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01 章
《春宴图》没什么大的损坏, 赵阔曾经题字的地方被火烧了个洞,污水洇湿了画面,其余都还可见。
穆宜华审度一番, 心中大致有数, 本想自行上街采买修复用具, 但心思一转, 在纸上列下清单转手请于汪其越。
那么多东西至少要五两银子,要是买好点都不止,她才不花这个冤枉钱。
可汪其越家大业大显然不在意这些小钱,大手一挥便拨了三十两让穆宜华看着买,若是瞧着更好的, 钱不够再问他拿。
穆宜华得了令,开心地从街上搜罗回来一大堆物件儿, 挑了天晴朗的日子开始动工。
支起斜架,穆宜华将画卷展开平铺其上,又命人取来沸水以壶装之,自空白处浇灌下去, 又拿上排刷引流,用稍微晾凉的热水缓慢冲洗画心,黄黑色的污水自画上被一点点带下来。她又用热毛巾拧成长条, 在画上轻推慢滚, 边滚边挤,如此几番, 污水渐渐转成茶色, 用巾帕吸至半干, 将画转移到阴凉处覆盖,开始拆背面的命纸。
汪其越今日得空, 听闻她已经开始修画便过来瞧瞧,却正巧看见府上的仆人也都围在书房的窗边张望,口中窃窃私语:“哎,这穆娘子是真有能耐啊,刚刚看见她拿着那沸水浇下去,我心肝儿都颤了一下,这要是把画卷给烫坏了可怎么办啊……”
“穆娘子说了,这副画出自大内,用纸用色用墨都极为讲究,过一遍沸水根本坏不了,就是要这么修的!”
“哎,你们是不知道,穆娘子去买纸的时候在书画坊里转了一圈,都看不到想要的,直接给掌柜的列了清单,说要按照上面的原材去做,贵了好多钱呢。我本来还问穆娘子需不需要买颜料,穆娘子说画色没有脱落不需要买,若是真要买,那就不能用银子了,得用金子。”
“金子?什么颜料这么精贵啊?”
“穆娘子说了,这副画的颜料都是用矿石磨出来的,耗费巨大人力物力财力,可不是随便几十两银子就能打发的了。所幸画心保存完好,只要重新做了命纸买了墨就可以了。”
汪其越站在远处听着,眼神又望向在书房里头忙碌的穆宜华。
她已经将背后的命纸细心剥离,又用水滴修补小漏洞,画心上浆拣毛,拖平命纸,背光阴干。背光所见极多裂痕,穆宜华亦裁下稀碎宣纸背后填补,最后阴潮上墙,以待晾干全色。
一切完工已是日落月生,书房里也点起了温暖的烛火。
穆宜华交代完汪府下人注意事项,便起身要告辞,忽然有侍女进来传话,说老爷想留穆娘子用晚膳。
穆宜华心中想着穆长青,本想推脱,侍女又开口说穆小郎君那里已经有人送去饭菜了,让她在此处安心用饭。
这是定要留下人的架势,穆宜华也没说什么一口应下。
今日的汪府似乎与往日有些不同,穆宜华跟着侍女一路走到前厅,便看见路上许多人看着她笑——那种惊讶、艳羡、恭维的笑意。
汪其越准备的晚膳很是丰盛,鸡鸭鱼肉山珍海味,不知道的还以为大年三十过除夕了呢。
可转念一想,富裕人家吃东西就是逢喜欢的吃,谁还挑日子呢?如此想着,穆宜华便也心安理得地坐下。
席间只有他们二人,等到门关上也不见有其他人来,穆宜华问道:“尊夫人呢?怎的不见她来?”
“夫人多年前离世,如今有一孩儿送去了绍兴大儒处读书,逢年过节才回来一趟。”汪其越示意侍女给穆宜华斟酒。
穆宜华推辞喝茶:“原是如此。”
她转移话题:“明日若天气晴朗,我一早过来补色,阴干后重新装裱便完成了。”
汪其越笑:“当初蓝先生向我保证能在一月中修补完成,你这不过花了半月就能完工了?”
“能啊。”穆宜华尾音微勾,略有些骄傲。毕竟是师叔嘛,又怎能在小辈面前丢脸呢?
“一直未敢询问穆娘子的过往,可穆娘子这一手的傲人技艺属实夺目,在下冒昧请问……您师从何处啊?”
这问的哪是师父,而是身世啊,若是曾经温饱难足,又怎会有闲工夫去将这等东西学到精进?
在聪明人面前装傻就是最蠢的行为,穆宜华开门见山,也不藏着掖着:“如汪老板所见,我就是从汴京逃难出来的,可究竟是商贾之家还是官宦之家,我不想明说,想来汪老板也不会强人所难吧。”
汪其越闻其言,面有了然之意:“初见穆娘子便觉气度不凡,果然是身世坎坷之人。穆娘子有如此才能,拘于玉衡当,甘心?”
“实不相瞒,这世人总觉得女子不如男,许多男子能做好的事情他们却认为女子不能,可冯三叔却不如此,他选我就只是因为我的才能,我很感谢他。”
汪其越注视着她,颇有些惊异她能说出这番话,旋即又笑道:“穆娘子有情有义,在下甚是感佩,但有一事我还是要同你明说。你才华难得,若只是局限于一间当铺一幅画,很是可惜,你若是愿意,可来我麾下,你也不用着急答复我。九月十七,在明州城郊有一随园秋宴会,届时两浙路许多书画大师皆会赴宴以诗画会友,你若愿意我带你去。”
画师想要发迹,单纯靠书画买卖根本成不了大器,即使能成耗时久矣。可若是能见着前辈,不说提携,哪怕只是点评几句,在宴会上露个脸留个印象,那也是千金难求的。
穆宜华感谢冯三叔知遇之恩,却也不甘于仅仅如此,不然她也不会抱着月饼和秋露来到汪府——她想要的,更多。
“今日用完膳,我叫人送你回去,你可以明日再来……”
“好,我跟您去。”
汪其越见其如此干脆,失笑道:“不怕我是骗你的?”
“生意人最重要的是讲诚信,您这么年轻却能在明州城挣下那么一份家业,显然是个厚道诚信的人,不然也不会有那么多人跟着您。而我,只是个无名小辈,无财无权无势,您图我什么?再退一万步讲,您与冯三叔有交情,我又是他保下的人,您不会骗我的。”穆宜华眨了眨眼睛,笑回道。
《春宴图》很快就修复完毕了,穆宜华最后补了赵阔的题字。她的字自小就是临摹赵阔的,是以补断于她而言并不是什么难事。
重新装裱的画卷在汪其越面前徐徐展开,人物重现荣光,五色重现光彩,那些汴京旧人旧事旧梦如在眼前。
汪其越沉溺其中,拊掌叹息:“好手笔,真是好手笔啊!浑然天成,竟让人看不出纰漏修补!穆娘子真是高手!我看这画无有落款,只有一处题字两处印章,这题字的定然是民清此人,那作画的这个夭夭……夭夭……”他咂摸着,“莫不是个女子?”
汪其越扭头看穆宜华望寻求认同。
穆宜华低头喝水,装傻充愣:“可能吧。”
“此二人必定是夫妻。”
穆宜华被水呛死。
画卷被收起来,汪其越又命人拿上一套衣裳和头面,铺开一看,是当下时兴纹样的湖蓝色褙子、玄色三裥裙各一件,还有水晶簪象生花等各一套,未等穆宜华问,他便开口:“十七日要去的地方非同小可,人靠衣装佛靠金装,给你准备了一套衣裳首饰,你就当我多事,收下吧。”
穆宜华懂事情分寸,何况她还帮他补了画了,这点报酬她还是会心安理得收的。
“还有这五百两银子。你差事干得好,三百两我觉得亏待了你,四百两又不大好听,所幸给你凑个五百两,给自己还有家中的弟弟添点东西吧。”
穆宜华从善如流,道了声谢,不推辞,直接将五百两交子收进袖子中。
九月十七日,汪老板驱车至穆宜华家门前,惹得街坊邻居纷纷围观,连巧娘也耐不住性子直接冲到穆宜华的院子里问那男人是谁?
穆宜华笑道:“汪其越汪老板。”
巧娘还是不认识。
“做生意的”。穆宜华言简意赅。
“明州城里做生意的多了去了,我没见过哪个长得那么俊还那么年轻有钱的。”巧娘言语中尽是揶揄,看着穆宜华可劲打扮自己,心中越来越好奇,“你们去哪儿呢?去郊外玩儿吗?你……你们打算成亲了?”
穆宜华正对着镜子比对簪子的位置,听见这句话不禁笑了:“只是生意上的主顾罢了。”
“生意上的主顾送你那么多东西?他心思不正,绝对没那么简单!你听姐姐的,今儿个晚上他送你回来,你让长青不要点灯,看他怎么说怎么做。”
穆宜华抿胭脂:“没那么多事儿,他只不过是怕我丢他脸面罢了。”
“就你这个模样他还怕你给他丢脸面?那这男人怎么不去找天上的织女啊!”
穆宜华笑着起身,最后用梳子篦了一下碎发,起身出门。巧娘一把将她拉住:“你记住我说的话啊,你们家春儿嫁的好,你也给自己找个好人家,不能总是自己一个人这么过下去吧?再者,若是那汪老板真这么厉害,有他这么个姐夫,长青以后的路也好走啊!”
穆宜华没有答话,边走边说:“长青今日去玉衡当帮忙了,我今日若是回来晚了,还烦请巧姐姐帮我照料一下孩子。”
汪其越见她出来下了马车,邻居们都不敢光明正大地看,只得窝在家中要么趴墙要么趴窗。穆宜华走到他面前:“汪老板不知我们贫苦人家素日里无趣得很,这般招摇够他们嚼几天口舌的了。”
汪其越替她挡着车顶边沿,虚虚扶着她上了马车,轻笑道:“管别人做甚,这是你应得的。”
第 102 章
睢园秋宴会开在城郊, 他们到时已是宾客满座。侍从将二人引至席上,穆宜华安静地跟在汪其越身后,不由得惹人侧目。
“哟, 汪老板今日身边的佳人我没见过, 是哪个坊里的小娘子啊?”说话之人言语轻佻, 目光在穆宜华的身上流连。
出言不逊, 穆宜华冷了脸瞪回去,不屑一顾。
那人也是明州城里有头有脸的人物,何时被这般怠慢过,提着气性就要上去计较,却被汪其越挡在面前。他笑道:“吴兄, 这位便是我向你们提起过的穆娘子,修复春宴图的那位。”
那人神情一愣, 也似有些后悔自己的莽撞,但又碍于面子不肯低头悔改:“噢,原来是她,本以为是位风华绝代的大家, 没想到竟是这般土包子。汪老板今日将她带来,也不怕失了自己的面子。”
汪其越也没有当面驳斥,只笑道:“汪某哪有什么面子不面子的, 今日我们在这儿也是为了热闹, 顺带啊欣赏欣赏佳作,不要坏了兴致。”
汪其越随意搪塞敷衍几句, 那人作罢, 去了别处寻乐子。他转头宽慰穆宜华:“此人祖上殷实, 十足纨绔子弟,他爱吹大家也都随便捧捧, 手上没有真本事,说的话也就是逞口舌之快,你就当可怜可怜他,别搭理他。”
穆宜华心中仍是有气,她看了汪其越一眼,没说话。
宴会开席,举办者是陆阳书局的老板,明州城书画行行长,掌管着这江南灵秀之地文雅铜臭事,穆宜华环视四周,深觉来对了。
陆阳书局三年一届书画拍卖,遍邀显贵富商大儒与名家,网罗各地文人墨客的奇珍异宝书卷雅集,为的就是再造声势,保全自家在两浙路书画行的名气与地位。
这席面的设置也颇为雅致,没什么熟食,就只有五色糕点与风月佐酒,糕点模样斑斓各异,咬一口却觉得不怎么好吃。各种碗盏酒壶也精致,可里头盛放的酒水却寡淡如水。
穆宜华只是略微吃了几口便有些失望地放心,这样的精心的宴会,本该在食物熏香帐设等方面都下功夫的,毕竟是请人赴宴,可如今看来倒像是希望他们尽快将钱花完然后一走了之,省的他们再在这些开销上下功夫。
“若是觉得不好吃,等一会儿散席了我带你去知味馆。”汪其越说道,“陆阳书局的董老先生已过花甲之年,如今是他儿子接手生意。小董先生有志向也有野心但为人处世不周全,有时又太过急功近利。近几年也经常惹得同行不满,但都碍于董老先生的面子没有说。”
汪其越有意无意地和穆宜华说着席面上各个人的履历平生与性格,听得她倒是有些惊讶——惊讶他如此坦诚。
在董芳绪一长串说辞结束之后,陆阳书局终于拿出了第一件藏品《青绿山水图》。
穆宜华一眼便看出是朗宁所作,这副画本被好好得藏在大内,却又像自己的那副《春宴图》一般千里迢迢流落明州。
董芳绪在台上口若悬河津津乐道,他神采飞扬,炫耀着自己得到了一件多么大的宝贝。这是大内珍藏,是稀世画作,是难得珍品。
台下的人们眼睛发亮,无不渴望凑上前去一探尊荣。
汪其越问她真伪,穆宜华沉默地看着台上画作,木然点头。
董芳绪看着台下热切,心潮澎湃,面色红光发亮,他又吩咐伙计去将压箱底的东西纷纷抬上台面,除却那些她所熟悉的画卷,甚至还有她在大内只敢远观而不敢触碰的藏品。他们汗着手抚摸它们,指着落款与印章诉说着它的来历与价值。
“这些全部都是宝贝,汴京遭难啦,这些东西被宫里逃命的内侍宫女偷了出来,我们这才能得手呢,都是真迹都是真迹!若无此等缘分,我们怕是这辈子都见不着这样的好东西啦!”董芳绪吆喝着,让底下的人一件件儿出价。
五百两,一千两,三千两……
喊价声此起彼伏,价格也是水涨船高,甚至高的离谱。那不断堆叠的数字刺激得人心激荡,汪其越也动了几分心思,转头问穆宜华哪件画儿值得买。
穆宜华骤然回过神,答非所问:“东西都是真的。”
汪其越见其兴致不高,笑问道:“怎么了?总不能是觉得东西不好吃不开心了吧?”
穆宜华觉得自己失态,汪其越叫她来可不是看自己脸色的。她立即笑道:“那副唐代的画可以争一争,虽有破损但可修复,日后可做传家之物,价值不菲。若是汪老板喜欢山水画,那朗宁画师的《青绿山水图》也不可错过。”
汪其越很是认可穆宜华的看法,她指的那两幅都尽数收入囊中。
“唐代的这副可还是要靠你了。”汪其越笑着调侃。
“既然是我提议的,那我便当然会负责到底。”穆宜华本就喜画不说,主要是汪其越此人不仅大度还是难得的懂画知己,她乐意为他效劳。
夜已半深,众人逐渐散去,董芳绪赚得盆满钵满,春光满面地送客。他看见汪其越笑着迎上来:“汪老板今日得了几样宝贝?”
“两件,都是穆娘子推荐的不错的东西。”
董芳绪自作聪明地觉得自己明白了什么,眼睛在二人只见逡巡,面上挂起了暧昧又心知肚明的笑意:“汪老板哪是只有两件宝贝啊?这物件儿永远都比不过人不是?今日让汪老板满载而归,来日若是有了喜事,也不可望了老弟我啊,我定是要上门去喝一杯喜酒的。”
此前在汴京,这样的男人穆宜华也是见多了,他们兹要是看见男男女女在一起,就只会把事情往□□子里想去,还要装出一副洞若观火的,自以为清醒识时务的模样调侃,觉得天底下觉没有比自己更加慧眼识珠的聪明人了。
殊不知,这些人在他人眼中,是多么的愚昧无知而荒芜贫瘠。
穆宜华没有答话,也没有害羞,更加难听腌臜的话她在汴京城都听腻了。她只是回头安安静静地看着汪其越。
汪其越感受到穆宜华的目光,对着董芳绪轻笑一声:“董老板怕是误会了,这位是我请来的看画先生穆宜华穆娘子,技艺超群,修画作画都不在话下,连蓝先生也颇为赞许。今日带来与大家见一见,日后生意场上也好有个照应。”
“生意场上?”董芳绪显然没有明白汪其越的意思。他们这样的人,正经的妻妾都是搁在家里头的,若是带出来让人瞧的看的,那就是另一种娘子了。
“汪老板,时候不早了,我们走吧。”穆宜华看出董芳绪此人不相为谋,夏虫不可语冰,懒怠与他再费口舌。
汪穆二人上了马车,汪其越不时地看向穆宜华,见她神色不霁,不忍开口问道:“今晚怎么了,见你一开始心情就不好。”
穆宜华想说什么,但又觉得交浅言深图给他人增添烦恼,只是摇了摇头。
“看来我还不值得你信任。”汪其越有些失望地垂首含笑。
这话听得穆宜华心有愧疚,她道:“是我庸人自扰……我见那些画卷总会想起曾经在汴京的日子,可如今的不止汴京整个大宋战争纷乱,我们偏居一隅幸得安宁,还能在南边安然度日,为着风花雪月一掷千金,可战争并不是只与遭难之人有关,它与我们这个国朝所有人都息息相关。我无立场指摘他人行为,可看见今日纸醉金迷,心中难免荒凉。”
汪其越良久没有说话,他看着穆宜华:“我知道你从北地逃来,多见血光心有余悸,但如今我们在明州,金人离我们十万八千里,前线还有大宋的将士们,就算有一天会兵临城下,也不可能那么快的。你且安心在这里住下,若有难处我都会帮你的。”
言罢,穆宜华轻轻扯了扯嘴角,不知是遗憾还是失望地笑了一下:“我以前也是这么觉得的……多谢汪老板好意了。”
马车驱至草屋篱笆外,屋内的烛火竟然真的没有点燃,甚至连巧娘家也是暗灯的。
这时辰可不是巧娘与五爷入睡的时候,这是摆明了要看她和汪其越的状况呢。
果然,汪其越也跳下了马车,看着黑黢黢的院子询问:“家中无人?”
穆宜华心中无奈:“我不在家中他也是无趣,或许是去秋露家中吃饭了。没事,我回家等他便好,多谢汪老板送我回来。”
穆宜华要去开篱笆门,汪其越忽然道:“这地方不安全,你一人在家中我也不放心,不若我同你一起等令弟吧。”
“家徒四壁,实在不敢怠慢汪老板。”穆宜华笑着挡在他面前。
“那便请我进去喝盏茶如何?”汪其越微微躬身,凑近问道,“穆娘子院中有井,井中总不会没水吧?”
穆宜华望着他的眼睛,神情泰然地朝他笑了笑:“那就只有冷水,家中柴火怕也是不够了。”
汪其越定定地看了她半晌,收回身子笑道:“看来今日不凑巧啊。”
“如今是草屋寒舍,不敢邀请汪老板大驾光临,等日后置了别屋,乔迁之喜,您定是上座。”穆宜华身姿挺立端庄,语气神态不卑不亢,端的是公事公办的模样。
“姐姐!”穆长青从隔壁屋冲出来,大喊穆宜华。巧娘在身后追赶不及,只抓住了他的衣袖,见着屋外二人齐刷刷望过来,只得连忙撒手。
“我怕孩子摔了……”巧娘干笑着解释,旁边的五爷则是一脸无奈地望着她。
穆长青走出院子,连忙拉住穆宜华的手将她往自己身后扯,又一边对着汪其越笑:“今日多谢汪老板送我姐姐回来,天色不早了,我还真是有些担心她。若不是我经常听闻姐姐提起您,说您为人正直,我都要去城郊接她了。”
汪其越上下打量了一下面前这个半高不大的小子,倒是与穆宜华长得有那么几分相似。这不禁让汪其越本有些烦躁的心思稍稍放宽,他嘱咐道:“人我也送到了,你们便早些歇息吧,明日一早我再来接你。”
他坐回马车,撩起帘子又深深地望了一眼穆宜华,点了点头。
穆宜华含笑福身,目送他离开。
转身映入眼帘的,是巧娘一脸八卦的期待与欣喜,仿佛在说“看我说什么!我说的就是对的吧!”
第 103 章
又替汪其越修完一幅画, 穆宜华终于凑齐了置换宅子的钱。临近十月,不似汴京,明州城仍旧是温暖如春, 路上遍开山茶桂子, 垂柳临水照花, 婀娜多姿。穆宜华和穆长青让秋露找来一个靠谱的牙人陪着他们走遍了明州各大巷子。
最终看中了一套二进的院落, 在罗安巷里头,出门左转便是热闹的延福街,最最重要的是,那地段离明州城最好的明和学堂很近,穆宜华盘算着要继续送穆长青去读书。穆长青知道后死活不肯, 说是浪费钱,只想帮姐姐干活。
穆宜华直骂他呆子, 还反问读书有用还是做小本生意有用?读书读好了那是大本事,天天只望着眼前这点蝇头小利能成得了什么大事?
“你在汴京学的这么多学问不可荒废,何况你年纪还这般小,天天盯着赚钱做什么?是觉得姐姐养不了你吗?”穆宜华数落他。
穆长青低头嘀咕:“我不想你那么辛苦……”
“那你还想被人打?”穆宜华的声音忽然拔高, 不容置疑,“你先把书读好,知道明和学堂的束脩有多贵吗, 别让我的钱打水漂了!这个月我们就把那套房子买下, 明年三月开学前我们就把它装修好住进去,到时候怎么样都方便。”
穆宜华畅想着未来的日子, 面上渐渐绽放出笑容, 语气里也是多了几分憧憬。
寒来暑往, 从千里之外的汴京到明州竟然快一年了,但是她信誓旦旦地说自己一定能撑过来, 但到底结果如何,当时的她不敢细想,就怕一想便是绝望。可如今的她,亲朋在侧,新置屋宅,事业小成,温饱可保,没有颠沛流离,没有生离死别,虽是粗茶淡饭,但也是安之若素,清闲自在。
她感到久违的安宁。
在与牙人签订契约的那天晚上,穆宜华喊了巧娘与五爷来家中吃饭。晚上尤其丰盛,好似当年办宴的气势又要卷土重来一般,她买了鸡鸭鱼肉生鲜蔬菜,还提了一壶烧酒,买了几两花生米炒了炒。
晚膳上桌,穆长青的眼睛都直了。正在长身体的孩子,往日的清汤寡水寂寞了他的胃口,今日得见佳肴,恨不得风卷残云吃他个底朝天。
穆宜华怕他吃得太多,坏了客人的兴致,特意另外买了一整只烧鸡让他啃,嘱咐他切不可多吃席面上的菜,若是晚上还饿就给他准备夜宵。
穆长青极为听话,整个晚上只吃了一只烧鸡、三个馒头和一小碟水煮虾。
席间巧娘多饮,直爽的性子难藏话,她托着腮问穆宜华:“那汪老板分明就是对你有意,你只要给他一点甜头,他定是巴巴地就上赶着来了,到时候只要你一点头,那你不就是汪夫人了?你一个女人,何必如此辛苦,还买房子养孩子……本来抓住一个汪老板不就是够了?你可别告诉我你觉得自己不配,你这样的姑娘,自然是配得上他的!”
穆宜华抿着酒,笑着没说话。
五爷望了一眼巧娘也附和:“如今这个世道,你一个女人带着弟弟过活实属不易,汪老板是明州城有头有脸的人物,他欣赏你,你也有技艺傍身,嫁过去不至于事事委曲求全,跟了他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穆宜华端着酒盏,望向窗外明月,轻轻笑了笑。
她为什么那么急着买房子?
此前,她帮着汪其越修画又去了他的宅子,汪其越仍旧是客气照顾,但又在那种照顾中多了几分不一样的意味。
他说:“穆娘子,你这样的一个人不应该住在那般捡漏的屋宇下,你有才有貌,值得更好的。”
“你为我做了很多事,实不相瞒,在我此前的人生中未有见过如你一般的姑娘,如果可以的话,不知道你愿不愿意一直为我做事?”
“你此前风雨飘摇那么久,是到了享福的时候了。长青年纪还小,你是不是还想让他去读书?明知学堂是我们这儿最好的学堂,你若是想,我可以帮你。”
“穆娘子,我可以帮你做很多很多事,只要你开口,我都愿意替你去做。你受尽委屈,日后就不必再那么辛苦了。”
汪其越说的话犹如一颗饱满丰硕的果实挂在枝头,诱惑着人朝他走去,摘下吃入腹中。
然而穆宜华也知道,果子虽好吃,可一旦吃了,成瘾了,想要再戒掉就难了。
她没有明着面儿拒绝汪其越,毕竟是她日后还要傍身做生意的大老板,她笑着举杯感谢汪老板关怀,还言明汪老板一语点醒梦中人,她这就去买宅子-
牙人将钥匙和地契给了穆宜华。
穆宜华一整天都没什么心思上工,中午跟秋露告了半天假,牵着穆长青去看新宅子。
白墙黛瓦,木门铜锁,从角门进去是宽广院落,回环曲折通向主院,一间主房,两间厢房,灶房书房正厅各一间。雕梁画栋虽不比以往相府,但也是精巧可人,极为用心。
这间宅子的主人前年阖家去了杭州,屋中的家具除床榻桌椅外没有搬走,其余也是空空荡荡,待人填补。院落也是杂草丛生,唯有一棵樟树生得繁茂。
主屋留给穆宜华,穆长青要了东侧的厢房,二人盘算着过几日去找木匠打几个书柜,灶房里的锅碗瓢盆酱醋油烟也得买,整个院子也得修整一番,种花养鱼一样都不能落,如果能在树上再扎个秋千就再好不过了。
二人不舍得花钱叫杂役清扫,两个人拿着扫把抹布把房间里里外外地打扫了一遍,虽称不上不染纤尘,但至少看得过去。
姐弟俩灰头土脸地解下身上的合围和袖套,深深地喘了一口气,疲惫瘫软地席地而坐,目之所及皆是自己打下的江山。
自食其力的感觉真是太好了。穆宜华在心中感叹道,这所有的所有都是我的,都是自己的,没有人能抢走。
“姐姐我饿了。”穆长青捂着咕咕叫的肚子撒娇,“我还想吃烧鸡。”
“买。”穆宜华心情好极了,爽快答应。
“那……那我还想吃大黄鱼。”穆长青开始得寸进尺。
“行——”穆宜华拖着长音答应。
“那,那还有……”
“穆长青,给我适可而止啊。”穆宜华威胁道。
穆长青贱嗖嗖地觍颜笑着挽住姐姐的手臂:“姐姐我真的快饿死啦,就今晚多吃一点,就一点!你看我都长高那么多了,人大了饭量自然也大了嘛!”
不说穆宜华还没发现,穆长青如今已是比她高出一个头了,巍巍然如成年男子,难怪最近那么贪吃。
她心软,自是答应。
穆宜华买宅子的消息很快传到了汪其越的耳朵里,他送来贺信贺礼,还说来日一定要到府上去坐坐。末了,还派人邀请她带上弟弟一同去汪家吃席,说是从杭州来了一位书画局的大老板,想引荐引荐。
穆宜华推辞说穆长青贪玩儿,要收心读书,便只身前往。
她本想换一身新的衣裳,思来想去还是穿着旧衣裳簪着素簪赴宴。汪其越在门口见她时还微微一愣,却也没说什么,直接将她迎进宅子。
客厅里有嬉笑之声,穆宜华甫一进去就见一男一女相依而坐,女子轻轻地攥着男子的手,神情甜蜜,说着什么悄悄话。
一见有人进来,那女子撒了手,起身行礼,目光与穆宜华相撞,微笑着点了点头。
可那笑容却让穆宜华不舒服——她仿佛再确认她们是否为同类。
穆宜华没说话,微笑回礼。
下人帮她挪开椅子正要坐下,汪其越却不坐主位,直接坐在了她的旁边。
对面的二人看了一下,面上了然。
他们是了然了,可穆宜华不了然,她还没反应过来汪其越为何要坐在旁边,只听汪其越在身边吩咐下人:“穆娘子不喝酒。”
那下人仿佛也是轻车熟路回答:“热汤和点茶人都已经备好,就等穆娘子开口了。”
“想喝什么茶?家中什么都有。”汪其越转头柔声询问,打得穆宜华不知所措。
“……雀舌”穆宜华忽然说出曾经最爱喝的东西,转念一想那可是贡茶昂贵无比,正要改口,只见汪其越摆手,“下去准备吧。”
仆人退下,又上来一个,立在穆宜华边上伺候。
要知道在以往穆宜华留下用膳时,这仆人是只伺候汪其越的,她是爱吃什么就自己夹,哪用得着别人帮忙。
一连串的事情下来,穆宜华也是看透了汪其越的心思——他就是故意要做给自己和对面的两个人看的呢。可这究竟又是为什么?
一餐饭穆宜华吃得心不在焉,仆人却服侍得尽心尽力。她没有多少心思去结交豪贵,只想着如何与汪其越交底。
她早就看出对面那二人不是夫妻,男子虽骄纵宠溺,但女子却不是习以为常而是处处讨好谄媚。汪其越今日喊她来也不是为了让她见见什么大老板,是想让她来见见大老板和他的女人。
心中有无名怒火,穆宜华强压着。
汪其越安顿好二人后,想去前厅找穆宜华,却在半路上遇见了她。
他绽开笑颜迎上去:“入秋了,夜里凉,我们去屋里说。”说罢,就要伸手扶她的肩。
穆宜华一闪便躲开,双眼明亮澄澈,抬头看着汪其越。
汪其越觉出意味,若无其事地朝前院走去,像是闲聊似的开口:“他们二人感情是不是不错?那女子本是杭州勾栏里头唱戏的,唱得极好,万人空巷的那种,最好的还属《西厢记诸宫调》的崔莺莺,廖兄就是因为这个才中意她的。廖兄说,她是一个有本事的女人,奈何流落风尘孤苦无依,他心疼,便收留了她,保她一世无虞。这个故事,是不是还挺好的?”
挺好?穆宜华笑出了声,她最不喜欢的戏就是《西厢记诸宫调》。
汪其越七拐八绕,请人来吃饭,又跟她将一长串的故事到底是为的什么,她终于明白了。
她不想再拐弯抹角了:“我觉得不好。”
汪其越没想到她会如此直接,瞪大了眼睛,良久长舒一口气,像是终于想明白了什么,说道;“宜华,我想娶你。我欣赏你,我喜欢你,我有万贯家财,我能给你很好的生活,你不想要吗?这样不好吗?你说你从北地流亡而来,风餐露宿、死里逃生,到了这儿食不充饥、穷困潦倒,逼得你走投无路只得抛头露面外出谋生,嫁给我不好吗?这么大的宅子,以后你就是女主人,他们所有人都听你派遣,你若是还想画画,那就画,我绝不拦你,我喜欢看你画画,你也开心,不是很好吗?你为什么总是拒绝呢?”
庭院里暮色寥落,有些安静,夜风拂面,穆宜华昂起头,从容淡定:“汪老板,您对我的知遇之恩,我没齿难忘,是以我也一定要对你坦诚相待。我也曾孤掷一注地渴望过一个男人能给予我幸福,可后来我发现根本不可能。他有他的难处,我也有我的难处,我们面临的都是此生难以逾越的大山,挣扎过、抗争过,可都无疾而终,说到底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罢了,我不怪他。
“曾经的痛苦已经淹没在汴京战火中,我不愿也不想再提及和回忆,那些岁月当时不堪回首,却是让如今的我更加知道人生于世,不管男女,要想过得好,过得自在,只能靠自己。靠山山倒,靠人人跑,真到大难临头各自飞的时候,哭爹喊娘都来不及,何况我爹娘早就死了。
“您说您喜欢我,可您只是想豢养我,就像豢养一只猫儿狗儿。不管我的技艺如何高超,我这个人如何聪明,在你眼里,我都是那个应该被可怜被怜悯,而不是被尊重敬仰的人。您是鳏夫我是寡妇,可您有金山银山而我有什么呢?若真是嫁与你,我真的能如您所说那般自由吗?您会娶我做妻吗?怕是下人们都会觉得让我做个妾都是抬举我吧。在您眼里,我从来都是一个需要被拯救的人。可我自己就可以拯救我自己,我又为什么需要依靠您?而您又为什么认为我就愿意被您拯救呢?
“您说他们的故事是好故事,可我却不觉得。优伶确为下九流,可她原本可以给天下人唱戏,赚自己的快活钱,如今却只能给一个人唱戏还赚不了钱,这难道不是一种可惜吗?或许那位娘子是自愿的,可我不愿意。您所欣赏的画技,不过是我诸多才能中的一种罢了。我不再愿意困居于方寸之间,我只想在天地广阔间去做更多的事。您觉得,是和我一起做生意获益多,还是将我圈禁在府中供您观赏玩乐获益多呢?”
第 104 章
在暮秋初冬之时, 穆宜华为自己的新宅子写了一块行书牌匾挂上,请来了各路亲朋好友相聚园中,张灯结彩, 烫锅暖酒, 赏月嬉笑, 好不热闹。
冯三叔与秋露一家是来得最早的, 说是怕他们二人忙不过来,特意提前来帮忙,还带了几坛好酒与大家共饮。巧娘五爷抱着孩子与卫兰他们前后脚进府,几人虽不相识,但也是一见如故, 聊得热火朝天。卫兰与巧娘听闻秋露是城里玉衡当的掌柜,无不艳羡, 纷纷说自己也要读书习字。
今日他们下血本请了明州城有名的厨子上门来做菜,穆长青正在厨房帮忙,却不见穆宜华来,出门寻找, 只见她立在大门口张望,还在等人。
穆长青知道她在等谁,是以没有上前打扰, 正要回去, 便见巧娘款款而来,毫不避讳地拍了一下穆宜华的屁股, 吓得她浑身一抖。
巧娘将头倚在穆宜华的肩膀上, 半是调侃半是惋惜:“你拒绝了人家, 却还邀请人家来喝你的乔迁喜酒,天底下哪有这样的事儿嘛。要说你这姑娘也是少见, 汪老板年轻、长得好看又有钱,又喜欢你,还没有大娘子,换做是旁人,只要他一开口还不是颠儿颠儿地就跟上去了,聪明人都知道哪条路好走,你就偏偏要走最难的那条,真是不明白你……”
穆宜华笑:“他给我的那条路也未必是好路……”
见巧娘还要讲什么,穆宜华推了她一把:“快落座吧,马上就要开席了,今儿个晚上吃的可好了,你可别抢不到。”
巧娘知道她嫌烦,也不再说话,转身离开。
穆宜华又等了半晌,还是不见人来,心下惘然失望,但也觉得人之常情——哪有人被人当面拂了面子还能和好如初的呢?何况汪其越于现在的她而言,还是那样高高在上的一个人。他必定是不会愿意自己被一个小女子驳斥的。
院中有人喊她入席,穆宜华朗声一应,朝院中走去。忽闻巷子里有隐隐约约的车马声,穆宜华神思一凛,连忙探出头去看,是汪家的马车!
她一颗悬着心终于放下,笑着跑到马车边等待里面的人出来。
可先出来的竟然是蓝先生,穆宜华惊讶欣喜万分,连忙扶着他下来。
“不请自来,不知道穆娘子欢迎不欢迎啊。”
“欢迎欢迎,若非当日蓝先生高抬贵手,也不会有宜华今日了,只是此前去蓝府找您时,您的仆从说您不在明州……”
蓝先生但笑不语,只把目光瞥向还待在马车中不出来的那个人:“出来吧,到都到了,你不想下来看看穆娘子如今住得宅子如何?我可听说他们今日请了个好厨子,你不吃我可先进去吃了。”
穆宜华请他先进去,自己则是站在马车前等着汪其越:“汪老板,我听闻您爱吃杭州的糯米糖藕和龙井虾仁,今日请来的厨子可会做这两道菜了,您不下来尝尝?我还准备了您爱喝的酒,如果不想喝酒,点茶、香饮子都有,若想吃别的,我再上街……”
“唰”地一下车帘被掀开,汪其越绷着脸盯着不住献殷勤的穆宜华。穆宜华没有再说话,朝他咧嘴笑开,灿烂如花。
汪其越本就喜欢她,虽说求娶多少存了些“肥水不流外人田”的私心,但那心动属实不假,如今见她灵动双眸闪烁,面上洋溢的也是满足快乐的笑容,哪还能再摆着脸撑下去?
他“哼”了一声,甩袖下马车,穆宜华连忙抬手去扶。汪其越本还想硬撑面子不去扶,可转念又渴望牵住那一只手,毕竟往后的日子里,他们能是朋友,能是知己,能是伙伴,却不再可能是他追求的那种关系了。
他轻轻地握住穆宜华的手,感受到女子纤细小巧的掌心传来阵阵微弱温热的暖意,霎时觉得什么面子,什么尊严,那都是些什么!谁在别扭下去谁就是傻子!
穆宜华没有挣脱,汪其越走下马车后颇有些不舍地松开手。
“往哪儿走?”他又换上那副看似冷酷无情的样子了。
穆宜华浅浅一笑:“这边请。”
席间终于坐满,鸿儒白丁、贩夫走卒、豪绅墨客,怕是天下再难有这般齐聚一堂的场景了。
因为穆宜华心疼钱,家中无有奴仆,姐弟二人心甘情愿做传菜小二,一边端菜还一边报菜名,什么香雪盖枝头、鸿运照福星、燕草如碧丝,听得阿山一愣一愣的,大喊:“这不就是清炒野菜肉丝吗,叫什么燕草、燕草如碧丝这么酸溜溜文绉绉的名字……”
卫兰只觉丢脸,在桌下踢了他一脚:“你没读过书,就不允许别人读过书了?”
阿山不服气,和卫兰顶嘴:“文绉绉就是文绉绉,菜不就是给百姓吃的?这天底下的百姓有几个念过书写过字的?”
二人拌嘴,穆宜华打圆场:“哎呀,野菜肉丝就是燕草如碧丝,燕草如碧丝就是野菜肉丝,好吃就行,好吃就行。来,我给你们斟酒。”
她起身带着穆长青将在座之人的酒杯都斟满,二人着则是端举着站着。夜风微凉,送来三秋桂子清香,月辉洒落,院中疏影横斜,万般美好。
穆宜华眼中含着泪,举着酒盏感慨万千:“今日之宴,是我们穆家的乔迁之喜,也是感谢诸位在我们姐弟二人危难之时出手相助的谢恩之宴。从汴京流亡至此地,我只知道自己要活下来,可那是的我身无分文,无名无籍,什么都做不了,那时的我说不定第二日就要死在明州,都不知道自己从汴京活下来的意义是什么……但是在我最为困苦不堪之时,能遇见诸位义士,你们或是倾囊相助,或是待我如亲人,或是给予信任与机遇,我穆宜华都铭记在心。没有你们,就没有今日的穆宜华和穆长青。薄酒难表此情,惟愿知己相悦。”
说罢,姐弟二人一饮而尽。
在座之人闻言无不感念落泪,秋露拭去眼泪,笑道:“最苦的日子都过去了,以后都会是好日子的。”
宾主尽欢,酒足饭饱,众人三三两两离去,挥手作别,相约明日见。
穆宜华站在门口送客,汪其越与蓝先生姗姗来迟,蓝先生望了一眼汪其越,识趣地先行离开。
“汪老板觉得今日菜肴如何?”穆宜华笑着开口。
汪其越没有说话,低头复又抬头看她,释然地叹了口气:“你真是个不一般的女子。”
“我不过是想过得自在些。”
汪其越笑:“最近在玉衡当可还好?”
“挺好的。玉衡当本就是明州城数一数二的当铺,生意不会差。近几日再算年末收益,还挺不错的。”
“那看来今年新年的赏钱不会少了。”
穆宜华一听到钱就笑了:“是啊,长青的束脩有着落了。”
“明知学堂是个好地方,听说几年前还出了一个状元呢。”
“状元?”穆宜华自然而然地想到了一个人,“叫什么名字?”
“姓甚名谁倒是不清楚,但是明知学堂的人总是这么说,我们也就听听。有时觉得孩子读书近点也不是什么坏事,可那时总想着让他去更好的地方。”
穆宜华记得汪其越的孩子在岳麓山读书,出言劝道:“北地战火不知何时会烧到南边,还是未雨绸缪早做打算,将孩子接回来吧。”
汪其越望着她,良久才问:“你真的觉得金人会打下来吗?他们天生生活在北地,如何能跑得了那么远?他们渡得过长江吗?”
“我曾经也是不信的,我住的可是汴京啊,那本该是整个大宋最最安全牢固的城池,可它却像一个鸡蛋一样,那么轻易就被打碎了……”
“战争对人的伤害……确是致命。”汪其越看着穆宜华,忍不住说道,“我记得那日将你从睢园秋日宴带回来的时候,你就很不开心。”
“因为我不明白……这个国朝在我眼里岌岌可危,甚至可能下一刻就要倾覆,但他们……或者说是你们全然不在意,依旧过着逍遥快活、纸醉金迷、风花雪月的生活……你们是怎么做到的呢?”穆宜华望着天上清冷的月亮,喃喃自语,“秋日宴的第二天,我又去了一趟流民所。那儿的人换了一批又一批,有的死了,有的走了,只有极少极少的人能做到像我一样安定下来。可他们原本都是有家的。或许就是在那个时候,我深刻且清醒地意识到,我们并非一路人。虽说现在的我说这样的话有些自大,但是我想为我自己,为像我一样流离失所的人做些什么。不过……现在的我只能保全自己,日后的事,日后再说吧。”
“宜华,”汪其越喊她,“如果我说……我说我现在愿意去了解你的过往,你的执念,你的选择,你还愿不愿……”
“汪老板。”穆宜华指了指不远处的马车,“蓝先生等着你呢,别让他等久了。天色不早,汪老板路上小心。”
汪其越没再说话,盯了她半瞬,终是不能再停留。他三步一回头地上了马车,马车驶动,汪其越掀起窗帘看她,不舍而又眷恋。
穆宜华微笑着朝他们欠了欠身,目送马车消失在巷子尽头。
“长青——”穆宜华关上大门落了锁,“叫你给春儿送去的东西送到了没啊?”
“已经给啦!”长青一边洗碗一边喊。
穆宜华将椅子桌子收拾一番,走到灶房:“你亲眼看见她收的?”
“不是,是个小厮,我瞧着旁人对他敬重,许是陈家郎君身边的人。我提起春儿姐姐的时候,他笑着跟我说一定送到,还说他们家公子很喜欢春小娘,叫我们别担心。”
“这么说来,陈家郎君的病也是好了的……那他们家大娘子呢?”
“嗯……不知道,不过我看见那小厮回去后被一个嬷嬷模样的人拦住了问话,其他我就不知道了。”
穆宜华没深究:“只要春儿在陈家过得好就行,我们如今也稍微富足了一些,妾不好做,一定要多多帮衬春儿。”
穆长青乖巧应答。
穆宜华闲庭信步,走到院中仰望暮色,月朗星疏,分外清亮透润。
她笑了笑:“明天又是个晴天啊。”
第 105 章
年末, 玉衡当两家店铺算账,收益较去年翻倍,众人皆喜, 穆宜华也因此得了不少赏钱。她给自己和长青各买了两件绒衣, 两双绒鞋, 明州在南又靠海, 冬季并不似汴京般寒冷,甚至到了这个时节,江边的花儿还开着柳儿还绿着,对穆宜华而言煞是奇观。可她还是叫人搬来许多炭火搁在高架子上。
古语言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在汴京受够了寒冻的苦, 如今每到冬季那颗心就是惴惴不安,如何都放不下, 唯有看见屋子里满满当当的炭火才算安心。
冬至之日,家家户户祭祖,穆宜华也终于将父母的牌位拿来出来,擦拭一番, 重新描墨姓名,放在了另一间厢房开辟出来的佛堂处。
穆宜华领着弟弟烧香跪下,三叩首插香, 复又回身跪在蒲团上祷念祈福。
“我与长青都很好, 请爹娘在天之灵放心。明州繁华,虽比不得汴京, 但也是有饭可食, 有榻可眠, 如今能平淡安稳,已是别无他求, 望爹娘保佑我们平安,不负这般艰辛。”
一家四口团圆在这间穆宜华自己挣下的小宅子里,冬日也显得更加可爱温暖。
年节里,姐弟二人带着贺礼拜了一圈朋友,穆长青尚小,还拿了不少压岁钱。穆宜华也在除夕那夜往他枕头底下藏了一百文的荷包,高兴得他找不着北。
“逢年过节,人都能走亲访友,我们在明州就那么几个认识的人,若是有十个八个的亲戚,那我也能拿很多压岁钱了!”穆长青趴在榻上一边数钱一边念叨。
穆宜华被炭火熏得困意漫天,打着哈欠,没说话。
“欸,姐姐,我们在明州是不是有个舅舅啊?”
穆宜华闻言朝他瞥去:“谁是你舅舅?哪个是你舅舅?你认他当舅舅,他认你当外甥吗?他只认你是抢他家产的人。有他这亲戚,倒不如没有。”
穆宜华口中的舅舅便是当年她外公柳岚外室之子,胡氏受不了这气,带着柳月鸣远走娘家,奈何胡氏翻船溺水,徒留柳月鸣一人在江阴外婆家中,直至身故父女都没能再见一面。
柳岚生前自知愧对此对母女,便拨了三分家产留于柳月鸣继承。要知道当年的柳岚有一整艘大海船,不知多少大宋以及外邦的海商都要靠这船出海经商。是以只要这船还在,那柳家的钱就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更遑论柳家还有米铺、酒场、瓷器、丝绸等小营生。
这三分家产听着少,实则拿到手里的别提多少多了。
可那外室为了自己儿子能继承家业而携女远走,本就让柳靖远恨透了胡氏与柳月鸣,往年能给他们寄分红那是看在他父亲在朝为官的面子上,如今爹娘既死,朝廷也没了,那柳靖远怕是早就觉得他们穆家死透了,笑得正开怀呢。
若是如今让他知道他们姐弟不仅没死,还在明州挣下了一份家产,不知道会动出什么样的歪脑筋。
穆长青被姐姐阴阳怪气一顿,嘟嘟囔囔:“我就随口一说嘛……”
“你开春便要去明知学堂读书了,切不可向人提起你与柳家的渊源,也不可与人透露我们的过往身世,不管是多么亲密的朋友都不行,听明白了吗?”
穆长青乖巧点头。
“我们如今的日子难得啊,只望能过的长久一些。”穆宜华倚在窗边,下巴枕在双臂交叠上,仰头望着天上弯月如钩。
新春佳节,总是佳人亲朋团聚时刻,可以往的他们有多热闹,如今的心情便有多么寥落——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故人的消息了。
左郎君去江陵府找三哥,他找到了吗?元庆哥哥失踪,宁夫人与元吉又找到他吗?宁伯伯上阵杀敌,有平平安安的吗?阿南呢,在蜀地生活得好吗?安柔与清河被虏金国,她们……有过的如何呢?还有三哥是否与辛娘子和睦相处呢?
本还是在身边的人,如今细细想来,倒像是前世的记忆。
故人旧事,新乡新人,终究是犹如黄粱一梦,大梦初醒,唯余惘然-
这不是穆宜华第一次来明知学堂,当年父亲贬谪明州,在衙门里做着不起眼的文书公务,受尽白眼冷遇。可当时明知学堂的一位山长却是十分欣赏她父亲的才学,邀请他去学堂中讲学,学生的敬重让他勉强得以找回一点曾经的信心与荣光。
彼时的穆宜华与穆长青年龄太小,穆同知不放心将他们放在家中,是以也带着他们听讲。
穆宜华虽说开蒙早,但因是女子,无法进入书塾。是以当她第一次迈进明知学堂,瞧见许许多多与她年龄相仿的男孩儿身穿黛色深衣,拿着书卷立在明亮干净的学堂里肃拜师长,诵读经典,她很是艳羡。
多年后的这儿还是没有什么改变,不过是换了新的孔子像,种了几棵树,栽了几朵花。新入学的学子们跟在长辈身后新奇张望,穆长青却像个没事儿人一般东张西望,拉着穆宜华的手跟她确认以前是不是在东边儿的屋子里上课。
穆宜华拍了一下他的后脑勺,拿着束脩将他推到先生面前。
奉上束脩,先生粗略地问了几个问题,穆长青对答如流。先生目露惊异之色,又问了几个,穆长青皆能切中要害侃侃而谈。
在场之人无不惊喜,先生笑捋着胡子,在名册上记下一笔:甲班。
姐弟二人暗自窃喜,穆长青笑着用手肘顶了顶穆宜华,一脸骄傲嘚瑟。
学子拜师礼毕,众人退出敬师堂,忽见大门外有一来人被簇拥着,望之约莫五六十岁,须发皆白,但精神矍铄,面容生光,一双明眸炯炯有神,不似花甲之人。
“左丈人,这些就是我们今年新招的学子了。甲班四位,乙班十二位,丙班十七位。”明知学堂的姜堂长躬身与那老人细说。
老人微眯着眼,抿着唇点头,忽然发话:“甲班的是四位啊?”
“是这四位,来来来,快到左丈人跟前来。”姜堂长急忙招呼。
穆长青被拉到跟前,左丈人将四人打量一番,目光停在穆长青身上。他良久没说话,对着穆长青抬了抬下巴:“你叫什么名字?”
“穆长青。”
“几岁啊?”
“十五。”
“嗯……那年纪也不小了,几岁开蒙,都读过哪些书啊?”
“五岁开蒙,经史子集都略有涉猎。”穆长青乖巧回答,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妥。
汴京国都,朝廷新贵,自是有取之不尽的好老师可教,好书籍可看,可旁人又如何知道他们的过往,在他们看来,穆氏不过是一户普普通通的孤苦姐弟,如何能有那样的条件?怕不是在说什么大话吧。
左丈人盯着他没说话。姜堂长也有些坐立难安,没好气道:“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看过什么就说什么,没看过就是没看过,何必强撑?”
穆长青也奇怪了,睁大了眼睛无辜道:“学生明白,学生没有强撑说大话,说得都是真的。”
左丈人笑了:“行啊,安则,考考他。”
姜堂长被点名,只能硬着头皮上。他不想在今日让自己的学生出糗,但又不能太过敷衍了事免得左丈人不待见,思前想后,考问了几道《大学》《礼记》《墨子》的背诵释义与见解。
穆长青细想了想便脱口而出,见解也是落地有声而非浮而不实。在场之人的神情由看戏转为惊叹,由惊叹转为歆羡——这般小儿竟能有如此才能,莫不是明知学堂又要出一个状元了吧?
“不错不错。”左丈人捋着胡子,欣慰点头,“是个好苗子,安则,你可要好好培养啊。”
“是是是,一定好好栽培,争取再出一个状元郎!”
左丈人听见这话,神情却恍然间变得有些严肃,好似告诫一般对姜堂长说道:“培养好苗子可不是光教书就行。出众且良善之人时常遭人嫉恨而受苦,此前的教训你也得记着,切不可再让我们的学生遭受此等事情,明白吗?”
“明白明白。”姜堂长对左丈人极为恭敬,甚至到了谄媚的程度。
穆宜华看着新奇,觉得这姜堂长不像明知学堂的堂长,这左丈人才是呢。
一众师生陪着左丈人巡查完学堂,他又嘱咐了几句,便挥手让众人留步,自己坐上牛车便回家了。
姜堂长见他离开,终于长舒一口气,怨声载道:“可算是走了……每年都要来一次,真是难伺候。”
“唉,谁让他的养子是当今状元郎呢,如今还在襄王手底下干活,惹不起啊惹不起。”
“你说状元郎寄给他的钱财他怎么就是不自己省着花,偏要捐给我们呢?怕不是就为了能年年来我们这儿充老大,看他的脸色吧?”
学堂的人你一句我一句,姜堂长许久没说话也有些不耐烦了:“行了,瞎琢磨什么呢,叽叽喳喳的……学生们都等着开课了,学生要紧,赶紧进去!”
穆宜华与许多刚送孩子上学的家长一齐立在学堂门外张望,有些父母手上还提着篮子,里头放着几张饼和馒头,生怕自家孩子在学堂吃不好。反观穆宜华,两手空空,甚至连束脩笔墨都是让穆长青自己提来的——她一点儿都不担心自家弟弟,皮糙肉厚的半大小伙子,有什么好担心的?
她心中仍旧牵动着方才左丈人和姜堂长的话,若是左衷忻曾在这明知学堂读过书直至进京赶考,那么按照常理,他们应当一早便见过面了,可为何……她却全然不记得有这个人呢?
第 106 章
穆长青学习很是上心。夜里很晚, 穆宜华也时常能看见他房间灯火通明。可她渐渐地发现穆长青好似不单单是在学习,而在做着一些其他事情,纸墨都用得极快。待到一日他又去读书, 穆宜华做贼心虚地溜进他的屋子, 这里看看那里看看, 终于让她找到了蛛丝马迹。
她在穆长青的书架里找到了几张写着人名, 画着地图的纸张,后面还跟着几个故事情节,诸如哪个山头的土匪因听闻金人南下,心中愤怒并起,自立为王广招英豪, 誓要提刀斩下金王头颅,还有哪里来的豪杰听闻此等大事, 携带家眷与手底下几百号弟兄浩浩荡荡投奔土匪头子等等。
这下穆宜华算是明白了,这小子晚上不睡觉偷偷摸摸爬起来写话本子呢,还写得有模有样的。
穆宜华又找出几张初稿,看了个大概将它们放回去便出门了。
等到傍晚穆长青回家做好饭, 她才抱着一大堆书籍姗姗来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