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其越从二楼溜达了一圈下来,走到她身边:“这店装修得不错, 清新雅致, 等日后做起来了,二楼亦可做茶社雅室。”
“那到时候就去您那儿买茶去。左右这间店铺您也有份儿, 记得给我便宜点啊。”
汪其越笑着摇头:“精明。”
“哎, 能有什么办法, 这间铺子的漆工木工,挂画盆景, 书籍的印刷装订,花去我多少钱和精力?小女子如今是穷得叮当响,自然要开源节流,省吃省喝,从牙缝里扣钱财或者向您这样的豪绅卖可怜,博取点同情喽。”
汪其越心说,你若是真求钱财何须这般拐弯抹角,明明那条最轻松的路摆在你面前过,只是你自己不要罢了。可他也还是什么都没说,穆宜华是个坚决的人,她拒绝过一次便不会希望再听见第二次。何苦自找没趣?如今这般君子之交淡如水,恐是最好的结果了。
乔擢英这个二掌柜在店里忙前忙后招待客人,穆长青则是坐在柜台上算账收钱。忽然,一个人挡住了他的光线,他头也没抬,只是用手遥遥一指里间:“买书在里面。”
那人没动,穆长青蹙眉抬头,刚想讲话,却见一个妙龄女子站在自己面前,鹅脸杏眼,秋水含波,粉腮生香,可怜又可爱。她身着水绿色上衫,胸口绣着一只画眉鸟,下穿绣球暗纹桃色百迭裙,绿云扰扰,发髻高绾却只簪着一支杏花。
穆长青不由得愣了一下,又连忙低下头:“买书在里面。”
柳如眉又望了一眼穆长青,走进铺子拿起书翻看。
万古生的名字印在第一页,她又翻了几页,是一副“霍郎战金图”,落款逢春客。柳如眉看向站在楼梯上的穆宜华,穆宜华好似也感应到什么,朝她看了过来。
只在那一刹那,穆宜华便知道了此人是柳如眉。
这姑娘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微微抬头看着自己,安静祥和,不由得让人心生亲近之意。
穆宜华知必有这一遭,也不躲,朝她笑着点了点头。
柳如眉霎时有些不好意思,转身漫无目的地看起了书画。
一上午的时间,店中的话本卖得七七八八。乔擢英清点数量,说还剩下七十八本。穆长青一对账,发现竟然对不上,又算了一遍,发现仍旧少了一本。
“不可能啊,每一笔我都记上了的。”穆长青疑惑。
穆宜华又帮着数了一遍数目,发现乔擢英没错。穆长青虽说平时吊儿郎当,但是在这种事情上也不是个粗心大意的人,是以只有一种可能——被人偷了。
“偷书……”穆宜华失笑摇头,“想来是个没钱但爱书之人吧。算了,随他去吧,日后我们小心些便是了。”
穆长青有些不开心,抿着嘴半晌没说话。乔擢英见他兴致不高,重重地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别生气,这也侧面正面你写的好啊,是不是?你说这明州城那么多人,我们如果要找也肯定是找不到的,只能以后小心了。”
穆长青叹了口气:“那可是一两银子啊……”
几人聚在一起安慰穆长青,柳如眉则是站在书架边上远远地看着他们。她手中捧着书没怎么看进去,她更喜欢窝在床上慢慢欣赏回味。眼下,她更感兴趣的,是这本书的两位作者——穆长青和穆宜华。
他们虽然姓穆,但是柳如眉知道,他们的母亲柳月鸣才是那个柳家正经八百的继承人。自从知道他们的存在,柳如眉明明姓柳,却不知为何生出了“鸠占鹊巢”之感。父亲母亲将他们打成蛇蝎心肠的蠹虫,认定他们终有一日必定会回来吸血,所以夙夜难寐,日防夜防。
可柳如眉观察了他们半日,她觉得……他们并非如此。
汴京逃难而来,能在明州城活下来甚至扎稳脚跟,靠得不可能只是心计,肯定还有别的。
今日得见,确实不假。他们是能力,重情义,所以写的书画的画这样好,所以有那么多的朋友帮忙捧场——柳如眉长到十五岁,生平第一次有了推翻父母决定的心思。
在众人的安慰下,穆长青收拾心情也准备到后间吃点午膳继续干下午的活。
他恍然看见上午的那个姑娘还站在店里,仍旧看着他。
穆长青奇怪死了,几步上前站在她的面前问到:“这位娘子,有什么需要帮您?”
柳如眉回过神来,自觉失礼,连忙低下头,将手中的书递给他:“我买这本。”
穆长青给她结了账,将书递给她。
柳如眉还是不想走,她在柜台前踌躇片刻:“您就是万古生吧?”
穆长青笑了:“是我。逢春客是我姐姐。”
“您写的书真好,请问您……您会给读者回信吗?”
穆长青微微一愣,他忽然想起自己那个寄信以抒肺腑之言的表妹,抿抿嘴:“偶尔会回,我忙于学业,还是窗课要紧。”
“哦……这样啊……”柳如眉略感失落,“那我看完卷二,能给你写信吗?”
穆长青望着那姑娘的眼睛,实在不忍心拒绝,他点点头:“好,我等你信。”
柳如眉咧嘴笑了,欣喜地离开。
穆宜华上前看着柳如眉的身影消失在街角,道:“知道她是谁吗?”
“柳家表妹?”
穆宜华点点头:“是啊。你说这柳家可真是奇怪,两个孩子,同父同母同生养,性格竟是这般天差地别。此前你拒人家于千里之外,这姑娘竟是丝毫不计较,今日还来捧我们的场。落落大方,心胸宽广,真是难得。”
穆长青望着柳如眉离去的方向若有所思,没有接话。
穆宜华拍了拍他的脑袋:“柳家不是什么好人家,但这世间也有歹竹出好笋的理儿,表妹是好表妹,人家那么欣赏你,可别伤了人家的心啊。”-
几个下来,那两百本书几乎售罄。虽然还没有回本,但这是个好兆头。穆宜华算了算账,打算第二批书印三百本,而后再转战其余书籍。当初第一卷在明州城买了也就千册,其余都是在杭州或者温州,她如今没有陆阳书局那样的本事可以把书籍卖到那么远。五百本,是她当初的计划。
穆长青在厢房里写了一个时辰,伸着懒腰来到穆宜华房里走动走动,看着她一边摆着算盘,一边记着密密麻麻的字,问道:“姐姐,如今第二卷正是势头,所以我们才能卖得好,可等到城中识字的喜欢看话本的人都看过后,我们这个书就没有任何价值了。到时该如何是好呢?”
“你说的这个我不是没想过。只卖自己的书必定是不行的,日后我们除了印经史子集以外,还需要印一点别的东西。”
“别的东西?我们除了书还能印什么?”
穆宜华拿笔敲了敲他的头:“蠢材蠢材,我问你,什么地方永远需要读书呢?”
穆长青恍然大悟:“学堂!”
“对啊!明州城那么多的学堂,每个学堂都有几十甚至上百的学子,每个学子需要的书籍可不止一本两本。除此之外,豪绅、学府、衙门都有藏书,豪绅是为了自我娱乐,而学府与衙门则是为了文脉传承。古语云,礼失求诸野。历朝历代都有在民间收集散佚诗文的任务,若是我们能替朝廷把这东西收集好献给朝廷,那日后这书籍的印刷贩卖与散布,不都是要我们去做的了吗?”
穆长青醍醐灌顶,直夸姐姐想得长远周到。
“明知学堂的书籍一直都是交由陆阳书局印刷的,府学县学必定也看不上我们这种小作坊。如今我们要找的就是小私塾,若是能将明州城的小私塾都承包了,也是一笔不少的钱财了。”
穆长青欢呼着抱住穆宜华:“姐姐真厉害!”
穆宜华笑着拍了拍他的胳膊让他放开,收拾起算盘和账册:“等第二批《儿女英雄传》售罄,我们就要开始赚大钱啦。还有你啊,刚刚在房间里干什么呢?是不是回信呢?”
穆长青闻言有些不好意思,挠了挠头:“嗯……但是这回她换了个名字,字迹也变了,好似就是不想我认出她。”
“她只当你还对不上她的名姓与模样,胡乱编了个名字来找你呢。先前用本名惹你退避三舍,谁还愿意再用真名搭理你?”穆宜华揶揄。
穆长青道:“这样好奇怪,明明我知道她,她也知道我……”
“那怎么?你打算不回信了?”穆宜华笑。
穆长青身子一正,立马答道:“回啊!这一次自然回信!”
第 127 章
明州城又到了梅雨季节, 菁华书局的屋檐上雨滴成串。穆宜华倚在书局门口,看着门前行人寥寥,叹了口气转身进屋。
书局没人, 穆长青坐在柜台前也无所事事, 托着腮随意地拨弄着算盘。
穆宜华看着自半个月前就没怎么少过的书架陷入沉思:“不应该啊……”
穆长青也疑惑, 心中更多的是失落:“姐姐, 是不是我写的不好看啊……大家都不来买了。”
穆宜华摇头:“不,绝对不是。当初《儿女英雄传》三两一本都能卖出将近两千本,纵使我们菁华书局再落没也不至于只能卖出两百本。绝对有问题……”
穆宜华再也不肯坐着,拿过伞便冲进雨里。她重新找到了当初帮她说书宣传的口艺人,那人正在原先的茶肆里喝茶呢, 看见穆宜华眼睛登时大睁,拿起东西就要跑。
穆宜华大喊一声:“站住!”
那人在泥泞的雨里跑得更快了, 穆宜华收起伞就砸过去,说书人一个踉跄就栽倒在雨中,摔了个狗啃泥,疼得“哎哟哎哟”直叫。
穆宜华拿起伞撑开, 将他腰间的荷包扯下,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别跑了,你钱在我手上呢。去旁边茶肆坐坐, 我有话问你。”
说书人还是赖在地上不起来, 一会儿说腿断了,一会儿说手断了, 反正就是没法走路。
穆宜华嗤笑一声, 掂量掂量他的荷包, 阴阳怪气:“您最近收入不少啊,不会是穿着草鞋走到杭州温州说书去了吧?您这赚得比我都多了, 请我吃餐饭也不为过吧?”
说着便打开荷包要去一旁的茶肆买东西,谁知那说书人一下子站了起来将穆宜华拦住:“穆掌柜,穆掌柜,您大人有大量,就放过吧!”
穆宜华勾着嘴角:“听您这话就知道事有蹊跷啊,我又怎么能放过您呢,是吧?”
穆宜华摔着他的荷包,朝着老板大喊要一壶茶和一碟子瓜子。说书人不情不愿地坐下,穆宜华翘着二郎腿,一脸冷漠地审视着他。
“你肯定知道些什么,装都装不像,我也不问了,你自己说吧。”她像个高堂明镜的知县,带着乌纱帽,审理着桩桩件件冤案。只不过今天这一件,苦主是自己。
说书人嗫嚅着嘴唇,不敢说话。
穆宜华笑了:“没关系啊,反正你的钱在我手上,我等得起。你若是要抢,我就告你非礼和劫财。”
“那是我的钱!”
“谁知道那是你的钱?谁看见了那是你的钱?在我手上那就是我的钱。何况你做了对不起我的亏心事,你有这个胆子和良心去告我吗?”现在的穆宜华又像个破皮无赖,“说!”
说书人被穆宜华的泼辣吓得身子一激灵,良久才叹了口气:“穆掌柜啊,不是我做了什么对不起你的事,是……是你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
穆宜华神色一滞,几乎是一下子便猜到了:“董芳绪?”
说书人臊眉耷眼点点头:“他同我说,若是你来找我继续说书扩大声势,就让我不要帮你,他们还说要给我三倍的价钱。”
穆宜华上下打量他一眼,将手中的荷包丢到桌上:“就这些?”
说书人不敢直视穆宜华,垂首点头。
穆宜华无奈叹气:“就那么一点钱……他们不会把整个明州城的说书人都收买了吧?”
“据我所知……可能是的。”
穆宜华闻言愣了一下,不但不生气竟然还笑出声来:“哈哈哈,看来他们还挺看得起我。行,我知道了,我也不为难你了,今日就当我们没见过吧。”
说书人朝她讨好地笑了笑,从桌子上拿过荷包打开口袋:“那个……”
穆宜华看着他,瞬间明白他的意思:“怎么?他们的钱要赚,我的钱也要赚?告诉我这个消息就想要我的钱?”
穆宜华以前对他们出手很是阔绰,这回却反其道而行,打得说书人猝不及防。他朝着她嘿嘿一笑:“您……您是大老板啊,在明州城这么些年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了,这江湖上的规矩您不会不知道的。”
穆宜华起身掸了掸身上的灰尘,拿起伞走进雨里:“不知道不清楚没有钱,你做梦去吧。”
穆宜华不是没想过董芳绪给他使绊子,但是没想到竟是这种下三滥的手段——在封锁说书人的几天后,穆长青从学院带来了一册《儿女英雄传》,而穆宜华一看便知那不是他们菁华书局所印。
“我和擢英今日路过陆阳书局,看见有人从里头买来《儿女英雄传》的第二卷,他们连菁华书局的名号都没印,就印了个陆阳书局!没有我们同意,他们如何能够私自盗印!”穆长青义愤填膺,“我怕他们的伙计认出我们,就扯了谎让路人替我们进去买。姐姐你猜怎么着?他们只卖半两银子!这还赚什么钱啊!真是……真是气死我了!”
穆宜华粗粗翻了翻,陆阳书局印刷装订的质量自然不会差,只不过那插画没有原图,人物神态举止不似原版灵动,字句间也有些错字漏字。
东施效颦。
穆宜华在心中狠狠骂了一句,她将书甩到桌子上,脸色沉重凝滞:“小人行径。那么大的一个陆阳书局竟出了个小人来做掌柜!董老先生还真放心把家产交给他!不行,我得拿着书找他们理论去,这口气谁咽下谁就是懦夫!”
穆宜华拿着穆长青买来的书,带着两个半大小子直接冲进了陆阳书局总店。
账房先生可太认识他们了,一见着穆宜华气势汹汹的样子就知道不好惹的主儿来了,怕他们在店里闹起来,连忙招呼着上了二楼。
穆宜华本意也不想闹得太难看,董芳绪毕竟是行头,脸面肯定也是要的。他贪一时便宜怄一时之气盗印他们书籍,若是商量商量能下架,穆宜华也就不追究了。
账房先生一边笑一边将三人安顿好。
董芳绪不在店中,账房先生腆着脸笑:“伙计已经去找东家,您三位慢坐。”说着就又叫人看茶送点心。
众人退去后,穆长青对穆宜华道:“看来他们还是好说话的……”
穆宜华冷笑:“这叫先礼后兵,董芳绪是什么样的人你还不了解?”
乔擢英盯着面前的茶水,一口没喝,唯有沉默。
董芳绪来时已近傍晚,穆宜华在看见他的那一瞬间,便知此人已然是要与她硬杠到底了。
“董老板还真是看得起我们啊。”穆宜华先发制人,“当初闹成这样,还能刊印我们的话本。”
董芳绪施施然在对面坐下,笑道:“那是我们对你们的认可啊,穆掌柜。你瞧瞧你们那个小店,多久了才卖出去两百册。想当初你们与我们合作,有了我们,你们也是如虎添翼啊。”
“我们是正版卖一两,你们盗印卖半两,还有脸说‘如虎添翼’?”
董芳绪笑了:“那如何叫盗印?我们又不是将穆小公子的原稿偷来印刷的,也是正经八百买来的。因此前不少人在我们这儿买了卷一,是以便会来问何时有卷二,我们也是为了主顾着想啊。不过这半两银子事儿,还是得感谢穆娘子您啊。此前您要分成,我便不得不抬高了书本的价格,如今您自立门户,这价格自然就降下来了,也算是您造福百姓,功德一件了。”
这话放在对面三人的耳朵简直如同生死军令状一般你死我活。董芳绪已然撕破脸皮,穆宜华也不想再管什么脸面了。
刚要说话,只听乔擢英冷声开口了:“《荀子·脩身》中有言:窃货曰盗。如今您未经长青允许,私自窃取书稿并印以陆阳书局文样,这与从他们家中偷盗财物据为己又有何异?再者,您身为行业行头,非但不正风气反倒恶意相争,打压新户,这与恃强凌弱的地痞流氓又有何异呢?”
“就是!”穆长青附和,“您于我而言是长辈,若是您喜欢我的作品您大可来找我,何必干此等偷鸡摸狗之事?”
“偷鸡摸狗?”董芳绪拔高声音,他冷笑一声。面前这三人的年纪比他小了不少,本来他还觉得自己能来也算是看得起他们,自己说几句话或许就打发了。可哪知他们轮番上阵呛自己,说的话一句比一句厉害,一下子气上心头,大喝:“若是找你们所言,要印一本书就要去问著者的意见,那我印史记论语难不成还要去地底下问孔子司马迁同不同意?你们这两个读书人,每看一本书,难不成都要去问印刷之人是否见过著者?既然可以印先贤的书,为什么就不能印你们的,难不成你们的书册,比先贤的更金贵?且不说,我没有去万古生和逢春客这两个名字,我家大业大,不比你们小作坊强?不给你们长名声了?怪只怪你们自己能力不足,成本高,与我们何干?”
这一番话下来,四人良久不言。
半晌,穆宜华才沉声开口:“所以董老板不停手,是吗?”
董芳绪冷笑一声,算是回答。
穆宜华点点头,起身招呼两个小的走到门边,向后半仰着头,斜视着董芳绪,半是挑衅半是讽刺:“董老板自是家大业大,可也要知道登高必跌重的道理。我们行错一步有的是机会改正,您若是行差踏错一步……那便是失之毫厘谬以千里啊。”
第 128 章
菁华书局与陆阳书局的战役似乎一炮打响。菁华书局一下子上架了许多新书, 甚至《儿女英雄传》的卷一卷二都新编改版再印了,里头的插画没有换,但是穆宜华换了另外一个法子。
她坐于柜台前, 给来买书的人一人一张当天手绘的插画, 还可印上逢春客的印章, 写上买主的名字。
书籍盗印自然简单, 但是这现场作画也只能原主自己亲自出马,任谁都不能偷天换日。
正因此,穆氏姐弟与乔擢英三人连轴转,又要买纸买墨印刷装订,又要挑灯夜战借着微弱的烛光作画。近一个月的时候, 穆宜华都没能好好睡觉,每夜不过只睡两个时辰, 生生将眼睛熬坏,看东西都模糊。
乔擢英让她好好歇息,自己和穆长青去奔波。可穆宜华也只是休息了半天去了趟医馆,配完药便又来到了书局里。
穆宜华如今长了更多的心眼, 但凡是从他们这儿出去的书籍,都要在尾页印上“菁华书局”字样,像是《儿女英雄传》由他们所作的, 更是要印上“正版”二字才算完。
中午, 穆宜华刚喝完药,便又在柜台前铺张开笔墨纸砚。
乔擢英一把拦下她:“穆姐姐, 你需要休息。”
穆宜华拂开他的手:“现在不行, 怎么说都得等到三个月以后。现在休息岂不就是认输?那百姓还能知道他陆阳书局窃书盗印了吗?只有让百姓们知道在我们这里买能得到更多更好的东西, 他们才会知道这书是长青写得,画是我画的, 而不是什么狗屁陆阳书局。我就算是把眼睛熬瞎了也绝对不能放过他们。”
乔擢英见穆宜华态度坚决,也不再劝说,只是在一旁帮衬着,来一个人便说一句——“请认准正版”,“陆阳书局那是盗印”,“他们画儿都没我们好看呢”,“什么?对对对,这位便是逢春客本客”。
那架势如同牙婆介绍女使小厮,一个劲儿地没边儿地夸。
穆宜华几乎是将自己手头上所有的钱都砸进了这个书局里。一个书店,不可能只卖一本书,等到《儿女英雄传》卖得差不多了,她便带上乔擢英开始四处寻找接洽私塾。
她将菁华书局所印之书一本本罗列在桌上。
私塾的先生拿起一本《左氏春秋》随意翻看,忽然眼睛大睁,将书本凑近几分端详起来。
穆宜华没有催促,她就是想要他们好好看看,这些书可是她从左丈人那儿好求歹求求来的大儒注释本。不止《左氏春秋》,下面的三史、三礼、三传全部都是穆宜华网罗各处书籍搜集来的。尤其是左丈人家,左衷忻这个京官可不是白当的,只要见着好书好注校他必定会送到明州一份存档,这岂不是给了穆宜华极大的助益?
私塾先生久久难从书中回神,他捋着胡须点头:“确是本好书啊,敢问姑娘公子从何觅得?”
穆宜华神秘地笑了笑:“不管是从哪儿来的,终归是要到您这儿的,您说是不是?”
私塾先生见穆宜华不想说,便也不多问。菁华书局虽才刚开张月余,但《儿女英雄传》的名号他也是有所耳闻,乔家也是明州城有名的豪绅,便也不作他想,一下子签了合契,付了三成的定金。
乔擢英还沉浸在喜悦中,穆宜华却拉着他去下一个书塾。接二连三,二人说得口干舌燥,一天下来,签了三家私塾的单子。
虽说没有多少钱,但是一个好的开始足以让这两个在董芳绪那儿受挫吃瘪的人开心好一阵子。
小钱也是钱啊,穆宜华不贪的。
连日下来,菁华书局不管是前院还是后坊都忙碌不堪,除了坐在前台作画的穆宜华,所有人都是忙得脚不沾地。
是日,穆宜华刚帮人盖上印章,原先的那个私塾先生便带着人来拜访了。
她喊来穆长青看柜子,自己请了二人上去。私塾先生笑着介绍身边之人便是明州鄮县县学正潘志寿。穆宜华惊讶之余连忙见礼,潘志寿也没有什么架子,直言自己听了私塾先生的建议,来此寻访书籍。
穆宜华受宠若惊,但也坦诚直言:“是先生抬举,您见多识广,看的书也必定是比我们多的,只怕会让您空跑一趟。”
潘志寿叹气:“实不相瞒,原本我们都是与陆阳书局签订了合契采购书籍。然如今董老先生隐退,其子董芳绪掌管整个董家,这书……唉,陆阳书局确为两浙路书画行翘楚,只是不知这魁首之位还能待多久。穆娘子的事迹在下也有所耳闻,亦知您绝非俗人,是以同你推心置腹——县学乃一县学风之精要,鄮县虽小,但为国为民育人读书事大,岂可糊弄了事?学风正则政风明,如今时局动荡,更是要为我大宋为朝廷培养更多更优秀更忠贞的人才,是以这书籍之事也并非小事啊,或错句或漏字,又如何能教学子们真正领悟古往先贤的思想精粹呢?”
这一来二去,穆宜华算是弄懂潘志寿来此的原因了——是董芳绪偷工减料也好,是他倒了大霉遇上不尽心的印工也好,反正这笔大单子,穆宜华是抢定了!
反正大家都是各凭本事,他董芳绪家大业大夺人文稿毫不羞愧,那她穆宜华尽心尽力搜罗浩瀚书卷拦人财路也是绝不犹豫-
咣当——
一盏天青色茶盏被直直砸向墙壁。
董芳绪在堂中怒吼:“潘志寿去了穆宜华那儿你们就一点儿办法没有?《儿女英雄传》整整三百册,如今还留在书架上,你们也没有办法?她就是一个逃难来的流民,在明州城无根无基,你们就拿她一点儿办法都没有?”
下头管事的看见东家发如此大的脾气,各个噤若寒蝉。
董芳绪被这沉默逼得又是一通怒吼,他揪出其中一个问道:“来,你说,你有没有办法?你觉得穆宜华这个人该怎么对付?”
那个人有些发抖,嗫嚅着嘴唇:“她……她背后有乔家和汪家……”
“我呸!汪家还能提提,他乔家他娘的算个屁啊。就一个香料行,还天天出海,谁知道哪天被浪一刮就死在海上什么都没了?还有那个乔二郎,十八岁就敢这么横……”董芳绪咬牙切齿,又将怒气撒在底下人身上,“哑巴了?一个个都不会讲话?”
良久,终于有一个人在人群中瑟瑟发抖地出声:“小……小的听闻……”
“大点儿声!”
“小的曾听闻穆掌柜与柳家有过冲突,并且矛盾不小,或许……或许……”
董芳绪神思一凛,凑到那人跟前:“你说她与柳家有过冲突?”
那人将实情一五一十告知董芳绪。
只见他嘴角慢慢划开一道笑容,眉梢微挑:“穆宜华啊穆宜华,我就不相信你百毒不侵。”-
暮春之际,柳如眉正在自己房中给穆长青回信,忽闻前厅吵嚷,像是有客人来,便找来婆子询问。
婆子回话:“是陆阳书局的董掌柜来了。”
柳如眉岂会不知此人是谁?掠夺穆宜华资军名声,盗印《儿女英雄传》的人不就是他吗?听闻近日菁华书局承了县学的大单子,正没日没夜地赶着。那县学州学何时选择过陆阳书局以外的地方?这回,穆宜华必是让董芳绪摔了个大跟头。
想至此,柳如眉心中无比畅快。
可他来家中又是为何呢?
柳如眉想到了什么,心中惊惶,连忙搁下笔跑到前堂墙角下偷听。
前厅有断断续续的声音传来,是个陌生男子的声音,柳如眉心想:应当是董芳绪。
“这穆宜华属实不懂规矩,实在胆大妄为,小小一个书局,能有几个工人,就敢接县学的单子,就敢在我头上撒野!”
柳靖远垂眸,浅浅笑了一下:“是啊,这穆宜华人生地不熟却如此嚣张跋扈,也是狐假虎威,不成体统。”
“柳兄说的可是那汪其越和乔擢英?”
柳靖远嗤笑:“他们两个不过一州商贾,如何与亲王亲信相比拟呢?”
董芳绪愣住:“谁?”
“当日明知学堂调解,除了堂长先生们,还有一个从杭州来的左翰林。此人您必定认识,是从我们明州城出去的状元郎,那个左丈人的养子。如今跟着襄王殿下四处打仗呢。”
董芳绪微微靠近:“那个穆宜华……与这个左翰林很是相熟?”
柳靖远回忆了一下妻子当时的描述——左衷忻帮衬穆宜华,却也确实没说二人关系亲厚,若真要说有点什么瓜葛,那就是左丈人喜欢穆长青,而左衷忻恰好是左丈人的养子罢了。
“她一个平头百姓,哪会识得这般高官?不过是可怜她,当时在场替她分辨了几句。”即使当年贵为相府嫡女的她也应当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哪能见过左衷忻这样的外男。
董芳绪放下心来:“也是,区区一个寡妇,能有今天已是我们怜悯,还想要更多简直不自量力。还说我登高必跌重,如今倒要看看是谁先登高跌重。”
第 129 章
小黑从牢狱里放出来后, 已在郊外漂泊良久,无田无房,只能与一众地痞流氓聚在一起天天拦截过路的红白喜事人群, 要么讨点钱财要么讨点点心过活。
这一日, 他仍旧和那群人坐在一起天地边, 百无聊赖地望着城门方向, 地里干活的百姓看他们不顺眼很久了,纠聚了一众乡亲拿着锄头过来理论。
光脚不怕穿鞋的,地痞子们什么都没有,横竖一条命,是以见他们来势汹汹也丝毫不害怕, 纷纷站起来与他们对峙。
“你们有手有脚便去干活,整日里在这儿讨吃讨喝是怎么回事?府衙都来人了, 说城中多户状告我们村拦路劫财,不给就闹事。可你们又不是我们村的人,凭什么我们成了你们的替罪羊?”
“你们要么现在就滚,要么被我们打一顿再滚!自己挑吧!”
小黑缩在人群中, 不说话不出头,就看他们的头头怎么说。
地痞为首之人环顾四周,粗粗计算对方人马, 又估量了一下实力悬殊, 决定硬抗一下:“你们说走就要走?这田是你们的,屋子是你们的, 怎么难道这中间的乡道也是你们的?这是朝廷的!是大宋子民的, 你们能站我们就不能站了?”
“你——”村民气结, “好,你们既然不走, 就别怪我们不客气了!”
话音方落,两拨人便冲到了一起扭打着。小黑见状不妙连忙要跑,人群中不知被谁拉住就往里扔,一下子被扔到了混乱中心,他惊叫着抱头鼠窜,身上一拳一脚,疼得根本直不起身。
不知过了多久,混乱渐停,小黑气息奄奄地躺在地上,初夏的日光白晃晃地照着他,忽然有一道黑影笼罩下来。
“你就是贾仁义?”来者询问。
小黑头脑发怔,蹙眉眯眼看着那人。
“我们老爷找你,跟我们走一趟吧。”
小黑稀里糊涂地被拉了起来塞进马车。他强撑起精神辨别方向,好像是进城了,又好像是拐进了什么巷子。马车停下,外头的人给他蒙上眼睛,带他进了府。
郎中替他看病,侍女替他更衣,小厮给他送饭,小黑活到这么大没体会过什么叫富贵人家。他差点以为自己已经被打死登上了极乐天堂才有这般好日子,直到一觉睡醒,看见房屋中多了两个面生的男人,他才回过神来。
“贾仁义?”柳靖远出声,“被放出来多久了?”
小黑嗫嚅着嘴唇,缓缓从榻上爬起来:“三个月了……”
柳靖远点头笑笑:“怎么不回家啊?”
小黑垂首,脸上满是屈辱的神色。
柳靖远也不拐弯抹角了:“是不是穆宜华把你害成这样的?”
听到这个名字,小黑仿佛被雷击了一般,猛然抬头,眼中尽是愤恨:“您认识她?”
柳靖远没有回答,只是将目光投向坐在一边董芳绪。
董芳绪道:“认不认识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能帮你。”
小黑嗅出一些不明意味:“是帮我,还是帮你们?”
“你大可以觉得是帮我们,我们也无甚所谓,你若是不想说不想做,现在就可以从这个房间离开。我们不拦你。”柳靖远摆出一副大好人的模样。
小黑望着屋中两个气定神闲的人,缓缓开口:“你们找我来做什么?”
“你曾经与穆宜华是邻居,我要问你,穆宜华身上可有什么把柄?”
小黑的眼珠子滴溜溜一转:“我们当时住的地方鱼龙混杂,娼妓窃贼赌徒什么人都有,穆宜华和她隔壁那个骚货关系好,她自己如今又和两个男人做生意,可见她也不是什么检点的女人。还有,她从汴京逃难来的,带来不少值钱的东西,尤其是那一对凤钗,谁又知道到底是她自己的还是她偷的。”
柳靖远沉吟半晌,凤钗一事不足以发难,她一个寡妇又有弟弟和男人做做生意也不至于惹人口舌,何况坊间她与汪其越乔擢英的绯闻也不是没有过,哪见得她在乎?
“还有吗?”柳靖远问到。
小黑绞尽脑汁,猛地抚掌:“有有有!我那次去偷她家的凤钗,好像隐隐约约瞅见他们家床底下藏了一柄长长的东西,看身形……像是剑!”
董芳绪闻言一笑:“私藏兵器,呵,穆宜华啊穆宜华,你胆子……可真够大的。”-
柳如眉正在房中抓耳挠腮,她实在不知如何将此事委婉地告知穆家。
按理说,她与穆家并不亲厚,自己只不过是喜爱自己表哥写的东西,表姐画的画。可几人连照面都没有正式打过,或许他们连自己这个写信人真实身份是什么都不知道。若是贸然写信告知,他们又岂会相信?若是又像先前直接搁置不理了又怎么办?父母将她养至此,一切也都是为了柳家,为了哥哥,她又如何能胳膊肘往外拐,向着才见了一面的外人?
柳如眉头疼脑涨,托着腮望着窗外的月亮出神。
次日,穆长青收到了一封无名无姓的书信,信中没有寒暄问候,只有一篇短短的故事,讲的是一只兔子筑巢,挖了三个洞逃跑,然而没想到的是猎人为了抓她这一只小小的兔子竟然来了三个人,将三个洞都堵上了。
这个故事没有结局,看得穆长青云里雾里。
穆宜华洗漱完走出屋子晒月光,见穆长青还在房中挑灯夜读,便敲门进去。
穆长青疑惑地将信件递给穆宜华:“说的是狡兔三窟,但也太奇怪了,这故事没有结局,我也不知道为何要寄给我们?”
穆宜华前前后后看了一遍,思忖一番,叫穆长青将柳如眉以前的信件拿来,字迹一对比,颇有几分相似。
穆宜华不得不怀疑这是柳如眉递来的消息,或许董芳绪已与柳家扯上关系,或许他们又在密谋着什么来对付自己。可他们穆家与她柳如眉能有多少交情,不过是一面之缘,就值得她背弃父母向他们通风报信?
穆长青问穆宜华这信是什么意思。
穆宜华将信纸燃烛烧尽:“董家和柳家怕是要联手在生意上给我使绊子,最近你做完窗课一定要当天就把帐算清楚,店中伙计的手脚也盯紧点,千万不可出岔子。”
穆长青奋力点头。
“他们还真是看得起我……”穆宜华嗤笑,“狡兔三窟……当真是不想给我活路了。”
穆宜华在书局里待的时间越来越长,一日正开门,便见街上有大户人家正出殡,白茫茫的队伍长街蔓延。她连忙将店门半掩上,自己站在街边看着——男男女女哭作一团,掩面涕泪,踽踽而行。
“这是谁家办丧事呢?”穆宜华询问邻铺。
“城东清湾巷的陈家,听说他们家老爷前几个月刚去世,前几日陈家独子刚接班不久旧疾复发也走了。你说这事儿……唉,留下一家子孤儿寡母,如何是好?”
陈家!
穆宜华心中一惊,连忙在队伍里寻找熟悉的身影,可直到队伍远去,她都没能看见春儿。
春儿虽为妾室,但她听闻陈家少爷对她很是厚待,如今少爷去世,她又怎会不在?
这么些年,穆宜华不是没有去陈家看过她,只是他们如今家境身世都不能与陈家比拟,而春儿在他们眼里也只是个奴婢,奴婢的亲戚多走动总是会惹主家不快,总是会让人觉得是去打秋风的,是以穆宜华也只是一年去个一回,其余的时间也只是让长青去送送钱,春儿在陈家的处境究竟如何,他们也无法深究其源。
今日生意照旧,等潘志寿派人取走了订的书籍,穆宜华便也带上账册关门回家了。
她在家中做好了晚饭,却不等不到穆长青回家。眼见着天色变暗,她将晚饭放回锅里,便出门去明知学堂找人。
学堂里只剩下几个扫洒的小厮,一问,只道学子早已下学散尽,堂中除了先生再无别人。
这下穆宜华当真开始着急了,她不由得回忆起曾经飓风天穆长青被人打昏在巷子里,当下心口一阵疼,想去找人却也不知该往何处去,举目无尽长街,穆宜华陡然生出无力之感。
她急忙往乔家跑去,路过家门口却见大门半掩,里头似有隐隐烛光,还有翻动声响。穆宜华一个推门而入,只见穆长青怀中抱着一个大布袋,行色匆匆地要往外赶。
“你去哪儿了?”穆宜华没好气地质问,“都这么晚了不回家,我不会担心吗?”
穆长青来不及理会姐姐的恼怒,抱着袋子就要往外冲:“姐姐,来不及了真的来不及了!”
“你给我回来!”穆宜华一把抓住他往回拉,浓烈的胭脂香扑鼻而来,呛得穆宜华直咳嗽。她在一瞬间便猜到穆长青去了哪里,一巴掌直接甩在他的脑门上:“小兔崽子,你告诉我,你今天晚上去哪儿了!满身的脂粉气!”
穆长青百口莫辩,急得跺脚:“姐姐!不是我……我……哎呀!我是要去救春儿姐姐!”
“春儿?”穆宜华眼睛陡然睁大。
“今天柳昌邑忽然找我,说要给我赔罪,请我吃饭。还说什么以前本是一家人,不易闹得那么僵,就一笑泯恩仇什么的。我记着你先前跟我讲柳家和董家可能会联手来欺负我们,我就想着今日把他灌醉套点话,可谁知他带我去的那个地方……我……哎呀!”穆长青一想到那屋子里的场景,羞得满脸通红,“反正就是个不正经的地方!即便是夏天那儿的姑娘穿得也太少了!我想跑,他们还不让我走,说什么都要让我挑一个。然后……然后我就在人群里看见了春儿姐姐!我本来想选她,可谁知柳昌邑那家伙动作比我快。然后我就跟他吵,其余的人还说我不懂事,说哪有跟兄弟抢姑娘的,我……哎呀,姐姐你快跟我去看看吧!”
第 130 章
陈家连遭厄运, 家道中落,族亲欺她们绝户,原本还能支撑一会儿的家产也被抢得骗得所剩无几。陈家无法, 只好将家中无大用处的人贱卖才能换取一点点钱财以混沌度日。
陈家少爷生前颇为喜爱春儿, 因着夫君的面子, 陈大娘子不好发作, 直到她夫君去世,春儿便成了她的眼中钉肉中刺,势必除之而后快,便就用五百两将她卖到了这暗巷里的私娼馆供人取笑玩乐。
春儿不从,老鸨便打骂鞭笞, 偏生要她接客,如若不接, 就把去她的舌头,划花她的脸,剥了她的衣服扔到巷子里。春儿实在是害怕,哭了一整天, 傍晚时分将泪哭干了才被摆布着上妆推出房门。
她在昏黄的烛光下见着了救命稻草——穆长青。
穆长青也看见了她,他眼睁睁地看着柳昌邑走向春儿,一个箭步冲上去抓住柳昌邑的手:“别……”
周围的男子们看见穆长青这般都笑:“哟, 穆小郎君眼光倒是与柳郎君出奇的一致啊, 难怪是兄弟。左右不过一个女人,穆小郎君再挑个别的呗, 大家都是出来玩儿的, 抢来争取反倒无趣。”
不待穆长青说话, 春儿“噗通”一声跪倒在他面前,哭着抱住他的小腿, 涕泗横流:“小公子……小公子……”
她话也说不全,只不停地颤抖哭泣。
旁人瞧见笑道:“哟,这还是旧相识?不会是老相好吧?穆小郎君同我们装得这般天真无知,是不是太不把我们当自己人了?”
“闭嘴!你说什么混话!”穆长青怒了,不顾他人眼光将春儿扶起,关切道,“春儿姐姐你先起来……”
“小公子,我求求你,我求求你救救我吧……小公子,我求求你……”春儿还要弯腰下去跪着,她双手护着肚子,脑袋重重地磕下去,声声撞地。
穆长青涨红了脸,在众人嬉笑揶揄的起哄声中,飞奔回家拿钱,这才撞上了穆宜华。
从前她是如何豁出性命救自己的,如今自己便也该如何救她。
穆宜华心一横,从房间床底下的盒子里拿出一沓银票,那是她仅存的三百两银子。
如今已是黑云压城城欲摧,不管是菁华书局还是春儿,可终究是人命比天大,生意倒了还能从头再来,但是人没了就是真的没了。
穆宜华揣上银票刚要出门,忽然顿住脚折返拿了帷帽带上。
二人一路疾跑到暗巷,穆长青指着巷中一处挂着美人骑马灯的屋子道:“就是那儿。”
穆宜华往前的脚步顿住,巷子的青石板两侧有污水成沟,她深吸一口气,提起裙子往里走去。
即使一来一回已经过了很久,但里头的人似乎没有要散的意思,仿佛就是在等他们回来看这一出好戏。
穆宜华没来过这样的地方,熏香浓烈,烛光昏暗,红帐委地,一派旖旎醉人。她头脑有些发昏,艰难地在人群中寻找春儿的身影。耳畔有些许轻佻淫邪的笑声,那些目光直勾勾地看着她,好似要将她扒光吃干抹净。她强压心头不适,走向坐在屋子正中间老鸨。
老鸨神色得意,微扬着下巴,上上下下如同打量物品一般打量着穆宜华,她嗤笑一声:“想从我这儿带走人啊?可以啊,只要钱一分不少,你们想带走谁都行。”尾音上调,满是不屑。
穆宜华隔着帷帽瞪她,瞥见了被两个龟奴制在墙角的春儿。她倒吸一口气,连忙要冲过去,老鸨一抬脚,“哼”了一声:“恩客见人都得先给钱呢。”
穆宜华神色冷肃:“说吧,多少。”
老鸨煞有介事地盘算起来:“我将她买来花了五百两,她姿色不错,年纪也不大,还识字儿。若是留在这儿,指不定能给我赚大钱呢,这位娘子……你可是要带走我的摇钱树啊。”
穆宜华冷笑:“妈妈怕是对着每一个姑娘都这么说吧。”
老鸨听见这话哈哈大笑:“要不说穆掌柜会做生意,会做生意的人呐,都能看透人心。行吧,那我们明人不说暗话,您也不是小气没钱的主儿,痛快点一口价,这个数!”
老鸨一摆手势——九百两。
穆宜华眼神微变,说出来的语气却是镇定自若:“妈妈这竹杠倒是会敲,若是平日里就这般做生意,还会有多少人来呢?”
老鸨就是不把手指头放下,那个九的手势还在穆宜华面前晃荡:“我养着这么多姑娘,她们每天花我那么多的衣裳首饰胭脂水粉,不得花钱吗?不过那都是爷们儿的钱花在姑娘身上去讨爷们儿开心罢了,他们乐意得很。要知道,穆掌柜这九百两是用来赎人的,那可比爷们儿的钱金贵重要多了。爷们儿舍得花钱,穆掌柜不舍得了?还是说……穆掌柜觉得你这姐妹,不值得九百两啊?”
“你这个老鸡婆!说得都是什么话!”穆长青气急,张口大骂。
那老鸨也不脸红还笑着承认:“我就是个老鸡婆啊,你们要是不能把她赎出去啊,她以后也是个老鸡婆啊哈哈哈哈哈……”
长青哪会对付这样的女人,心急又语塞,你啊我啊地半晌说不出话来。穆宜华示意他闭嘴,从怀中取出三百两银票拍在桌子上。
老鸨拿起来垂眸验着真假,过会儿又道:“还有六百两。”
穆宜华脱下镯子项链耳坠簪子,一一丢在桌子上,又对着穆长青招招手:“躞蹀带还有我刚给你买的玉佩。”
穆长青听话地一一解下来也放到桌上。
老鸨觉得好笑:“穆掌柜怎么说也是资军三千两的人啊,怎会落到如此田地呢?”
穆宜华懒怠搭理她,开始给她算账:“这块玉佩还有这个躞蹀带上的五块兽面玉板,合计七十两。我这些首饰,合计八十两。您若不信,现在玉衡当还开着呢,您大可叫人来看看。”
老鸨也不计较,只是拿着东西随意翻了翻:“不必,我信穆掌柜便是了。还差四百五十两。”
四百五十两。
四百五十两是多少钱?是四百五十本《儿女英雄传》,是一座明州城的大宅子,是四株芳园的梅树,是一盒汴京穆府桌上的龙泉印泥。
曾经的她唾手可得用之不尽,而今的她却是一个铜板都拿不出。
“穆掌柜不会没钱了吧?”老鸨神色惊奇,“怎会如此啊?穆掌柜不是刚开了家书局吗?这明州城的数据哪有不赚钱的,穆掌柜莫要同我开玩笑了。”
事到如今,穆宜华也顾不得脸面了,她知道柳昌邑在场,知道这些围观的看客中大都是长青的同窗。
但她实在是没办法了。
“四百五十两,我一个月以后给你。”
老鸨笑了:“哎哟,那可不成……”
“我有房产有铺面,你又不是不知道,还怕我拿不出钱?”穆宜华说道,“我只是如今没有刻意周转的银钱罢了,你等我找了牙人,将房产卖了不就有钱了?只不过这房屋转卖不是容易事,半月是最短时间。”
春儿一听如此,连忙跪下,口中只喊“姑娘”,却说不出话来。她想出去她又不想穆宜华受苦,内心煎熬却不得法,只化作滚滚热泪流了满面。
穆宜华远远地瞧着她,心忽然平静下来——春儿她是一定要救的,只要确定这个,就没有任何犹豫与阻碍了。
穆宜华将银票与首饰朝老鸨推去;“这些你先收下,剩下的四百五十两我给你写欠条,签字画押。穆宜华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宅子铺子工人伙计都在这儿,我也跑不到哪里去,你大可放心。只是我还有一事相求……”
“想要那小娘子现在就跟你走啊?”老鸨到底是过来人,一眼看穿。但她也笑道:“就这么些钱,就想赊账先把人带走?”
穆宜华看着她那张贪得无厌的嘴脸,深吸一口气,隐忍道:“您请说。”
老鸨见穆宜华识相,说道:“我们凑个吉利点的数儿,六百两吧,如何?”
穆宜华咬牙,她看向跪在墙角瑟瑟发抖的春儿,掩下眼眸:“好。”
签字、画押,穆宜华觉得自己便犹如当年的赵闵,无能又无助。
龟奴给春儿松了绑,春儿双脚虚软地奔向穆宜华,一下子栽进她的怀里。穆宜华心疼地搂住她,柔声宽慰:“没事了,没事了,我们回家。”
穆长青将春儿扶起来,三人互相搀扶着穿过人群。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地盯着他们,似笑非笑。
穆宜华微微侧头,看见那藏在人群后的柳昌邑也正一瞬不瞬地看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