开了眼,他侧头看见穆宜华红着眼,眼中噙着泪便知这事没完了。
卫兰请来郎中看过,叹气说那些人有些下狠手,腹中被打出了许多血,要吃些活血化瘀的药,还要卧床静养。
这真是在穆宜华的头上砸了狠狠一榔头,一个药包背着已是强弩之末,如今再来一个病患,这要这个家怎么支撑下去?
“也不知道是哪几个畜牲,把一个十四岁的孩子打成这副样子,还扔在雨里!真是天打雷劈都不为过!”
“等等……怕不是那几个私盐贩子吧?”阿青突然反应过来,“前几日衙门又抓了一批贩私盐的,那时我记得长青同我们说,家中拮据,他本也想走贩私盐的路子,多亏是家中姊妹将他劝住才未遭此祸。我们那时也说这要命钱实挣不得,宁愿多背几趟货,也求个平安。不会是那几个私盐贩子觉得长青过河拆桥,告到官府去了断了他们的财路吧?”
“也不是没有可能……之前长青在码头搬货时,他们还来找过他,勾肩搭背的……不像是什么好人。”
“要我说,就该让官府把他们全部都抓了!自己不要命还不允许别人要命了?”
阿青阿山卫兰三人聊得义愤填膺,穆宜华却如同闷葫芦一般呆坐在一旁,神思游荡,不声不响。
卫兰觉察出她的不对劲,上前拍了拍她:“穆娘子,郎中来看过既说无事便是真的无事了,你不要担心了,专心养好自己的身体才是要紧啊。长青就先在我们这里住一阵子,搬来搬去也是累,何况这天还下着雨,他也挪不动身。阿山与他也是一见如故,不麻烦的。”
这个时候实不该推辞,穆宜华谢过他们,与春儿二人相扶相携回到家中。可入目的景色让她们与自己的屋子相见不敢相认。
茅草屋塌了半边,房梁整个砸了下来,土墙坍圮,碎块滚满整个院子,唯有檐下为了晒衣服临时支起的竹架子还坚持着,却也在见到她们的那一刻,脖子一歪轰然倒塌。
二人看着眼前混乱的院子,心中已然冰冷麻木。
穆宜华扶着藩篱走进院子,踢开碎土块席地而坐,脑袋无力地倚在倒塌的房梁上,双目空洞地望着雨过天晴的天空。
多时不见的小黑不知从哪儿窜出来,斜着身子探头探脑,好似好心地走进来四下张望:“哎哟,这房子怎么塌了……所幸你们昨儿个晚上不在家,这要是在家啊,指不定得伤得多严重呢。”
春儿见着他阴阳怪气心中气不打一处来,冲上前就破口大骂:“干你屁事!见着人不好过就上赶着说风凉话寻开心,赶明儿当心你自己的屋子也倒了,砸死你!”
“你这妮子怎么说话的呢!我好心来问问你们,你反倒咬我一口,活该你们房子倒了!”
“我呸!我看我们这房子怕不就是你弄垮的吧!”
“诶诶诶,你说什么呢含血喷人!你们这屋子买的时候就已经不对了,还不是你们没钱修葺,还怪到我头上了!”小黑得理不饶人,豪横得要死,他挑着眉斜着眼,就差嘴里叼根狗尾巴草,“再说了……我又不是没给过你们机会,你们自己……”
“滚!”破空一声吼,小黑还没反应过来,迎面飞来一根手臂粗的木棍直击命门。穆宜华赤目圆瞪,看他的眼神像是要杀人。
小黑后背一凛,登时吓得有点腿软,可在女人面前他还是要勉强维持他那可笑的自尊:“你都没钱了,还不如从了我!你以为你还是以前的大小姐?没钱没势,谁管你以前是做什么的?再说了,你都嫁过人了,又不是黄花大闺女,与其嫁与他人做妾,不如嫁给我做妻,有何不可?”
穆宜华就知道他去找媒婆打的是这个算盘,正要去骂,突然胸上一痛,咳得肺都要出来。春儿连忙上前用帕子捂住,放开一看,一整口鲜血。
这下春儿看小黑更是目眦尽裂,小黑被这二人轮番盯着,吓得心中发毛。穆宜华扶着春儿起身,夺过她手中的帕子,一步步走近小黑。
“啪”一下,穆宜华将那沾血的帕子直扔在小黑脸上,小黑登时吓得乱窜乱叫,发了狂地抹脸。
他确实同巧娘说得一模一样,胆小如鼠,见一点血腥便吓成这副德性。穆宜华扯着嘴角,眼睛上翻,不屑地看着他嘲讽:“我告诉你,我如今身体不好,你若是还敢来,我就喝了□□,往你家门口一趟,到时候七窍流血,流的你家门口满地都是,怎么擦都擦不干净。你不要以为我在说笑,你不是知道我是北地逃难来的吗?对,不仅仅北地,而且还是汴京。你觉得我这个从汴京死人堆里逃出来的人,怕血怕死吗?”
一连串的话语如同火弹一般扔在小黑身上,轰得他双脚发软。他直觉面前的这个女人疯了,连滚带爬地逃进自家屋子,关门大吉。
一番豪言,穆宜华盯着右边的屋子没再开门,这才松懈下来直直软倒在地上。春儿将她扶到屋檐下,二人依偎着休息,相顾无言。
飓风过境,天高气爽,日光灿烂,碧空如洗。
穆宜华仰着头晒着太阳,接受着老天爷最后一点怜悯,忽然听见耳边啾啾鸟鸣——是屋檐下幸存的一窝小燕子,统共有四五只,它们遮蔽在稻草下,躲过了风雨。
穆宜华定定地瞧了半晌,伸手小心翼翼地将它们从稻草下捧出来。
雨后新生,幼鸟啾鸣。
她将小燕子妥善安置,起来拖着病弱的身子开始收拾,一动三咳,看得春儿从她手上抢活。
穆宜华一把推开她,强撑着精神笑:“会过去的,都会过去的。”
春儿一怔。
“我曾经觉得父亲去世,我与三哥分开也是过不去的,但是我问左郎君,左郎君说过得去,都过得去。我也确实迈过了那些坎儿,我活了下来,活着走出了汴京城,所以……都会过去的。只要是活着,什么事儿都不算事儿,我……都会熬过去的。”
第 93 章
穆宜华与春儿在街坊邻居的帮衬下勉强将房子立起来, 又潦草修葺一下,至少人能够住进去,可若是要安安稳稳地住着, 只这样断断是不够的。
街坊邻居能来帮忙穆宜华已是感激不尽, 周围住着的也都是和他们差不多家境的人家, 向他们伸手要钱的事她可做不出来。可这钱是真的没了, 就连晚上吃饭的钱都拿不出手。
所幸如今是夏天,二人钻在屋檐下喝了几口井里打上来的凉水就算是吃过饭了,
难,太难熬了。
穆宜华坐在床上,望向院外问道:“长青到底把那对钗藏哪儿了……若是不能当, 直接熔了也比这么放着有用。”
可她又转念一想,金子可不是寻常烛火一烧就化的, 何况他们如今连火都生不起来,乌漆嘛黑的,晚上也只能就着月光睡下。
每晚她望着一如汴京那弯清泠泠的月亮,心头绝望难耐, 便如同被凉水浇下,又强撑着意志,一遍遍训诫自己一定要坚持下去, 一定要熬下去。
可如今是真的走投无路了, 她到底要怎么熬?还要她怎么熬?
她忽然想到了住在隔壁的巧娘——曾经的巧娘或许也如同现在的她一般,丈夫抛弃妻子, 卷走了家中所有的钱财, 儿子重病, 而她也不得不踏上那一条所有女子都不愿意踏上的路。
嫌恶她吗?觉得不齿吗?
那是人之常情。
可她活该吗?是她自己愿意的吗?
显然不是,但凡她有一丁点儿的办法, 她都不至于去贱卖自己的身子和尊严。
此时此刻,此情此景,穆宜华怎么也没有想到她竟会如此共情这样苦难的一个女子。
她在害怕,她好害怕,会不会有一天,她也撑不下去了,那她会不会……
黑暗中,穆宜华重重地扇了自己一个巴掌——她受不了如此脆弱无助,软弱无能的自己。
绘画、制香、识文断字,她曾学了那么多的东西,如今竟是半点都用不上。这世道,没有人会招一个女子当账房先生,也不会有人相信她一个荆钗布裙的乡野村妇会画画懂香道,她如今什么都不是。
思前想后,穆宜华泪湿枕巾,在床榻里侧低低抽泣,不愿惊扰已经熟睡在身旁的春儿。
而此时睡在身旁的春儿也正睁着眼,听着穆宜华压抑的哭声在身后起伏,紧紧地攥住身上的被褥。
第二天她起了个大早,先将晾了一夜的衣裳收拾好给人送去,又将穆宜华叫醒送到阿山家中,自己又出门不知去了哪儿。
穆长青休养了几日,已经转醒能够自己进食。看病、买药、吃住,最近这些钱都是阿山在替他们出,却也没有开口向他们要过一个子儿。
穆宜华心中过意不去,手上的活也干得更加勤快,可她从小到大没干过任何重活,即使是父亲被贬明州他们过得最落魄的时候,穆宜华仍旧是被丫鬟嬷嬷围绕着伺候着的大小姐,这些活儿她只能一点点来。
卫兰瞧出她的心思,也没有阻拦,只是问她愿不愿意帮忙补补衣服,只说自己没有时间,绣工也不是很好。
这活穆宜华会干,她立即应下,就坐在穆长青的榻边帮他们缝补衣裳,到时间了就喂长青喝药吃饭。一直到晚上,她帮着做饭擦桌洗碗,没有丝毫犹豫,末了还向卫兰阿山二人道谢,有些难以开口地问出钱财之事。
别人好心那是别人的事,但是自己得有分寸,该还的东西一样儿都不能少。
可谁知卫兰只是笑笑,拉着她的手坐下,温柔开口:“这钱不急,就让长青在我们家好好住着,把病养好了再说。”
穆宜华还是想让心里有底,正待要再问,被卫兰截了话头:“穆娘子,我们虽然都是乡野俗人,大字也不识几个,但是也知道人各有难处,没有谁的日子是顺风顺水的。说句有私心的话,此前听长青说你们是从汴京逃出来的,我那日又见你,便觉得你和我们不一样,就觉着……你不可能一直过这样落魄的日子,许是日后飞黄腾达了都说不定。所以啊……如今我对你们好,你不要觉得心里头过意不去,就当是我们给自己积点儿德,日后我们若是有难处了,还望穆娘子能帮帮我们。”
卫兰这话说得穆宜华心里头过意不去,但又不好再反驳什么,连连道谢便趁着还早的日光回家去。
小院里春儿正指挥着几个木工修房梁,穆宜华有些惊诧,连忙将她拉到一旁问道:“你哪儿来的钱找他们?”
春儿没回答,拉着穆宜华在院子里坐下,从屋里端出一碗刚盛出来的药,又拿来一包话梅放在她面前,催她喝药。
穆宜华见这状况,一下子从椅子上窜起来,盯着春儿,压低嗓音问她:“你去做什么了?哪儿来的那么多钱?”
未等春儿回答,她又连忙说道:“你不要做傻事,千万不要做傻事!那些事儿一旦做了就是一脚踏进了魔窟,从此以后对自己而言就是噩梦啊……”
春儿看着她满目担忧心急,知她想岔了,摇了摇头说道:“大姑娘,不是你想的那个样子……我,我……”
她支支吾吾半晌,终于吐露心声:“我去找了那日来家中的媒婆,我想嫁到陈家去。”
平地一声惊雷,穆宜华早以为那件事已经结束了,竟不知在这儿埋了一个惊吓等着自己。她一把拉住春儿,不可置信地问道:“你说什么?”
春儿心一横,迎上穆宜华的目光:“我不想再过这样的日子了。大姑娘,您以前对我好,我虽是丫鬟但过得也是寻常富家小姐的日子,春儿感激您。然世人都道由奢入俭难,您是圣人,饱读诗书,过得了富贵也能熬得过清贫,可我不行。
“这几日下来,吃糠咽菜,风餐露宿,如今连热水都喝不上了,整日整日的洗衣服赚钱,我这双手都破了皮。小公子被人打成这样,卧病也不知道几时能好,您又是朝臣闺眷出身,做不得粗活,拉不下脸面,若是长此以往,还能赚得到什么钱?
“大姑娘就当我忘恩负义吧,感念大姑娘前十几年待我如亲妹,我陪着大姑娘出生入死至此也该还清了,还请大姑娘放我走吧。”
春儿一番话说完,悄悄抬眼看穆宜华的神色,但是穆宜华没有生气也没有伤心,竟安安静静地盯着她。
“春儿,你与我相识十余载,你觉得你方才的话能诓住我?你若真是个嫌贫爱富之人,那当初在汴京你就会直接拿了钱一走了之,还陪我到现在做什么?我若是现在放你去陈家做妾,我这不是在为你好,我是在害你,是为了钱把你卖给陈家,你觉得我会让你去吗?”
春儿咬着下唇,倔强地对穆宜华对视:“此前在汴京跟着大姑娘是能活命,您有府邸有炭火粮食,还有左郎君宁家帮衬,怎么都好过我自己一个人在外面,可如今我跟着您……活不了。您放心,我自是不会让自己吃亏的,陈家我去打听过了,虽然他们家大娘子不好相与,但是陈家公子是个老实宽厚之人,也就是身体不好罢了。
“他们就想要一个知书达理识文断字的人,承蒙大姑娘教诲,让我识字也懂礼仪,虽说没有倾国倾城貌,但蒲柳之姿,媒婆也是说周正的。陈家那边今日已经见过我了,他们很是满意,也知道我们家中情况,说不必我们出嫁妆,愿备一份厚礼纳我。陈家真心实意,我也是。”
春儿望着穆宜华,穆宜华仍旧不愿松口,她微蹙着眉头,自责愧疚,心酸胀满,良久,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春儿说了那么多,唯有一句穆宜华是认可的——如今跟着她,是真的没有活路。要钱没钱,要饭没饭,人有好前程,还是心甘情愿的,难不成真就绑着不让她走?若是日后能好起来,她还有理由留下春儿,可如今她是真的不知道明日还能活到几时。
汴京金人一难,他们穆家活下来的人太少了,只剩下他们三个,若是春儿离了她能过上好日子,她又有什么理由让她陪着自己过这样的苦日子呢?
“你……你想好了?”穆宜华颤着声音问道。
春儿强忍着眼泪,挤出一个灿烂的笑:“对啊,想好了,就把这个机会给我吧。”
第 94 章
俗语说天要下雨娘要嫁人, 拦也拦不住。
春儿也已经是个十六岁的小姑娘了,这个年纪的女子想要嫁人太正常不过。人要走,穆宜华也留不得。
在汴京时, 她其实一早就给春儿准备了嫁妆, 她陪她十余载, 虽说是主仆, 但情义早已同寻常姐妹一般,穆宜华想要她风风光光地嫁出去。
可天灾人祸挡不住,他们的万贯钱财覆灭在那场塌天大祸里,就连一点点嫁妆钱也没能抢救出来,如今想要给春儿一点点东西, 也只能从陈家送来的聘礼里挪一点钱去置办。
在她以为自己能成为皇妃的日子里,她盘算着能将春儿嫁给齐千, 绫罗绸缎,金银珠宝一样都不能少,可现在与人讨价还价到口干舌燥也只能买一条半支的璎珞与珠钗了。
陈家很急,在穆宜华松口后的第三天便将人接了去。陈家确是富贵人家, 流程虽草草,但出手大方,给了春儿五十两银子。除却置办嫁妆, 还剩下二十两, 穆宜华留了五两银子用作看病和房屋修葺,剩下的全部都塞进了嫁妆盒子中。
春儿穿着一身殷红色的喜袍, 半撩着盖头在外面等穆宜华出来。穆宜华捧着盒子走到她面前, 相顾无言唯有泪凝眸。
她将盒子递给春儿, 嘴中苦涩:“去了陈家,其余都是次要的, 照顾好自己才是最重要的,明白吗?如今我确实没什么本事了,但是你若是受了委屈,一定要回来告诉我,有个人说话总比没有的好。”
春儿已然泣不成声,她上前几步一把拥住穆宜华,伏在她的肩头抽泣:“大姑娘……你一定好好的,你若是过得不好,比我自己下地狱还难受……”
穆宜华伸手擦去她面上的泪,吸了吸鼻子笑道:“新娘子一定要开开心心的,去了夫家才能过好日子。”
春儿抽噎,抬头凝视着穆宜华:“穆府十余载栽培,大姑娘待我如亲人,春儿……感激不尽,惟愿今后大姑娘与小公子事事顺遂,皆得所愿。春儿在此……拜别。”
她退开一步,郑重而虔诚地向穆宜华跪下叩首,了却这一世主仆之情,姊妹之意。
夏日斜阳,春儿坐着陈家的小轿子离开,长街逶迤,再无身影。
街坊邻居们见状纷纷道喜,又听闻是清湾巷的陈家,道喜声中又渐渐地掺杂了一些歆羡与嫉妒。
“陈家好啊,真的好,就是那个大娘子嚣张跋扈了一点,但是架不住陈家公子人好啊。若是我女人能嫁过去,就算是做妾我也乐意啊,总好过跟着我一直待在这穷酸地方吧!”
“嗐,你就别想了,人陈家就算是纳妾要的也是知书达理识字之人,你们家谁认识字?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还妄想嫁入陈家,做你的春秋大梦去吧!”
众人在喧嚷中散去,独留下穆宜华一人立在夕阳中暗自神伤。
他们都觉得这桩姻缘好,竟然都觉得好。可是他们不知道,她的春儿原本可以过上更好的日子。
暮色四合中,穆宜华轻叹了一声,收拾收拾赶往阿山家中。
穆长青已经能够下地,他在阿山的搀扶下艰难地练习着走路,稍有不慎牵动伤口便疼得龇牙咧嘴,扶着墙直抽气。
穆宜华顺路在街上买了三四两的鸡肉带来,卫兰高兴坏了,一连做了好几道菜,四人围坐着喝起了薄酒。
与其说是酒,喝起来却像是水,可卫兰阿山饮得尽兴,双眼笑得迷蒙,如同喝醉一般。
卫兰开口道喜,又感慨道:“读过书的就是不一样,还能嫁进那样好的人家,我若是识字就好了。”
阿山听这话有些拈酸吃醋:“怎么嫁给我就不好了?识了字,你也嫁有钱人去了是不是?”
卫兰嗔怒地瞪了他一眼:“我是说,识字了我就能干别的活了,哪还会像现在这样,只能帮人缝补浆衣卖茶饮子……”
她又转头问穆宜华:“穆娘子也识字的吧?”
穆长青觉得这问题问得好笑,仿佛在瞧不起穆宜华似的,他立马抢答:“我姐姐可厉害了,经史子集诗词歌赋就没有她不会的,若是个男子,怕是早就中进士了。”
那二人闻言皆是微微一愣,卫兰猜到了一点什么,按捺不住好奇心,小心翼翼地又问道:“穆娘子……你们以前不是寻常富贵人家吧?汴京出来的,莫不是……”
皇亲贵胄?朝廷重臣?
这些话他们不敢猜,却又隐隐觉得自己猜对了。
可穆宜华没有给出他们想要的答案,她只是轻轻一笑,面上的神情有些无奈凄苦:“任他泼天富贵缠身,到头来还不是两袖空空?一条贱命苟且于世已是幸运,谁还会在想从前?更何况从前的日子也没有好过到哪里去。如今看来,还真是比不上现在桌前的三杯两盏淡酒,家人亲朋平安在侧。”
穆宜华笑着举起酒杯,虚虚一敬,提了一句:“今日是我妹妹春儿的大喜日子,我没能力给她办场酒席,就让我们遥祝她凤凰于飞,梧桐相依,琴瑟在御,莫不静好。”
吃完饭喝完酒,穆宜华将半个残废弟弟穆长青接回家,隔壁的小黑也正巧下了赌局刚回家,看见他们这狼狈样,又起了犯贱的心思,晃晃悠悠地蹭过来,倚着门墙笑道:“哟,这是怎么了?让人给打了?”
穆宜华懒得理他,开门就要扶长青进去,小黑看自己被忽视,反倒更加猖狂地说起了风凉话:“我听说今早春儿姑娘被接到陈家去了?哎哟你说这叫什么事儿啊……我本来是给穆娘子你准备的这么个人。那陈家公子啊人是个好人,成婚多年,大娘子一直未有所出也没有纳妾,只可怜上个月去了趟西南,好像是受了什么瘴气,被那儿的蛊虫咬了一口,回来就生病高热,大夫说怕是活不长久。
“我看你那心高气傲的样子,就知道你肯定不会答应嫁给陈家为妾,到时候你为了钱,还不是便宜了我?不过没想到啊,我真是没想到,你竟然为了钱让你妹妹去受苦了……年纪轻轻的就让人跟你一样做寡妇,你可真是狠心。”
说者无意,小黑本也只是赢了赌局心情舒畅,随口说出实话就当讲故事,不承想听者有心,这一连串的话犹如刀子一般一下下扎在穆宜华的心上。她转头瞪着小黑,直问道:“你说什么?陈家公子活不长久?”
小黑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对啊,传闻中西南苗族的蛊虫不是很厉害的吗?被咬了一口难不成还能活命?”
穆宜华没有说话,她只觉得自己是一个即将破碎的瓷瓶,只待人轻轻一敲便会支离破碎。
小黑看她不对劲,又想起这女人发起疯来的狠劲,心里发毛立即要躲开,谁知被穆宜华一把揪住衣领。他迎上她骇人的目光,犹如暗夜中伺机扣杀猎物的野狼,吓得他腿肚子一哆嗦,腹下一紧,险些尿了裤子。
“你你你……你瞪我做什么?”小黑强撑着脸面,“又又又又不是我让她……她嫁过去的,不是你你你让她嫁过去的吗?”
穆宜华还是沉默,但是另一只手已经握成了拳头,像是下一刻便会举起砸向小黑。
穆长青不知事情为何会变成这个样子,强忍着痛拉住自家姐姐的手,但又实在怕自己现在的身子骨根本拉不住。忽然一旁窜过来一个女人,攥住穆宜华的手将她与小黑直接拉开。
多日不见的巧娘惊恐地看着二人,压低声音唯恐吵着街坊:“你们这是做什么?怎么还要打架了?”
五爷抱着熟睡的孩子不知何时也出现在巧娘身侧,看二人剑拔弩张上前将小黑拉开。小黑觉得自己面子上过意不去,还要回头骂几句,被五爷薅着脑袋摁回家中。
巧娘让五爷先将孩子抱回家中,自己同穆宜华进了屋。事情原委详细托出,听得巧娘也不禁落泪:“你说这都是些什么事儿啊!老天爷真是不把我们当人,日子已经这么苦了,他还要再撒一把盐!就非得让我们死人他才甘心是不是!
“这小黑也是天杀的狗东西,什么事情不好偏去做什么,雪中送炭不懂,趁火打劫倒是学得精巧!要我说春儿姑娘这一遭,天灾只占三成,他那人祸足足占了七成!呸!有爹娘生没爹娘教的狗玩意儿,迟早让他知道厉害!”
巧娘嘴皮子功夫实在厉害,骂了半柱香的时间,听得穆宜华都觉得解气,末了,她又问穆宜华:“如今家中可还有短缺?需要我帮忙吗?”
穆宜华摇了摇头:“你孩子的病……”
巧娘略有轻松地舒了口气:“我这几日没回来就是因为孩子的病,那日我去医馆看他,竟突然高烧,那儿的大夫说怕是没救了。我只好抱着他跑了一家又一家医馆,恰好碰见五爷因为飓风出不了海,他就帮着我一起给孩子看病。孩子的一条命终于是捡回来了,也多亏了五爷帮忙,不然……就算是请到了医仙,我怕也是没有那个钱财去救他。你说钱这种东西……人人都说它是身外之物,可若是没了这身外之物,我们连命都没有了……穷,真是天底下最可怕的事了。”
穆宜华半晌没有说话,一会儿只是凄楚地笑起来:“是啊……真是,太可怕了。”
巧娘又安慰她:“你也别太忧心了,春儿选择嫁去陈家,也是为了你和长青,只有你们俩将这病养好了,才对得起她这份心意啊。何况,没准这陈公子的病有转机也说不定呢?我觉得你们家的人有福相,能从北地逃出来的人都有福气,老天爷不会让你们白白逃出来的。”
这话也不知道有没有用,穆宜华望着桌上一灯如豆,半晌将眼神瞥向巧娘,轻声问道:“五爷他……在赌场有认识的人吗?”
巧娘有些摸不着头脑,但还是照实回答:“有一些兄弟,怎么了?”
穆宜华看着她,说道:“能不能请五爷,帮我一个忙?”
第 95 章
小黑最近赌运不错, 天天赌,天天能赢,他觉得是自己时来运转, 前几日拜的城隍老爷终于显灵, 再也不用继续窝在那个穷乡僻壤。等赢了一大把, 他一定要搬去好地方, 然后在去现在住处的周围晃悠一圈,让所有人都知道他小黑飞黄腾达了,以后谁都不许叫他狗脸黑,要叫他贾官人,还要对他点头哈腰, 尤其是那个穆宜华!对他何其嚣张!等他发达了,一定要叫她好好地想自己道歉, 然后,然后……
小黑不得不承认,即使穆宜华曾那样对过他,他还是对穆宜华那张脸那身段心动不已。陈家公子那计没让她乖乖就范, 等自己有钱了,强娶她还不可以了?
小黑的算盘打得叮当响,面上笑得好似已经娶了美娇娘做了员外郎, 嘴角直咧到家门口。
穆宜华的小院子修葺整修, 焕然一新,她正泼了水洒扫, 挽起纱袖, 露出洁白脆嫩的手臂擦了擦鬓角的汗, 纤细婀娜的身姿被夕阳勾勒出撩人的曲线,小黑远远瞧着, 咽了口口水。
穆宜华抬起头,斜眼瞥了小黑一眼,轻蔑地哼了一声,提起水桶就要进屋。
那一眼将小黑看得心痒难耐,只想上去犯贱惹得她跟自己讲话。他又凑上去,贱嗖嗖地笑道:“穆娘子一个人打扫不累啊?”
穆宜华站在石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中嗔怨又委屈:“怎么?难道你会来帮我打扫?”
小黑立马板正了身子:“会啊,当然会,只要仙女姐姐求我一句,我就帮你。”
穆宜华歪了歪脑袋轻叹一口气:“我就知道不能指望你们男人,不过就是求你们一点儿小事,你们就得寸进尺,还使计诓我,把我们害得这样惨。”
小黑从没见这样的穆宜华,着了魔一般走进院子,想走近又望而却步:“仙女姐姐,我可没想使计害你们,若是你早日松口,也不必过这样的苦日子——你要什么,不过就是开个口,我自会拿来给你奉上。”
这话说完,穆宜华半合着眼眸上下打量着小黑,轻笑一声不说话。
小黑急了,又上前几步:“你看你如今这样,也是知道贫穷的苦了。女人家,何必这样要强,找个男人依靠不就得了。”
穆宜华笑了,终于开口:“怎么?你能?”
“我自然是能的,只要是仙女姐姐愿意,我上刀山下火海都愿意。”
穆宜华瘪瘪嘴:“我不信。”
“你别不信啊!”小黑正要掏心挖肺,可转念又想起穆宜华那机灵的劲儿,心中又多了几个心眼儿,仰着头说道,“你兹要是愿意,我什么都给你,但前提是你要愿意啊。”
“我愿意什么?”穆宜华故意激他,“我说什么了就要我愿意了?我们不是在说怎样的男人是靠谱的吗?要我如今看啊,这男人必定得是有钱的才是靠谱的第一位呢,若是无钱,保不了一家吃饭,那叫什么靠谱?”
这是拐弯抹角的骂他穷酸呢。赢了好几日的小黑一下子就不愿意了,他“哼”了一声,急于证明自己:“什么叫有钱什么叫没钱?鲤鱼还有跃龙门的时候呢,人如何能着眼于眼下不看长久呢?”
“哟,我们贾官人如今也能说出这番话来了,看来离蟾宫折桂也是不远了呢。”穆宜华熟练地阴阳怪气——那小黑大字不识几个,只知道赌场怎么走,大小怎么写,还蟾宫折桂?他要是能蟾宫折桂,左衷忻都能上天做文曲星去了。
小黑被激得面目涨红,抬手指着穆宜华:“你且等着瞧,我就让你看看小爷我是怎样步步登天的!”
这一闹,后来的好几日小黑天天泡在赌场里,从一开始的五十文变成了后来的五百文,又变成了一贯钱、一两银子、五两银子……
他下的注越大,赢的钱就越多。他尝见了天大的甜头,第一件事就是拿着钱买壶好酒去穆宜华家中炫耀。
大钱袋一甩,黄酒一拎,院门口一站,他觉得自己真是天上地下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潇洒倜傥君子。
从外取药回来的穆宜华碰上他候在自家院门口,可以摆出七月盛夏般灿烂的笑容迎上去:“哟,贵客登门,寒舍蓬荜生辉啊。”
穆宜华会些明州话,但略显生疏,说起来俏皮又可爱,听得小黑骨头酥麻。他只觉自己傻,设什么计让她去做陈家的妾,幸好是那春儿去了,若真是她去了,自己肠子不得悔青了?
“无甚要紧事,就是最近手头宽裕,多买了些东西。大家都是街坊邻居,给你拿点过来。”说罢,讨好邀功似的将酒坛子在穆宜华面前晃。
谁承想,穆宜华只瞅了一眼便错开身走进屋子,小黑“诶”了一声追上去:“怎么?这酒你还看不上了?”
穆宜华一边放下手中的东西,一边不甚在意地说道:“这酒有什么好的?汴京的酒喝过吗?丰乐楼的眉寿、和旨,忻乐楼的仙醪,和乐楼的琼浆你见过吗?还有玉楼的玉酝,铁薛楼的瑶醽你尝过吗?你怕是连字是怎么样的都不知道吧。我告诉你,我往常喝得都是那样的酒,你这酒算什么?井水兑的吧?”
“你……”
“还说自己靠谱……我看你呀就是爱说大话!还鲤鱼跃龙门,你是鲤鱼吗?”穆宜华叹了口气,“就知道不能指望你,还以为你有多大的志向多大的胆魄呢,不过如此……还不如巧娘家的五爷好。”
“什么?你说那贱人的姘头好?一个干漕运的有什么好的?指不定哪天就死在海上江上了,你拿我跟他比!”
“那你倒是比他有能耐啊,虽说你这人赌运是好,但你没有胆魄,也成不了大器。”
“谁说我没有胆魄!”
“你看看你每日赢得就那么一点点儿,都比不上我以前用的脂粉贵,还不是因为你胆子小,不敢下大注的缘故?成大事者无不是天时地利人和所成,你看看你,近几日总是赢,天时有了,那赌场你也熟悉,地利也有了,就差这个人和,偏生你自己不争气,赚不着钱,不怪你自己,你怪谁?”
“我……”小黑百口莫辩,穆宜华这番话说得他自己都觉得有道理。
如今他运势不错,前几日还去了一趟天宁寺碰上个道士算命,说他天生异脉,注定大器晚成,如今正是时候。他虽不识字,但是茶馆里的说书是常听的,那什么刘邦项羽哪个不是异于常人?要么就是双瞳子,要么就是斩白蛇,这不正符合了自己这天生异脉的说法吗?
那日算完命,他高兴地给了道士多几文钱。
今日又一听穆宜华无意点拨,他深觉自己发迹的时候到了。
“我只是觉得此前还不是时候罢了。”他接上语,“我知道什么时候该做什么,你一个小女子,懂什么?”
穆宜华眼睛登时亮了:“你知道什么?”
小黑瞧她这样就来劲:“我知道什么又何须告诉你,你只等看就行了。”
穆宜华不相信地努努嘴:“说大话谁不会?”
“嘿,你贾爷我从不做没把握的事。”小黑指了指他们家那间屋子,“也不怕告诉你,我老子娘死的早,我们家地契可在我手上,这房子虽不知什么钱,但好歹是份积蓄。我知道你从前日子过得好,如今落魄了也瞧不上我,但是我告诉你,你贾爷我就是天生富贵命,你这个女人就是老天赐给我的,不然若是你曾经真像你说的那般富贵,又怎会潦倒至此?你就乖乖的等着贾爷来娶你吧,到时候不管你愿不愿意,都别怪老子我霸王硬上弓了!”
霸王硬上弓?
穆宜华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冷笑,他有胆子说出这种话,也要看看自己有没有运气做到这件事。
这一走,小黑是壮士断腕,下了狠心,用自家地契还了钱,揣着一袋银子欢欢喜喜地上赌场去了。
是夜,五爷回家,候在家门口等他的巧娘迎上去一下抓住他,没说话,只是用迫切的眼神盯着他。
穆宜华在院子里煎药,见到来人,几人对视一眼,她将煎好的药端进屋子给长青喝了,便出了院门走进巧娘家中。
“如何了?如何了?那狗东西可是受挫了?”巧娘简直比穆宜华还着急,活像是等着话本结局的追书人。
五爷喝了口水,缓缓道来:“那小子是个胃口比脑子大的,我们先是让他赢了几局,等到他将地契的钱尽数押上后,一举将他拿下。那家伙傻眼,直说是我们的人看错了,要将钱抢走。赌场的伙计说买定离手,若是敢明抢,便直接动手。小黑愣是不听,直接从伙计的手中要将银子全部拿走,然后被赌场里的人揍了一顿,扒了衣服丢到大街上去了。如今怕是无处可去,到处流浪呢。”
巧娘听罢,大呼解气,抚掌大笑:“妙哉妙哉,穆娘子这一计简直妙极了,将他整个人都拿捏住了!今后我们街坊邻居都不必再受他的苦了!这样好吃懒做偷鸡摸狗的人,就该让官府将他关进大牢里!”
穆宜华心中痛快,却没有过多言语,只是垂首微微勾了勾唇角。
巧娘见她如此,以为她是害怕被小黑报复,连忙劝慰:“穆娘子你别怕,小黑这人我同你讲过了,就是个怂包,干不出报复人杀人放火那档子事的。长青也快好了吧?等长青好起来,看他人高马大的,不比小黑那瘦猴一样的人厉害?千万别怕!何况这儿还有我们呢!”
穆宜华抬眼在五爷和巧娘二人之间看了个来回,笑着问道:“你们二人……是打算安定下来了?”
巧娘闻言一愣,悄悄瞧了五爷一眼,没说话。
五爷倒是直截了当:“嗯,安定下来了。巧娘善良坚韧,又曾救过我的命,我属意她良久,她如今终于肯接纳我,我自然要风风光光地娶她!”
今日的巧娘一改往日泼辣跋扈的模样,推了五爷一把,怨道:“说什么酸话呢!你那群兄弟怎么说我的我可知道,我这贱身子被他们说了也就说了,你自己倒是不愁……”
“大家都是下九流,谁也别嫌弃谁,他们又凭什么说你!再说了,你那是生活所迫,若是能过好日子,又有谁愿意落风尘?日后谁还在背后嚼你舌根,我就打他们,替你出气!”
巧娘看着五爷,忽然转过头去,眼中眼泪盈盈,不愿让他看见。
夜色已深,穆宜华起身告辞。
小黑是个胆小的,穆宜华等了他好几日都不见得他现身,穆长青背上的伤结了痂,也能帮着砍柴做活洗衣服。
一日傍晚,穆氏姐弟刚将晾干的衣服送去主顾那儿回到院中,穆长青不知看见了什么,惊叫一声直接跑到院子角落旁蹲下刨土。
穆宜华奇怪,连忙凑上去问:“学狗刨土呢?”
穆长青挖深了许多,却还是不见有东西出来。他有些不敢回头看穆宜华,但无奈还是战战兢兢地起身,臊眉耷眼。
穆宜华忽然意识到什么,一把抓住穆长青:“你在这儿藏了什么?是不是那对钗子?”
穆长青急得当下要给穆宜华跪下,他眼泪都急出来了:“姐姐……我,我藏得很深,晃眼一瞧根本看不出来!可……可我也不知道啊,它怎么就是不见了啊……”
第 96 章
小黑掂量着手中沉重精致的木盒子, 摇摇摆摆地走带大街上,冷哼一声:“呵,家里有这宝贝, 还装什么穷苦人家?有这东西也不去当, 偏要受这般苦, 真是脑子有病。不过你害我至此, 就当这是你给我的赔罪吧!”
他走进一家闹市旁的当铺,瞥了一眼坐在柜台旁女掌柜,没搭理她,只是拂开衣袍,煞有介事地坐在了椅子上。
女掌柜听见来人抬眼一看, 见是小黑,翻了个白眼叹了口气继续算账。
小黑坐了半晌, 见还无人来招待他,面上有些挂不住面,咳嗽了两声开口:“秋露秋掌柜今日的生意很忙啊……”
这名叫秋露的掌柜无奈只好又从账册中抬头,敷衍地问道:“有物当物, 无物滚蛋。”
“欸,你这……”小黑急了,直接从椅子上蹿起来, 可又想到自己怀里揣着什么宝贝, 颇有底气地坐下,昂着头道:“无事不登三宝殿, 我自然是有东西的。”
秋露冷笑一声:“你有东西?你们家地契都被你当掉了你还有什么东西?可别跟我讲是你身上穿的衣服, 我可不要。”
小黑咪咪笑着起身关店门, 秋露一下子从柜台后窜上前揪住小黑的耳朵:“你想干什么?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你可别动什么歪心思, 我能坐镇这店铺,你也当知道我不是个吃素的!你若是敢乱来,我就拿扫帚打死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