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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京旧札 Further 16860 字 8个月前

第 121 章

偷得浮生半日闲, 左衷忻并没有着急回官驿去。这几日他被明州的官员围得水泄不通,得空能在外头闲逛半日,说什么都要晚点再回去。

穆宜华邀请他去家中做客, 刚到家门口, 只见穆长青正在院子里喂小狗吃剩菜剩饭。一见他们来了, 欣喜起身:“欸?你们怎么一起来了?”

“在左丈人家中碰巧遇见的, 你吃过饭了?”

“我从外头买了些熟食带到家里来吃的。”

“你自己生个火的事……”话说一半,穆宜华记起自从上次在灶房里遇见耗子后,已经很久没有开火了。

她一拍脑门:“怎么把这事儿给忘了,我去看看耗子还在不在。”

说着,穆宜华跑到灶房门口, 扒着门框探着身子往里看,见里头没什么动静便悄悄走进去, 拿着木棍东翻翻西翻翻。忽然,晴空一声尖叫,穆宜华挥舞着木棍从灶房里跑出来,没看见脚下门槛, 一个踉跄就要从台阶上摔下去。

左衷忻一个箭步冲上去将她抱在怀里,急忙问道:“怎么了?”

“啊啊啊啊啊啊,它们生了一窝啊啊啊啊——快跑啊啊, 这个屋子已经不能住人了。长青, 快快,我们要搬家了!”穆宜华说着就要从左衷忻的怀里挣出来去收拾行李, 却被左衷忻一把拉住。

他失笑:“你别害怕, 我去看看。布褴有吗?还有木桶与犁耙。”

穆宜华连忙叫穆长青准备好东西递给左衷忻, 又从衣架上取下刚洗好的布褴给他系上。

左衷忻束起襻膊,一手木桶一手犁耙, 像个勇士一般淡定从容地走进了灶房。

姐弟二人皆不敢近身,仿佛那灶房之中不是在抓老鼠而是道士在除什么邪祟,只听一阵叮呤咣啷响,飘出来几声挣扎搏斗的吱吱声,最后奄奄一息归于平静。

左衷忻拎着木桶出来了,布褴上沾着些血渍,他叫穆长青将木桶整个丢出去又嘱咐他在街上买些耗子药回来。

凯旋而归的左衷忻如今在他们的眼里简直像神明一般,二人无有不从。穆长青拿了钱便上街了,穆宜华解下他腰上的布褴打算重新去洗,被左衷忻一把制止。

“老鼠的血脏,还是丢掉吧,我给你买新的。”说着,他从穆宜华手中抽走布褴,让她拿上篮子跟他出门。

穆宜华还真是第一次跟一个年纪相仿的男子一同上街,街边熟悉穆宜华的邻居无有不用揶揄目光看他们二人的人——

“哎哟,穆娘子啊,这位郎君是……”

“哦……是我的一个远方表哥。”

“哦哦哦,表哥啊,表哥好,表哥好啊。您表哥今年贵庚啊?哪儿人?家住何处?可有功名?”

左衷忻替穆宜华挡下,岔开话题:“这几块料子,您分别帮我们裁十尺。”

掌柜的见郎君客气,笑得合不拢嘴,忙夸道:“穆娘子,您这表哥可真大气,裁布都不眨眼睛的呢。”

穆宜华看他阔绰的模样有些被吓到,她一把拉住左衷忻:“做布褴花不了多少布,你还裁那么好料子的,何必?”

左衷忻付了钱,给掌柜留了个地址,便又拉着穆宜华去了下一处地方:“马上过年了,给自己做几件新衣裳。”

穆宜华听这话脸颊有些微微泛红:“我……我有新衣裳,还是夹绒的呢。”

左衷忻偏了偏头笑看着她:“那就再做几件,一直穿到明年开春都不重样。”

说话间,他又买了一小袋盐和糖,穆宜华看不懂问去做什么。

左衷忻道:“聘猫。”

他对明州城轻车熟路,拐了几个弯,穆宜华便听到了一阵甜腻又惹人怜爱的“喵喵”声。她朝着巷子看去,主人家用几个竹篓子罩子幼猫,怀里抱着一个,手上拿着羽毛又逗着一个。怀里的猫儿慵懒,闲适地扫着尾巴,另外一只活泼极了,盯着羽毛的眼睛闪着金色的光芒。

“主人家,我们要聘一只猫。”左衷忻递上盐和糖,“这是我们的聘礼。”

主人家打开袋子看了看,揭开竹篓上的盖子,里头的小猫愈发娇嗔发嗲,都齐刷刷仰着头看着外面叫。

穆宜华心都要化了,她蹲下身去,将手伸进竹篓子一个个摸过去,煞是感慨:“好软好小啊……”

“挑一只能捉老鼠的,就不用经常搬家了。”

穆宜华听出左衷忻是在调侃他,瞪了他一眼,从竹篓子里拎出来一只。

左衷忻接过来掰开猫儿的嘴巴看了看:“口有九坎善捉鼠,尾短伶俐,尾大懒如蛇。这只小猫端在手上不吵不闹,性子好但未必能帮上忙。”

左衷忻正把小猫放回去,只听见里头一只狸花“嗷”地大叫一声,一双圆溜溜的黑眼睛正瞪着二人一动不动。穆宜华来了兴致,伸过手去,那只狸花却一下子就跳上了穆宜华的手臂,沿着她的胳膊一路爬到肩膀,尾巴挺立,还时不时地撩拨一下穆宜华的下巴。

二人被逗笑,左衷忻从穆宜华的肩膀上捉下它,它在手上也不老实,一个劲儿地要蹿到地上。

“这只不错。”穆宜华赞叹道,“一定是捕鼠能手!”

“那就要这只了?”

左衷忻道:“刚才那只小猫我们也一并带走吧。聘礼没带够,这是聘金。”说罢,他丢了一掉钱给主人家。

主人家笑着接过,写下纳猫契递于左衷忻,又拿出一个木桶两双筷子。

“猫儿给你们装进桶里了,这筷子你们收好,等到了家中就插在树下或者土堆旁,日后它们就知道在哪儿如厕了。”主人家笑着将他们送别,“郎君夫人记得给孩子们起个响亮的名字啊。”

穆宜华都走了,听见这话脸颊蓦地一红,悄悄侧头去看主人家。但主人家只当寻常事,压根儿没有看他们。穆宜华又期盼左衷忻没有听见,侧脸去看他,可左衷忻正一瞬不瞬地看着她,嘴角挂着浅浅的笑意。

“起什么名字好呢……”穆宜华岔开话题,“家里那只小狗也没起名字,不如三只一起好了,就当兄弟姐妹了。”

回到家中时,只有狗狗守着家门和送来的布料,穆长青还没回来。

左衷忻望着那只小黄狗,突然问道:“怎么想着去买只狗?”

穆宜华将筷子插在院子的角落里,又将两只小猫抓出来认地儿:“左丈人同我说,你以前也养过一只小狗。”

她起身走到左衷忻身旁:“和你以前那只像不像?”

左衷忻沉默,只是弯腰将小狗抱起来。狗狗不怕生,在左衷忻身上嗅了嗅就开始哈舌头甩尾巴。他的神色忽然有些悲伤又有些怅然感慨,他将小狗抱进怀里,对着穆宜华笑了一下:“真巧,还挺像的。”

穆宜华的心脏忽然被重重地击了一下,她立即说道:“那你就当做那只小狗又来找你了,给他起个名字吧!我一定好好养!”

“原来的那只……名字不是很好听。”

“没关系,贱名好养活。”

“叫……叫发财。”

穆宜华可太喜欢这个名字了,她一抚掌:“那敢情好啊,那只狸花就叫招财,橘猫就叫进宝,狗子就叫发财……”

说话间,穆长青拎着东西进来了,穆宜华看见,笑指着他道:“这个人就叫旺财,哈哈哈……”

穆长青根本不明白他们在说什么,愣在一处,眼睛瞪得圆圆的,与发财如出一辙。

穆左二人见状笑得花枝乱颤,穆宜华抹了抹眼泪,拉着穆长青介绍家中新进成员——从今往后,这个家又变得热闹起来了呢。

第 122 章

十天之期已到, 穆宜华带着穆长青去了明知学堂。

学子们已经散学,正厅里也只有堂长和几位先生。一华服夫人坐在右边最上首,旁边立着一个耷拉着脑袋的少年, 这一看便是柳夫人和柳昌邑了。

左丈人坐在左边上首, 而左衷忻今日没穿官服, 只一身素衣, 站在左丈人身后。左丈人见他们二人来了,本还绷着的脸一下子有了笑容,连忙问候:“来了啊?长青伤如何了?”

穆宜华偷偷地瞥了一眼站在后头的左衷忻,他面上有笑,眼睛看着她一眨不眨。穆宜华被看得有些不好意思, 连忙转回视线,对着左丈人福身笑道:“多谢左丈人挂怀, 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那便好那便好。”左丈人对着他们点了点头,转脸又严肃地看向堂长和那几个先生,“这件事儿,早先也同过你们交代过了, 一定要秉公办理,听见没有?”

姜堂长望了一眼站在左丈人身后的左衷忻,额头冒着冷汗, 点头称是。

柳夫人脸上不安亦不耐, 她侧头瞪了一眼自己的儿子,抿嘴用鼻子出气:“行吧, 反正今儿我们人也都在这儿, 你们看, 想怎么解决便就怎么解决。我们柳家也不差那几个钱,若是穆娘子想要钱, 只要不是得寸进尺,我们都能给。”

穆宜华上下打量的柳夫人,这女人的装束打扮巴不得把家中所有值钱的金银首饰全部带上,犹如过节时的彩树一般招摇。她低头瞧了一样柳夫人的手指,只见上头有细小针伤。柳夫人像是察觉穆宜华的视线,连忙将手指缩回袖中。

穆宜华轻轻一笑:“柳夫人倒真是客气,那我也不推辞。我弟弟治病花了不少钱,您的钱也是我们该拿的。不多,一百两就行。您是明州富商夫人,这百两银票定是随身随随便便就能拿出来的吧?”

柳夫人被激得一下子直起身子,她等着穆宜华吸气,又哼了一声:“穆娘子可真是狮子大开口,一点小伤值几个钱?也敢要一百两。”

“哎呀,看来柳夫人不舍得给啊,我以为这一百两对您来说是小钱呢。”

“你……”

“也罢也罢,既然柳夫人不舍得,那就五十两好了。”反正今日有人撑腰,狐假虎威,这钱穆宜华是无论如何要从她身上薅下来。

柳昌邑见穆宜华不依不饶,气得牙痒痒要冲上前去。穆宜华盯住他,立即出声:“柳郎君看起来是好多了啊,除了这钱我要同你母亲讲,剩下的事还是要听你讲才行。

“柳郎君可否告诉我,为何要打我弟弟啊?”穆宜华微挑着眼睛,语气沉缓却含着不怒自威的严肃,“书读不好就要更加勤勉,业精于勤荒于嬉,柳郎君的父母不会没教过你吧?”

厅中剑拔弩张,堂长额上的汗珠更多了,他想出声制止。然而这屋子里有比他身份更加尊贵的左翰林,他都没说话,哪里轮到自己?

堂长悄悄抬眼看去,只见那左翰林神色淡淡,没有要说话的意思,嘴角似乎还噙着笑,施施然地拿起茶盏开始喝茶。

柳夫人自知理亏,但是见穆宜华话里话外的讽刺,已是忍耐到了极限。她拍案而起:“穆娘子,长姐如母,你也算是长辈了。孩子们之间打打闹闹是常有的事,他们都是不记事的。何况我们都答应赔钱了,你还这般咄咄逼人,作什么泼妇行径?”

“泼妇?”穆宜华不怒反笑,“这就叫泼妇了?你见没见过真正的泼妇是何样子?想不想见见?你说他们是孩子?对,长青确实是孩子,毕竟他才十五岁。那柳郎君呢,十七岁也算是个孩子吗?有人十五考秀才,弱冠中举人,春闱摘榜首,殿试中状元。难不成令郎的十七,还是个未经人事只懂争抢的小孩儿吗?

“何况只是赔钱远远不够,柳夫人爱子如命,奈何令郎并不懂如何尊重他人。不若今日就上这一课,从先学会道歉和承诺开始吧。”

“你个只知道勾引男人赚钱的骚货凭什么要老子道歉?”柳昌邑怒了,冲上来就要抓穆宜华。

穆长青一个箭步挡在穆宜华面前,直接挨了柳昌邑一爪子。脸颊血痕毕现,还往外冒着血珠。

左丈人怒了,不停地用拐杖敲着地面:“成何体统!成何体统!你们看看!这就是你们明知学堂教出来的学生!以前也是这样!现在还是这样!泰安,你看看!你看看!这成何体统啊!”

左衷忻这才出声将左丈人劝住。

他半合着眼眸盯着惊吓又倔强猖狂的柳昌邑,轻笑了一下:“柳郎君的男儿气性可真是大啊。”

“你谁啊!”柳昌邑其实一进来就看见这个男人了,但是见他衣着朴素,眉目和顺,跟在左丈人身后又不发一言,便觉得是他们府上的仆人。如今他正在气头上,被一个仆人阴阳怪气,更是火从心头来:“这儿没你说话份,滚!”

姜堂长听见这话心脏都要停了,赶紧上前打圆场:“左翰林左翰林,孩子年纪还小,口出狂言,您别往心里去。日后我定……不,现在,就现在,我们好好管教他!”

“什么?左,左翰林?”

柳昌邑还在脑中寻觅这是哪儿的官职,就听姜堂长恨恨:“这位是襄王殿下身边的翰林学士左衷忻左大人,还不快见礼!”

明州城谁人不知左衷忻?可柳昌邑这个年纪哪见过活的,会动的左衷忻,一时愣愕语塞,只盯着他看,半晌说不出话来。

左衷忻甩了甩衣袖,笑看向姜堂长:“余家中自幼贫寒,承蒙老堂长关怀得以在明知学堂进修,至有今日。然此路艰辛,此前所受苦楚您必定也是知晓的。不承想今日竟能重见当年光景,姜堂长……真是教学有方啊。”

“长青是个读书的好苗子,孰轻孰重,你们自己掂量!”左丈人也搭腔。

姜堂长已是不敢讲话,只敢在心中怨自己倒霉。他瞥眼看向柳夫人与柳昌邑,二人已是噤若寒蝉,不复方才那般嚣张跋扈。

“此时……也是柳郎君不对在先,同窗一场,何必心生怨怼大打出手?”姜堂长语重心长,“柳郎君……”

他提醒他。

柳昌邑后槽牙都要咬碎了,奈何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他恶狠狠地瞪了一眼穆氏姐弟,上前几步,也不敢穆长青的眼睛,仿佛要吵架一般:“对不住!”

穆长青被吓了一跳,叹了口气:“好吧,但是你以后再也不能这样了。好好读书,善待同窗才是正事。”

柳昌邑哪听得进穆长青说的话,他如今道歉完全是因为形势所迫。他在心中嗤笑一声,抬眼瞪着左衷忻。

左衷忻笑了一下,摊开双手:“好了,一举两得,宾主尽欢。”

姜堂长听见这话才感觉到浑身卸力,正要将人送出去,又听穆宜华在身后不咸不淡地问道:“五十两是前面的赔偿,那今日你们将我弟弟的脸抓伤,该怎么赔啊?”-

穆宜华拿到手的,终究还是一百两银子。

她带着穆长青找了家郎中处理伤口,又带着他吃了顿好的,剩下的钱全部扔给穆长青也不管了。

穆长青出了恶气、保护了姐姐又吃了好吃的拿了钱,心中别提有多开心,回到家里直抱着穆宜华的胳膊撒娇。

穆宜华嫌弃他:“又被人打了还那么开心?”

“这算什么?重要的是,让所有人都看见他的恶劣行径!我们没找左丈人前,他们都已经上了乔家问候好了。就是看不起我们,不把我们当回事儿,根本来都不来,一点儿歉意也没有。今日能让他当众道歉,我心中可痛快了!”穆长青高兴,眉飞色舞却也被脸上的伤口牵扯地龇牙咧嘴。

穆长青说得乐观,可听得穆宜华心中却难受极了。如今确是无人将他们放在眼中,若是在以前,若是在以前……可就算在以前又能如何呢?位高权重,还不是照样过得窝囊心烦。

穆宜华叹了口气,让穆长青好好休息,自己出了房门喂猫猫狗狗。

大门开着,外头似乎有人头攒动再往里看。

穆宜华余光瞧见,以为是左衷忻送完左丈人回来了,朝外喊道:“进来呗。”

无人应答。

穆宜华顿觉不对,起身跑到屋外张望——巷子入口,一个装扮华丽的女子时不时回头,正鬼鬼祟祟地跑离。

第 123 章

“如何?她的街坊邻居如何说?”

“说是那穆姓人家从汴京逃难而来, 在明州已经住了快两年了。搬去那儿也有一年了,说是傍上了城中的汪家乔家,帮人画画赚的钱。前些时候, 那个左翰林来明州城帮王爷筹集军饷, 她一个寡妇捐了不少钱呢。恐是那个时候与左翰林认识的, 街坊们还说他们家小公子聪明伶俐, 特别会读……”回话的丫鬟见夫人一记眼刀,立即收声。

“倒是会做人,所有人都夸他们。”柳夫人牙痒痒,“这事儿不小,若他们真是柳月鸣的孩子, 手中还有当年老爷子给的地契家产文书,召集族老争夺家产, 卖一下可怜,到时候家产还指不定给谁呢。何况那群老不死的素来看我们不顺眼,对家产亦是虎视眈眈……这群天杀的玩意儿,一天到晚眼里就只有钱!就只有钱!”

柳靖远正从东钱湖的瓷窑赶来, 见厅中妻子面色不善,询问下人。

下人将近几日所发生的事情和盘托出,柳靖远微微一愣, 问道:“确定那二人叫穆宜华与穆长青?”

“正是, 也确定是从汴京来的。”

“是他们对不对?他们就是柳月鸣的孩子?”柳夫人心里希冀丈夫能给出否定的答案,但无果, 柳靖远沉默地点了点头。

“当年他们在汴京, 我给他们寄分红时, 就是一个叫穆宜华的娘子收的。本以为汴京之难他们难逃生天,不承想竟回到了明州来。”

“那穆宜华必定是早就知晓我们了, 就等着什么时候上门要钱呢!官人你是没瞧见今日她是一副怎样的嘴脸!市侩贪婪的泼妇样,哪像什么名门贵女?”

“她除了要那一百两,还说了别的什么没有?”

“如今当然不敢说什么,就怕以后日日来打秋风,那我们该如何是好?”

柳靖远沉默良久,面色不善:“当年在汴京,穆宜华一人掌管相府前院后宅诸多事宜,钱粮、人际、仆从、宴饮,无有差错,心思缜密难测。若她只是打秋风那倒也是小事,只怕她所图不止一点钱财,而是……曾经属于她母亲的那部分亦或者,是柳家所有的家财。”

“官人,我找人打听过了,她如今在明州城朋友甚多,书画经营也颇为成绩,若真要图谋,也不是没可能。”

柳靖远听见这话,心中不知是懊恼还是担忧,懊恼曾经落井下石,担忧如今钱财不保。

多时不在家中的柳如眉匆匆从外头赶来,见家中气氛凝重,在父母的眼神中走了个来回,一眼便知发生了何时。

她小心翼翼上前,向父母请安。

兄长出事,她这个当妹妹还不停地往外跑,柳夫人见她便气上心头:“你去哪儿了?家里出事了你还跟个没事人一样,天天看你的话本子。你看看明州城有哪个大家闺秀如你一般整日往外头窜的,小心日后连婆家都没有。”

柳如眉被说得委屈,赌气地小声嘀咕:“没有就没有……”

“你说什么?你还敢顶嘴?定是被那些不学无术的话本子教坏了,从早看到晚,你眼睛都别要了。”

“那不是不学无术的话本子……”柳如眉辩解,“里头有很多道理的……”

“道理道理!道理就是教你家里出事了跑出去疯玩儿?”

“我……”柳如眉无法将自己出去做什么了告诉母亲,抿了抿嘴,只好回房。

前厅仍旧传来父母争执的声音,柳如眉窝在床上,又一次翻开了《儿女英雄传》。书角已经蜷曲,上头还有不少密密麻麻的批注。她已然不知看了多少遍,其间台词描写滚瓜烂熟竟能倒背如流。

她以为,能写出这样文字,这样女子的作者必定是个蕙质兰心的姐妹,可今日才知,那个自己去信多封却一封不回的人是从未见过的表哥。

也是,自家与他们有这般深的恩怨,若是自己是他,想来也是不愿意回信的。

柳如眉觉得伤心又惋惜,自小到大,她本就觉得身边没什么交心闺密,如今好不容易觉得有一个了,竟不能同他讲话。

柳如眉撇开手中的书,一个翻身滚进被子里,苦恼大叫。

外头有婆子走进来,见她如此,以为是因为主母教训她不开心,便走过去宽慰:“二姑娘别往心里去,实在是最近家中事务繁忙,又惹上了烦人的亲戚,主君夫人心中不悦,这才说了几句。他们心中还是疼惜你。”

柳如眉从被子里钻出来,努努嘴:“他们再怎么疼惜我,还不是更喜欢哥哥。”

“大公子毕竟是日后家里的顶梁柱,等姑娘出嫁了,也需要大公子在娘家给您撑腰不是?”

柳如眉想起她那个不学无术的哥哥就更加心烦:“谁知道到底是撑腰还是添乱呢?这回还在明知学堂惹事……明明都是表兄弟,他非得去欺负人家。我看母亲就是因为哥哥的事情心烦,又不舍得朝他发脾气,这才拿我撒气呢。”

“大公子那时候哪知道他是柳月鸣的孩子?若是知道,谁还愿意去招惹那么大的麻烦?不过那人也是,他聪明家境也不好,帮人做做窗课指不定还能赚些钱,非得闹这一出。何况他们早就知道我们是母家亲戚了,一点儿颜面也不留,还叫那个左丈人,还带了个什么,什么翰林一起瞧。哎呀你说这真是……而且那个翰林还是从我们明州城出去的大官,你说日后大公子若是中了功名,朝中有同乡为官,本是件天大的喜事。被他们弄这一出,公子日后的前程又少了一大助益。”

“助益?什么助益?这件事本就是哥哥不对,不是表兄弟就可以欺负吗?哥哥自己上着最好的学堂却不读书,还要欺凌同窗,日后若是正中了功名,指不定怎么结党营私……”

“哎哟我的二姑娘啊……那是你亲哥!你怎么老是向着你那个外人表哥讲话!”

柳如眉犟起来:“我对事不对人,今日不管是谁被欺负了,我都是一样的话。”

“行了行了,这话你就只管在嬷嬷面前讲,可别让主君夫人听见了。”婆子收拾完柳如眉房间里的衣裳首饰,帮她将地上《儿女英雄传》捡起来,便合上门离开。

柳如眉望着那本放在枕头上的书,良久长长地叹了口气-

左衷忻送完左丈人回到穆宅时,正瞧见穆宜华倚在大门外探看。

他上前拍了拍,问道:“看什么呢?”

“柳家的人来过,我想守株待兔,但是兔子好像还挺警觉……算了吧。”说罢,转身走进屋里。

“穆娘子今日还真是让在下刮目相看啊。”左衷忻轻车熟路地在院子里坐下,自斟自饮。

发财见着左衷忻开心极了,小跑着到他脚下打滚。

穆宜华笑着朝他挑了挑眉道:“真是不好意思,鄙人如今就是个视财如命的市侩妇人,还请左郎君见谅。”

见过穆宜华曾经那般颓废不振的样子,如今看见她这般潇洒自得,左衷忻不由地自心底开心。

他瞧着穆宜华在院子里忙前忙后,一会儿给三只宠物准备吃的,一会儿收衣服叠衣服,自己一个人坐那儿休息反倒不好意思,便起身一同帮忙。

穆宜华也不客气,指挥着左衷忻做这做那,先是让他将过年的蔬菜都搬到地窖去,再让他将炭火与柴火都堆到厨房的架子上,一通忙下来,本来一个干净的白面书生忽然变得灰头土脸,像刚从码头搬货回来一般。

穆宜华见着左衷忻这般,没忍住笑出声,去灶房里打了水洗了帕子给他擦脸。左衷忻丝毫不介意,笑着接过。

是用温水绞的帕子,在冬日的院子外还冒着热气,左衷忻一边擦脸一边望着穆宜华的身影。

她明明已经过了蹿个儿的年纪,可左衷忻却觉得她又长高了,不,或许是挺拔了。她变得一日比一日有朝气有生气有奔头,冬日的阳光照拂在她的身上,仿佛给她镀了一层金光般灿烂。

干完活,穆宜华解下襻膊,走到石桌旁倒了杯水一口喝完,觉得不过瘾,便将茶壶拿起来对着壶嘴一饮而尽。

左衷忻看着她,无奈失笑:“你喝慢点,别呛着。”

穆宜华擦了擦嘴,感慨道:“我从未觉得白水这样好喝过,真是奇怪。”

“渴了什么都好喝,饿了什么都好吃。”

穆宜华望着被自己喝空的茶壶半晌:“其实……如今的日子也挺好的。虽没有锦衣玉食,琼楼玉宇,然良田千顷,不过一日三餐,广厦万间,不过一榻之眠,知足常乐,知足常乐。”

“你是觉得知足常乐,恐怕别人不这么觉得。”左衷忻望着她,“你本意一直躲着柳家,就是不想让他们知道你们的存在,觉得你们想争夺家产,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可如今他们必定知晓了你们的身世,柳家虽然落寞,但在明州城依旧势大,若是他们想要作弄你们,你们又该如何?”

穆宜华叹气:“我不是没有想过这个。但长青被人欺负,我不可能袖手旁观。我也不是个不会审时度势之人,柳家若是还想从前那般强大,我必然不会冒险与他们硬碰硬,但他们现在式微,我在明州城又有那么多……靠山。”她刻意咬重字,“有人替我撑腰,我自然多了一份底气。我也懒怠管他们怎么想,自己过得舒坦便行。”

“哦——”左衷忻笑得微妙,“看来汪家乔家,确实给了你很多底气啊。”

“左衷忻!”穆宜华有些气急败坏。

他笑着,颇为恭敬地颔首:“下官在此。”

穆宜华抿抿嘴,哼了一声,也不理他:“是啊!好多底气呢!”

“地契?什么地契?我们家又要买宅子了?”穆长青刚睡了午觉醒来,脸上还贴着狗皮膏药,睡眼惺忪,只听见后半句,不闻前半句。

穆宜华被逗笑,抬手将帕子往他身上扔:“宅子宅子,要住大宅子就要多赚钱!现在我们还剩多少钱!加上刚讹来的也只有一千三百两,和陆阳书局闹掰了,之后还要自己刊印书籍,哪儿来的钱给你买新宅子!干活去!”

第 124 章

左衷忻的行程很紧, 收完军饷在年前便要离开。

穆宜华虽也知晓,但年夜饭还是备了他那一份。如今吃不上了,便叫穆长青买了点枣花酥给他, 还给他提前下了碗汤圆, 吃了再回杭州。

左衷忻黄昏从穆宅离开, 姐弟俩将他送到门外, 左衷忻望着穆宜华想说什么,又见穆长青那么大个小伙子杵在旁边,开口说道:“话本卷二写好了没?写好了拿来给我看看,不要最终抄本,就将你的草稿整出来给我吧。”

穆长青“嘶”了一声:“那要找好久呢。”

左衷忻笑:“无事, 我等你。”

穆长青爽快地应了一声“好嘞”便转身钻进自己的房间。

穆宜华倚在门框边上绞弄着自己的衣带,抿着嘴不说话。

左衷忻站在门外的阶梯上, 俯视着她的发顶,半晌轻声道:“我此番随殿下北上,归期不定,你保重自己。”

穆宜华心中很是失落, 但又知道他做的是为国为民之事,不能挽留。她抬眼瞧了左衷忻一眼,闷声一嗯。

“我会给你写信的。”左衷忻做着他唯一能给予的承诺, “千里寄鸿书, 还请穆娘子赏脸看看啊。”

战场刀枪无言,他虽坐镇帐中运筹帷幄, 但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大宋已经失去了那么多的将士, 谁又知道下一个是谁?纵使穆宜华已经经历了那么多的生离死别, 但面对这样的分别,她还是难以冷静。

“只要还能提笔, 就给我写信,字不在多,信到了就好。”穆宜华眼中水光潋滟,不知是因为阳光还是眼泪。

左衷忻根本看不得她这样,天知道他自从穆宜华知道心意后,有多想亲近她,触碰她,最好时时刻刻待在一处做事说话。如今看着穆宜华这般可怜不舍的模样,让他无动于衷?根本不可能。

只有他自己知道自己的心脏跳得有多快。

左衷忻呼吸有些波动,他移开目光,翕合着嘴唇还想说什么,却又觉得没什么话需要告诉她了。

“左郎君,我……”穆宜华刚想说话,却听穆长青大笑三声从屋子里冲出来。

“左郎君!我找齐了!我竟然找齐了!我简直太厉害了!”他连跑带跳地冲到门口,将一沓纸递到左衷忻面前,“你看!”

左衷忻深吸一口气,无奈地笑着点头,接过穆长青的稿子握在手中,他再没有逗留的理由了。

“我……我走了。”左衷忻最后看了一眼穆宜华,缓缓地转过身去。

穆宜华没说话,仍旧站在原地,看着他走下台阶。

忽然,左衷忻回过身,上前几步往穆宜华手中塞了一盒东西:“保重。”说完,便大步走开,不再犹豫迟疑地往街道尽头走去。

穆宜华摊开手掌,是一盒陶瓷胭脂,白瓷温润,在余晖下泛着金灿灿的光。她打开胭脂盒,一股清香扑鼻而来,是初春碧桃般的鲜艳。

穆宜华望着那盒胭脂,脸颊未施粉黛却红到耳根。她已然不是个未经情.事的少女,二十多岁的年纪却被一盒胭脂弄得面红耳赤,她自己都觉得有些无地自容。

“人面桃花相映红……”穆长青幽幽说道,语气中不乏揶揄调笑,“原来你们还没有把话说完啊。”

穆宜华瞪大了眼睛看向穆长青,穆长青笑道:“哎呀,我又不傻,早就看出来了。左郎君特意把我支开就是想和姐姐你说说话,我已经在房间待了很久了,谁知道你们有那么多话要讲。”

穆宜华抬手就要揍他,穆长青连忙抱头:“别打脸别打脸!我说的明明就是实话嘛!姐姐,左郎君是不是已经知道左丈人跟我们说的事了?我瞧他对我们比已经亲近好多……还是说你们两个已经私定……”

“穆长青——”穆宜华威胁着将他拉进宅子。

“哎呀松手松手,有就有没有就没有嘛!”穆长青挣脱开,“左郎君是挺好的,不过……如今他再好,我觉得跟我们也不是一路人了。”

穆宜华又瞪他。

“你又瞪我……本来就是嘛,三哥天天打仗,左郎君也天天跟着他打仗,他们如今还坐在那些个高高在上的位子,可我们早就不是啦。他们能救苍生,我们就只能过好自己的小日子,是不是,姐姐?”见穆宜华没说话,穆长青又继续说道,仿佛自言自语,“我觉得现在的日子挺好的,能和姐姐待在一起,有书读有饭吃有衣服穿,忘却旧人旧事,平平淡淡的也很好。重要的是姐姐开心,不被无所谓的人和事牵绊,能过自由自在的日子。”-

穆宜华告诉穆长青过自由自在日子的前提就是变得有钱。此前资军花去了穆宜华大笔钱财,如今只能没日没夜地画画才能凑够刊印《儿女英雄传》卷二的钱。

一本书的成功问世,除却作者本人的撰写,还要有造纸、印刷、装订、贩售等一系列事情。如今没了陆阳书局这一两浙路最大助益,单凭自己突出重围杀出血路,实在太难。

穆宜华决定找汪其越与乔擢英合伙。汪其越虽重心全在茶叶,但毕竟有书画行的底子,乔擢英有钱还是故交,一人出力一人出钱,不怕破不了这局。

她先是去请教了汪其越。

汪其越知道她与董芳绪闹掰的时候,就猜到有朝一日她必定会自立门户,独自一个人干。他对穆宜华素来都是看好的,是以倾囊相授,不留分毫。

“书画这一行重要的不过就四样东西,文、纸、印、裱。文采这一道穆小郎君我是不担心的。要买纸,就去宣阳坊或者墨义阁,那儿什么纸都有,亦可找掌柜的做自己喜欢的样子。话本子的装订也简单,左右不过龙鳞装、蝴蝶装、裹背装什么的。

“这最最重要的还是印刷这一道工序。首先是要找雕版工,若是好的师傅,那每一个字的横撇折捺都是力道相当、深浅一致的,若是碰上那些个不尽心的师父,雕错一个字都不见得会发现。还有这印工,勤快的仔细的,一天就能给你印一千五百多张,若是倒霉碰上消极怠工的,那两层纸都能被墨水给渗透了。”汪其越说得头头是道,一看就是那个倒过霉的。

“印刷工倒是好找,即使不会,也是好教的。就是这个雕版工……”穆宜华若有所思,“我听闻杭州的雕版工人是最好的。”

“杭州的雕版工人是好,但是价高,你创业初期更多的是需要全盘考量,而不是将大量的钱砸到一个地方。明州城也有好的工人,有些经验丰富的,甚至能帮主家挑出样稿的白字,排文布局也很有经验,而且同在明州城,你还不需要支付额外的餐宿费用,只要给工钱就行了。”

穆宜华听他说的有力,点头应下,又问:“我看现在也有许多书画行用的是活字印刷,我去瞧了,倒也是方便。印字少的书籍看不出来什么,但若是印史书,字多书又厚,那可是真的方便。”

“雕版若是刻错一子整块就废了,但也有好处,你若是单印一本书,刻太多的活字反倒是浪费。”

穆宜华沉吟良久,抿嘴摇头:“不,不单单印《儿女英雄传》。既然打算开书行,就要计之长远,《儿女英雄传》只是个开头,日后要做的必定更多——就刻活字!”

穆宜华在明州闹市买下了一间二层二进的铺子。前头用作书籍贩卖,后头则是工人师傅作业的地方,上头雅间洽谈生意算账喝茶。她安排的妥妥帖帖。

穆宜华又找来乔擢英,带着他看看正在装修的新铺子,让他提点建议。

乔擢英问穆宜华要做什么生意,穆宜华透露说要开书行。

乔擢英不意外地点点头又有些担心:“刊印书籍确实可以自立门户,但这明州城的书画行还是由董家带头。若这董芳绪是个记仇的人,日后的生意怕是不好做。不如……穆姐姐你们来做香料生意吧!姐姐你懂香,香料行的行长还是我们家,我们肯定不会给你使绊子的!”

穆宜华笑了:“哪有那么明目张胆走后门的说法?”

“这才不是什么走后门呢,我们家处事公明,不会干偷鸡摸狗那档子事。但那个董芳绪不出一分钱一分力竟然抢你功劳,任谁听了都生气。你不和他继续干下去,那才叫明智。只是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小人就是小人,还不知道会做出什么事情来呢。”

穆宜华笑着将他拉进店中,木匠们正在刷漆。

“所以我才找了你们呀。汪老板有经验有人脉,财力又能与董家抗衡,所以我找了他;而你呢……二郎,你想不想自己辟一门新的营生?”

“新的营生?”

“你们家走海上香料生意,你如今也都是子承父业,顺着你父兄为你铺好的路在走,但明州城有头有脸的豪绅都不单单只有一门生意,就像汪老板主营茶叶,但他还有书画行,柳家曾经主营海船货运和贩酒,还有制瓷和丝绸。也就是因为有其他的行当辅助,柳家即使没了大头收益,还能支撑他们那么久。狡兔还三窟,你不想做你们家的第一人?”

乔擢英闻言沉声,穆宜华也笑道:“不是要逼你现在答应,是希望你能好好想想。左右也是个赚钱的法子,还有汪老板作保,长青的书你也是看过的,纵使没有陆阳书局那般出名,我们还可以想想别的法子。”

这一番话说得乔擢英行动,他眼见得也快十八岁了,兄长在他这个年纪已是能独当一面,这几年家中的香料生意他虽管了不少,但说到底父兄给他兜底,他做事也难全心全意。若是能够开辟出一条自己的路,从头到尾都是自己经营谋划,倒是能激起他的干劲与斗志。

他思前想后,下定决心:“穆姐姐,你等我回家算算账,若是要单干,我绝不会用家中一分钱。若是数目可观,等我回家禀明父母,定来找你!”

第 125 章

“话说那如茵娘子被金人掳走后, 我们的霍郎君心急如焚,苦寻方法无果便要只身前往金营营救如茵娘子。可那金人是豺狼虎豹,是蛇蝎心肠, 霍郎君单枪匹马如何能够战胜他们呢?他麾下的将士们也纷纷劝他, 说大丈夫何患无妻?天涯何处无芳草, 何必单恋一枝花。可谁知那霍郎君竟暗自垂首, 神色戚戚然,说道:世间无她,便无霍樵,死生相依,死生相依啊。”酒馆茶肆说书人“啪”地一合扇子, 以袖搵泪,“可叹世间真情, 可惜命途多舛啊。”

“那后来呢?霍郎君把如茵娘子救下了吗?”听众们纷纷询问,眼中如饥似渴。

说书人笑了笑说道:“预知后事如何,还请三日后移步菁华书局购买《儿女英雄传》卷二,自信阅读知晓啦。”

“搞什么嘛!说了那么半天竟在这当口子吊人胃口。”路人抱怨, “还有那个什么菁华书局,什么地方?怎么从来没听过?《儿女英雄传》不是陆阳书局刊印的吗?”

“万古生和逢春客两姐弟打算自立门户刊印书籍啦,菁华书局就在罗田巷里, 走进去左手边第三间就是, 很好找的。而且他们说了,原先话本的价格有些贵, 要三两一本, 他们自己做生意, 便给大家伙降价,一两一本。也算是多谢大家伙们那么长时间的厚爱与不离不弃。这位小兄弟, 三日后记得去买啊。”

“罗田巷进去左手边第三间是吧?好的好的,记住了。真是的……故事讲一半这让我晚上怎么睡得着……”那人嘟嘟囔囔地离开。

说书人又嚎了几遍菁华书局的地址,便收摊休息。

穆宜华从不远处的茶水铺子走出来,塞给说书人一两银子,笑道:“多谢先生这几日替我们宣传,不胜感激,这是后面三天的报酬,还请先生笑纳。”

说书人笑着将银子收进袖中,夸赞道:“穆娘子当真是有生意经啊,祝您新年行大运,生意兴隆啊。”

穆宜华笑着摆手离开。

今年过完年,菁华书局的装修便已经接近尾声。她给工人们发了红包,让他们在开春前赶出来。工人们也勤快,打了书架、桌椅和柜台,惊蛰前便将整间铺子翻新了一遍,看起来整洁又气派。

过年期间,穆宜华也没歇着,拉着穆长青校对修改稿子,又让亲朋们看看提建议,尤其是乔擢英,直接被穆宜华抓来住在自己家中一起干活,还时不时地给她当样子摆动作画人物。

正月十五这一日,汪其越给自家的雕版工包了红包又送了汤圆,请了人家来给穆宜华做工。穆宜华将话本和图画的抄本给他们一人一份,恳请在三月前赶出来。

雕版工知道穆宜华要刻活字,便问她是要木活字、胶泥活字还是铜活字啊?

穆宜华望了汪其越一眼,痒痒牙要了铜活字。

这桩桩件件准备工作,累得穆宜华连着三月都是倒头就睡。穆长青见姐姐劳累,也没闲着,下了学就往店里赶,和乔擢英一起盯进度。

活字和图画雕版在三月下旬送到了穆宜华手中,彼时的穆宜华已然买好了纸墨刷具,找好了印工——卫兰和巧娘。

二人听见这活就觉得新奇,她们大字不识一个,竟还能做上这档子印刷书籍的活。

巧娘一开始还不乐意,怕自己给穆宜华拖后腿帮倒忙。

穆宜华笑搂着她劝慰:“有老师傅教呢,不碍事的。挑字码字排版我都会替你们做好,你们只要照着老师傅的样子重复就行啦。卷二共有五十六张纸,第一回我也只打算印两百本。你们只消一天每人各印五页,每页两百张即可,很快就能干完了。”

卫兰一开始也是不答应,见巧娘应下了,便也顺从了穆宜华。

因穆宜华给的工钱不少,起初印错时二人还无比自责,说什么都不想干了。穆宜华又好说歹说一阵,一回生二回熟,二人又是聪明勤快的人,一天下来,别说一千张,两千张都快印出来了。

老师傅也夸二人眼明手快,共事得很愉快。

两百本书,三人不过四五就印好了,各领工钱,各生欢喜。

“等开张了,我们定回来捧场的!”巧娘卫兰捧着自己辛苦得来的钱财,笑得嘴角都要咧到耳朵跟了。

一切就绪,穆宜华却也没有着急。她走遍明州城繁华草市集市,选定了十个地方,开始造势。

茶馆酒肆,过客繁多熙来攘往之地。人们歇脚时喝茶听故事,既放松筋骨又振奋精神,一天下来,能换好几拨人。

穆宜华在外头各个场子监完工回到书局,看见穆长青与乔擢英正在整理字画卷轴与盆景。

文人雅客好文墨,穆宜华见过陆阳书局是多么的雅致,便也有样学样,从玉衡当买来些价廉物美的字画装饰。也不消请什么风水大师坐阵布局,穆宜华回忆着相府以往的装扮,指挥二人将字画盆栽摆布得错落有致。

“还有三天我们就要开张了。”穆宜华将箱子里的话本放到架子上,“今日我在外面走了一圈,不少人念叨呢。”

乔擢英过来帮忙,问道:“这回印了两百本,会不会不够啊?”

穆宜华笑了:“这两百本能不能在一个月内卖出去都还是问题,我可不敢多印。我们不像陆阳书局,出名又权威,分店遍布两浙路,凡事还是小心为上,徐徐图之。”

穆长青走过来一把勒住乔擢英的脖子:“你小子对我很有信心啊。”

乔擢英拍了他一下:“你兄弟我,义薄云天!”

穆宜华笑着将穆长青脸上的灰擦去,又抬手要去擦乔擢英的。

乔擢英心中一痒,呆呆地看着穆宜华,没有躲。

“你们两个真是……都长那么高了。”穆宜华收回手笑道,“特别是二郎,汴京初见时,都还没我高呢,如今竟是要我踮脚才能够到头发了。”

乔擢英听穆宜华将这话,眼睛晶亮,扑闪扑闪地看着她,耳根子有点红。

“行了,今日也忙活得差不多了。二郎你先回家吧,等会儿你父母该着急了。”

“嗯……我,我还跟长青说好了,今晚要去和他商量卷三的事儿呢。第三本故事也该完结了,很重要,所以长青想早点开始写。”

穆长青只记得自己要写卷三,却不记得找了乔二郎商量故事情节的事儿,面上茫然。

“哎呀你真是贵人多忘事。”乔擢英打了他一下,“那日在书院里你同我讲的,我都还记得呢。”

“那也行啊,我们一起回家,路上买点腌肉鲜笋,今天我给你们做腌笃鲜。”

明州的春笋很是鲜嫩,三人酒足饭饱,在园子里吹着初春稍显微凉的夜风。石台烛火摇曳,月光皎洁无暇,照得抽芽小树树影婆娑,身姿曼妙。穆宜华躺在摇椅上,望着天边高挂的明月,摇着扇子,哼着瓦肆里时兴的小曲儿。

“哎呀姐姐你唱的好难听。”穆长青丝毫不给穆宜华留面子。

乔擢英闻言一愣,连忙接话:“我觉得很好听啊。”

“那是你耳朵有问题。”穆长青又开始欠揍了。

穆宜华现在躺得正舒服呢,懒怠跟他计较,只使唤他:“洗碗去。”

穆长青嘿嘿一笑,起身收拾碗筷,乔擢英也不闲着,立即起身帮忙。

“二郎你别帮他,让他贫嘴。”

乔擢英还是笑着将碗筷收进厨房,剩下的便交给了穆长青。他走出来坐在穆宜华身边,高大挺拔的少年即使是坐着仍旧如同一棵茁长的树儿,青葱稚嫩却生机勃勃。乔擢英穿着藕荷色的圆领广袖长袍,夜风拂面,月辉落身,真是风流少年郎。

“也多亏你来了,不然我还得担惊受怕,这么些天肯定睡不了好觉。”穆宜华感。

乔擢英笑了,直截了当:“听穆姐姐你说完我就已经下定决心要来了,回家也只是和父母说一声。我如今大了,也做了一些生意,父母都是有意让我出去闯荡,做了错事他们也不在乎,更重要的是要去‘做’。”

穆宜华听他说这一番话,有种吾家有弟初长成的欣慰:“四年了,一转眼日子过得真快,你和长青都是大孩子了。”

“是啊……整个大宋打仗都快打了两年了。”乔擢英叹了口气,“有时候想,要是能早些遇见你们就好了,穆姐姐你也不至于受那么多苦。长青也不常提起你们之前的事,说时常将苦难挂在嘴边的人没有好运气。”

穆宜华笑了:“我教他的,记得到是挺牢——也不必再去思考前尘了,熬过便是云烟,人生在世还是要朝前看。比如想想……三日后开张,我们能赚多少钱,赚了以后又该怎么花哈哈哈。”

两百本就算全部卖出去也只有二百两,这些钱对于以往的乔擢英而言那还不够塞牙缝的。但如今这是他自己开辟出来的新营生,是他耗尽心血奔走比价,日夜盯工程做出来的营生。别说二百两,即便是只有五十两,十两,他都是心满意足的。

乔擢英本也只是这样想想,却没料到一想成谶,迎头一击。

第 126 章

穆宜华在朋友和明州城百姓的注视下挂上了“菁华书局”的牌匾, 鞭炮响彻天际,人声鼎沸,众人欢呼, 好不热闹。

穆宜华抱拳:“今日菁华书局开张, 多谢大家捧场。《儿女英雄传》卷二已在架上, 大家请吧。”

众人叫好, 也纷纷挤入书局。

卫兰巧娘带着家里人也来了,五爷抱着宝儿向穆宜华道喜,阿山环顾四周,直夸地方好。几人不想给穆宜华添乱,也不识字, 过来捧个场便离去。

秋露冯子年店中忙碌,托了伙计过来送了个红包。穆宜华脸上春风洋溢, 笑容就没下来过。

“穆掌柜,您这书局只卖自己的书啊?”店中有人问。

穆宜华答:“日后什么书都有,还请您赏脸捧场啊。”

“那只要是穆掌柜在,我们肯定经常来啊, 是不是?”那人起哄,店中众人也应和欢呼。

穆宜华客气道:“那我就先在此谢过诸位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