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擢英点头:“是啊,很多本来打算北上的香料都因为战事搁置了,最近两浙路也有不少金人落败的残兵,若是贸然北上也怕遭遇不测,可这批香料本就是陈香,再放下去,怕是更加卖不出去了。”
穆长青问:“不能北上,那就在两浙路卖呗,实在不行,就在我们明州城里卖又如何?”
乔擢英摇头:“这是海外舶来的香料,寻常百姓根本买不起,若是卖给权贵豪绅,他们必定又嫌弃次品。唉……实在无法了。”
穆宜华心中有主意,拍了拍乔擢英的肩膀,宽慰道:“你先别急,我有一个办法,但是需得先去找那个人商量一番才行,若是他同意,我再来询问你是否可行。”
乔擢英疑惑:“谁?”
穆宜华笑了笑:“汪其越汪老板。整个明州城,不止你们乔家一家,生意都难做。汪老板以茶叶为主业,今年的秋茶方才摘下来,明州就打仗了,已经炒制好的自是不怕,可他那么多个山头,未摘未炒的何止一半。那些山头上的茶叶早已过了采摘佳期,摘下来也卖不出去,怕是要因此亏损不少。等改天我替你问问他,说不定能做些茶香制品呢。”
“茶香制品?”
穆宜华解释道:“茶为食物,香为雅物,此前并没有人将二者结合起来,都觉得是暴殄天物。但如今不同啊,如今陈香和新茶都没有合适的出路,不如二者相合,做成香品。即使不能北上,两浙两广应当也是够我们卖的了。”
夜深了,乔擢英带着满腹欣喜离开,穆宜华走到角门送他。他回身过来,眼睛晶亮,透着崇拜与欢喜:“谢谢姐姐。”
穆宜华想揉他的头,却发现他已经比自己高出许多,便收回手:“故人交情,不必言谢,你还是长青的同窗,互相帮忙都是应该的。”
乔擢英没说话,仍旧盯着穆宜华看。
“时候不早了,早些回去吧。”被比自己年纪小的男孩子俯视,穆宜华觉得有些不好意思。
乔擢英垂首“嗯”了一声,复又抬头望向她,颇为认真道:“穆姐姐,日后你若有难处,我必定帮你,一定帮你!我现在长大了,我父兄都说我是个男子汉了,你相信我,我一定能帮到你的!”
这孩子般郑重的承诺,听得穆宜华心里发暖又开心,她拍了拍乔擢英的臂膀:“好啊,姐姐知道了,赶紧回去吧。”
乔擢英转身走到巷子里,又回头看穆宜华,他咧开嘴,眼睛里盛满了喜悦。
送走乔擢英,穆长青也从厨房里洗好碗出来。他将穆宜华拉到自己房中,一边擦手一边轻声说:“姐姐,你猜今日擢英跟我说了什么?”
穆宜华蹙了蹙眉:“做什么神神秘秘的?有话快说!”
穆长青将所有有关柳家之事和盘托出,末了还补了句“一家饭怎么还养出两种人啊”。
“这柳昌邑确实不像话,但这柳如眉……”穆宜华还没作声,穆长青就把话茬接了过去。
“我觉得柳娘子,比她哥哥好多了。”
穆宜华上下打量一圈,警告他:“我告诉你啊,问问可以,但是绝对绝对绝对不能让任何人知晓我们与柳家的关系,听见没有?”
“听见了听见了……我只是随口一问嘛。”
“还有,也不可以私底下打听人家姑娘的事情。身为书者得遇知己千载难逢,我知道你不舍得不联系人家。但是在你心中那是你表妹,在人家眼里你只是个陌生的外男。多打听,你自然无事,但人家姑娘必定会在背后遭受他人非议,所以——”穆宜华指了指他,“明白吗?”
穆长青心领神会,点头如捣蒜-
穆宜华到汪宅时,汪其越正在庭院中作画,见她来了,便搁下笔墨,抬手示意她来画。
穆宜华没有推辞,从善如流。汪其越画的是院中菊花,凤凰振羽、枫林松针、抚醉归……汪其越偏爱绚丽多姿的菊,穆宜华勾线轻巧,设色鲜明,不求复杂只求貌似传神,不多时便画完一副。
汪其越凑近前看看,赞叹:“还得是你来啊。”
穆宜华颔首浅笑:“汪老板谬赞了。”
汪其越带着她一同到屋里坐下:“你许久没来了,连《儿女英雄传》的刊印都不选我们家的书局,今日又来,是为何事啊?”
汪其越这话阴阳怪气的,穆宜华不理他,直截了当说明来意。
他细细思忖一番,命人将茶业的账目拿来翻看,抬眼看着穆宜华。
穆宜华已经准备好了万全之策,任他问什么问题,她的都能回答出来。
“那个乔家……和你是什么关系?”
穆宜华听闻一时语塞,迟疑答道:“哦……就是以前在汴京时见过几面的故交,他们的二少东家乔擢英是我弟弟同窗。”
汪其越沉默,问的问题牛头不对马嘴:“他们二少东家几岁?”
“十七。”
那还是个孩子,汪其越想。他还想问大少东家的年龄,可又怕惹穆宜华厌烦,是以换了个话题:“是个好法子,得空找个日子,我与他们乔家二郎见个面。”
穆宜华见汪其越答应,松了口气:“多谢汪老板。”
汪其越端起茶盏吹了吹:“这笔生意若是做成,你要不要抽成?”
抽成?这字眼一钻进穆宜华的耳朵里,她就想点头,但她忍住了。
“不必,我没出钱没出力,不过就是牵个线搭个桥,不敢要功劳。”
汪其越见她收敛,觉得可爱又好笑:“这回怎么不要了?以前可是掉进钱眼儿的人啊。怎么,我的钱不敢收?还是不好意思收?”
他们俩之前的事如今若是要拿出来重新说那就太尴尬了,穆宜华笑了笑:“那叫什么话,只是不管是汪老板还是乔家,都对我助益良多。做生意谁不图钱,但必要的时候还是要拎得清,不该拿的就不拿。”
汪其越看着她真诚的面庞,又一次惋惜那没能成功的姻缘。
“若是汪老板真想给我什么……不若就跟我讲讲明州那些厉害的富豪吧。就当是让我见见世面,看我到底能不能变得跟他们一样。”穆宜华带着玩笑说道。
汪其越也乐了:“行啊,你想听谁的?”
“汪老板你们家我就不必知晓了,乔家董家我也熟悉……对了,我此前听人说起过鄞县的柳家,听说他们家很是辉煌。”
汪其越面色微微一愣,叹道:“那是以前了,柳老爷子还在世的时候,所有人都难望其项背,可如今……”
话未完,穆宜华便已知其大概。
那柳靖远是向来不精于此道的,当年柳岚病逝,他骤然接手生意,本只是个挥霍无度的纨绔根本管不住手底下的人。不是瓷窑的工人出问题,就是海船长期不检修,被市舶司核查后非但不听从,竟仍旧偷偷运送货物。市舶司一怒之下便没收了柳家的出海公凭。
正店也是如此,酒税交得稀里糊涂,被都酒务查封后,正店便也通过买扑给了别家。
海船贸易和酒商这两个大头收入停滞,如今只剩下瓷窑和几个丝绸店在经营。海船如今还停泊在港口,说是在检修,但已经很长时间没有动静了。
都说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若是他们再如此奢靡下去,僵不僵也是时间问题。
穆宜华听罢,良久沉吟。汪其越见她神色凝重,叹道:“打江山易,守江山难,何况后代不济,同族相妒,出事也是迟早的事。”
“同族相妒?”
“你想来不知,柳家如今的家主……身世不好,族中之人虽然仍旧认他,但多少都有些看不起他。奈何他们家有金屋银屋,如今还捧着他们,等到了树倒猢狲散的时候,害他最深的必定不是我们这些竞争对手,而是他们的身边亲人啊。”
穆宜华沉默,汪其越又道:“你倒是对柳家之事颇感兴趣。”
穆宜华玩笑道:“那还不是为了帮您找找有什么可以从他们嘴里拿过来的生意,来报答您的知遇之恩?”
汪其越轻笑一声:“如何报答我,你又不是不知道。”
穆宜华垂首不言。
汪其越知她不会有答复,叹了口气,转而问道:“不说这个。有一事,我想问你。王爷出征在即,奈何国库空虚,军饷不足。听知府说,杭州那边马上要来一个姓左的钦差收军饷,好听些是大家义举资军,百姓们能出则出,交一点给官府,但是大头肯定还是得我们这些富商出。我就想问问你,若是你,你会如何躲过去啊?”
第 117 章
“躲过去?”穆宜华笑着反问, “这是出头的好机会,汪老板这样聪明的人如何回想着躲过去呢?”
这群富商们平日里赚钱敛财习惯了,有些人连昧良心的国难财都敢发, 买一幅画都能一掷千金, 如今战事当头让他们拿出点东西却都又不肯。穆宜华虽说现下也是平头百姓, 但是在国事上, 她永远与左衷忻赵阔站在一起。
这钱,她还就得让汪其越出了。不仅是他汪其越,明州城有头有脸的人都必须给她出!
“穆娘子有所不知啊,这义捐资军之事从古至今都有,但到底有多少钱真正用到了军饷上了呢?还不是层层克扣, 都去了那些达官显贵的腰包里了?若我们真要资军,倒不如自己背上粮食去前线犒劳将士们。并非我一人这么想, 你去整个明州城问一圈,大家伙都这么想。”
原来汪其越担心的是这一出。
穆宜华眼睛滴溜溜一转,跟他分析道:“汪老板您的顾虑也不是没有道理,但您要知道, 如今我们资的军不是别人,是当今官家的胞弟,襄王殿下, 谁敢克扣襄王殿下军队的粮饷?何况还是左衷忻左大人亲自前来, 那左大人可是在汴京时就跟在王爷身后的亲信,朝中如今谁敢给他脸色?若是您同其他豪绅们一样不愿资军, 不愿拿出钱来, 到时候左大人记你们一笔, 去王爷面前告状,那您是赚多少钱都赚不回来您在王爷面前的名声了。
“您也知道我是从汴京逃出来的, 此前我们家也算富裕,王爷的威名和为人我也是知晓一些的。他有情有义,忠君爱民,说要打仗收复失地,那这笔钱就一定是拿去打仗的,绝不会作他用。
“何况您要知道,此次是左大人来,就算你们想躲也是躲不过的,与其搪塞,不如带头捐钱。到时候左大人手上的功劳簿一拿上去,您就是头等功啊。”
穆宜华一顿劝解,听得汪其越有些恍惚:“所以你的意思是,不仅要捐还要捐得多捐得快?”
“就是如此!”穆宜华又道,“汪老板不必担心我诓你,我也会捐。虽比不上你们家大业大,但好歹也是一份心意。”
汪其越笑着摇了摇头:“我并非不信你,只是我很少见你为一件事如此信誓旦旦。”
穆宜华垂首:“国难当头,无人能幸免。若是我们能为国朝做些什么,也是我们的福气了。”
光说动汪其越一家可不够,穆宜华又让穆长青找来乔擢英,与他好说歹说,还嘱咐他回去一定要同父母商量。乔擢英郑重其事,说一定将话带到。
汪家乔家如今也是明州城有头有脸的富商了,若是能再加上一位,三人一起出头,此事她便已经给左衷忻铺完半个开头了。
穆宜华去找了董芳绪,一来二人合作至今甚是愉快,董芳绪必定会卖她这个面子;而来陆阳书局在明州城也是大商家,董老先生在整个书画界也是颇有威望,若是有他们出面,此事必定事半功倍。
可董芳绪却给了穆宜华意想不到的答案——他不答应。
穆宜华微微一愣,说:“不若换一种方法,董老板就从《儿女英雄传》的收益中抽三成,你我各分一成半以充军资,如何?礼轻情意重,这点小钱董老板买个在百姓中的威望和名声也是不错的。”
董芳绪笑了笑:“穆娘子是仁心菩萨,为国为民,难道我们就不能为着自己着想了?钱多钱少都是我们自己一个铜板一个铜板赚来的,凭什么他们朝廷要我们资军,我们就一定要拿出来呢?当年先帝网罗天下奇珍异宝,说得好听是用钱买卖,如若不想卖也可以。可真正办事的时候,还不是强买强卖,有时看百姓势弱明强的也有,最后先帝批下来的钱还不是进了那些官员的腰包。王爷虽素有威名,但在下实难信服,恐要让穆娘子失望了。”
穆宜华虽有意,但这钱终归是在别人自己的口袋里,如何能硬逼着人家拿出来呢?即便心中有点气馁与不忿,也只能离开董家另寻他法。
是夜,穆宜华在房中算着家中余钱,话本子的分成、自己接单作画加上以往的盈余,共还有一千二百多两。她本想着再攒一点就可以换一套更大的宅子,自己还能开一家小的书画坊,如今若是将大部分的钱财捐出去,穆长青的束脩和日后的生活恐也会变得拮据。
可她当真是想为抗金出一份力的。这些钱财到了赵阔的手中,会变成护卫的甲胄,冲锋的武器,会为整个大宋收复失地添一份力。光想到这里,她就觉得身上的责任与任务无比重要。
她曾经不能直入朝堂助阵帐前,但至少现在能够贡献那一点点微薄的钱财,让赵阔的军队再强一点,抗金的力量再大一点。
陆阳书局新一批印刷的《儿女英雄传》分成到账,这次不仅是明州,杭州与温州也都有了这本书的身影。明州城入冬,穆宜华又算了一遍账,共有四千五百两银子。
她大笔一挥,划出去三千两,一旁用朱笔标注——资军。
因着这军队是赵阔坐阵,穆宜华不敢有太大的动静,也不敢自立名头说是一个穆氏寡妇捐了三千两,便将自己的钱各分一半,分别放在汪家乔家账上,只要给她记上一笔就行。
汪其越不满她这样,说什么富贵不归乡,犹如锦衣夜行,谁人知之?做生意是为了赚钱,捐钱是为了赚名声,你倒好,什么都不要。
穆宜华笑说:“你就当我清心寡欲,淡泊名利。”
汪其越:“不可能。”
“你管我呢!”
汪其越叹了口气:“我并不是想插手你的决定,只是你要小心董芳绪。我与他虽交情不深,但也知道他与董老先生为人处世大相径庭。若是如今还是董老先生坐镇陆阳书局,那此事牵头的就不是我们,而是他了。可如今你看董芳绪的作态,他那是怕自己被骗钱吗?他只是不想出钱,不想出冤枉钱,才如此按兵不动,等我们大家出得差不多了,他再来加码。”
“有些人激进,有些人保守或许也是人之常情?”穆宜华与董芳绪除了生意上的交易并没有过多的联系,是以汪其越那一番嘱咐的话,她并没听出什么蹊跷。
汪其越垂首沉吟良久:“若他真只是这样就好了。总而言之,这钱我先给你收着,账也给你记上,该是你得就该是你的,我也不会让人给你抢走了,你可是我们整个明州城第一个主动资军的女老板啊,若是上头褒奖,你也有头功。”
“别!”穆宜华急忙劝住,“不用头功,我这点小银子和你们这几位大老板比起来算什么?若真有奖赏,也不必提我的名字,你们受用便好。”
汪其越见她如此拒绝,还想讲什么,穆宜华脚底抹了油似的跑了。
她筹款资军之事没让太多人知道,但不知怎的城里便开始传起了万古生与逢春客尽捐稿酬已资军饷之事,渐渐地这事儿又变成了是陆阳书局提议与二位作者共同抽取《儿女英雄传》收益之五成以充军饷,是谓买书便是资军。
这一下子,全城尽夸他们忠君爱民,纷纷跑到陆阳书局买书,还打出了“买书即是爱国”,“买书即是抗金”的称号,一时间洛阳纸贵,百姓纷纷踏破门槛求书,陆阳书局赚得盆满钵满。
穆宜华听闻此消息,气得一夜没睡着,第二天清早便挽着袖子杀到陆阳书局与董芳绪当面对峙。
董芳绪却好似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一般,笑着叫人给她看座沏茶:“穆娘子清早前来所为何事啊?”
“所为何事?”穆宜华嗤笑,“董老板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啊,前脚刚说不捐,后脚就借着他人名头日进斗金。”
“穆娘子,您别动怒啊。什么叫借着他人名头,我这打出去的由头是《儿女英雄传》啊,这本就是您和令弟的东西嘛,我赚了,难倒你们没赚?我们是同气连枝的,是一根绳子上的蚂蚱,您怎么还跟我急红脸了呢?”
“一根绳子上的蚂蚱?”穆宜华笑了,“您当初可是死活不同意的,如今倒说是您提议与我合捐,还真是‘一根绳子上的蚂蚱’啊。”
“左右都是我们三人,谁提议的又有什么区别呢?”
“行啊。”穆宜华斜着眼瞪他,“那我要把这笔钱全捐了,你跟吗?”
董芳绪脸色一滞,眉眼瞬间耷下来:“穆娘子,你又何苦?如今我们能赚这么多钱,那是我们的本事……”
“本事?你有什么本事?坑蒙拐骗的本事还是哗众取宠的本事?”穆宜华死死盯着他,“董老板,做生意不能只盯着眼前的蝇头小利而失长远,您如今的做法……真是太无趣下作了。道不同不相为谋,自今日起,我们合契终止,《儿女英雄传》二卷也不必劳烦您刊印了。等这阵子过去,我们便请保人当堂作证,废止合约,一别两宽。”
第 118 章
左衷忻衣锦还乡, 排场极大,堪比他考上状元郎的那一年,花冠红袍, 策马倚斜桥, 满楼红袖招。
明州城的人知道是要来的钦差是从自家考出去的状元, 更是兴奋骄傲, 见不着人,也要去茶馆酒肆里听说书的编故事。
穆宜华清早起床喂好小狗,正要外出采风,却见外头来了几个官差,手上捧着一封拜帖, 双手递上:“是穆宜华穆娘子对吗?这是知府给您的拜帖,今晚知府家宴请左翰林, 明州一众官员与豪绅都将列席。知府听闻穆娘子您犒军义举,特邀您前往府上为左翰林敬酒。”
知府之命难违,如今装病也不现实,穆宜华只好接下。也幸亏来的是左衷忻, 若是李青崖齐千等人来此,那她隐姓埋名也是要功亏一篑了。
她拿出刚买的冬季衣裳,特意挑了颜色清丽鲜亮的衣裙, 又认真地绾了高髻戴了首饰, 好好梳妆一番,租了一只驴, 晃晃悠悠地赶往知府家。
等她到时, 已是黄昏, 外头看门的小厮接过请帖,连忙引着她到了后院。
知府夫人正在院子里陪孩子们玩耍, 孩子们将蹴鞠踢来踢去,一不小心踢到了穆宜华脚下。
“夫人。”穆宜华恭敬行礼。
“禀告夫人,这位是鄮县穆家娘子。”
知府夫人听闻,眼睛忽地一亮,拂退下人几步上前,牵着穆宜华的手上下探看:“哎哟,可真是个标致的妙人啊。先前听闻穆娘子佳事,官人便夸赞古有巴清寡妇助秦始皇建长城,今我们明州有你这样的女子助力抗金,真是我们所有人之典范。”
穆宜华颔首浅笑:“夫人谬赞。”
“你先在此处略坐一坐,官人说等晚宴开席,你再上去见人。如今他们老爷们儿在前屋说话,我们就在这儿说话。”知府夫人牵着穆宜华的手走进里屋。
屋里烧着炭火,还熏着香,隐隐有茶味。穆宜华低头轻嗅,有些惊喜,问道:“这是乔家的香吗?”
知府夫人惊讶:“正是,前几日我上街路过乔家香铺,闻着新奇便买了不少。乔家的东西确实是好的,也没辜负我的期望。穆娘子懂这行?”
穆宜华笑笑:“略有涉猎罢了。”
夫人瞧着她更是欢喜,与她坐着说了许许多多的话,从汴京逃亡之事一直讲到三千两筹款资军。和每个初闻之人相似,夫人听得泪眼涟涟,拍着穆宜华的手安慰道:“你受苦了孩子。”
时过境迁,已是两年,再忆起当年之事,穆宜华已经没有曾经那般痛彻心扉的感觉了,有的只是朝前走的决心。
夫人与她一见如故,话匣子开了便也收不住,说着说着竟说到了今日新来的左翰林身上。
“穆娘子没见过他吧?哎哟,那左翰林还没来的时候,我听官人说他是从我们明州出去的状元郎。我当时就想,官至翰林,又能被王爷委以重任,必定是个官场老手。可谁知今日一见,竟是这般年轻俊朗,我一问年龄,才二十三岁呢,还未婚配!竟然连个妾室都不曾有!唉,只是我们家女儿年纪有点小,否则我定要将这个女婿拿下!奈何小女儿才五岁,实在是没办法了……”
穆宜华听完,微微一愣:五岁叫有点小?
天色渐暗,前厅开始忙碌,灯笼烛火陆续被点亮,一派融融之意。
今日,黄知府拉着左衷忻在明州繁华之处转了转,还特意去了趟明知学堂,让他见见以往的先生同窗。这个黄知府是刚调任的,并不知晓左衷忻与明知学堂的二三事,所以当他瞧见明知学堂的堂长先生面对左衷忻各个噤若寒蝉时,并不觉得有任何不妥,只当是官民有别,对他恭敬罢了。
一日下来,黄知府在左衷忻面前滔滔不绝侃侃而谈,诉说自他离开后,明州城如何如何变化,至今已是百姓富足,幸福安康,盼他能回家乡多来看看。
左衷忻面对着殷勤的黄知府,面上总是含着浅浅的笑意,对一切都不置可否。
忙碌了一天,终于在知府府上歇下脚。几位官员献上明州城资军的账册,左衷忻粗略一番,已是有了一笔可观的数目。
“上头的汪家和乔家是最积极的两户,刚听闻朝廷有此意,便来到府衙门口,说要为抗金献一份力。还有这董家和一户姐弟一起也捐了不少,今日都在席上呢。”
左衷忻将账册翻来覆去看了一遍,问道:“你说有一户姐弟,是哪两个名字?”
黄知府回答:“名字这上面没有,那姑娘不愿抛头露面,不想将自己的名字写在账册上,她与汪乔两家相熟,便都记在了他们的账上。但是我们都知道是她捐的,我们都知道,绝不会让他人顶了她的功劳,汪乔两家不会同意的。我们今日还将人请了来呢,来给你敬酒。”
“叫什么名字?”他想确认。
“好像……是姓穆。今日就姐姐一人来了,他们家是女户,没有成年的男丁,姐姐是寡妇,辛辛苦苦赚钱供养弟弟上学,也是不容易。”
“寡妇?”左衷忻难得的情绪波澜。
黄知府见他这个模样,不知是自己那句话说错,连忙纠正:“不……不是寡妇吗?”
“她自己说自己是寡妇?”左衷忻反问。
“是……是的吧……李县令……”黄知府大声一喊。
鄮县的李县令本还候在后面,被知府这一嗓子喊,连忙赶上前:“下官在。”
“这个……穆氏,是不是寡妇?”
李县令结巴:“是……是啊,街坊邻居都这么说,连汪老板都是这么说的。您也知道汪老板和她以前的那些事儿……如果不是寡妇……”
他没有把话说完,因为左衷忻的面色已经有些阴沉严肃了,上位者的威严压迫让他们心跳如雷,不敢吱声。
“下官先去看看宴席准备的如何了。”黄知府找了个话头破冰,匆忙离开又匆忙回来,将左衷忻等人请到前厅落座。
前头开宴,穆宜华与知府夫人在后院里也吃得开心,各色时蔬生鲜,糕点茗茶,好不快活。
夫人喜欢穆宜华,便开口关心起她的大事:“你如今多大了?”
“二十。”
闻言,夫人有些哀婉惆怅:“这么年轻……寡居时也还是个孩子啊。你如今是赚着钱了,但是拖着弟弟这么过终归不是个事,我这儿啊……有个好人,是我远方表姐的侄儿,也是你们鄮县人,你得空啊……”
“夫人,夫人,老爷派人来请穆娘子呢。”前厅的小丫鬟跑这来叫人。
知府夫人立马起身:“哎哟,这么急啊?这酒都没吃上几盅吧?”
“是啊,但是那个钦差就是叫人了,说是不好让穆娘子久等。”
穆宜华又修整一番,便随着丫鬟走向前厅。丝竹之乐声声入耳,男人们喝酒聊天玩笑之声渐近,穆宜华没来由的紧张。
她不是第一次参加这样的宴会,也不是第一次见席上的人,更不是第一次见左衷忻,可她就是紧张。
丫鬟将她送到门口,抬手示意他进去。
穆宜华垂首深吸一口气,走上前对着众人行礼:“民女穆宜华见过诸位大人。”
她微微抬首,只见左衷忻端坐上席,风轻云淡地望着她,眼中似有暗流涌动却不易察觉。
“左翰林,这位便是穆娘子。穆娘子,这位是从杭州来的左大人,因知你义举资军,深感你大义,便想见见你,你快去给左翰林敬酒。”
穆宜华悄悄瞥了一眼左衷忻,那人没看她,只端坐席上,好似真就是等着她去敬酒。
穆宜华瞧他那样心中腹诽一通,却也还是乖乖地接过丫鬟端上来的酒壶,走到左衷忻身边,微微躬身:“左郎……大人,妾身为您斟酒。”
穆宜华近在咫尺,左衷忻只觉手心有些发汗,在她面前拿乔装样,无有痛快只有心虚。
他自觉地拿起面前的酒盏递给穆宜华,悄声道:“不必行礼……意思意思便够了。”
穆宜华掀起眼帘瞧他,微微勾起嘴角,故意给他倒了满满一杯。左衷忻不敢吱声,默默接受。穆宜华又给自己斟半杯酒,一双明眸毫不避讳地看着左衷忻,笑道:“妾身多谢左大人抬举。”话罢一饮而尽。
左衷忻也不敢多做停留,一仰头就将满杯酒饮尽。
席上的官员们只见今日左衷忻的不苟言笑,不承想还能在晚宴上看见他对一陌生女子的无力招架,实在是稀奇稀奇。
有几个官员喝得酒上了头,嘴巴也开始不老实,拿着筷子对穆宜华指指点点:“左大人有所不知啊,这穆娘子真是难得的俏寡妇,不仅长得好看,会做生意,这笼络人心也是有本事的。是不是啊汪老板?”
穆宜华脊背一凉,侧目去看那个官员。汪其越心中不悦,面色阴沉却也不敢当中驳斥他,只道:“在下与穆娘子只是朋友。穆娘子聪慧,有诚信人脉又广,拉着我与乔二郎一同做生意,我们自是放心。”
“当然是朋友啊,不然汪老板以为我说的是什么?”那官员对着汪其越竖起大拇指,“你这个朋友当的实在是好,做生意替她撑腰,资军也共用一个户头,真是顶好的姘……欸朋友!”
黄知府的面子都有些挂不住了,他招呼小厮将人拉下去:“鹿大人喝多了,都别往心里去,穆娘子别往心里去啊。快,把鹿大人扶下去!”
众人看着这个不成体统的鹿大人被拉下去,又将目光齐刷刷地转移到穆宜华身上,他们没有说话,可他们的眼神像千万柄刀子一般扎得她体无完肤。
又是这样。当初她和赵阔私奔之事败露,无人唾骂赵阔,全部指摘她一人,是她不检点,是她妖言惑君。而如今,她与汪其越什么事儿都没有,可她得了寻常男人不能得的功劳,他们就觉得自己不是也不能自力更生而来,女子立于世只能靠男人,或用美色勾引或用奇淫巧技。
穆宜华虽说已知这是世间常态,而凭己一人并无力改变,但再一次遭逢此事,她心中还是难过又无力——因为无人会听她的辩解。他们给她定了罪,不管有无,都是她一生必须承受的污点。
“黄知府真是做事的一把好手啊。”左衷忻忽然冷笑,“一句话就将事情揭过去了。”
黄知府微微一愣,不知这尊大佛是何意。
“您口口声声说穆娘子是明州城难得的忠妇,说她为抗金筹资四处奔走,连汪家和乔家都是她说服的。这样的女子,被污蔑被诟病,您就一句话轻飘飘而过?你不觉得会让人心寒吗?”左衷忻侧过头看黄知府,眼中犹如芒刺,“何况女子有何不能立于天下?想来诸位也听闻,前几日彭州贺知府之妻宁氏披甲上阵之事。可见这样的女子在大宋并不少,诸位……就不要少见多怪了。”
黄知府听得满头大汗:“是是是,下官困于方寸之间,不知天地,还请左翰林恕罪,穆娘子见谅。”
大出一口恶气,穆宜华只觉通体舒畅,她朝着黄知府笑笑:“知府大人是懂得和体恤民女的,大人之恩民女谨记在心。”
她又看向左衷忻,朝他福了福身子:“多谢左翰林。”
左衷忻没多想,下意识地一抬手将她胳膊扶住,轻声道:“不要行礼……”
穆宜华一惊,连忙将手臂抽开,若无其事地又给他们二人斟了两杯酒。
“左翰林所言,正是民女之心,民女此生别无他求,为求大宋国泰民安。”说罢,穆宜华仰头将酒喝完。
左衷忻也不含糊,跟着她一起喝了。
按寻常道理,百姓敬酒可是没有官员陪酒的事儿,可眼前这位都城来的左钦差倒是十分平易近人。穆娘子倒多少他喝多少,穆娘子喝几杯他也跟着喝几杯,一点儿官架子都没有。
在场之人都有些惊讶,却又酒气上头无暇思考。
穆宜华敬酒完毕告退,左衷忻望着她一路走出前厅才收回目光。
黄知府看着左衷忻略有些依依不舍的样子,暗暗记下心中。
宴席散尽,天色已暗,黄知府将左衷忻留在府中一晚。二人趁着月光,从园子里踱步回房。
“穆娘子着实不易啊。”黄知府忽然感慨,“听闻她带着弟弟从汴京一路逃亡而来,一开始住在流民所,办了户籍以后便出来了,后来还跟人打了官司,又辛辛苦苦做生意替人修画作画,供养弟弟去我们这儿最好的学堂读书……一个女人能在这个世道做到这种地步,太辛苦了。”
左衷忻叹气,这些他岂会不知?甚至他还知道更多她的难处。
“左翰林……很是欣赏穆娘子?”
左衷忻脚步一顿,有预感他将要说的话。
黄知府笑着试探道:“左翰林若是欢喜,若是将她纳作妾,也是救了她的难了。”
第 119 章
左衷忻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略有诧异地望向黄知府,半晌轻轻一笑:“黄知府是不是觉得以我这样的身份娶她,是抬举她, 是救她于水火?”
黄知府疑惑, 他本意是想让左衷忻知道穆宜华的好, 毕竟一个弱女子带着弟弟独自活于世间实在辛苦, 若是能有一个可靠的男人傍身,那日子毕竟会不一样。
他以为左衷忻会问穆宜华的品性如何,可显然他并不在乎这些。
黄知府看着左衷忻,没有回话。
左衷忻笑道:“她这样的女子根本不需要我去救她。”
简单明了的一句话,听在黄知府的耳朵里却似梵文佛经般难懂。
左衷忻没有解释, 颔首告辞便回了屋中。
穆宜华喝了些酒,黄夫人不放心她一个人回去, 便也留她住下。
穆宜华梳洗完毕卧床难眠,但见园中月色皎然,不禁动了秉烛夜游的心思。她披衣起身,拿着烛台悄声走到园中。初冬的月色清冷, 照在地上犹如一层薄霜,穆宜华一步一步妄想在地上踩出一个个脚印。
树影婆娑,送来隔墙道别之声——是左衷忻与黄知府。
她几步上前, 走到两院隔墙的木门边, 透过缝隙悄悄张望。
房屋窗牗半开,小丫鬟替左衷忻开了房门点了蜡烛又准备去帮他褪衣。
穆宜华心头一酸, 正不想看了, 就见左衷忻抬手制止, 让小丫鬟退下。
他一人独坐桌案前,写了点什么东西, 又搁下笔,拿起烛台走到园中。
穆宜华怕被发现,刚想离开,好巧不巧身子一冷,鼻子发酸,“啊啾”一声打了个喷嚏。
她一惊,连忙转身逃跑,谁料想左衷忻在另外一头喊道:“穆宜华!”
穆宜华何时被他这般连名带姓地喊过,一下子僵在原地,根本不敢逃。
左衷忻的脚步近了,就贴在墙根下:“你躲什么?”
“我哪有躲?”穆宜华狡辩,“我……我出来看月亮,正要走呢,冻死了。”
微不可闻的一声闷笑从木门边传来:“那就去把衣服穿好,出来陪我说说话。”
穆宜华本可以不听他的,却鬼使神差地照做了,甚至还把屋里的炭盆和椅子拿了出来。
穆宜华院子里有一颗巨大的槐花树,南方湿热,即使入了冬,花也不曾完全凋谢,零星几朵仍旧挂在树上,泛着幽幽的清香。二人隔墙同坐,仰头望着天上的疏花繁星。
“幸亏我们住的都是独立的院子,若是让旁人看见,指不定又要传出什么闲话来。”穆宜华闲聊。
左衷忻闻言沉默片刻,问道:“经常有人这样对你吗?”
穆宜华磕巴一下,笑道:“嗐,他人嘴碎,又如何管得住?不过没什么大事,街坊邻居每天都是东家长西家短的,今儿个说我明儿就说别人了,不放心上什么事儿都能过去。”
乡里间那点小打小闹可实在是比不过寒窗苦读十余载的言官们,被言官们编排过,谁还在乎那些闲言碎语。
“你不能这么由着他们。”左衷忻语气沉静,却也不容辩驳,“今日是我来倒好,若换做是别人呢……”
他没有往下说。
穆宜华被他这话激得心中也有些不痛快,颇为委屈:“那可是知府下的贴,我如今不过是个平头百姓,知府邀请我岂能不从?那堂上坐着的人,哪个不比我官儿大有钱,他们让我敬酒我还能不敬了?你在这儿跟我生什么气……”
“我……”左衷忻发现她会错了意,出声解释,“我没有生你的气,我只是……”心疼你。
“你只是什么?”穆宜华得理不饶人又好像就是想作弄他,“你还说呢,你自己不坐在堂上?整个席上我敬酒敬得最多的就是你。”
左衷忻看穿她的小心思,也不着她的道,顺坡而下:“那在下可是要谢谢穆娘子了,那几杯酒到眼下还醉着呢。”
穆宜华不甘下风,也有意揶揄他:“怎么?酒不醉人人自……”
话说一半她收了声。酒若是不醉人,那什么是醉人的?穆宜华这是把自己给绕进去了呀。
“咳咳——”穆宜华面上发热,起身要走:“天色已晚,我……我先走了。”
隔墙,女子正要离开。本还残存的温情与惬意像是一下子被打破,左衷忻有些猝不及防,他想推门而去,可又在最后一瞬收住了手,像曾经许许多多此那样,最后关头的犹豫不决。
此前在他们面前确有阻碍,或是云泥之别的门第身世,或是一厢情愿的难言之隐,可如今呢?如今还有什么阻碍着他们?连赵阔都以为穆宜华死了,还有什么是阻碍?
只有面前的这一扇门。
“等等——”左衷忻一把推开未上锁的门,穆宜华惊诧回头,只见左衷忻也愣在门外,维持着推门的姿势——无人想到此门竟然从未上锁。
“左……左郎君……”穆宜华如今披散着头发,面不施粉黛,月光下清冷又脆弱。
左衷忻知道盯着她看是唐突,但他就是挪不开目光——他现在也不必忌讳谁而挪开目光了。
穆宜华更是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左衷忻,自从上次从左丈人家中出来。她面对左衷忻那般暗流汹涌的爱意,又是欣喜又是紧张又是惶恐。
若说此前是患难之交,那以后呢?在知道他对自己一直存着的心思之后,他做过的一切事情都有迹可循,而自己也再也不可能只将他当做朋友了。
她知道,他总有一天会让自己知道一切的。
左衷忻仿佛酒还没醒一般,跨过院门,直直向她走来:“别走。我有话要同你说。”
那日雪山分别,左衷忻就同她说,他有话要告诉她,原来是今天吗?
穆宜华仰着头,一双眼睛扑闪扑闪地望着他。
左衷忻心中悸动,忽然转了话头,问道:“那个汪其越……是谁?”
穆宜华听他这么问,也是神色一愣:“哦……哦,汪老板啊,他是我的一个恩人,对我有知遇之恩,我在明州赚得第一笔大钱就是他给我的。”
“我问得不是这个。”左衷忻望着穆宜华。
穆宜华欲言又止,明明没做什么事可心里就是说不出来的心虚:“就是……就是主顾!”
左衷忻没说话,伸手抓住穆宜华的手腕:“他喜欢你?”
也不知是疑问还是反问,穆宜华被他这样看着,心头狂跳,也说不了任何谎:“嗯……好吧,他……他求过亲,但是我拒绝了!”穆宜华明显感知到手腕上的力度变大,似带着隐隐的愤恨和醋意,便连忙解释。
“他这回捐了多少?不算你的份。”
“蛮多的……似乎上万?”
“呵。”左衷忻冷笑一声,“他倒还真是舍得下血本,也听你的劝。”
穆宜华不想汪其越功亏一篑,毕竟人家真是做了好事的。她瞥了一眼左衷忻,颇为谄媚地朝他笑道:“左翰林明辨是非,是个公私分明的好官,对吧?”
左衷忻眯眼觑着她,回道:“那你回答我,何为私何为公?”
穆宜华又把自己绕进去了。
她抿了抿嘴:“资军为公,朋友之情为私。”
“朋友?”左衷忻拽着穆宜华想要溜走的手腕往自己这边一扯,“你跟谁是朋友?”
穆宜华眼睛转到另一边:“跟左翰林是朋友呀,左翰林不忘贫贱之交,实乃正人君子也。”
“哦?那那个跟你求过亲的男人呢?”
“靠山!”穆宜华嘿嘿一笑,“做生意的靠山,只有金钱往来。”
左衷忻良久看着她,没有说话,只慢慢将自己的手掌移开穆宜华的手腕,转而攥住她纤细的手指:“靠山……一个富商算什么靠山,我难道不是比他更加可靠的靠山吗?”
穆宜华呼吸一滞,慌忙要抽出手,却被左衷忻紧紧拉住。
二人相顾无言,谁都不想去揣测那句话。穆宜华只感觉到手心微微出汗,冬夜静谧,二人心跳相闻,呼吸渐急。
又是一阵风吹来,穆宜华冷不丁地躬身打了一个大大的喷嚏。
左衷忻连忙回神,立即松开穆宜华的手。他无措地攥了攥拳头,翕合着嘴唇,说不出一句话。
方才必定是喝醉了才会这样,他反省着自己,歉疚地望向穆宜华:“穆娘子,我……”
“天色不早了,左郎君早先歇息吧。”说罢,她逃也似的跑了。
北风敲打着窗棂,穆宜华钻在被窝里,只觉心里头腾腾地冒着热气,熏得脸颊都红了。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着觉,最后天际泛光才沉沉睡去。
左衷忻窝在被子里也是一夜辗转反侧难眠,早上直接顶着乌眼青起床会客。
黄知府与夫人早起看见他们俩的脸色都是吓了一跳,还以为自家风水不好,让两位客人都没睡好。
穆宜华只笑说自己有些认床,左衷忻却没说话,只静心用着早膳。
早点一过,穆宜华急忙牵着自己的驴跑了,驴不停蹄地赶回家中关上门,这颗怦怦直跳地心才得以安静。
一切都太不寻常了,不管是自己还是左衷忻,昨晚发生的一切都让自己难以招架,她甚至也觉得是自己喝多了,才会说出那些暧昧不清的话语。
左郎君此番来明州是为筹集军饷,是要干正事的,何况兵贵神速,军饷到手了,他也一定会立刻前往前线,应当是不会来找自己了。
穆宜华不知是庆幸还是失望,她一边顺着气儿一边去叫穆长青起床。
穆长青懒声应和,显然不想起。
穆宜华又喊了一声,转身去厨房里给他生火做饭。
只听一声凄厉的尖叫,穆宜华手忙脚乱地从厨房里跑出来,一下子冲进穆长青的房间要拉他起来:“你赶紧起来!灶台里有耗子!快去抓耗子!”
穆长青用被子捂着脸拒绝:“哎呀不去——我怎么会抓耗子!”
“你不抓耗子,我就没法给你做饭了!何况你今日不是要上学吗?怎么还不起?”
穆长青不吱声,仍旧躲在被窝里。
穆宜华觉得奇怪,拍了拍他的脑袋:“怎么了?生病了?生病就起来让姐姐看看,要不要叫郎中?”
穆长青拽着被子死活不撒手:“不用不用,我就是不想上学,天儿太冷了……”
“说什么瞎话呢!姐姐赚钱容易?这学你说不上就不上了?”
“我……我今儿就是不想去!”
“魔怔了吧你。”穆宜华越来越觉得奇怪,穆长青虽然贪玩,但分得清事情的轻重缓急,必定不会拿自己的学业开玩笑,肯定有事瞒着。她佯作起身离开:“行吧,你不要去就不去吧,今天姐姐就去找堂长,就说你不想读书了,想退学。”
“我没有!”穆长青腾地一下坐起来,但脸还是用被子捂着。
这下穆宜华知道毛病出在哪儿了,冲上去一把掀开被子。果然,穆宜华眼角嘴角青一块紫一块,显然是跟人打架了。
“你怎么回事?你跟谁动手了?”
穆长青不是莽夫,才不会用武力解决问题。正是因为这样穆宜华才更加担心,她想起左衷忻曾经的遭遇,吓得她一把拥住弟弟:“你跟姐姐讲,是不是有人欺负你?你除了脸上还有哪里不舒服?你为什么不早点跟姐姐讲,万一出毛病了怎么办?”
穆长青嘴巴一瘪,扑进穆宜华的怀里“哇”地一声就哭了:“姐姐,是柳昌邑,他不想做窗课,就抢我的文章,我不给他,他就……他就找人打了我!”
柳昌邑?
穆宜华震惊:“柳靖远的儿子?他也在明知学堂?”
穆长青点点头:“嗯……前几日刚来的,但是我一直记着你的话,跟他离得远远的,毫无瓜葛,平日里也是与擢英在一处。可是今日我的文章得了先生的夸奖,那柳昌邑不仅当堂讽刺,下了学还将我围在巷子里要抢我的窗课!说什么我文采好,一个时辰写出一篇不成问题,还要我把他们那群人的文章全写了!我……我不答应,他们就撕我的书!我想反抗,可是他们年纪比我大还都比我高,我根本就打不过!擢英还来帮我……他也受伤了……”
“二郎也伤了?”
穆长青挂着泪珠点点头,靠在穆宜华肩上:“呜呜呜呜呜姐姐……呜呜呜呜……”
“好了别哭了。”穆宜华心里心疼,耳朵听着更烦。虽然她喜欢欺负穆长青,但是别人谁敢欺负穆长青,她穆宜华第一个不答应!
“今日书不用去读了。”穆宜华两条腿岔开坐在榻上,双手轴着撑在膝盖上,颇有土匪的架势,“这个柳昌邑……姐姐肯定给你报仇!”
第 120 章
左衷忻许久没有来找她, 一直在忙军饷之事,听闻明州这次筹集到的军饷数目不错。左衷忻答应向王爷汇报,降低明州两年赋税。
黄知府听闻也乐得开心, 正想好酒好菜再招待一番, 却找不见左衷忻身影。
官驿的差役说, 左翰林一早便出门了, 说是要去寻故人。
今日的左衷忻穿着甚是朴素,扎进人堆里只会觉得是一同赶集的百姓。他在集市上买了些吃食礼物,拎着便去了左丈人家中。
他还不知道该如何面对穆宜华,自那日分别,他在脑中排演了无数遍再见面时的场景, 不论是哪一个都让他倍感难为情。他觉得先缓缓。
这厢的穆宜华给穆长青请了十天假期,理由是身体微恙。好学生生病, 堂长先生纷纷慰问,穆宜华便让他顶着那张青一块紫一块的脸去见他们。众人皆是一惊,询问缘由。
穆宜华道:“这孩子不同我讲,我也没有办法, 只能请教诸位。还请堂长先生替我去学堂查明原因。”
当了那么久的师长,他们岂能不知发生了何事?只是当着穆宜华的面没有说什么,一退出穆宅便各自盘算起来——必定是又发生如左衷忻当年一般的事情了。
送走师长以后, 穆宜华便起身往左丈人地方去。
她也上街买了些吃食, 一进府门,带路的小厮就说穆娘子来得真巧, 今儿个还有别的客人呢。
穆宜华忽然想到什么, 忙问道:“是……是左翰林?”
小厮笑道:“穆娘子真神人也, 竟给猜对了。”
完了完了,本还想着能躲一躲, 这怎么躲着躲着竟撞到一块儿了。
左衷忻在见到穆宜华的时候也是做这般想,他不敢看她,只低着头喝茶。
左丈人见穆宜华来了,也开心,见身后无人却也是奇怪:“长青呢?今儿没来?”
穆宜华欲言又止,瞥了眼左衷忻,只听左丈人道:“不用管他,你且说你的。”
“今日前来,确为长青之事。”穆宜华将明知学堂里的遭遇一五一十讲于左丈人听。
左丈人义愤填膺,拍案怒斥:“岂有此理!我今年开春一早就跟他们讲了,出众良善之人时常遭小人嫉恨而受苦,以前也不是没有过例子。喏,活生生的例子不就摆在眼前吗!这群人……偏生不重视,偏生不管!”
这例子无疑说得就是左衷忻了,穆宜华已全然知晓此前之事,只是左衷忻仍不知她已是了然于心,正抬眼悄悄地看着穆宜华,见她对视,连忙挪开。
“穆娘子啊,这事儿你放心,我一定会让他们秉公处理。这柳家早已是强弩之末,如今还如此豪横,不仅伤了长青,连乔家的二郎都敢打,是时候挫挫他们的锐气,让他们知道自己到底该在什么位置!”左丈人气急,“学风不正,恃强凌弱,贪玩懈怠,如何能够为国为民尽心尽力啊!”
左丈人瞥了一眼坐在一旁默不作声的左衷忻,指了指他:“你若是之后几天有空,随我一同去!官威此时不用更待何时啊?”
“不不不,不用……左郎君有要事在身,此事不易劳烦他……”
左丈人听穆宜华说这话,忽然收了声,意味深长地轻笑了一下,也没有反驳:“筹集军饷之事确实难办,尤其越接近地方这官员之间的弯弯绕绕就越多。不好糊弄啊……你久在中枢,与王爷的年纪又相仿,好在王爷也是个明事理的君,说话做事都太过直截了当,在这儿……要注意啊。”
左衷忻刚要应答,又听左丈人有意无意地说道:“但长青这儿吧……也不需要他讲话,他只要跟在我身后做个巡视的样子便可了。泰安,很乐意效劳吧?”
这话简直意有所指,穆宜华真是后悔今日火急火燎地就赶过来,如今如坐针毡,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左衷忻倒也是欣然答应:“孩儿愿意。”
左丈人笑着捋着胡子,指了指左衷忻,对穆宜华道:“穆娘子,您听见没有?他说他愿意!”
这下穆宜华的头埋得更低了,左丈人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今天一个劲儿地帮着左衷忻说话,让她着实害臊。
好不容易交代完事情,穆宜华正要离开,左丈人竟还留饭,她连忙推辞说弟弟在家中不便行走,她还得去照顾。
左衷忻刚要出门去送穆宜华,左丈人一拍脑袋说自己今日要和老友出去吃酒,跟他们聊得尽兴一时给忘了。说着便将左衷忻从家中赶了出去,晚饭也不留他了。
二人齐齐站在门外,相顾无言,忽然一笑,并肩往街上走去。
二人良久无话,却又同时开口:“我……”
“你先说吧。”
“那行吧我先说。”
穆宜华一笑:“我先说。这话我在黄知府家中时就该同你讲的,却一直拖到现在……”
左衷忻上门大风大浪没见过,可如今喜欢的姑娘对着他轻声细语却是无所适从心跳如擂鼓:“你说,我听着。”
“我……”穆宜华鼓起勇气,“我们以前见过,我知道了。”
似乎有一拳头重重地在左衷忻的心上捶了一下,他喉间干涩,哽咽一下:“你……你知道了?”
“应该是我记起来了。”穆宜华轻笑一声,“那日我替你来看左丈人,他瞧我面善,认出我是你……你画上的人,所以就……”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也不敢看他:“对不起……这么多年,我只记得明知学堂有个爱读书的杂役小厮,可我一直都不知道那个人是你……”
左衷忻凝眸,深深地望着她:“那你现在知道了。”
穆宜华点点头:“嗯。”
“所以呢……”左衷忻心中急切却又不想逼她,“你如今知晓了我对你的所有心思,那你呢……”
穆宜华翕合着嘴唇,不知该如何作答。她深吸一口气:“我……我不知道,自汴京到明州,有许多的男人都曾对我显露过他们的想法,有些是因为爱,有些是因为色、因为权、因为钱。我此前也以为只要我找到一个好的归宿,嫁人生子那我此生最大的使命便就完成了、可我如今发现并非如此,人生不该只有闺闱之间,我还有很多的事情要做,还有很大的天地要去看。
“我……我已经很久没有想过嫁人成亲这件事了,左郎君……”穆宜华言语艰难,“我,我……还有我和三哥的事,我们俩的事你从头到尾都是知道的……”
“穆宜华。”左衷忻打断她,“你不要害怕,也不要畏缩。我喜欢你,并非要逼你同我成亲,换言之……我从未逼过你什么。你看,那么多年的相思之情我甚至什么都没对你说,你便已经知道了一切。这样,你还觉得我会逼你做决定吗?
“你可以继续做你想做的事情,成为你想成为的人,去你想去的地方,我喜欢看你这样,看你自由自在的,快快乐乐的。我只要能一直在你身边就好了。等到某一天,或许老天开眼又或许你大发慈悲,想成亲了,那我希望你能想到的第一个人,是我。”
“至于襄王殿下……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过去我不在乎,我要的是将来。”
街上行人熙来攘往,人声鼎沸,却在这一刻万籁俱寂。
穆宜华仰视着左衷忻,他眸中是坚定,是期盼,是紧张与欣喜。
她的心中炸开了一朵花,望着他久久不能回神。
穆宜华垂首:“可你如今在三哥麾下……”
左衷忻轻笑:“那是因为殿下是唯一一个能够匡扶皇室的皇子。穆娘子不也知道……我是个明辨是非、公私分明的好官吗?”
穆宜华被噎了一句,抿嘴低头偷笑。
见她终于笑了,左衷忻望着她,轻声安慰:“不必着急给我答复,我只要……只要能时时看见你就好。”
穆宜华抬头道:“再……再给我些时间吧,好吗?”
左衷忻半掩着眸,温柔地望着她:“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