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黑疼得龇牙咧嘴,一把挣脱揉自己的耳朵,怨声载道:“我看你们是我的老主顾了,我这才来的。不然这宝贝上赶着有人要!我还稀得来你们一家!”
“宝贝?什么宝贝?你能有宝贝?莫不是偷来的吧!”
小黑一下子被戳中心事,藏着心虚,遮遮掩掩地将东西放到柜台上,颇为得意地点了点:“这就是我说的宝贝!”
秋露看了一眼那个盒子,心下一惊——先不说小黑口中的宝贝是什么,就是这盒子的木材、雕工、漆技都是绝顶的,竟让她生出了买椟还珠的心思。
小黑看出秋露眼中的惊艳之色,更加洋洋得意:“怎么样,是好东西吧?别光顾着看盒子,里面的东西才是最要紧的,你看了就知道我为何要关门了。”
秋露斜眼蔑了小黑一眼,将盒子拿到柜台里,移了烛火打开——里头竟是两支纯金打造的凤钗,花丝镶嵌珠翠,凤眸缀以绿松石,凤喙微张衔着一颗硕大南珠,光洁透亮,一瞧便知是上上品;底下的流苏更是环环相扣,宝石珍珠虽小但每一刻都等大,错落有致,微风轻掀。
秋露自从绍兴到明州,做这当铺生意已近两年,多亏曾经在汴京的见识,让她有了一双识货明眸。这钗子一看就知道是皇亲贵胄之物,即使不是皇后宫妃所用,最起码也是个诰命夫人。
小黑是个怎样的人,秋露心知肚明。这人自十五岁丧父丧母后,便一直游手好闲以赌博为生,原先家中也算有点积蓄,多年来被他赌的赌,当的当,前几日竟是连自家的地契都拿来了,简直不成体统。是以他绝不可能有这东西。
近来北边战事频繁,汴京沦陷,金人烧杀掳掠洗劫一空,此时若是有一两件宫中之物流落民间倒也是不稀奇,但缘何会千里迢迢到这远在东南的明州呢?
秋露带起手套取出一支钗,又拿了透镜放大细看。
若是皇家之物,工匠必定会在钗上錾刻自己的姓以便日后出了差错能找到人。秋露从钗头一路看到钗尾,烛光闪烁,小黑凑上前来问道:“看完了没有啊?要不要?不要的话我找别加了。”
“闭嘴!”秋露低喝道。南珠在烛光下的亮光一闪,她看见了刻在凤喙里的一个字——“穆”。
秋露仿佛在那一刹那被雷击中,浑身战栗,头脑发昏。她急忙取出另外一个,在同样的地方找到了另外一个字——“赵”。
天底下怎会有如此巧合之事?穆和赵,是那两个人的姓啊。
秋露被小黑喊回神,更加笃定此物来路不正。她将透镜放下,蹙着眉又端详了一阵,语气深沉:“这钗子……真正的价值可能比看起来更高。”
小黑眼睛光亮:“你,你什么意思?这真是个宝贝?”
秋露支着下巴沉吟:“不过具体的估值我算不准,尤其是上头这些宝石的真假我还得去问问我丈夫和三叔。”
小黑兴奋极了:“那你先给我说个数,大概值多少钱?”
秋露没有理他,只瞥了一眼:“估值还得等我三叔来才行,我三叔和相公这几日回了绍兴,估计得等几天。”
小黑有些不耐烦:“几天?就不能快点儿?”
“那也行啊,你要是急着要钱,我给你估个价,但是不能保证准确,万一估低了也别怪我。我们这当铺也是远近闻名的良心商户了,你要是放到别的当铺去,指不定别人怎么宰你呢。我看你还是安心等着我三叔回来,这东西又不会跑了。”
这东西是赃物,小黑自然想早点销赃,但是他看秋露的神色又觉得此物不凡,价格定是不菲,不愿意吃哑巴亏。思前想后,他下定决心:“行吧,那我就等!三天后我再拿着东西来找你们人总在了吧?”
“你现在有住处?”秋露反问,“没有住处你就敢揣着这玩意儿到处跑?也不怕被人看见,杀了你把东西抢走。”
“杀”字一出,小黑后脊背陡然发凉,他想起赌场里那群把他打得半死不活的人,若是被他们知道自己有这玩意儿,还不得杀人越货?
他小心翼翼地看了眼秋露:“那你说怎么办!”
“不如你把东西就留在我这里,我给你看着。左右你都是要当给我的,等他们回来,我直接拿给他们看,还方便。”
小黑听这话立马不乐意:“把东西留你这儿,你要是占为己有了我找哪儿处说理去?”
秋露摆摆手:“你放心,我给你立个字据,我们都签字画押。三日后你拿着字据来找我,东西保准还在。”
说罢,她拿出笔墨纸砚和印泥推到小黑面前,让他自己拿主意。
小黑思忖一番,突然走出店外找了个书生模样的人来,指着他说:“你写我信不过,就让他写。”
文书既成,秋露与小黑共同签下名字按下手印,一式两份。小黑将文书对折藏进怀中,再三叮嘱:“你仔细将我东西藏好,有这文书在手,你若是将东西碰坏弄丢,就等着赔钱吧!”
秋露目送小黑离去,看了眼天色,提前闭店,回到家中时带着孩子外出看郎中的冯子年也已在家,正拿着拨浪鼓哄孩子。
秋露一手盒子一手纸张急匆匆跑到冯子年面前:“把孩子送去三叔家,你随我去个地方。”
“做什么那么匆匆忙忙的?”冯子年不明所以。
秋露收拾好东西拉他出门:“我怀疑大姑娘逃来汴京了。”
夏日昼长,村舍升起袅袅炊烟,天边同挂日月。乡间阡陌鸡犬相闻,二人徇着小黑地契的地址找到他的屋子,远远地仿佛瞧见一男一女从田间小路上走来,男的不过十四五岁左右,围着身旁那女子又蹦又跳。
秋露瞪大了眼睛,连忙拉着冯子年跑到一边躲起来,眼瞅着二人打开篱笆小门走进茅草屋。
冯子年难以置信:“这……这是穆娘子?”
秋露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记忆中的穆宜华雍容端庄,风光无限,如何变成了这般荆钗布裙,乡野村妇?她到底在汴京城受了何等罪过才成了今日这副狼狈的样子?
秋露与冯子年在夏日的夕阳中立了半晌,谁都不敢上前叩门。眼见着暮色将至,秋露心一横,几步上前“咚咚”地把门敲醒。
“来了……”穆长青在屋中应声,打开门微微一愣,问道,“你们找谁?”
“请问……穆宜华穆娘子是在这儿吗?”秋露问道。
穆长青起了戒心,神色严肃:“你们是谁?”
“小公子,我是秋露啊,您……不记得我了吗?”
穆长青在脑海中搜寻着“秋露”这个名字,他恍惚记得从前家中好像有一个丫鬟叫这个名字,但面前这人是不是她,那就无从得知了。
“长青,是谁啊?”穆宜华的声音由远及近,她腰间系着合围,长袖用襻膊束起,长发绾着,用一条水绿色的幞头包裹住,手中拿着的木勺子还沾着水,一身的烟火气。
她走到院门前,眼前两人的样貌将她震住,良久她才无奈失笑,颔首垂眉复又掀起眼帘:“好久不见啊,秋露,冯郎君。”
第 97 章
暮色降临, 四人围坐在桌边,烛火微弱的光芒照着简单的四菜一汤,没什么肉食, 豆腐在汤水中漂浮着, 泛着晶莹剔透的光泽。
热气氤氲, 虽是朴素但颇为温馨。
秋露迟迟不敢动筷子, 只有意无意地瞟穆宜华,穆宜华感知到,笑了一声:“我知道你有很多话要问,先吃饭吧。”
“大姑娘……”
“叫我穆娘子吧,你的身契已经不在穆家了, 两年前就不是穆家家仆了,如今又是明州城里排得上名号的当铺掌柜, 不必再如此称呼我了。”
秋露嗫嚅着嘴唇没再说话,双手捧着饭碗微微颤抖,右手木然地将碗中米粒往嘴里拨。
世事无常,今日你有登云高台明日顷刻塌, 今日他家屋漏袄破明日万千厦。
秋露看见穆宜华手上红迹斑斑,心中五味杂陈。
一顿饭吃得食不知味,秋露起身要帮忙收拾碗筷, 被穆宜华拦下。她想放下任由穆宜华打扫, 可心中仍旧不忍,还是跟着她到了院子里, 一同接水夹着皂角洗碗。
冯子年帮着穆长青收衣服, 曾经的主仆二人便聊起天来——
“你们是怎么找到我的?”穆宜华问道。
“大姑娘, 小黑是你们邻居,对吗?他偷了你的钗子, 现在在我们那儿呢。”
穆宜华惊愕:“在你们那儿?”
她与长青到处寻找未果,便笃定了小黑拿走,可如今他这人不知去向,报不报官,他们碍于身份和物件,仍旧在权衡中。不承想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这钗子竟是自己回来了。
“大姑娘放心,在我们那儿好好的呢。我使了个法子把东西留下了,那小子偷鸡摸狗肯定不是头一回了,我们到时候去报官,让左邻右舍都来诉苦作证,定将他拿下!”
穆宜华将碗全部沥干,感激地笑看着秋露,颇为郑重道:“多谢……那东西,很重要。”
“我知道,大姑娘,我知道。我在凤喙里头看见了您和襄王殿下的姓,我就知道这东西定是您的,所以晚上这才匆匆赶来,就想来看看,到底是不是您……”
穆宜华颔首:“即使是我,你也不敢认了吧。”
秋露垂着眉眼,心疼地要掉眼泪:“大姑娘……汴京之难,我们也有所耳闻,情状之惨烈,生死一线,他们还用贵眷抵金银给金人还债,太后太妃帝姬都不放过,简直是禽兽行径,为人所不能忍也。您能活着逃出来,秋露还能看见您,真是太好了……
“当年您对我和冯郎私奔之事网开一面,还赐予我丰厚的嫁妆送我远嫁,秋露一直谨记在心,想着若是此生无缘报答,来世定要托生成牛马或是猫儿狗儿来您家中报恩。世事难料,竟让我在明州再次遇见了您,天灾人祸难防,但是老天爷让我们主仆二人相遇,是他再给我报恩的机会啊。”
一番肺腑之言,听得在场之人无不动容,穆宜华也抹去眼角的泪,执起秋露的手感慨道:“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当日让你和冯郎君走,也是无心插柳柳成荫,竟是全你们一番痴情。说句实话,我也有私心,我望着天下有情人都能终成眷属,你们若是成了,怕是其他有情人也能成,可……”穆宜华恍惚一阵,苦笑,“如今看你们过得好,那我的功德也算是圆满了。”
“您的功德圆满了,如今便是轮到我们报恩了。”
几人进屋,围着烛火坐下,秋露将自己这两年的生活娓娓道来。
她与冯子年回到绍兴,冯家父母对她也是礼遇有加,二人成婚后,冯家三叔看中秋露在汴京的见识,想要培养他们一同做典当生意。二人权衡之下,跟随三叔来到明州,秋露识文断句勤奋好学,待人接物有礼有节十分得体,典当行的生意有了她的加持年年攀高,如今也是明州城数得上号的店铺。她与冯子年在去年诞育一子名曰冯延寿,三口之家日子过得蜜里调油,不知有多幸福。
“我们现在日子安稳,就是帮着三叔把典当行做好,然后把孩子养大,不求别的,只求一家人平安健康。”秋露看着穆宜华,眼中尽是感激与温柔,“多亏了您,当年若不是您,我真的不敢奢望能有今日的日子。所以您如今有任何困难,都可以向我开口,我都会帮您的!”
遇见一个知恩图报的人不容易,穆宜华心中感慨颇多,心下细细思忖一番,抬头道:“小黑此人偷奸耍滑,暗地里没少算计我,如今又偷了我的东西,我定不能饶过他。可惜我在明州势单力薄,无亲无故,我那对钗子又贵重非常。以我如今的样子若说那对钗子是我的,官府恐是不信,何况……我只想把它们当做留念,不想让过多的人知道,易生事端。这件事上,恐还需要你们助益。”-
三日之期已到,小黑一早便来门口等着。他不敢站在当口怕被人认出来,就去了街对面的小店坐着,但仍旧坐立难安,来来去去,不禁出了一身冷汗
聒噪的人群,毒辣的日头,晚来的掌柜,一切的一切都让他觉得今日不宜出门。
小黑又四下张望一番,等不来秋露与冯子年,心中犹豫再三,转身就要离开,却突然被一堵人墙挡住了去路。
“贾仁义,是不是?”来人挎刀官服,昂首阔步,一抬手就着小黑的脖颈将他拎起来,“走,跟我们去衙门走一趟!”
“你们干什么!干什么!我是良民!你们放开我!”小黑双脚乱蹬,蓄意逃脱。一旁的差役瞪了他一眼,提起刀柄往小黑肚上杵了一下。
这一下简直要了他的命,清早上没吃什么东西,酸水几乎都要呕出来。
他眼冒金星,一路迷迷瞪瞪地被人提溜到衙门,再睁眼时已是跪在堂下,知府一身官袍端坐高堂,捋着须髯,高高在上觑眼凝视着他。身后百姓挤满,不乏有街坊邻居前来出气看热闹,一个个扬眉吐气,畅快淋漓。
穆宜华等人立在堂前,小黑不敢回头看他们——他知道,这回他是真的完了。
“堂下所跪何人?”
小黑瑟瑟发抖:“贾……贾仁义。”
“所犯何事?”
他翕合着嘴唇,陡然一咬牙,抬头喊道:“草民……草民不知!草民没有犯错,也不知道知府大人为何要将小人抓来衙门!”
知府眯眼,瞥向立在小黑身后的穆宜华。
穆宜华身姿挺立,质而不野,昂着头,一双明眸正视着堂上知府:“禀大人,贾仁义前几日偷盗我传家之宝妄图在玉衡当销赃,多亏秋露秋掌柜慧眼识珠,知道这东西绝非贾仁义此等贩卖祖屋的好赌之徒所有,是以循迹而至,多方询问,终于找到我物归原主。今日秋田巷的诸位邻里都在,妾身也要为他们说一句,这贾仁义嗜赌成性,赌输了没钱了就去邻里家中偷鸡摸狗。
“可那些东西要么是黑市销赃,要么就是直接进了赌场的钱袋子,无凭无据,无法告状。秋田巷的邻居们苦他久矣,若非此次偷盗之物贵重,他贪恋钱财不愿在黑市低价兜售,也不可能有今日我们状告的机会。今日,人证物证俱在,还请大人明鉴!”
“呸!你们说我偷东西我就偷东西?你们是欺负我没爹没娘!你们人多就能把黑的说成白的?当知府大人眼瞎耳聋吗!”小黑扯着嗓子嚎叫,被知府一声惊堂木吓了回去。
“偷盗之物为何?呈上来?”
穆宜华抿了抿唇,回头看了秋露一眼。秋露与她对视,悄悄点头示意不必担心。
“大人,此为贾仁义送到我们当铺的钗子,妾身虽眼拙,但好东西就是好东西,明眼儿都瞧得出来那绝非贾仁义能够拥有的。”
知府不以为意地打开盒子,那是一支颇为精致的凤钗,鸟喙大张好似要含住什么东西,通体纯金,唯有凤凰的眼珠点缀了宝石。他细细端详良久,合上盖子,将眼睛瞥向穆宜华。
今日的穆宜华稍稍打扮了一番,但仍旧是素色衣裙,头上亦无发饰,就一根简单的木簪子绾发,怎么看都不像是这钗子的主人。
“你说这是你的传家宝?”知府怀疑。
穆宜华沉默一瞬,长长地叹了口气,从袖中取出两张纸双手奉给一旁的差役:“妾身本是汴京人士,去年冬日汴京遭难,妾身父母俱亡,带着弟弟死里逃生来到明州,身无分文,唯有这一根钗子。因是传家之物,再如何穷困潦倒,妾身也断然不会典当,若是大人不信,这是妾身的汴京户籍与在流民所做的明州户籍,上头的印章真假与否,大人一看便知。”
知府接过,打开一看,那两张户籍上明明白白地写着“穆宜华”三个大字,印章也不像是假的。
“大人若还是不信,可以拿来透镜看那支凤钗嘴里的刻字。妾身姓穆,那里头也有一个穆字。”
知府再一验,确是如此。他不再怀疑,点点头,将钗子还给了穆宜华。
小黑见状,仍旧不死心:“就算这钗子是她的,又凭什么说是我拿的!我看就是这两个女人串通一气,就是在污蔑我!”
“污蔑你?”秋露嘲讽道,“你有什么好让我们污蔑的?你是有钱?还是有权?你什么都没有我们污蔑你什么?”
“肃静!”又是一声惊堂木,震得场下身躯一震,“贾仁义此言有理,你们说他偷盗,可东西却在你们这里,又有何证据证明是他偷的呢?”
“我们有!”秋露理直气壮,她从怀中拿出一张纸递上,“这是当日贾仁义将东西送到我们当铺时留下的字据,他好赌,欠债无数,仇人无数,怕被人知晓身怀此物招来杀身之祸,是以想要把东西放在我们店中,并且立下此文书作保,以免我们私吞。那日为我们写文书的书生我们也叫来了,人证物证俱在,大人请看。”
那书生本是在街边摆摊替人写信赚钱的,因不明就里也不敢虚言,那日所做之事在堂前一五一十地讲出来。
“大人若是不信,可以搜贾仁义的身,今日是我们约定定价的日子,他必定将文书带在身上!”
小黑一听,还未等差役上前搜身,连忙将文书从怀中拿出来塞进嘴里嚼烂了咽下,围观的百姓目睹此景,顿时炸开了锅,骂声滔天。
知府眼见着小黑将东西咽下去,冷笑一声:“你以为,你咽下去本官就判不了了?”
小黑身形一定,惶恐地抬头,眼泪已流了满面,洇湿的纸张半截在腹中半截在喉咙,听见这话,只见面颊慢慢涨红,眼睛一凸,直直地栽倒下去。
第 98 章
小黑被关进了大牢, 秋田巷的邻里终于不用再担心一早起来自家又少了什么东西,都把心踹到了肚子,安安稳稳地过起了日子。
秋露找来匠人帮穆宜华将钗子上的南珠和步摇重新安回去, 原封不动地还给了她。
一桩美事尽了, 一如当年。
秋露和冯子年还将穆宜华穆长青请到家中做客吃酒, 鸡鸭鱼肉, 河海生鲜,一餐普通的晚膳吃得竟比年夜饭还要丰盛。
他乡遇故人,穆宜华也不免贪杯。一时情起,席间絮叨起汴京之事,在座之人无不泪眼涟涟, 相拥而泣。
秋露替穆宜华拭去眼泪,问其后路, 想要将自己多年的积蓄给她,以报答她当年厚嫁之恩。
穆宜华笑着推辞:“那是你应得,不必心有愧疚。我如今虽落难,说出来也不怕你们觉得荒唐可笑, 心中仍有一份傲气自尊在,不愿受嗟来之食,更愿意以自己的双手去挣得一份钱财养活自己。是以财帛不要, 但确实有一事恳求相助。”
秋露洗耳恭听。
“从流民所出来, 我本是想着买了那屋子后还剩下些钱,再加上我们替人浆衣赚来的, 凑一凑或许能去闹市支个摊替人写信读信的。奈何先前我与长青都病着, 微薄盘缠只够我们养病用, 也害得春儿不得已舍了自己去做妾换我们两条命……”
穆宜华叹气:“我们二人虽略有才学,但贸然去找人应聘什么账房、管家、女使, 他人知我们是汴京流民必定也不用我们。所幸如今得遇见你们,还想问一下,可有什么活计营生能够说与我们?”
秋露见惯了穆宜华统领上下,神采飞扬的模样,看她如今不免心中心酸苦楚又心疼。她实在不愿看穆宜华为人驱使,要她想象她做女使供人使唤的样子,秋露连撞墙的心都有了。
她思忖一番,与冯子年对视一眼,转头对穆宜华说道:“大姑娘,我们三叔近日想要在明州城北开一家玉衡当的分店,让我去当大掌柜。开了分店肯定是要账房先生的,不知您……愿不愿意?”
听见这话,穆宜华眼睛一亮:“真的?”
“店铺三叔已经买下来了,只要装潢一番,两月后便可开张,只是这店中小事我们可以做主,可这挑选账房先生乃是店铺大事,我们做不了主,不过我们能同三叔说道举荐。大姑娘您以前在汴京管着一大家子人和财物,让您管一个小小分店必定不在话下!”
穆宜华垂眸沉吟:“如今的玉衡当是谁在看账?”
冯子年答:“就只有我们三个,这种东西假手他人,三叔也不放心。不过穆娘子本是秋露的东家,也曾对我们有恩,不算外人。”
穆宜华轻笑:“与你们而言是,但于你们三叔而言却不是,这一关主要还是看你们三叔。”
她眼睛转了转:“到时候你们可会贴榜招人?”
“会,三叔说竞者强也,比试一番才能知道谁是个中好手。”
穆宜华的手指敲着桌案,良久抬起眼,眼底一片澄澈坚定:“好,那我就去比比。”-
玉衡当开分店的消息在明州城不胫而走,人人都知晓这当铺前途大好,听闻要招账房先生,皆挤破了脑袋争相报名,无一不是三四十颇有经验的算账老手。
秋露与冯三叔说了穆宜华此人,隐去其身世,只说是汴京逃亡而来的贵家娘子,统管家中财帛宝物,专心细致,见多识广。
冯三叔认真听下来,蹙眉捋着胡须道:“贵家娘子必定娇生惯养,受得了为人使唤,替人算钱的苦?”
秋露立即点头:“能啊,穆娘子从前在汴京的时候就十分能干,阖府上下都听她打点,是个有主意会做事的主儿,不似寻常闺秀娇惯,厉害得很!”
冯三叔闻言瞥了秋露一眼:“你似乎对她颇为仰慕,在汴京时交集颇深?”
秋露神色一怔,旋即笑道:“侄媳在汴京只是小小女使,哪能见着她们?只是有所耳闻,坊间都传这位穆娘子的能干。何况又是从汴京逃出来的,怪可怜的。三叔不是也说,英雄不问出身,能者居上,不若便给她这一次机会,让她试试吧?”
冯三叔仍在犹豫。
秋露眼睛一转,换了一副说辞:“三叔您想啊,我们开当铺的最重要的不就是眼光与诚信吗?她家中曾经富贵,见过的宝贝必定不少,加之她如今落难,有道是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若是我们能做那个雪中送炭的人,那她的忠心与感激也是不可多得的财富啊。何况,也不是一定要她,我们不还要考试的吗?”
秋露一再劝说,冯三叔也看出她心愿意,只想着此女子怕是与秋露的渊源颇深,又有过人才能才惹得她三番五次游说。这样想着,便也勉强点头答应。
八月初七的早晨,穆宜华梳洗一番,本想着找几件得体好看的衣裳去充充门面,奈何囊中羞涩也只能作罢,只穿了一件素面抹胸和半袖纱衫,套了条鹅黄麻袴,用一根琉璃簪绾发便出门了。
街市熙来攘往,冯三叔看着店中站着的应试者们,眼光瞥向门外。一年轻素丽的女子从外款款而来,妆容清淡,面不施粉,眉目亲和,让人望而生喜。
店中另外的应试者们见着很是惊奇,他们有中年的有年轻的,但无一不是男子,见着这般年纪的姑娘出来露面谋生,还是账房先生。
有不信,有轻视,有惊讶,又鄙夷,然而穆宜华却没有在乎他们的视线,走到冯三叔三人面前行了礼,笑道:“掌柜的好,我来应征账房先生。”
“小姑娘识不识字啊?这儿可不是你嬉闹的地方,若是钱财不够花了回去找你家相公啊,叫你出来抛头露面算是怎么回事?”其中一应试者看见穆宜华纤瘦的模样便不将她放在眼里,嘲笑道。
秋露一听这话颇为不满:“那我也是女子,照您这话,玉衡当我是不是也不该呆着?”
那人见秋露发话,觍着脸笑道:“那秋掌柜您是又能耐的,这天底下有多少女人能像您这样呢?”
呸!秋露在心中啐了他一口,但当着众人的面也不好再继续发作。
冯三叔瞧了那人一眼,嗤笑一声,摆手道:“刘邦发迹前不过一泗水亭亭长,韩信胯下之辱,司马迁腐刑难逃,但终究都是成了大事之人,可见这世间英雄有的是出身低微受非人磨难之人,只要志向远大,见识广博,必有腾飞鸿鹄之日。做我们这一行的,最重要的就是眼界、见识、能力还有诚信,这位丈人输了前头两样,那后面的,也不必考究了吧。”
冯三叔一番话说得云淡风轻,却让在场应试之人噤若寒蝉,面面相觑。
方才讲话那人也想不到随口之言竟是让自己错失了这次机会,秋露瞪着他,没好气:“今日天气炎热,还是劳烦你跑一趟了。”
那人红涨着脸,想为自己辩解什么,抬头却见冯三叔面色不霁地盯着他,后脊背一凉,脚底抹油似的跑了。
冯三叔也不多说什么,直接让冯子年将账册搬上来。
“这些是新抄的陈年旧账,半柱香的时间,看你们能算多少,越多越对者胜出。”
店中无人言语,只有算盘拨动的当啷声。穆宜华先是将正本账册前后翻阅了一下,这本账分为十二月,每日记上物品转手与收购的名目和价格,月底结余盈利。半柱香,看这账本的厚度,她能算到四个月的。
拨算盘与她而言可是太容易了,对着明细一个个算下来不是难事,只要稍微仔细一点,常年算账之人大都不会出错,可若真是这样,冯三叔设这一关卡的意义又何在呢?
她边算边瞟那些物件儿的名字,有好有坏,只一样东西瞬间撞进她的眼睛里——白玉玛瑙璎珞,进价十五两,出价二十五两。
穆宜华没多想,顺手在那儿圈了一下。
冯三叔眯了眯眼,将目光瞥向站在一旁的秋露:“有没有做掩耳盗铃之事?”
秋露倒吸一口气:“万万不敢。”
“哼……谅你也不敢。”
半柱香燃尽,检验试题,剔除三人,还剩下三个。
冯三叔将几人的账册拿起来端详,点评道:“李师傅和张师傅是老师傅了啊,算得是又快又准。穆娘子虽年轻,但是这算数也是顶好,只是效速上略逊一筹,不过……有一件事你们三人中只有穆娘子发现了。”
他举着账册上穆宜华画出来的那个圈:“这笔出账是错的,白玉玛瑙璎珞,不管这件东西做工有多粗糙,但是只要有白玉与玛瑙这两样东西,它的出价就不可能只有二十五两。”
“这种姑娘戴的东西我们怎么可能知道那么多?”另外两个师傅开始抱怨,“再者说了,若是在寻常日子里,那我们全部算完还是会回头看一遍的嘛。”
冯三叔也没反驳,只笑道:“两位师傅言之有理,不过二位也不必心急,我们还有第二轮比试。要知道做我们这一行的,眼光是最最重要的,收上来的是寻常物件也就罢了,若是主顾说他们的东西是秦代的,是汉代的,是唐代的,那我们这双眼睛可就要看仔细了。”
冯子年搬出店中的几件器物放在当中,分别是一个香炉,一件银香囊,一件双鱼玉佩和一卷未展开的画卷。
“这几样东西,有古时候的也有现在的,有作伪的也有真品的,就看三位如何甄别了。”
那两位老师傅面面相觑,又不约而同地看了一眼穆宜华。穆宜华站着不动,伸手示意他们先去:“两位老丈人先请吧。”
张师傅心一横,也不管三七二十一了,几步上前俯身查看,他端详一会儿,指着双鱼玉佩道:“这个是唐代的,是不是?”
冯子年笑着摇了摇头,张师傅不甘心地还想再试试,李师傅也上前细看,又指着香炉道:“那这个是汉代的。”
“你确定?”冯子年反问。
“我确定!”李师傅突然自信,“这个就是汉代的,而且是个真品!”
穆宜华没忍住轻笑了一声,又觉失态连忙捂住了嘴巴。
“你笑什么笑,有本事你来认!我就还不信你一个小娘子见识还比我们多!”
这话刺耳,听得穆宜华心中不悦,她上前一件一件器物过目,看了一圈,仰起头来,嘴角带笑:“这香炉确实汉代的,不过是作伪的赝品,这银香囊确是唐代真品,而这双鱼玉佩应当是现在寻常女子的饰品吧。还有这副画……”
穆宜华看向三人询问:“不若将这画打开来,让我瞧瞧?”
冯三叔应允,秋露与冯子年二人戴上手套,小心翼翼地将画卷展开。
画卷偶有残破,似是被火燎了,穆宜华盯着画中人,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生气,徒留一副躯壳立在那儿。
“穆娘子,穆娘子!”冯子年喊她,“你怎么了?”
穆宜华吸气犹如回魂,她艰难地笑道:“这画是前几年刚画的。”
冯三叔听罢,心中惊讶又赞许,这女子衣着普通,可眼光却如此狠毒,一眼定乾坤,每一件的底细都被她摸得清清楚楚。
“敢问穆娘子,是如何一眼甄别的?尤其是那个香炉,这可是我们这儿一等一的作伪高手做出来的。”冯三叔真是太好奇了,饶是鉴宝老手的他,也不敢一眼下定论。
穆宜华面上无甚波澜,甚是谦虚地说道:“妾身不懂鉴宝,只是曾经出身富贵之家,觉得这东西……和以前家中放着的,不一样罢了。”
第 99 章
穆宜华留了下来, 冯三叔对她好奇极了,想问她身世,却又怕触及伤口, 只好闭口不言。
他交代好店中事宜, 让秋露当了分店掌柜, 穆宜华则是账房, 得闲也要帮着看看收进来的器物,一个月一两银子,一年到头若是经营得好就给赏钱。
一分钱难倒英雄汉,往常千两银子眼睛都不眨一下的穆宜华,怎么也没想到如今的自己见着一两都能开心成这副模样。她强忍着心中喜悦, 对冯三叔行礼致谢。
“是你个有能耐的姑娘,切莫埋没了自己的才华。”他笑说着, “我还有别的事要忙,这里就交给你们了。”
街市仍旧熙来攘往,人声鼎沸,从前穆宜华总嫌烦, 如今却是头一遭听出了繁华热闹的意味。
三人将器物都收进库房,穆宜华看着那副画目不转睛,忍不住问道:“这幅画你们从哪儿得到的?”
“是一个富商北上时遇见难民看他们可怜收的, 本以为只是一副寻常的画, 不承想竟是如此佳作,也是意外之喜。”
那副画还没有收好, 穆宜华又悄悄打开——画中女子姿态各异, 或坐或立, 神采飞扬,侃侃而谈。画中山水叠错, 曲水流觞,美不胜收。
这画不是别个,正是当年穆宜华返京受邀参加金明池上巳宴所绘的《春宴图》。只是这画不再是从前那般干净华美,它与她的作者一样,饱受战争摧残流离,远离故土,辗转各地,终于在明州这片远离汴京的江南之地重逢,只是物是人非,上头画着的这些玲珑女子,死的死,伤的伤,好不容易活下来的也在那场灾难中被金人变成了“两脚羊”牵往北地,如今活着的恐怕也只剩下自己一人了。
“那富商把这东西放我们这儿,就是希望我们能找到修画之人。大姑娘你看,那题字都快被火燎没了,还有这些女子的脸都被脏水给浸湿了。那人啊,也是识风月懂风雅之人,说务必要找到顶厉害的人才行,不能糟蹋了这幅画。唉……难啊,这幅画在我们这儿都放了个把月了,实在是找不到。那富商也说算了,今晚叫我们把画给他拿过去,他自己写办法。”
穆宜华心中有千言万语,但只字未提,她“哦”了一声,点点头,将画重新卷好,放回匣中。
回家后,穆宜华将自己选中的消息告诉了穆长青,穆长青开心地一蹦三尺高,还说自己馋糖藕,央求着姐姐给自己买一点儿回来庆祝庆祝。穆宜华应允,姐弟二人上街又采买了一些东西,给隔壁的五爷和巧娘送了一点,剩下的便自己吃。
“我就知道姐姐可以!”穆长青从不吝啬对自己姐姐的夸赞,“我姐姐什么都行!”
穆宜华笑着给他盛饭:“吃了糖藕嘴巴都变甜了。”
“嘿嘿,姐姐我们现在有钱了,那我们是不是可以去街上支个摊给人写信了?笔墨纸砚都买得起了呀!”
穆宜华摇摇头:“不,这些都是小钱,攒到猴年马月都过不上什么好日子,何况你如今才十四,这么小的年纪又不知人心险恶,若是再像上次那样,你还让不让姐姐活了?”
穆长青心中也不好受:“可我不想看姐姐一个人辛苦……”
“我不辛苦,不过就是算算账而已,最苦的日子已经过去了,以后……会越来越好的。”穆宜华对着长青笑了一下,“相信姐姐,姐姐会让日子变得越来越好的。”
玉衡当分店刚开张,生意并不忙碌,早上来了几拨客人,当的都是金银玉器并不难定价,秋露与穆宜华有商有量,如此过了半日,二人歇店用膳,穆宜华问起那副画来。
秋露答道:“我们实在找不到好手,也不敢糟蹋那东西。昨日给汪老板送去,汪老板还觉得可惜,说是要在明州城中办一个什么……什么诗画宴,遍请城中丹青妙手就是为了修补那副画!”
穆宜华心神一动,她本意与过去诀别,什么荣华富贵,什么相府贵女她统统不要了,那些世人所艳羡的一切带给她无尽的痛苦,她如今只愿在明州城挣下一份业绩,为她和长青开辟一立足之地。可那副画是她的心血,上头那么多曼妙女子都曾是她生命中活生生的存在,或许她们如今已经不在了,但是至少在那画卷中,她们仍旧是鲜活的,是神采奕奕的。
她想把她们补回来。
“汪老板有说是什么时候吗?”
“就是中秋节,五天后呢。”
“汪老板家在何处?”
秋露闻言愣了愣:“大姑娘您要去……等等,我怎么忘记了!大姑娘您善画啊!您可是汴京城中一等一的好手啊!哎呀,我怎么忘了这一茬!大姑娘的画技可是得过官家赏赐的,修画定是不在话下!”
穆宜华颔首浅笑,不道明缘由:“我技艺浅薄,只怕汪老板不认我的手艺,若是贸然前往,他必定也是不相信的。”
秋露好歹也曾是在穆宜华身边服侍过的人,一下子便听了出来;“等到了八月十五,我们带上月饼,我同您一起去,就说是……玉衡当感谢汪老板关照生意,祝他中秋安康的。”
穆宜华望着秋露,敛下眼眸:“多谢……”
秋露一把抓住她的手:“大姑娘有何可言谢?不过是牵个线搭个桥,是大姑娘自己有真本事,不然哪有这机遇?何况若是大姑娘真的修好了这画,那长的也是我们玉衡当的脸啊,哪有什么谢不谢的?”-
汪老板其人名汪其越,是明州城数一数二的富商,粮食果肉、字画书籍已是他的寻常营生,此人麾下最最赚钱的还是他那连片成山的茶园。听秋露说,一个山头的春茶采下烘烤售出,他能挣上万两不止。
要想想他到底有几个山头啊!
穆宜华听这话面上虽无波澜,但她一早便在心中下定决心——此人,她必须结交!
中秋佳节,穆宜华为登门拜访特意换了一套头面衣裳,以显示自己最大的尊敬。
她同秋露一起拎着一盒月饼敲响了汪家的角门。
看门的小厮认得秋露,口中喊着“秋掌柜”就把人迎进了家门。
汪老板恰如秋露所言,确是个风雅之人,院落干净清雅,草木葱茏,花繁叶茂,亭台楼阁错落有致,连名字也起得得体响亮。
穆宜华环顾四周,不一会儿便走到了院外。
秋露回头小声嘀咕:“我以为会和相府一样大呢,还是小了些……”
穆宜华轻笑推她:“好好走路。”
庭院中传出阵阵笑声,杯盏相碰,高谈阔论,穆宜华远远看见一群人宽衣博带,鬓间簪花,席间熏香抚琴,举杯邀明月,好不快活。
小厮上前通报,在一男子耳边低语。汪其越闻言回眸,看见亭亭立在院外的穆宜华和秋露。
他是一个颇为年轻的男子,在穆宜华原先的构想里,能挣出这么一份家业的估计已经是个近五十的老头了。可面前的男人看上去不过三十出头,五官俊美分明,深眉星目,高鼻薄唇,发髻用玉冠束起,鬓间簪了一支杏花,是个典型江南男子的模样。他双手背负,气质沉稳干练,双眼看见穆宜华时便不着痕迹地打量了她一番,又错开眼睛看着秋露,笑着迎上前:“秋掌柜登临寒舍,蓬荜生辉啊。”
秋露笑着将礼盒递上:“汪老板能去我们店中那才是蓬荜生辉呢!喏,望您中秋安康,一点小小的心意。我们贸然造访打搅了你们佳宴,还望你们不要怪罪才好。”
“秋掌柜哪儿的话,当年若不是你们三叔解了我的燃眉之急,也不会有我汪某今日了。玉衡当的生意自是能照顾便照顾的。”他笑着将目光移向身边的穆宜华,“这位是……”
“这位是我们玉衡当新来的账房先生,穆娘子。”秋露赶忙介绍。
这倒是新奇,汪其越浅笑着看了一眼穆宜华:“女子做账房先生……那这位穆娘子定是有过人的才能了。”
“可不是嘛,今日来除了给您送礼,还有一件事要同您商量。”秋露笑,“先前您在我们店中放的那副画一直没找到修画之人,我们心中也煞是愧疚。但今日,我们把人给您带来了。”
汪其越听完这话,将目光落在穆宜华身上。他承认这个女子周身气质非比寻常,今日这样的场面,若是寻常市井女子不是害怕也是惶恐,可从进院到如今说话,她全然没有怯懦之色,一双杏眸澄澈明亮地、大方坦荡地看着他,没有丝毫退却,即使今日的她粗布麻衣,依然掩盖不了那双眼睛透露出来的镇静与泰然。
他忽然很想见识一下这个女子到底能给他带来什么惊喜,可是……
他回头望了一眼立在那庭院中的蓝袍男子,略有些抱歉地朝秋露颔首:“秋掌柜,实在不是我拂您好意,只是在您来的前一步,我已经找好画师了。”
第 100 章
“找好了画师?”秋露惊讶。
“是啊, 是陆阳书局引荐来的蓝先生。”汪其越将她们二人引到席间介绍,“不过你们应该更熟悉他另外一个名字,南庐。”
“南庐先生?”秋露闻言睁大了眼睛, 不敢相信站在自己面前的就是风靡两浙路书画行的南庐画师。
“南庐先生曾北游汴京, 偶遇大内画师, 技艺切磋数月, 精进非常。蓝先生方才看了那副画,说这画恐是出自大内,若是寻了一般的人来怕是要弄巧成拙。不过汪某还是要多谢秋掌柜好意了,不若同穆娘子一道坐下喝杯酒再走?”
秋露为难地看了看穆宜华,刚要接话就听她说道:“敢问蓝先生师承哪位大内画师?”
蓝先生有些意料之外, 但还是如实回答:“朗宁郎画师。”
此人穆宜华识得,说来他们也算半个师兄妹。穆宜华自小时候被准许进翰林图画院学画, 便是朗宁的师父孟溪教的,孟溪工仕女与花鸟,设色明丽,绘人绘物生动活泼栩栩如生。然朗宁性子宽厚木讷, 常参不透孟溪画中意境笔下艺技,自扰自苦,只得另起炉灶转攻山水。
朗宁若是要教画山水那还是上乘, 若是要教画仕女, 那他自己必定都是抱头逃离。
穆宜华看着面前这个比她大了一轮的便宜“师侄”,浅浅一笑, 眼里突然多出几分光。她忽然上前佯作惊喜:“您就是蓝先生?久仰大名, 今日得见您真容实在是太难得了。”
蓝先生显然见多了这样的仰慕者, 只是笑笑,没有太多表示, 可穆宜华夏一句话却让他颇感震惊。
“若是可以,可否请蓝先生与我比试一场?”穆宜华笑着问道,面上是年轻女子特有的天真与期盼,让人望了不禁自满飘飘然,“我自幼喜画,家中也曾请过不少名师。奈何如今家道中落,夫家亡故,再难提笔。今日能在此地遇着蓝先生,是千载难逢的机会,还请蓝先生答应吧!”
秋露连忙添柴加火:“哎哟,我们穆娘子是真心爱画的。您是不知道她刚看见这幅画的时候就动过修补的心思呢,但怕自己难以服众,所以不敢开口。今日圆月难得,相逢也是难得,不若就全了我这姐姐的心思吧!”
汪其越有私心,她知道秋露带人来就是冲那副画,这穆娘子的技艺到底如何?又为何一定要修补那副画?若是她真有那样的本事,那她的来历又是什么呢?
一桩桩一件件,仿佛小猫的爪子在他心里挠。
“蓝先生,如何?”汪其越笑道,“不若就答应她,全了这一桩风月雅事吧?”
众人劝说,蓝先生不好推辞,只好应下。
花前月下,丝竹声声,笔墨纸砚齐备,二人就座。
“今日乃是中秋月,不若……便以思乡为题吧!”汪其越道。
穆宜华闻言思忖半晌,她抬头望望天,只见圆月空悬夜幕——思乡?故乡?
她的汴京。
风华绝代是它,繁华鼎盛是它,尸殍遍野是它,血流成河还是它。
她的故乡是整个国家最耀眼的都城,也是最恐怖最惨绝人寰的地狱。
她的父亲她的家都覆灭在那一场大雪中,她的伙伴她的姐妹也都在那一场劫难里沦为了阶下囚,仿若蔡文姬一般远离故土,从今往后也只能看见北地金国的凄风冷雨。
蔡文姬啊蔡文姬……
穆宜华灵光乍现,提笔挥毫。
线香燃尽,《文姬望月图》画成——天色穹庐笼盖四野,草原苍苍,风吹现牛羊,一女子着汉家衣裳抱琴望月,眼中哀伤悲愤,北风呼啸,卷起她的衣袂裙裾。
这场比试没有给予他们太多的时间,可《文姬望月图》线条虽不复杂,然笔触顺滑有条理,发丝衣褶毕现,女子眸中泪光点点,神乎其神。
再看蓝先生,画的是崇山峻岭,瀑布高悬,明月千里,游子屋中仰头,烛光如豆。一幅画见山水之磅礴,星月之光辉,行客之渺小,足见功底。
穆宜华在心中对自己“师侄”的画评价一番,点了点头——到底是朗宁的徒弟,笔触技法确实颇得真传。
众人观之,感叹蓝先生技艺精妙绝伦,感叹穆宜华深藏不漏,只觉二人不相上下,只等汪其越作表。
这一轮下来,汪其越早已看透:这根本不是什么仰慕什么比试,穆宜华此前怕是根本就不知道朗宁是谁。她就是在为自己寻求机会展现技艺,就只是要让他汪其越知道——她穆宜华才是修画的最佳人选,除此之外,绝无他人。
野心勃勃,却深藏若虚,泰山崩于眼前而临危不惧,到底是要什么样的家世才能养出她这般才气与沉着?
蓝先生混迹江湖多年自然也不是个吃素的,他只望了一眼穆宜华的画便笑道:“穆娘子……是真的要与我切磋切磋啊。”
穆宜华福身:“蓝先生承让了。”
汪其越看破不说破,只将话抛给蓝先生:“蓝兄觉得如何?”
蓝先生笑道:“后生可畏啊,穆娘子画的仕女宛若生灵,与画中女子如出一辙,看来与这幅画有着莫名的缘分啊。少年出英雄,穆娘子有如此才情着实难得,不若全了穆宜华与这画的缘分吧。”
汪其越见他答应,又看向穆宜华:“穆娘子意下如何?”
穆宜华恭敬谦虚,俨然晚辈模样:“难为今日蓝先生愿意同我切磋一番,了我此生夙愿。蓝先生清风亮节,折节下士,愿意给晚辈机会,提携晚辈,是我之荣幸。汪老板愿意信任我,我心中也甚是感激。若是此后修画有任何不妥之处,还请蓝先生不吝赐教。”
一番话说的滴水不漏,任是蓝先生都被说得心服口服。
穆宜华如愿以偿,汪其越许她每日得空来家中修补,开的报酬也极为令人心动,若是修的好,便给三百两银子。
三百两!穆宜华在心中盘算着,可以在明州城置办一套好的宅子了!
那小破屋虽修葺过,但到底冬冷夏热,蚊虫甚多,能忍一时如何忍得了一世,穆宜华心中的算盘打得“噹噹”响,连买了新屋子后放什么家具都想好了。
二人临走前,汪其越问她:“你就如此有信心,一定赢得了蓝先生?”
穆宜华装模作样假笑:“这场比试如何有输赢?是前辈让着后辈呢。”
“他们看不出来,我们还看不出来?”汪其越反问,他端站着凝视穆宜华,猜道,“你……莫不是曾经见过那副画?你是北地逃难来的人?”
穆宜华咧嘴笑了,这回倒是真诚:“汪老板,英雄不问出处,即使我是阴沟里长大的小女孩,你答应我的事也不能反悔了。”
汪其越看着她明亮的眼睛,失笑:“君子一言驷马难追,三百两而已,如何会欠着你?夜已深,明州城虽不宵禁,但还是要小心,我让下人送你们。”
一桩心愿了,穆宜华回家的步伐煞是轻快。她都快忘了自己上次这般高兴是在什么时候了,好像自从父亲离世开始,她的生活了最多的只有阴霾——死亡、失去、污蔑、流离,老天爷好似要她把这人世间所有的苦难都经历一遍才甘心似的折磨她。如今他终于消停,愿意给她那么一点点曙光、那么一点点温暖与慰藉。
至少还有朋友,还有弟弟,还有钱,那么她怎么样都能活下去。
若是此前的她还觉得这世间无可留恋,那么当她看见那副画后她就觉得自己必须活下去。
那么多鲜活的生命在战乱中死亡,他们的生命戛然而止,而她却能够活在这个世上,这难道不是一种奢侈与馈赠吗?
她还能见着日月星辰,还能听见人声,还能摸到滚烫与冰冷,她是这个世间鲜活的生命。
她穆宜华,四岁开蒙,六岁习画习香,十一岁拜入翰林院师承大拿,十七岁作《上巳春宴图》得天家赏赐,收入国库,传抄后宫;穆府上下百余口人,她管;庄子店铺农田,她操持;兵临城下,万般无奈,她固守穆府,保护府中众人直至最后一刻。
她本该是这样的女子,她穆宜华就是这样的女子!
被污蔑构陷,被欺压□□,被指摘唾骂,那不过是她人生中极为短暂的、一去不复返的一段路程而已。
不必惧怕,不必缅怀,前方大路坦荡,条条都是光明路。
她想,穆宜华,你不就是这样的一个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