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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京旧札 Further 18384 字 8个月前

二人吃好饭,穆长青刷好碗,一边嚷着“写窗课”一边回去自己房间将门关上。

穆宜华没理他, 自己回到屋子里开始盘算日后的营生。

她与玉衡当的身契一直到今年七月才算结束, 当初能遇见秋露也是老天爷可怜她,去当账房先生也是权宜之计, 日后她必定是要离开自立门户的。两浙路人杰地灵, 诗情画意, 自己又精通书画,若是走这一条路想来来钱更容易些。

她又算了一遍家中开支, 起身抱着书敲响了穆长青的房门。

那是一大摞时兴的话本子,从唐传奇到南曲,从英雄侠事到缠绵言情,应有尽有。穆长青有些惶恐地看了穆宜华一眼,试探问道:“姐姐……怎么突然给我看这些……”

学子,还是在明知学堂读书的学子,应以儒学为重,怎么能看这些闲杂书。穆长青这样想着,觉得自己又要被姐姐揍了。

“我知道你在写话本子。”

“你知道?”穆长青先是震惊而后又有点不好意思,“我……我瞎写的,我都是写完作业才写的!我没有耽误功课!不信你看,我今日文章的等第又是甲等!”

穆宜华拂开他的文章:“哎呀我知道,你的文章我不担心,我来找你就是跟你商量话本子的事。”

烛光在春风中摇曳,穆长青一脸惊异地听着穆宜华规划的书画伟业,半晌没有反应过来。

“我今儿个在明州城的书局里头转了转,寻了好些他们店里卖得好的话本子,我粗粗看了看,为才子佳人最受欢迎。一般都是什么流落民间的公主、宰相之女遇上了书生搭救,日后渐生情愫却又几番波折终成眷侣,还有些别的。你若是喜欢写书,你就好好研究一下明州的百姓好看什么。等你写完了,我就画人物做插图,到时候找陆阳书局替我们刊印贩卖,收益分成,能赚不少钱呢。”

穆长青随意翻了翻几本,有些抱怨:“什么才子佳人的小说……我都看过了,太假。哪有流落民间的宰相之女如此蠢笨好骗,被男人几句花言巧语就迷得团团转,姐姐你是这样的吗?你若是这样的人早就嫁给汪老板了。我不写这种故事,无聊至极!”

“谁让你照着他们的样子写了!在他们的故事上找新意啊新意!你不是在写土匪头子起义吗?那……那你就把那个来投奔他的英豪写成他的宿敌,二人不打不相识,便联合起来一同抗金。可就在一次战斗中,那土匪头子发现自己出生入死的弟兄竟是个女子!正在这当口上,金人使了计策将女子掳了去,土匪恍然大悟连忙追赶,最后留个悬念,让大家猜是追上还是没有追上。第一卷不就结了吗?”

穆长青细细思忖:“就停在这儿?”

“如何写书我不干涉你,但是有一句话总是错不了的——让人挠心抓肺的话本子才是好的话本子呢。”穆宜华拍了拍那一叠话本子,笑着挑眉,“等你好消息。”

她正要走出去,忽然半路又折返敲了敲门板,略带告诫:“但是学习不可落下,明白吗?”

穆长青听话,点头如捣蒜。

他的第一本故事与穆宜华的新活计一同到来——《儿女英雄传》修改删减五次终于定稿,玉衡当账房先生的身契也在七月结束。穆宜华拿着《儿女英雄传》熬了个通宵读完,又给巧娘秋露和汪其越讲了一遍,都说好。巧娘更是想将长青抓来问他最后到底有没有追上。

穆宜华觉得时机已到,开始着手画画。

话本子的插图比起她以往那些鸿篇巨作简单太多,也无需上色,只要墨笔勾勒姿态即可。她挑了故事中几段精彩的部分创作,一处是主角山崖初遇,一处是二人并肩厮杀,最后一处则是女主角在战场上被敌人砍下兜鍪,长发飘散,众人惊讶。

她给当日在睢园秋日宴上出席过的各书局老板递了拜帖,带着穆长青一家家拜访,没带作品只询问价格。穆长青问其缘由,穆宜华答道:“我心中属意陆阳书局,可又怕他们店大欺客,会给我们压价,先来拜访一圈了解一下市场行情。也让他们知道我有意入行。可若是带着作品,又太过正式,就怕人家掌柜的喜欢,诚心要为我们刊印,价格合意那就是两全其美;万一价格不合意,我们拒绝了,面子上实在不好过去,以后在书画行也不好混了。”

穆长青认真听着记在心中。二人转了一圈,最后拿上书画来到了陆阳书局门口。

陆阳书局在两浙路皆有分店,这是最大的也是最初的一家,董芳绪常坐镇店中。穆氏姐弟二人甫一进门便看见董芳绪拎着书页再同伙计说着什么。

伙计指了指他们,董芳绪这才看见,连忙迎上来:“哎哟,这不是穆娘子吗,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

穆宜华对他的热情有些难以消受,但面上还是挂着笑容:“给您送生意来了。”

董芳绪笑着将他们请如雅间,嘘寒问暖,又问了汪其越近况。

不仅仅是他一个人,穆宜华拜访的每一个老板,都会通过她去询问汪其越,就好像在他们心中已经默认了自己与汪其越有了某种不可言说的秘密关系。

穆宜华浅笑了一下:“最近一直在忙着玉衡当的生意,汪老板那边很少走动,您若是挂念他,倒是可以邀请他出来喝酒叙旧。”

“哎哟,我同他哪有穆娘子同他亲近啊?我邀请他出来可能还不如穆娘子管用呢。”

穆宜华不想再搭理他,直接让穆长青把东西递上:“素来听闻陆阳书局书画刊印精良,广销江南,不知可有意合作?”

董芳绪看着他们递上来的书画微微一愣,说了一句“稍等”便看了起来。他并没有将故事看完,只是前后翻了翻,又看了穆宜华画的几张画,赞许地点点头:“这画是穆娘子所作,那这故事……”

“是我。”穆长青回答。

董芳绪眼中闪着光芒:“好文采啊真是好文采,这故事立意也好,人物也刻画鲜明,真是不错……穆娘子,是有备而来的呀。”

穆宜华笑道:“也不同您拐弯抹角,陆阳书局广布江南,造纸、雕版、印刷、装帧、售卖,你们都极有经验且受百姓认可。不是我们自夸,我与长青的实力您方才也看见了,若是我们的作品由陆阳书局刊印贩卖,我想……是一件一举两得的事情。”

董芳绪点头,又问:“以穆娘子的心智,必定不会贸然前来,会来我们陆阳书局,心中必然已经有一个想要的价位了吧?”

“有。但我们不想像寻常作者那般,书局出一笔大价钱买断,而后作品就与我们无关了。我们不要大价钱,您可以只给我们几十两银子便拿去,但是日后话本子的收益,我们要分成。”穆宜华毫不避讳地看着董芳绪愈加疑惑的脸,“您可能觉得若是同我们分成,您必定赚的少了,可那是在话本子卖得好的前提下。若是这本书收益不好,您是不是也没有花太多的钱来问我们买这个故事呢?”

董芳绪笑了:“你这个法子赚多赚少全凭故事好与坏,我觉得好并不一定百姓们就觉得好。我能靠着人情给你一个不错的价钱,但若是按你说的分成,百姓们不买账,你拿到的钱不一定会有我给你的多。”

“没有关系。”

“你对你们的故事很有信心?”

“是对董老板有信心。”穆宜华笑得灿烂。

董芳绪笑着点了点头:“不管什么法子,对我们陆阳书局百利而无一害。可穆娘子这份信心难得,便就按你说的办吧。”

穆宜华与陆阳书局签了合契,确是以整个明州城最令人满意的价格付了第一笔钱,日后则是五五分成。雕版印刷装帧都会找店里的老师傅,穆长青用了笔名叫万古生,穆宜华也改了个落款叫逢春客。

姐弟俩顶着喜气洋洋的两个名字,等待着《儿女英雄传》问世的那一天。

汪其越见她有意涉足书画行,便有意无意地在人前提起她的名字,一来二去,不少掌柜的知其画技了得,纷纷询问书籍插图绘画价钱。

穆宜华因此接了不少的单子,也给汪其越送去了几份薄利。

所见即所得,所得即所画,这是穆宜华一进翰林图画院便教授的道理。是以如今的她看着满页的插画要求,觉得非得出去采风不可了。

穆长青有些担心她,穆宜华摆手笑道:“客人说了,一定要画出兰亭真正的样子。人家给了钱我就得尽到力,兰亭就在绍兴,又不远。我几日便回来了,别担心。”

穆长青拗不过她,自己又有学业要忙,便先斩后奏地去找了汪其越。

汪其越二话不说便派了自家的马车和小厮跟着,说什么都不撤。

穆宜华没办法,只好带上盘缠干粮和笔墨纸砚,坐着汪家的豪华马车朝城门奔去。

夏日的明州天气多变,早上还艳阳高照,到了下午就狂风大作阴云密布。

“飓风快来了吧?”沿街的百姓望着天。

“许是雷雨吧,这大夏天的,真是够闷的。我还想着出趟远门呢。”

“哎哟,如今这时节可不能出远门啊!”

“怎么了?”

“北边儿打仗呐,最近我们这儿也不安宁。你不知道吗?最近城外流寇乱匪作祟,好像已经死人了。”

第 107 章

穆宜华被绑了。

她死活都想不到, 一群人吹着风唱着歌吃着馒头,半路竟然杀出几个人拔刀就劫了他们的马车,还将他们五花大绑扔在地上索钱。

试问如今的穆宜华看起来像是有钱的样子吗?哪家有钱的小姐出门只带这么些人的?还只能吃馒头喝冷水?他们到底见没见过什么叫达官显贵啊!

其中一人好像是看出了穆宜华眼中的无奈与嫌弃, 剑尖直指她鼻头, 用一口满是北方腔的语调啐道:“把钱拿出来!”

“这位好汉, 我们身上的钱就那么一点, 真的没有了……要不这样,你等我们回城了,我们回城就有钱拿,真的,你们信我!”穆宜华努力地说服着他们。

“别他娘的放屁!你说你没钱, 那你怎么不把你那身衣服脱下来啊?哈哈哈,我看你这个女人也能卖不少钱。”说着, 抓着穆宜华的头发就将她从地上拎起来,“细皮嫩肉的……有家穷人有你这样的面相?穷人都是长我们这样的知道吗!”

那人口中臭气扑鼻,熏得穆宜华直作呕。

“嘿哟,这小娘们儿还嫌弃我们呢!你们有什么资格嫌弃我们?不是我们在阵前杀敌, 哪有你们……啊!”那人半截话飘散在了空中,一支破云箭从树林中飞驰而来,直刺腰腹。

穆宜华被溅了满脸血, 直直摔在地上, 汪府小厮们抓着她就往里拽。

树林中冲出一群人高马大的队伍,为首是一个鲜衣楚楚的少年郎, 束腰窄袖一身朱砂劲装, 长发高束, 银冠闪熠,弯弓射箭直逼土匪。

歘歘歘——

三箭齐发, 箭矢的光芒在春日下亮得刺目。那几人明显也是练家子,抬手格挡直奔少年马下,一挥刀便将马蹄斩断。

少年眼疾手快翻身下马,身后的随从们也纷纷跳下马来保护厮杀。

可打架哪能只凭一腔孤勇,少年渐渐落了下风,穆宜华看得焦急,当年对峙金人的勇气不知又从哪里生了出来,四下张望,挑了一块大木头就朝着匪人的脑袋劈了下去,少年顺手就照着匪人的腿来了一刀。

汪府小厮们也不再置身事外,合力将匪人制服绑在了树下。

穆宜华已是灰头土脸,衣衫凌乱,上气不接下去。她正扶着树干缓劲儿,察觉少年郎从马背上解下水囊向她走来,正想抬头道谢,却见面前是一张熟悉却又有些不一样的面孔。

她有一瞬失语,翕合着嘴唇:“乔二郎?”

“穆姐姐?”乔擢英一脸震惊地看着她,“真的是你?方才混乱中我还以为我看错了!”

穆宜华也觉得自己看错了,三年未见,他俨然是一副男人的模样,只一双眼睛还如当年一般澄澈清明,身量高了,身姿也愈发挺拔了,五官端正好看,一身红衣在春日阳光下衬得他更加潇洒恣意。

“穆姐姐,我真的没想到还能再看见你!”乔擢英语气中带着强忍的激动,他递上水囊,“姐姐你喝水。”

穆宜华笑着接过喝了几口,又去河边将面上的血迹洗干净回到树林里。

乔擢英已是接手了家中的香料生意,今日也是刚送完去绍兴的货回程,赶巧正遇见了他们,也好在相遇,才免去此劫。

乔擢英的马是用不了了,穆宜华叫他上自家的马车,一同回明州好有个照应。

乔擢英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扭扭捏捏不敢上。

穆宜华觉得这孩子奇怪,拉着他的手就将他牵上了马车。

“本是去绍兴采风画画的,好不容易画好了,遇上这样的事儿。”穆宜华可惜地看着凌乱的画卷叹气,“算了,回去拼拼凑凑在画一卷吧。”

乔擢英自上车后就没有说话,他认真地注视着在车厢里忙活的穆宜华,窗棱切割过的阳光洒落在她跳动的碎发上,晶莹剔透,睫毛如蝶翅,扑闪着灵动的尘埃。

“你们钱没丢吧?”穆宜华扭头看他问道,“你们家送一趟货赚得了肯定不少,可别因为我把钱丢了。”

乔擢英立即回神,从怀中拿出一叠交子:“都在这儿呢。”

穆宜华看见那叠钱,失笑用手腕拍了拍自己的额头:“哎哟,你看我,你们家那么大的生意,肯定要用交子,哪会用银子。”

“穆姐姐,”乔擢英看着她半晌终于问出一直哽在喉间的问题,“你来明州那么久了,为什么不来找我们?汴京之难,我们虽在南边,可就算只是听闻都是胆战心惊,我以为你,你已经……”

穆宜华笑道:“明州城那么大,哪那么好找?”

只这一句,并无多言。

穆宜华为什么不找他们呢?或许是还留存在心间的那一点点自尊,或许是汴京那些伤心事让她对人心不再抱有那么多的期待——她是宰相之女时,人人都愿意巴结,可如今她零落成泥,谁都会来欺负她一下,又让她如何相信当年不过几面之缘的小孩愿意帮助她呢?

太多的质疑无法说出口,只化作嘴角的浅浅一笑:“如今不是遇见了吗?这就是老天爷的安排啊。”

乔擢英听见这话,两颊红扑扑的:“嗯!我也这么觉得!”

二人说话间,马车陡然停下,车外有盘问之声,穆宜华心中一惊,悄悄掀起帘子从窗外看,只见外头丛林间隐蔽处正驻扎着密密麻麻的士兵,刀光血影的记忆突然被撕开一道口子,痛苦奔涌而出几乎将穆宜华淹没得窒息。

“里面的人出来!”外头的人厉声喊道。

穆宜华仿佛回到那个血流成河的夜晚,数不清的尸体,杀疯了的士兵,哭喊连天的汴京。她有些发抖地抓住乔擢英的手臂,手掌冰凉。

“里面的人听见没有!出来!”

穆宜华强忍着心中的害怕,连忙抹去眼中的泪花。她深吸一口气,掀开帘子钻了出去。

“磨蹭什么呢!里面是不是藏了什么东西?”那士兵拿着长枪指着穆宜华的下巴,锋利而又尖锐,“把东西留在这里,你们跟我走一趟!”

“你们是谁!”穆宜华拉住乔擢英要跟上前的步子。

“我们是谁不用你们知道,你们只要知道,你们出现在这儿就必须跟我走一趟。若不是细作倒还好说,若是细作……等死吧你们。”

乔擢英察觉出穆宜华的犹疑与恐惧,他牵住穆宜华的手将她拉到身后,侧脸小声嘱咐:“穆姐姐,你走我身后,我保护你。”

穆宜华如何能让一个小孩子保护自己,她想撇开乔擢英的手,却被他紧紧握住。抬眼,是乔擢英坚定的目光安抚着她:“相信我,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越靠近军队,穆宜华越不安,直到看见那放在草丛里的宋旗,她才稍稍安心一点。

几人被关在单独的营帐中,士兵们将马车被搜查得七零八落。穆宜华携带的笔墨纸砚嫌疑太重,他们竟还将毛笔管拆了看里头是否夹带消息。画卷也被撕了,一层层地检查。

穆宜华低垂着脑袋坐在角落里,目不斜视,恍若未闻。

乔擢英无法制止他们,只笑着对他们说道:“几位官爷,我们真的是良民。我和我姐姐出门采风画画,迷了路才走了这条道,不是什么细作。”

“你们说不是就不是?你们就这么巧?迷了路,刚好碰上了我们这队人马?”

这话蹊跷,什么叫碰上了他们这队人马,他们这队人马有什么稀奇的吗?

穆宜华轻轻地瞥了他们一眼,只见帐外有人影晃动,士兵察觉连忙跑到外头抱拳行礼:“暂未查出任何可以行踪。”

外头的人点了点头,侧目向里面望了望。

微风掀起帘门,得以窥见那人黛蓝色长袍一角。

是谁?

帐子被掀起,一个男人走了进来,在看见二人狼狈模样时不禁怔愣。

乔擢英也是一眼便认了出来,兴奋地大喊:“左郎君!是我们啊!”

第 108 章

左衷忻已然不再是那个玉树临风的花冠状元郎, 他还是好看的,可他的蓝袍沾了污泥,面颊上也落了青灰色的胡渣, 容色憔悴, 眉头深锁, 徒添了几分沧桑与沉稳。那眼睛在看见穆宜华的瞬间却闪出欣喜又惊讶的目光。

“在哪里发现他们的?”

“他们不走官道反走小道, 不过马车上的东西我们都查过了,没什么问题。”

左衷忻点点头,让他们把人放了。

汪家和乔家的下人们将搜查的东西收拾好拿回马车上,乔擢英则是故乡遇旧交,开心得不得了, 只想在帐中多留片刻叙旧才好,而穆宜华却是神色躲闪, 好像不太想见左衷忻的模样。

左衷忻以为她身体不适,连忙凑上去问:“怎么了?是不是哪里被他们弄疼了?”

穆宜华抿着唇垂首,推了他一把:“哎呀你离我远点……我,我身上脏。”

穆宜华眼下确实狼狈, 且不说方才与歹徒搏斗溅了一脸血,身上脸上手上处处都是尘土泥巴,连指甲缝里头都有些黑黢黢的东西。穆宜华双手攥着, 不想让左衷忻瞧见。

左衷忻愣了片刻, 走进帐中屏风后拿出一件干净的外裳,抖了抖就给穆宜华盖头披上, 只露出小半张脸。那衣裳有清香, 依布料的质感应该是件新衣服, 穆宜华大睁着眼睛看左衷忻,只听他道:“新的我没穿过, 此前路过扬州城匆匆让当地的裁缝铺做了一件,洗好后就一直放着,很干净。”

穆宜华觉得他会错了意,小声嘀咕:“我没有嫌弃……”

左衷忻轻笑一声,问道:“你们怎么会到这儿来的?”

“穆姐姐去绍兴采风,我在绍兴送货,半道上遇见匪人,我们就把他们收拾了!”乔擢英道,“穆姐姐可真厉害,抄起地上的木棍就是一顿砸,把我都给吓坏了哈哈哈哈。”

穆宜华有些惭愧地瞧了瞧左衷忻:“我没有……就是,就是情急之下逼不得已……”

“我知道,她在汴京的时候也很勇敢。”左衷忻眼角眉梢皆是笑意,却没看她。

“那群匪人应当是逃兵。”左衷忻解释。

穆宜华思忖片刻:“我看也像是练家子,不承想竟临阵潜逃,竟还要伤及百姓性命。左郎君我方才听你讲官家,是……赵闵?你们把他救出来了?”

“那日我们分别,南下去江陵府找襄王殿下,恰逢殿下北上勤王,二人汇合便追金人而去。一路追一路打,奈何恰逢冬日,金地又实在寒冷,我们不少士兵冻死,最后是殿下带着三十人的小队杀入重围救下官家,我们才得以逃脱。本还想着能救下更多的人……”左衷忻沉默片刻,“可仍旧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军队疲敝,兵马不精,我们也只能带着官家南下避难。前几日探子来报,说是金人一直在后头跟着穷追不舍,怕是要有一场恶战了……”

乔擢英闻言一愣,从未经涉过战争的他有些茫然:“恶战?在哪里战?这里吗?”

左衷忻闻言失笑拍了拍他的头:“少年不识愁滋味啊,自然是不战最好,哪有人盼着打仗的。”

“那若是真的打仗了怎么办?”乔擢英睁着圆溜溜的眼睛,“那……那我们是要躲起来还是跑啊?”

穆宜华脸色沉郁,无可奈何:“躲能躲到哪儿去呢?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大宋江山就这些,人家能从汴京一路追到绍兴,难不成我们还跑到岭南去,人家跑到岭南我们就去跳海吗?”

“殿下和我也是这个意思,再怎么躲都无济于事,我们已与浙东制置使商定好了计策。你们回去后,若是朝廷有什么指令,也务必听从,凡事都要做好万全之策,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乔擢英应声连连,穆宜华则是颔首沉默。左衷忻知道她必定是想起了在汴京的那些回忆,心中怜惜,抬手顺了顺她额前的碎发,又替她紧了紧外裳。

双手还捏在衣襟上,与穆宜华的食指近在咫尺。

他眼里望着她,嘴角挂着浅浅的笑,略带安抚:“你放心,我们不会让明州变成第二个汴京的。”

穆宜华的心猛然一颤,鼻尖酸涩,眼泪上涌。她有太多不可言说的痛苦留在那个夜晚,若是旧景重现,她苦心经营的一切又将付之一炬,即使强大坚韧如她也承受不住再一次打击。

可左衷忻这样看着她,给了她坚定而温柔的回应——不会再发生了,相信我。

穆宜华看着左衷忻的眼睛,点点头:“多谢左郎君。”

左衷忻确认她好转,松开手:“我送你们回去吧。”

乔擢英道谢,伸手要去扶穆宜华。

左衷忻却像是没看见似的,牵住了她的另一边小臂。

穆宜华觉得很奇怪,她犹如一个摔断双腿的病人被左右两边的男人搀扶着走出营帐。

树林的坡下有阅兵之声,穆宜华扭头探看,却被左衷忻拉了一把吸引回视线:“不要回头,脚下看路。”

几人走出树林,小厮下人们已然等在了马车边。

左衷忻松开手:“我就送你们到这儿了,后会有期。”

“后会有期,左郎君。左丈人一直很想念你,你若是到了明州,一定要去看看他。”

左衷忻点头示意自己明白,他将目光移向穆宜华——你还没有同我道别。

穆宜华望着他,忽然说了别的话:“左郎君,我在明州过得很好,谢谢你。”

谢谢你给我继续活下去的勇气和力量。

“一开始确实很难,甚至我觉得比在汴京时还要难熬,可我遇见了很多很多很好的人,他们都愿意帮我,我还遇见了秋露。啊,你不知道秋露是谁,就是以前我们府上的一个小丫鬟,我给她送嫁,不承想竟在这儿遇见了,她还帮了我一个大忙,也算是无心插柳柳成荫吧……

“我还做了当铺的账房先生,还帮人修画,赚了不少钱呢。长青还写了一本书,陆阳书局马上就要刊发了,你到时候一定要帮长青看看。还有……还有我在明州都有自己的宅子了,你答应过我你会来找我的,你还记得吗?”

左衷忻半合着眼眸,一瞬不瞬地看着她:“我记得。”

穆宜华抿了抿唇:“记得就好,记得就好。谢谢你。”

“不必谢我。”左衷忻轻声道,“你本就是能做到的,穆宜华,你本就是这样的女子。我一直都知道。”

“长青的书,若有机会,我也会去看的。”他道。

穆宜华看着他半晌,笑了笑:“或许你也可以自己来拿,我让长青亲自给你。”

“好。”他答应了。

穆宜华心满意足,又望了一眼他身后驻扎着的士兵。

“殿下不在这里,在坡下。”左衷忻一眼看穿,也毫不避讳,“王妃也在。”

时过境迁,旧人旧事仿若梦中,穆宜华心中稍稍反应了一下他口中的王妃,低头道:“噢。”

“放下了吗?”左衷忻若无其事地问。

穆宜华良久无言。

“辛娘子……有身孕了。”

穆宜华瞳孔微微扩张,抿唇点了点头。

“殿下曾向我诉说过他的痛苦,问我何解。我说……珍惜眼前人。”左衷忻目视前方,没有看穆宜华,“辛娘子也是良善之辈,你们因父母之命结合,皆不可违逆。既来之则安之,已经辜负一个了,便不要再辜负第二个。”

穆宜华沉默,良久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嗯,珍惜眼前人。”

春风拂动,左衷忻站在小道上目送着马车离开。他又在路边立了许久才转身回到营中。

辛秉逸在坡下扶着腰缓缓散步,见着他来欠身颔首:“左大人。”

“王妃。”左衷忻行礼,“殿下可在帐中?”

“方才与将军们议事完毕,左大人进去吧。”

左衷忻恭敬告辞,转身掀帘走进帐中。

赵阔身着银甲,正举着烛火看舆图,没回头便知是谁:“听下面的小兵报有嫌疑人等出没,查清楚了吗?””

“查清楚了。”

赵阔放下烛火回身,他已是蓄起须髯,眉目间恣意潇洒的少年气已然消失,更添了几分久经沙场的凌厉与肃杀,一派沉稳冷冽。

他问道:“怎么样,有什么问题吗?”

左衷忻低眉顺眼,面无殊色,笑了笑拱手道——

“没有。”

第 109 章

穆宜华与乔擢英二人匆忙赶回明州城, 乔擢英提议先去他家安顿。

穆宜华没有答应,只互通住址便回了家。恰逢穆长青休沐给她开门,见着姐姐蓬头垢面手中的东西又破碎不堪, 他一下就急了:“这是怎么了?路上遇到歹人了?”

穆宜华让他将手上的活停下, 赶紧去采买食物还有锄头木棍犁耙什么的。

穆长青更是不解:“我们家又不种田, 为何要买锄头犁耙?”

“我回来的路上遇见左郎君了, 他们已到绍兴,可金人穷追不舍,明州怕是不免一战,我们还是早做打算。”

穆氏姐弟还没将东西备全,衙门便贴出了告示, 说金人南下在即,号召全城百姓共织草席以御铁骑。这种活穆宜华哪会, 她将巧娘一家叫来,几人一起干活——五爷与长青劈竹,穆宜华和宝儿便学着巧娘的样子织席。

他们住的地方鱼龙混杂,穆宜华也不放心放他们走, 便将他们留下,好歹等到风波过去再说。

二人也是没有推辞,穆宜华辟出厢房供他们下榻。

巧娘看着满院子的竹子, 也是奇怪:“人都说行军打仗兵器铠甲最重要, 这怎么还让我们织上席子了?”

穆宜华一边铺床一边解释:“金人之所以厉害,是因为他们的骑兵, 而骑兵最重要的就是马匹。金人马匹的马蹄上有铁环, 砂砾地上奔跑倒是无事, 可若是在竹席上便会打滑。届时人仰马翻,就是我们反击的时候。”

巧娘似懂非懂:“打仗还有那么多讲究呐……”

穆宜华看她一副浑然无事的样子就知道她根本没把“打仗”二字放在眼里, 这里的人们安逸太久,对苦难和混乱的反应已近迟钝,可这也正是穆宜华最担心的。

“巧娘,你这几日去将自己值钱的东西收拾出来,就住在家中,无事不上街,若是上了街也记得带上锋利一点的钗子或者匕首防身,切记保护好自己。”

巧娘见穆宜华这副紧张的模样,连忙笑着安慰她:“我知道我知道,衙门的告示我都看了。这不是还有驻城守军吗,襄王殿下的大军也在城外呢,金人进不来的,你别太担心了。”

“我不是杞人忧天,巧娘。”穆宜华拉住她的手,“战争与死亡不是我们能控制的东西,它并不会按照我们的想法和喜好来,有时往往是猝不及防,人都还没看清呢,命就没了。”

巧娘虽未经历过汴京之难,但也能从传言的只字片语中窥得其中残酷,她知道穆宜华害怕却也无法真正感受她恐慌背后遭遇的万分之一。

她唯有安抚:“好,好,我知道。这几日我们把竹席织完,交了差,我们就哪儿都不去了。”

穆宜华买房子是便已在官府那儿自立女户,五爷和巧娘也算一户,官府规定一户要织十张席,紧赶慢赶夙兴夜寐终于交了差。

五爷与长青牵了一头驴将二十张席子背到官府,街上已然没有什么人了。衙役们催促着他们快回家,长青看那人的神色,心头涌起几丝不安与异样。城中的守军排列整齐,披坚执锐,步伐齐肃朝城门跑去。

二人匆匆回家,连忙将门关上。

“我看情况不妙,城门应该是已经打起来了。”长青说道。

五爷又重重地推了一把门:“这门好奇怪。”

穆宜华说道:“我很久之前换的铜门,防患未然——我来锁吧。”

说罢,她将铜锁的插销插上又扭动了几下机关才将这门真正锁好。

五爷和巧娘看着这复杂的东西还未回神,便被穆宜华拉到地窖面前。

那是在主屋床榻下的地窖,非得整个人趴着钻进去才能下去。穆宜华也不管榻下灰尘,撩起袖子就将封住地窖的木板推开,又钻出去让了位子给巧娘:“你和宝儿先下去,东西也拿好。长青,你把爹娘的牌位去拿来,还有钗子和那把剑,你带着下去。”

长青答应,连忙将东西都搜罗整齐钻下地窖。五爷想拿着锄头守在外面,穆宜华不让:“这墙我让工人们都加厚加高了,门也换成了铜门,真要打一时半会儿也打不进来,还是先下去吧。这地窖也不显眼,应当是能躲过一劫的。我们手无寸铁,与金人对峙必定是落下成,能躲则躲,不能逞强。所以五爷,还是下去吧。”

“你下来吧!这个时候外头都是兵,哪用得着你逞英雄?下来!”巧娘发话,五爷也不得不听从。

穆宜华拿着锄头和犁耙也钻了下去,从里面合上木板。地窖瞬间陷入黑暗,宝儿吓得惊叫一声,连忙被巧娘捂住。

穆宜华摸黑走到一面墙边,伸手够了够,终于触到一块可移动的木板。她往左一滑,从地窖的顶端忽然透出一缕光线——那是唯一连着外头的地方。

“这块地方朝着后院,不容易被人发现。现下透透气,若有人来了再把它移上。”

穆宜华忙前忙后,终于能够落脚休息一下,整个地窖东西齐备,有烛台、桌案。床榻、被子、食物,显然是主人一早便打算过的。

巧娘抬眼看向穆宜华,她正一瞬不瞬地望着透进那缕光的地方,额上有细细密密的汗,呼吸紧张却又强作镇定,双手紧紧地攥着,平整地放在双膝上——仿佛在等待审判一般,想着刀不要落下,又想着让刀快点落下。

巧娘缓缓上前,想在她的后背轻轻拍拍,却在触及她衣裳的那一刻,感受到了被冷汗汗湿的脊背。穆宜华一激灵,扭头问道:“怎么了?”

“别害怕。”巧娘声音低沉柔和,手掌一下又一下地抚摸着穆宜华的肩头,“别害怕,会没事的。”

穆宜华眼中的泪根本不受控制,她猛然地抽气,双手捂住脸颊极力地忍耐,却仍旧抵挡不住恐惧奔涌而至。她用尽一切去忘记那些逃亡的夜晚,凄风冷雨,刀光剑影,血流成河,尸殍遍野。她来到明州城,努力地生活,努力地开心,尽自己最大的能力将战争的阴霾从自己心上剔除,可如今却发现,好难啊,真的好难啊。

金人又来了,他们又来了!

穆宜华在巧娘的怀里不住地发抖,哭声如丝:“巧娘……我害怕,我真的害怕……万一明州城变成另外一个汴京怎么办?那大宋怎么办?”

长青也凑了过来,抹了把眼睛,一把拥住姐姐。

“别怕,别怕……”巧娘没有其他的语言安慰,只能一遍又一遍地告诉她:没事的,会过去的,没事的,明州不会是汴京,你也不会再经历一次那样的痛苦。

哭声渐息,她朦胧着眼望着外头,忽然窜起来将木板移上,巧娘正要问怎么了,只听穆宜华“嘘”地一声,地窖上方不远处便传来雷鸣般的轰声——他们在破门。

穆宜华一把抓起身边的长剑握在胸前,黑暗中的眼睛是坚毅,是视死如归。

众人皆屏息以待,黑暗与寂静放大了他们的心跳,咚咚,咚咚,如在耳边。

“杀!杀!杀!”

“放箭!!!”

“誓杀金人片甲不留——复我大宋万里河山——”

战马嘶鸣响彻天际,应声倒地,喊杀顿起,兵器相接,只一墙之隔,外面战乱厮杀,穆宜华贴着墙面紧咬着牙关发抖。

不知过了多久,喊杀声远去,仿佛穿过了这个巷子,跑到了另外的巷子去。

众人都不敢出去,也不敢打开木板看一眼,可地窖中越来越闷热,越来越窒息。穆宜华有些头晕,可她四肢发软,根本站不起来。

“长青……”她虚弱道。

穆长青霎时领悟,爬着起身悄悄地移开一道缝隙。

可是没有阳光照射进来。

“怎么回事?光呢?”穆宜华惊问,“怎么没有光了?是……是有人挡住了吗?”

“没有没有,是外面天黑了,姐姐。”穆长青一把牵住穆宜华冰凉的手,“姐姐你别怕,是天黑了。我出去看看。”

“你别去!”穆宜华反手将他拽住,“不许去,谁都不许去!”

“我去吧。”五爷撑起身就要爬上去。

“五爷,别……”

巧娘抱住穆宜华:“别担心,我听了好久了,应当是没有事了。就开一条缝,就一条,我们稍微看看,你别担心。”

穆宜华拗不过众人,只能点头。

五爷先是顶开一条小缝,观望了一会儿,继而将整块木板掀开爬了出去,良久都没有出声。

穆宜华的心忽然被揪紧,却听上方传来五爷的声音:“没事了,你们出来吧!”

巧娘松一口气,连忙拉着穆宜华爬出地窖。

外头的天已大暗,又无月光,未燃烛火,落目之处皆是黢黑。

穆长青要去燃灯,又被穆宜华拉住:“不要,至少过了今晚。如今外头是什么状况全然未知,也不知是我们胜了还是金人……若是金人……我们还是要躲回去。”

穆宜华害怕,巧娘知道,她心疼地看着她,又想劝她,却听穆长青也说道:“巧娘姐姐,五爷,还是听我姐姐的话吧。汴京遭难时,每一间屋子,每一个人,每一样值钱的东西,他们都没有放过。”

庭院中忽然沉寂,夜风透着凉意,无人说话。

“行,我再拿几床被褥和吃的,我们就回去地窖待着。”五爷率先开口。

众人修整后又重新回到的地窖中。

穆宜华出神地靠着墙壁,双目直愣愣地望着那块姑且称得上“窗”的缝隙——

他们会胜吗?自北向南,他们所打的所有仗都败了,那这回呢?明州会变成下一个汴京吗?左郎君说的话,真的能实现吗?

第 110 章

当太阳升起时, 赵阔已然站在了尸堆上。鲜血蜿蜒着在他脚边流淌,不知是金人的还是宋人的,亦或者是二者厮杀拼命的残留痕迹。

他的剑刃早已斑驳不堪, 如同崎岖不平的齿痕, 血滴缓缓流下, 寸寸渗入土地。少年将军的发上须上襟上鞋上结着褐色又粘稠的血块, 整个人犹如从炼狱征伐归来的恶魔,杀气凛冽,锐目望之便似要将人剥皮抽筋碎尸万段。

金人已经快撑不下去了,可他们知道面前这个被他们包围的将军是宋国的襄王殿下,是令他们王爷完颜宗息都要忌惮三分的人, 若是能杀了他,那便是大功一件, 即使这明州城今日攻不下来,只要面前的人没了,整个大宋的沦陷灭亡都是迟早的事,还在乎区区一个明州?

这一想法让在场所有金军热血沸腾, 他是他们的勋功章,是他们封候拜将的工具,只要他死了, 只要他死了!

“来啊!”赵阔早就杀红了眼, 他挥舞着手中随时都会断裂长剑,“来啊!怕了吗!你们有种就杀了我!杀了我啊!”

他嘶吼着, 像是一只被逼到墙角的猛兽, 孤注一掷, 蓄势待发只为最后愤起一击咬断敌人的脖颈,用他们的鲜血来完成自己最后的使命。

人群中终于有一个金人士兵壮起胆子提刀冲上去, 就在刀刃要接触到赵阔脖子的那一刻,他的整条手臂被干净利落地削了下来,似乎还没有感受到任何疼痛,赵阔一剑穿心,便送他见了阎王。

痛快!太痛快了!

面临死亡,赵阔竟全无紧张与害怕。

从江陵府到汴京,再从汴京到明州,他救下皇帝又护送南下,几乎跑遍了整个大宋,却屡战屡败,屡败屡战,在自己的国土上任人追打却无力还手,他还算什么襄王殿下!他又该如何同君上臣下、列祖列宗还有大宋万千百姓交代!

当年那个有着“一夫当关万夫莫开”气势的少年郎,却沙场的刀光剑影消耗磋磨,仿佛已然在岁月中渐渐隐去,取而代之的是畏首畏尾,任人喊打的,所谓的将军与王爷——只为了九五至尊的那句“留得青山在”。

他已经受够了窝囊气,不管是曾经老师的死,父母兄长的规劝还是这一路只能逃亡节节败退的挫败与屈辱,他都受够了!

战死,本该是一国之将最高的荣誉。

他已忍到了极点,大宋也已经到了极点,明州必有一战。

若是他必须在这场战争中死去,他就让他拼劲最后一口气,为自己的国朝再杀一个敌人吧。

赵阔支撑着虚弱颤抖的身体,提起剑,血迹斑斑的面颊迎着山头初升的朝阳。他咧着嘴笑道:“来啊,杀了我。”

不知是谁在人群中喊了一句,附和声渐起,像是互相打气。一人大喊一声,便大步冲上去,其余的纷纷提起武器紧跟其后。

赵阔放声大笑,提剑嘶吼着冲向他们,只听破空一声鸣镝,一支穿云箭飞空射入金人脑门,李青崖骑马弯弓又是一箭,直中心脏。

“越将军,殿下在这儿!”李青崖一边大吼一边扯起缰绳,马踏金人破除重围,他挥剑斩首,横刀将赵阔护在身后。

马匹嘶鸣,大地震动,越岭的援军浩浩荡荡而来,金人闻声而逃却再无机会,皆被斩于马下。

一场战争血流成河,伏尸千里,城里城外皆弥漫着血腥作呕的气味,乌鸦鸣叫,蚊蝇环绕,人间地狱。

赵阔在营帐中醒过来,浑身伤痛,难以起身,只能躺在床上倒抽气。守床的士兵看见他醒来连忙跑去外头喊人,不一会儿,左衷忻李青崖越岭等人便匆匆赶来。

“殿下现在感觉如何?”左衷忻问道,“军医已经帮您看过了,腹脏无大碍,只是失血过多,需要静养。”

“明州城如何了?”赵阔苍白着脸,只顾着战况,“金人退了吗?明州城我们守住了吗?”

越岭赶紧回话:“守住了守住了,明州城的百姓们都好好的呢!左大人想的草席之计着实好用,金兵人仰马翻,毫无还手之力,我们已将他们击溃,现在还在处理郊外的残兵。殿下大可安心养病。”

“那就好……那就好……”赵阔如释重负地闭上眼,“我总归……没有辜负大家……”

“我们都是知道殿下的。殿下一心为着大宋着想,只想北上,奈何官家……”李青崖咬牙,“反正今日一战,我们大获全胜。金人南下太远,后备补给缺乏,估计也撑不了多久,到时候我们养精蓄锐再一举北上,杀他个片甲不留!”

“对!杀他个片甲不留!”两个武将同仇敌忾,刚从战场上下来,胸腔里的血液都在沸腾。

赵阔累极了,恍惚间又问了句:“王妃如何了?我受伤的事王妃可知晓?”

“军医说您伤势稳定,我们便没有通知王妃。”左衷忻回答。

“孩子已经七月了,还是不要让她知道为妙,就让她安安心心地待在绍兴养身子。”赵阔叹气,“她不能再承受更多的打击了。”

此言在场之人皆是明了——

当年汴京之难,赵阔因携妻前往封地江陵府而躲过一劫,但他们的父母亲眷皆在此祸中遭了难。

赵阔生母太后曹氏,妹妹安柔和清河两位帝姬,辛秉逸母亲衮国郡主赵适,姑母贵妃辛氏都被俘北上,枢密使辛谯在金人破城那日被斩杀于阵前,辛家两位嫡子辛妙轩辛妙言也在城中失踪,只能说是凶多吉少。

不过一夜之间,他们从人丁兴旺的名门望族皇亲国戚一下子跌下云端,成了世间无依无靠无亲无故之人。虽有同族,不过同姓,又岂能成为亲人呢?

那时的他听闻此消息,又知金人索女名单上有穆宜华的名字,心急如焚只想北上杀敌。他要把辛秉逸留在江陵府,却被辛秉逸一把拉住。

“求殿下带我一起去吧。我所有的亲人都在那里,如今他们下落不明,我也只有殿下一人了,若是要死就让我与殿下死在一处吧。”

辛秉逸泫然涕下,赵阔脑子一热便将她也带上了。

大军在路上碰见了左衷忻,左衷忻说金人已经将汴京劫掠一空,此去已是于事无补。

赵阔垂首思考问官家何在。

左衷忻低垂眼眸,只轻声回答:大宋是赵氏的江山,只要姓赵就可以号令天下。

赵阔自然懂左衷忻的意思,但天下人都知道他哥哥——名正言顺太子继位的皇帝还在,若是自己有能力去救却不去救,那即使是当了皇帝怕是也有人会说他名不正言不顺。

左衷忻到底只是个臣,他听从赵阔的决定,给他指了个勤王的法子与路线。可金人北上有些时日,这法子能救出皇帝已是不易,其余的人怕是救不了了。

赵阔看着那绕过汴京的行军线,沉默良久问道:“左大人是从汴京逃出来的?可知道其他人……可还好?”

赵阔口中的其他人还能是什么人?

那时的左衷忻刚将穆宜华送上前往明州的船只,但他只是眉目一垂,轻轻地叹了口气:“臣……不知,只是知道金人并没有找到穆娘子。”

“没有找到?”赵阔欣喜若狂,“太好了,没有找到就是最好的,太好了。她……她会不会还躲在城里?”

“殿下。”左衷忻沉声喊了他一下,“大局为重。何况……金人烧杀掳掠,汴京城被洗劫一空,穆娘子即使没有被找到,也是凶多吉少……”

“不可能!”

“殿下,大局当前,还请您三思。”左衷忻声音冷静到几乎无情。

赵阔不得不沉下心来思考,最终他还是派了一小队人马去汴京找寻,自己北上于金军中救下赵闵。

那一战,是他从军以来伤得最重的一次。他带着赵闵死里逃生,坚持到宋军营前倒下。

他背部连中五箭,胸前被划了一道深可见白骨的伤,昏迷三天三夜,期间高烧不止,惊厥又逢伤口破裂。全营上下所有的军医寸步不离地守在他身边才将人救回来。

赵阔在第四天醒来,鬼门关走一遭,意识仍旧模糊。他只听见床边有人轻微的啜泣声,微凉的巾帕擦拭着他的脸颊,他感到一丝舒适。

去汴京的人马来报寻人无果,穆府也被金人烧了个干净,什么都没有留下。

那一瞬间,赵阔的心仿佛被人剜去了一整块,他猛然咳嗽起来,辛秉逸连忙用手去接——那是一捧血。

军中又炸开了锅,军医们忙了一宿才将人又安定好。

左衷忻来看他,他问:“她是真的……真的……找不到了吗?”

左衷忻试了试床边药的温度,伸手递给他:“没有消息不就是最好的消息吗?”

赵阔将药喝尽,又开始发呆:“不日便要启程南下了吧?”

还能再回到汴京吗?他难倒连亲自去汴京看一趟的机会都没有了吗?

“北边金人势大,官家也已经发话了,不得不听从。”

赵阔闻言沉默良久,他或许该哭,可沉重的事实压在他身上,他只觉得无力与疲惫。

“殿下,”左衷忻发话,“缘分已尽,有些事情也不必再强求了。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人都是要朝前看的。”

左衷忻留下赵阔一人便出去了,在外头瞧见了迎风垂泪的辛秉逸,她也曾问过他穆宜华的下落,他能看得出来这个女人是真心想要穆宜华好的。

曾经的过往三人皆是无错,只能说命运弄人,让他们如今天各一方。

可人生来就有获得幸福的权利与机会,左衷忻给过穆宜华这样的机会,他也不介意给他们俩这样的机会。

“王妃。”左衷忻上前行礼,“我们不日便要南下,殿下伤重,还得您多多照拂了。”

辛秉逸抹去眼角的泪:“左大人这是哪儿的话,夫妻本为一体,我照顾他是应该的。如今我已无亲眷,身旁亲近之人也只有殿下了,我只望他好。”

左衷忻垂首看着这个女人,他笑叹了口气,对着赵阔的营帐抬了抬下巴:“这话,要对着有用的人说才行啊。世间男女何其多,能做夫妻即是缘分,王妃与殿下的开始虽不美好,但如今战乱流离,谁能知道自己明日是死是活,该珍惜的人还是要好好珍惜啊。”

二人于帐前良久立,暮色渐沉,辛秉逸进了帐子。

赵阔看着面前这个女人为他忙前忙后,脆弱又伤神,他忽然意识到她也是无辜——奉旨完婚,前往封地,顷刻之间,亲眷皆失。

那一瞬间,辛秉逸仿佛变成了另一个穆宜华,苦苦挣扎在战争所带来的苦痛与命运中无法回首。

或许,或许自己可以稍微善待她一点点,她也能在这凄风苦雨中多慰藉他一点点。

就那么一点点,也是风雨飘摇乱世中,难能可贵的温暖与情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