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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京旧札 Further 26373 字 8个月前

第 131 章

穆宜华将主卧辟成两间, 左边给自己,将一切书架书具都搬了过去。在右边置了一张柔软的床榻,又焚了香, 让春儿洗漱好后卧下。

她找来郎中替春儿看诊, 郎中蹙眉把脉, 颇有些严肃道:“这位娘子脉象往来流利, 应指圆滑,如盘走珠,恐是有孕了。”

穆氏姐弟皆是一愣,郎中又问道:“娘子的月事多会儿没来了?”

春儿脸颊泛红,声如蚊呐:“四个月……”

“都快四个月了?”穆宜华震惊, “怎的一点儿都不显怀?”

郎中摇头:“这位娘子眼阔微凹,神情倦怠, 恐是将养不够,导致胎儿腹中不足,难以显怀。请问穆娘子,您是她的……”

“我是她姐姐。”穆宜华答道。

“那便好。穆娘子您是嫁过人的, 想必您也知道妇人怀身最为艰难。这位娘子前四个月没有养好,后面的日子可得小心啊。我给你们开几服药,先吃一阵子再说。切记三餐按时, 荤素搭配, 不可挑剔。”

穆宜华连连应声,接过方子便将郎中先走。

穆长青给春儿到了盏茶, 春儿见着穆宜华回来, 眼泪又簌簌而下:“大姑娘……我……”

穆宜华搭上她的肩膀, 宽慰道:“什么都别说,也不必自责, 你我主仆一场,多少灾祸都过来了,还怕这区区钱财之事?左右不过将这房子卖了再找乔家借点钱,日后慢慢还罢了。只不过要委屈你们俩再住回那间小破屋子去,等书局做起来了,我们再买新房子。”

“不委屈!只要跟着大姑娘去哪儿都不委屈!”春儿一双眼睛晶亮地盯着穆宜华,穆宜华笑着捏了捏她的脸,起身去给她做饭。

三人分别近两年,兜兜转转,竟仍旧重聚在一张桌子上吃饭。

春儿看着满桌子的菜,轻轻捧起穆宜华的手——那双手早已不再如从前般纤细嫩滑,冻疮的印子和劳务的茧子像是烙铁一般印在她的手上,怎么也抹不去。

春儿又要哭了,穆宜华连忙抬手擦去她的眼泪:“眼泪可不能过日子,好好吃饭,好好养身体,才是你现在应该做的事。”

穆宜华给春儿找了件新衣服让她穿上,春儿想要旧的,穆宜华摇头,仍旧把衣裳给她:“从今起,不要再觉得自己是下人,自己低人一等。天底下纵使是亲姐妹,也鲜少有我们这般过命的交情,日后便是姐妹了,不可妄自菲薄。”

春儿迟疑地收下衣服:“我是个无用之人……若非是肚子里有孩子,我早就投江去了,也不会在这儿给大姑娘添麻烦。大姑娘如今过得艰难,我还要给你们添堵……”

“谁说你无用了?”穆宜华歪头笑道,“你的菜煮得不比我好吃?家里的事务不比我会打理?从前在穆府你也是个管事儿的,怎么到明州你就不会了吗?如今你是有身子的人,自然是好好养胎为先,日后的事情日后再说。钱财你也不必担忧,我会想办法的。”

巧娘卫兰她们自是不在考虑范围内,秋露的当铺也只是替他人经营,并非自己的营生,问他们借钱只会让他们为难。左丈人一个孤寡老人,靠着左衷忻寄给他的钱财养老,如何又能向他开口要钱?何况左衷忻还在前线打仗,若是左丈人一封书信寄给他,让他分心又如何是好?

思来想去,穆宜华还是先去找了乔擢英。

向人张口借钱真是天下一大难事,借这么一大笔钱更是难上加难。且不说乔擢英年纪比她小三岁,自己是他的长辈。菁华书局还是和乔家合伙做的生意,当初信誓旦旦让乔二郎相信自己来投钱,如今钱没挣到多少不说,竟还要问人家借钱。乔二郎或许会因着从前的交情不同他们计较,但是乔家的长辈未必不会。

穆宜华坐在书局二楼,看着乔擢英在底下忙忙碌碌,脑袋凌乱混沌。不知何时乔擢英上楼来,看见穆宜华眉头紧蹙正发着呆,轻轻拍了她一下。

穆宜华吓了一跳,乔擢英关切道:“穆姐姐近几日精神不大好。”

穆宜华张了张嘴又闭上,说不出话。

乔擢英眨了眨眼睛,在她身边坐下:“可是遇到了什么难处?若是书局的事,我可以与姐姐一同承担。”

穆宜华摇摇头:“是私事。我……我因为一些事情欠了钱……”

乔擢英颇有些震惊,这间书局开销大不假,但不至于落得个欠债的地步,她必定是遇到了什么不可解决之事。他心中义气顿起,一拍大腿,凛然道:“钱财上有什么难处,何不如来找我?欠他人钱,他人未必会给周转的时间,但是我们都是自己人,不至于严苛到分毫不差。律法素来偏袒债主,有些债主仗势欺人,上门□□烧的可不在少数。”

穆宜华做生意这么久也不是没有听见过这样的事,她深吸一口看向乔擢英:“六百两。”

“六百两?!”乔擢英倒吸一口冷气。

不是他不舍得给,而是这个数目确实有些大了。他有本钱,但在和穆宜华合伙开书局的时候就已经投的差不多了,虽然家中的香料生意他管了不少,但那些钱全部都是铺子的,得走公账,他日常纨绔公子的花销走得也是家里的私账,这要他一下子拿出六百两……

乔擢英犯了难,他思忖良久,合计了一下自己手头上所有的钱,说道:“我能直接拿出二百七十五两,剩下的……我得去和家里说。”

穆宜华一听这话连忙拒绝:“不,这是千万不可让你家中知晓。”

乔擢英瞪着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颇为疑惑:“为何?六百两与我家而言并不是什么大事,等这阵子过去了,我们生意好起来,六百两还是很好赚的!”

穆宜华摇头,却不敢道出实情。

自己不在乎春儿的过往并不代表他人不在乎,乔擢英无心更不能保证他的家人无意。乔家好歹也是香料行行头,要打听她的事易如反掌,到时候查到这事与娼馆有关联,那乔家人还愿不愿一让乔擢英与她一同做生意就难说了。

“我不想麻烦你。”穆宜华随便搪塞。

“这不叫麻烦,我们现在是一条船上的蚂蚱,你的事就是我的事,怎么能叫麻烦?”乔擢英笑道,一双眼睛弯似月牙,叫人看了心中舒畅。

穆宜华还是拒绝,她叹了口气:“如今若是书局生意好也就罢了,可是私塾和县学的单子做好后便没了其他大生意。陆阳书局那边也换了新的工人,他们人多经验又足,县学和州学的书单大头必定还是在他们那儿。书局无进账,我又遇上这样的事儿,简直就是腹背受敌……等夏天过去,秋天一到,明知学堂的束脩又得交了,长青读了那么久,再学个一年半载便可去考科举,他如何能放弃,我又如何能叫他放弃……”

乔擢英见穆宜华不愿自己去找家里帮忙,眼睛滴溜溜一转,说道:“找汪老板如何?”

穆宜华扶额:“我若是能去找他,自然也不会愁那么久了。”

乔擢英这下就更加不解了:“汪老板好歹同我们做了那么久的生意,这些小钱总不见得不舍得吧?”

“我……唉,此事告诉你也无妨,他曾经同我求过亲,我没有答应。此后我便一直减少与他私下接触,好事公事我会找他,权当是当年他接济我的答谢,可这样的事……俗话说吃人嘴软拿人手短,若是日后他借着这个由头又向我提起,我该如何作答呢?或许汪老板不是这样的人,可万一呢?”

乔擢英听完这话愣在一处,半晌才回神道:“他向你求过亲?”

穆宜华无奈点头。

乔擢英说不出心中是什么滋味,只觉得自己平日里对他的笑脸全部白费了。

“他何时向你求得亲?你又为何没有答应?他此后还提起过吗?他可还有再缠着你?”

穆宜华拂拂手:“这都是过去的事了,不甚重要,不提也罢。”

“那我们便不找他借钱。”乔擢英现下倒是爽快了,“不如我还是去同家里知会一声吧,这样多方便。”

穆宜华无奈失笑,拍了拍他的脑袋:“真是少年不识愁滋味啊。”

穆宜华打算将房子卖掉,她找来牙人,说明房中有几处好有几处机关,抬了一下价格,便以二百一十五两报了出去。

牙人测了屋子大小,清点个钟家具植被,粗粗在纸上画了几笔,让穆宜华等消息便走了。

穆宜华送走牙人,便坐在房前的石阶上仰望天空。这间宅子他们住了整整一年,一草一木,一橱一柜都是自己一点点挣下来的,如今要拱手让人,说舍得那才是假的。

发财看穆宜华发呆,拱到她脚边舔她的手。穆宜华抬手摸了摸它的脑袋,黯然神伤地喃喃:“发财,狗不嫌主贫,我们要是搬家了,你可不能嫌贫爱富啊。”

发财像是听懂了一般,把脑袋搁在穆宜华腿上。

穆宜华摸着它的耳朵,似是呓语一般:“你想不想他?你还记不记得他?还是他给你起的名字呢。”她难以置信地轻笑,“我现在竟然有些想他了……不知前线如今怎样,好久都没收到他的信了。烽火连三月,家书抵万金……如今才懂了这句诗的道理,也是可悲可笑。这间屋子就要卖掉啦,再撒欢儿跑一会儿吧,等以后可没这么大的地方让你玩儿了。”

发财没有叫唤,只是闭上眼睛,均匀地呼吸。它在穆宜华的腿上睡着了。

穆长青正蹲在墙角铲两只猫的屎,春儿在屋中浅眠。

夜色静谧,好像有脚步攒动之声在门外落定。

火把光束挤进门缝,木门被敲得哐哐直响。

“开门!开门!还钱!”

第 132 章

什么时候来不好偏生现在过来, 摆明了是来挑事儿的。穆宜华浑身冰冷地站在园子里,脚犹如千斤重,迈不开半分步子。

春儿在屋中被惊醒, 连忙披衣起身跑到穆宜华身边, 紧紧地拉住她的手臂:“大姑娘, 他们是不是找上门吧来了?”

穆长青抄起靠在墙上的篱笆和锄头, 递给穆宜华一把,忿忿道:“那群人一开始就没安好心,就想着来讹钱呢!他们要是敢动粗,我们也不怕他们的!”

穆宜华将穆长青拦住:“把东西放下,你这样去见人, 人家没动手的心思都被你激出来了。左右还是我们理亏,先把他们稳住再说。”

穆长青咬着牙, 愤恨地将篱笆锄头一丢,走过去开门。

大门一打开,就涌进来四五个人,老鸨气焰嚣张, 看着穆长青那双桃花眼倒是眼波流转,出口轻佻:“哎哟,穆小郎君在夜色下可真好看。”

穆长青忍着恶心, 两手把这两边们, 将他们挡在门外,将穆宜华与春儿挡在身后:“你们想干什么!这都什么时辰了, 街坊邻居都睡了!你以为谁都跟你们一样晚上出来做生意?当耗子呐?”

“哟, 几日不见, 穆小郎君越发口齿伶俐了,这读过书的人就是不一样啊, 骂起人来都文绉绉的。现在怎么不叫老鸡婆了?”老鸨将披帛甩到穆长青的脸上,穆长青连忙在自己脸上乱呼噜一阵,大喊滚开。

“呵。滚什么呀?钱还不上到底是你们滚,还是我们滚啊?”老鸨指指点点,“你们,就是你们欠了‘耗子’的钱!若是你们还不上啊……”她的眼睛瞟向藏在穆宜华身后瑟瑟发抖的春儿,笑道,“还不上……那这人就还得跟我走。也不是什么黄花大闺女了,有什么好扭扭捏捏的,真是矫情……”

穆宜华心中不痛快,但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如今自己低人一等,也实在是没办法。她拍了拍穆长青的手臂将自己放出去:“欠您的我们自然会还,这间宅子已经交由牙人转手了,等银钱到手会立刻奉上,还望您宽限一些时日。”

“已经过去半个月了,穆娘子要知道我们这一行可不怎么讲人情,钱凑不齐人可是不能走的。我们也是看在您往日义举的份上,才给您通融了。这钱啊,一定要尽快。”

穆宜华忍着脾气,笑着向老鸨点点头。

老鸨一甩帕子,招呼伙计们离开,边走还边扯着嗓门喊:“我们窑子里的人不比您金贵,说话做事都不成体统,但是道上也有道上的规矩。您欠了窑子的钱,甭管我们再怎么下贱,这钱啊,该给我们的就得给我们。”

他们扬长而去,寂静的夜空中仿佛还飘散着老鸨方才的声音,空空荡荡,盘旋而上。

街坊邻居肯定都是听见了的。

这个想法犹如石子一般扔进穆宜华的心湖,久久不能平静。几乎是本能的羞耻羞愧翻涌而上,她紧咬着牙关,关上了门。

穆宜华催着牙人早点将房子卖出去,但牙人却说如今战乱时节,房子实不好买卖,且让她再等等。如今她手头上只有乔擢英从边边角角抠出来的几百两银子,老鸨那边必定是过不了关的。

穆宜华在心中纠结几日,心一横,牙一咬,觉得左右被人找上门已经丢够脸了,再丢点脸又能如何?她决计上门找汪其越要钱,也不管日后是否会成为他拿捏自己的把柄,先过好如今这一关再说。

穆长青去上了学,穆宜华替春儿做好饭,又嘱咐她按时吃,自己梳妆一番便要出门。春儿已在门边,堪堪叫住了她。如今的春儿终于被穆宜华养出了一点人形,肚子圆滚滚的,面色红润白净,眼睛闪闪,似有有泪。她张了张口,想说什么却是哑然。

穆宜华早已领会,她朝着春儿抬抬下巴,示意她进去歇息:“我出去买点东西,很快回来。”

“大姑娘!”春儿强忍着哭腔,“我……我……”

穆宜华见她如此,轻叹了口气,走过去宽慰:“不必自责,这些钱,我们以后都是能赚回来的,谁还没个落魄的时候?何况我们这一路走来,什么样的日子没过过?那样的时候我们都过来的,往后还怕什么呢?”

春儿紧紧地攥着穆宜华的衣角,咬着下唇,缓缓抬头。她眼中噙着泪,却坚定道:“大姑娘,等我把这个孩子生下来,我一定跟着您好好干。我们一点一点把六百两挣回来。我们一定能挣回来的!”

穆宜华情绪翻涌,含泪笑着点头:“我走啦,很快就回来,锅里热的饭你记得吃。”

说着,她松开春儿的手朝大门走去。门刚一打开,却见外头站着的老鸨正待敲门,身后的打手龟奴竟是比上一次多了一倍。

穆长青不在,家中一个男人都没有还有一个孕妇,穆宜华心中忽然炸起倒刺,她把着门框纹丝不动,冷声问道:“你们想干嘛?现在是白天。”

老鸨的双臂绞在胸前趾高气昂:“就是要白天才好呢!诶,大家伙来看看啊,快来看看啊,就是这一家!欠我们窑子的钱还没换呐!你们这街坊邻居,谁不知道穆掌柜的威名啊!当初为了资军,穆掌柜可是拿出了整整三千两的银子,三千两啊!如今要去我们那儿赎人,竟是连六百两都不肯给!推三阻四将近一个月!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啊!”

被她这嗓子一嚎,穆宜华顿觉脸上热辣辣的,嘴巴似是被浆糊粘在了一起怎么也张不开。

街坊闻声而来,议论纷纷——

“这穆掌柜怎会和娼妓搅和在一起?我一直以为她是个洁身自好、高风亮节之人呢……”

“唉,你不知道吗?穆掌柜以前在鱼龙巷里待过,那个巷子里都是些什么人你又不是不知道。而且我听说啊,她搬来之前,还惹过官司呢。”

“真有此事?我以为是讹传呢……那她和汪其越是不是也……”

“哎哟,男女之间那档子事谁知道呢……不过寡妇门前是非多。有哪个寡妇是真的守得住寡的?不都是要二嫁的嘛。”

“那他和汪老板……”

“不见得,诶,你知不知道之前杭州来过一个钦差,我听人说啊,穆掌柜和那个钦差……”

纷纷杂杂,旁人的言论不停地灌进穆宜华的耳朵里。

穆宜华浑身像是被人浇了盆冷水,她的指甲抠嵌进门板,想把门关上。老鸨却一下子横插一脚进来,理直气壮堂而皇之地跨进门槛,大喊道:“大家来看看啊,快来看啊!穆掌柜不想给钱,就要把我们赶出去!”

“我们说了我们会给钱的,只不过牙人需要一些时日罢了!”穆宜华反驳道,“何况起先我们只欠你们四百五十两,是你们坐地起价,故意太高价格坑害我们,如今又闹这一出,是何居心!”

“我们是何居心?”老鸨更加硬气了,“我们是何居心!?穆娘子,欠钱不还的人是你们,难不成还是我吗?何况我们也不是不讲理的,您这钱若是拿不出,那人我们就带回去,您给我们的钱我们尽数奉还,这还不成吗?”

她瞥了一眼站在园子中的春儿,越过穆宜华就要去抓她。

穆宜华神色一凛,一把扯过老鸨的手臂将她撂倒在地:“你想干什么!”

老鸨年纪不小了,一个跟头摔得她头晕眼花,她见穆宜华如此嚣张,心中大怒,一甩手便招呼身后的打手龟奴们一拥而上:“不还钱就别怪我们不客气!把她们家里值钱的东西全部给我搬走!一个别留!”

七八个男人冲进家中,一下子将穆宜华撞倒在地。这间宅子本就不大,房间也就几个,那些从汴京带来的贵重东西穆宜华都藏在地窖中,她不信他们能找到。她只管起身跑过去一把护住倚在柱子上的春儿。

春儿急得大喊:“你们不要砸拿了!不要拿了!我跟你们走!我跟你们走!”

“春儿!”穆宜华连声制止,“不要!”

一个龟奴见春儿这么说,笑着作势要来抱她。

穆宜华身子乍起,一脚踹在那龟奴的心窝子上:“我肏你祖宗你放开她!这间宅子里的东西你们要就全拿走!但你们若是敢动她一根毫毛,我跟你们拼命!”

那龟奴被穆宜华踹了一脚脸上正臊的慌,听见她这般豪横,一下子笑了出来,更是生出了挑衅的心思。他揉了揉胸口站起来,招呼着身边的兄弟缓缓朝她走去:“跟我们拼命?你用什么跟我们拼命?嘴巴还是腿啊?”

“我呸!”污言秽语,说得穆宜华胸中顿起视死如归。大不了今日就和他们一道死在这里,她这条命本来就是从三年前的汴京捡来的。天塌下来碗大个疤,有什么好怕的!一条抵七八条,她还赚了不少呢!

那些人见穆宜华不降反抵,心中的怒气怎么也压不住了,上手就要扒穆宜华的衣服。穆宜华不甘示弱,张嘴就咬在那人的耳朵上,一口将那人的半个耳朵扯下来。满嘴血污,她“呸”地一声将肉块吐在地上,嗤笑道:“就你们这些人,还没当初我在汴京时杀的金人有力气。反金还能指望你们?一个个游手好闲,只知欺男霸女的狗东西!”

“你们还愣着干什么!给我打!把她给我扒光了衣服扔大街上去!快去啊!”那“一只耳”捂着自己鲜血直流的耳朵,目眦尽裂。

穆宜华抄起倚在墙边的锄头将春儿护在身后,一通胡抡。

她唇边的鲜血没有擦干净,印在脸上犹如地狱而来的罗刹。

“你们想干什么!放开我姐姐!”穆长青和乔擢英被街坊从明知学堂叫回来,他跑进宅子第一脚就将老鸨重新踹到在地,“滚开!肏!放开她们!”

他嘶吼着扑上去与男人们扭打在一起,乔擢英一个纨绔公子哥哪会做打架这档子事。他眼瞅着一个打手朝他走来,四下寻找趁手的武器却只找到了一根木棍,拿起来挡在胸前劝说:“你……你不要过来啊,我、我是乔家的人,你要是把我打、打残了,我爹娘是不会饶过你的!”

没有人听他们的,那些人抢的抢打的打,将整间宅子砸得七零八落。

穆长青将压在穆宜华身上的人踢开,又被其他几个人拉走围着打。春儿涕泗横流,连忙将穆宜华从地上拉起来。忽然她头发一紧,不知又从哪儿冒出来一个龟奴狠狠地扯住穆宜华的头发直直将她拖到地上。

穆宜华的脑袋砸在地上,顿时眼冒金星,不辨天日。她感觉后脑有什么温热的东西流了出来,春儿趴在她身上护着她,眼泪如豆大的雨点浸湿她的衣衫。

穆宜华大口喘着气,模糊间忽看见穆长青手中拿着什么熠熠闪光的东西大喊:“你们谁敢再动一下,我就砍了他!”

宅子中瞬间万籁俱寂,老鸨望着那柄寒光逼人的长剑,摔倒在地,扯着嗓子凄厉地叫起来:“杀人啊——穆家有剑,要杀人啊——”

第 133 章

穆宜华从一片混沌中醒过来, 她的脑袋被缠了好几圈纱布,正隐隐作痛。春儿见她庆幸,连忙上前将她扶起来, 喜极而泣:“大姑娘你终于醒了。”

穆宜华撑着脑袋问道:“我们这是在哪儿啊?”

“鄮县的牢狱之中。有人喊了官差, 官差到时看见小公子举着剑说要砍人, 便以私藏兵器的罪名将我们统统拘捕了。”春儿含着泪, “您已经睡了一天一夜了。郎中看过,只是止了血,也差不多其余的毛病,说让您静养。可这地方……如何让人静养!”

“二郎呢?他怎么样了?”

长青抿抿嘴,难言:“擢英不是我们家的人又有乔家作保, 已经回家了。他临被带走前替我们叫了郎中,不然我们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乔家知道这件事了?”穆宜华撑着石床起身问道。

穆长青点头:“还说……此事与擢英无关, 他们替我们叫郎中也是仁至义尽,希望日后我们不要再和他们有什么瓜葛。菁华书局的生意也会择日撤回,不再合伙。”

穆宜华自然猜到了这个结局,她疲惫地掩着眸:“人之常情, 不怪他们……”

她脑子发疼,望着窗外的天——已是深夜,却没有任何睡意。穆宜华抚上春儿的肚子, 叹气道:“五个月的孩子, 却要跟着我们吃这般苦……”

春儿摇摇头,挽住穆宜华的胳膊。

穆宜华面色苍白, 穆长青倒了水, 将药丸递给她。

穆宜华吃完便靠在墙壁上思索这一月来发生的事情——

那老鸨好似就是有意让他们欠债, 而她这般闹事要不回钱,就算将两处地产卖了也凑不齐六百两, 更别提菁华书局有乔擢英一半的生意。可她偏偏就是要这个数,偏偏三番两次上门要债,娼馆赎人从不赊账可她偏偏能放春儿走……一桩桩一件件在穆宜华沉下心思索后,渐渐变得蹊跷无比。

她不得不怀疑这一切都是人为谋划算计好的,他们瞧准了陈家落难,瞧准了自己不会丢下春儿不管,所以才能一招招一步步致使自己身陷囹圄。

细思极恐,穆宜华只觉周身冷彻,骨子里都散发着难以抹去的寒冷。她本以为那些恶毒的想法只有在最靠近权力中心的地方最狰狞,不承想,只要有人在,便有最歹毒的心肠。

“春儿,若是明日提审,你万不可让人知晓你身怀有孕之事。”穆宜华嘱咐道,“陈家婆媳能为了自己将你卖了,她们也必定不会让你生下孩子去分那所剩无几的家产,尤其是你那个大娘子,要么给你冠个通.奸的罪名,说你肚子里的孩子是奸夫的;要么再歹毒一点,别说孩子恐是连母亲都要一起做掉。明日升堂,你将肚子捂紧,也不要说话,就站在一旁。

“私藏兵器的罪名是如何都圆不过去了,若真有万一……我们能保住一个是一个。”-

清早,穆宜华等三人被提审,与老鸨对薄公堂,一审两件事,恶人都是穆宜华。

欠债不还,反以性命相要挟,简直罪大恶极。

围观的百姓们怎么也不敢相信,当初资军三千的穆娘子,竟会变成如今模样,又或者是,他们从来没有看清楚过她的真实面目,从前的一切不过是她的画皮罢了。

县令扶着脑袋听完老鸨哭诉,颇为不耐地看向穆宜华:“穆氏,此前资军你拿出了三千两,如今怎么六百两都不想还了?”

穆宜华昂首开口:“非妾身不想还,只是书局经营不善,难以在那么短的时日内凑足六百两。花娘子咄咄相逼,还带了打手闹到家里来。我们家是女户,家中只有我和弟弟,弟弟年方十六还是个孩子,我如今又与姐妹相依为命,七八个打手涌进家中,我们怎能不害怕?”

“那你的意思就是你欠钱有理了?若是人人都如这般卖可怜,全天下的人欠钱就都不用还了。”

“花妈妈这话说得偏颇,我卖屋卖首饰,若非你刻意为难抬高赎金,我们早已还清债务。”

“有能耐有钱就赎人,没能耐没钱就乖乖认命接客。你没那钱却偏要赎你的姐妹,难不成还是我们逼你的?”老鸨言语尖酸,“倒不如乖乖让她跟我回去,这官司啊你也可以少一门。有时我也纳闷,穆娘子曾经出手那么阔绰,在钦差大人、知府大人面前就能拿出三千两,如今为着自己的姐妹竟是六百两都不肯出。我怜惜你们姐妹情深,让春姑娘同你回去,可你也不能欺负我们这些下九流的人啊。

“穆娘子您也是从鱼龙巷里出来的,知道我们这些人的难处,这钱一日不到手上,我们就睡不踏实。您说您卖屋筹钱,我们指不定就会觉得您是想跑路准备盘缠。您本就不是明州人,在这儿无亲无故也没有挂念,到时候您跑到天涯海角,我又去哪儿找人要钱呢?不过如今我们也是不敢要了,若非知县做主,谁还敢去私藏兵器的人家里要债?要是去啊,不知道要的是钱债还是命债呢!”

老鸨像是得势的通天小人,穆宜华一句话她有一箩筐的话在等着。

穆宜华只觉头疼脑涨,身形不稳,穆长青连忙上前搀扶住她。

老鸨所言并非全无道理,这里是明州,而她穆宜华终究是从汴京而来的流民,即使她曾经赚了点小钱,过上了稍微好一点的日子,但终究改变不了明州人眼中她的身份和来历。

穆宜华沉默良久,神思稍稍清明,她抬头冷笑一声:“敢问花妈妈,我这妹妹您是从哪儿买来的啊?”

老鸨听出其中意味,谨慎地不敢回答。

穆宜华强撑着精神面向知县:“我这个妹妹是陈家的良妾。敢问我大宋朝可能买卖良民,贱卖良妾?知县大人若是不信,大可去找当初说媒的媒婆一问便知。”

老鸨吓得一激灵,矢口否认:“什么良民良妾?我只知道当初带她来的那个人说是她亲爹,日子过不下去了,要把他女儿给我。我看她脸色蜡黄蜡黄的,本来还不想要呢,转念一想这姑娘也可怜,倒不如就来我门下,这才收了她。穆娘子倒好,自己妹妹不看好叫人拐了去,反倒来污蔑我!这明州城这么大,我哪知道她是什么……什么陈家李家王家的良妾?我不知道。”

穆宜华望着她,没有说话,可老鸨那慌张的神情和欲辩无措的样子早,让她更加笃定这幕后主使到底是谁。

知县显然被堂下这两个女人的辩驳吵得头晕,只想尽快结案。

他惊堂木一敲,清清嗓子道:“肃静!是非真假,待衙役找到媒婆审问后再做定夺。若穆氏所言为真,那也是可怜之人。你们俩各退一步,一个减少债务至四百五十两,一个抵押房产尽快还债。至于陈家,丧父丧夫,唯余孤儿寡母,就不要再为难他们了。”

老鸨听知县如此说,她勾勾嘴角冷笑一声,满是不屑地瞧了一眼穆宜华。

“下一个案子……”知县掀起眼帘,对着穆宜华叹了口气,“把剑拿上来。”

衙役将长剑过堂,围在外头的百姓望之无不惊呼。这柄剑长三尺三,宽一寸二,剑鞘古朴厚实,剑柄雕刻蟠龙,剑刃如水寒意,若非贵族御身之物,便是将军征战佩剑。

她穆宜华是谁?敢有这样的东西?还拿出来言说要砍人。

“穆娘子,债务之事易清,但这私藏兵器之罪难脱。欠债已是你们理亏,你们非但不还钱竟还拿出兵器威胁债主,是何道理?”

“是我!”穆长青几步上前站在姐姐身旁,“是我藏得,我姐姐根本就不知道。”

“你姐姐是户主,又是你长辈,即使是你私藏,也难逃干系,穆小郎君想清楚了再说话。”

知县如此一言,穆长青翕合着嘴唇,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

穆宜华在堂下垂首肃立,良久她缓缓抬起头,眼神直直地盯着县令,心一横,开口道:“这是我从汴京带来的……战乱颠沛,若无兵器傍身,我们三人怕是没有命活到现在。”

“那为何落定明州后,迟迟不肯上交?”

穆宜华沉默。要为自己脱罪只能说出曾经的身世,说出自己与左衷忻的关系,可自定居明州后,她只想安安稳稳地生活,什么宰相嫡女,什么落魄权贵的名号她统统不要了,她只要个“穆宜华”的名字便好。

没有什么比平凡与安定更加重要的东西了。

她为了保命来到这里,可如今又为了保命不得不亲手将这一份安稳打破。

穆宜华咬咬牙,说道:“汴京之难,唯有受过之人才懂其中恐怖,若无兵器傍身,如何睡得安稳?何况这柄剑是故人之物……”

“故人之物?你自己好好看看,到底是什么样的故人才会有这样的东西?穆娘子,你不会还要说自己以前是皇亲国戚吧?”

穆宜华深吸一口气,点点头:“我父亲……曾在京为官……”

“行了。”知县厉声,“穆宜华,本官没空在这里同你虚与委蛇,你别以为曾接见钦差就可以口出狂言。本官体谅你一个寡妇生活艰苦,但你也不能得寸进尺。”

穆宜华无奈叹气,嘴里句句实话听着却是句句荒谬:“妾身所言句句属实,非但如此,我与左翰林在汴京时便识得……”

“住口!你辩解不成,还要拉朝廷命官为你开脱。今日就算是左丈人给你做证本官都不会相信,除非是左翰林亲自到场澄清,否则,你罪加一等!不管你以前是何身份,你既已成了明州的百姓,家中男丁无功名,你也无诰命,并非权贵豪绅,平头百姓一个,就应该把剑交出来,而不是私藏在家!”

“上官所赐之物,也要交出来吗?”穆宜华挣扎。

“上官?何来上官?”

“左翰林便是上官!此剑乃左翰林在汴京时赠与我,上官所赐,势必要放在家中好好珍藏。奈何寒舍屋漏无法供奉,只好敛其锋芒藏于窖中。今日一时情急,我们也是为了自保才逼不得已拿出来……”

惊堂木被敲得哐哐响,这县令虽是上任没几年,但判过的案子也不在少数,从来没听过这般荒谬的辩论。

然百姓听堂,穆宜华所说的每一个字都真真切切地钻进了他们的耳朵里,敷衍了事却是不可能,再闹下去恐要交由知府审理了。

穆宜华与那老鸨都不是省油的灯,知县看着她们竟是一个头顶两个大。匆匆敷衍退堂,将穆宜华又关进了大牢里。

她病体未愈,又在公堂上争吵一番,头疼难耐,一觉睡到黄昏。

狱卒打开牢门,将郎中放进来给她治病,后头跟着的竟然还有汪其越。

穆宜华昏涨的脑袋瞬间清醒,她欲言又止,半晌才道:“你还是知道了……”

“这样大的事,你想瞒我们?”汪其越难以置信,“区区六百两,你就算是问我要又能如何?”

“我不想欠你人情。”穆宜华叹气,“钱债易还,人情债难还。我本想着若是自己能周转过来,自然还是要靠自己,实在难以转圜才会去找你们。”

“那你看看你如今的样子,是能周转的样子吗?”汪其越大恨,“穆宜华啊穆宜华,你让我怎么说你!”

“我本就是要去找你的!”穆宜华急了,瞧见郎中还在便又消声。

等到郎中换好药离开,她才有继续说道:“就是他们找上门来的那一日。我哪知道那么赶巧……”

“你还有脸说!”汪其越忿忿,“如今二郎被勒令待在家中,若不是他让小厮传话于我们,我们现在才知道公堂上发生了什么事,如何应对?”

穆宜华听这话像是他们一早便知,且已经查到了什么。她望了一眼牢外的狱卒,凑近道:“你们查到什么了?”

汪其越盯着穆宜华无奈地叹了口气:“此事是因为春儿姑娘而起,当然,在下也不是要挑春儿姑娘的刺。穆娘子你一心救风尘,自然也无错。但这件事里头,有两个地方十分关键。一个是把春儿姑娘带去私娼馆的人,另外一个是将穆小郎君带去私娼馆的人。因为只有你们三个碰面了,才会发生后面的事。要带人去私娼馆,穆娘子的难度是最大的,剩下的就只有穆小郎君。”

“是柳昌邑带我去的!”穆长青拍案而起。

汪其越连忙将他安抚住:“我知道是柳昌邑,所以这件事必定与柳家脱不开干系。还有这个陈家,老爷与少爷前后脚病故,只剩下两个孤孀,连个孩子都没有,这才想出了买卖家婢的法子挣钱找出路。你知道这法子是谁告诉他们的吗?我派人去问了曾经的陈家家丁,他们说,在陈老爷与陈少爷停灵吊唁的时候,董家人曾深夜造访陈家,彻谈良久。”

“我就知道……”穆宜华冷脸,“董芳绪那家伙小聪明多心计却少,这样缜密的算计他可想不出来。这泼皮腌臜怂货……柳家想对付我,拿他做刀,他倒还觉得是自己找柳家合谋。”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你与董芳绪的矛盾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他对付你我理解。但这柳家……只因为他家儿子与长青在学业上有冲突,就这般怀恨在心要至你于死地?”

穆宜华叹气,只好说道:“都是上辈的陈年旧事积重难返,落到了我们这辈身上。此生本也是不必相见,奈何山河破碎我回到了明州这才又起波澜。”

汪其越咀嚼其意,颇为震惊:“你与柳家……是亲戚?”

穆宜华扶额:“柳岚是我亲外公。”

生意场上叱咤风云的汪其越好似平生头一回见着大奇事,眼睛瞪得圆溜。他想起从前穆宜华问他柳家琐事,一下子恍然大悟:“柳靖远是柳岚外室之子,除此之外,我记得他还有一个比我年长的女儿。莫不是……”

“没错,就是我母亲柳月鸣。我外公因当年之事一直觉得十分对不住我母亲,外嫁女分家产本只能得三成,但我外公给了我母亲近六成。那瓷窑与绸缎铺子本是我母亲的,连那艘海船我母亲都有一半的份额。但当年我母亲难以原宥他的所作所为且一直在母家养着,自嫁人后便也无所谓家产、营生、分红。

“外公在时,钱财还是会照例寄送,可多年前外公病故,我们家又生了一些事端,柳靖远就开始不把我们放在眼里,分红家产能吞则吞。他若是个善经营的聪明人也就算了,可你也看见了,这么些年他把柳家家底都快败光了。如今的柳家就是个绣花枕头徒有其表,里头呢,全是烂稻草!

“也真是好笑,当年为着柳家那么大生意要继承,非得找个外室生儿子。现在倒好,儿子生下来了,家产都要挥霍光了。还不如那时候就传给我母亲呢!”穆宜华越说越愤慨。

汪其越听罢道:“当初那番矛盾让柳家知道了你们现居明州,他们怕你们分家产,所以要借势打压你们?”

“可不就是这样吗。”

汪其越细细思忖一番:“如此一来,只要找到当初那个牙婆,陈家贩卖良妾一事便是板上钉钉,陈家与老鸨皆要受罚,你的债务或许不能免除,但终归能少一些。私娼之事好办,只是这私藏兵器一事……”

穆宜华无奈垂首:“我本不想将左翰林拖下水……可我是真的没有办法了……”

“那把剑真是他送你的?”

穆宜华翕合着嘴唇,微不可见地点点头。

汪其越深吸一口气:“你当真是贵眷官宦之女?”

穆宜华苦笑:“如今这世道,像我这般的人流落民间算什么奇事?汪老板没听说吗?扬州的一个老汉年纪大了,终于攒够了钱问牙人买了个媳妇。那个媳妇不仅长得好看,最令老汉惊讶的是,她竟出口成章还会写字。一问,竟是北朝进士娘子。金人南下,后宫妃子帝姬都能当做银两抵债,我这区区官宦之女身陷囹圄,也没什么稀奇的了吧?可即便如此,我仍旧觉得我日子也算过的好了,那些帝姬女眷曾是我年少玩伴,如今我还能待在我大宋的国土上,而她们……却只能变成俘虏,变成两脚羊远走北国,沦为鱼肉。”

牢狱中良久的寂静。

穆宜华抬头,看向汪其越的眼神是恳求:“汪老板,我们认识那么久,也算是朋友了。我如今能相信的人不多,你是一个,二郎是一个。然二郎自身难保,我也只能依靠你了……”

“你说,若我能帮上,定然倾尽全力。”

“春儿怀着陈家的孩子,已经有五月了,但我没敢让陈家知道。我只求您去跟知县求求情,就说春儿身体抱恙,若是一直关在牢中空有性命之忧。她一没有打伤任何人,二也没有欠债,欠债的是我!可否让县令大人放春儿出去,拜托您好好照顾?”

“大姑娘……”春儿拉住穆宜华的衣袖。

穆宜华安抚:“你在这儿我反倒还要分心照顾你,你听话。”

汪其越道:“你放心,能用钱解决的问题都不算问题。”

穆宜华无奈失笑:“本是不想欠你人情,不承想还是欠下了。”

“那你就活下来,好好还。”汪其越道。

“私藏兵器乃是重罪,若是县令大人网开一面还能活命,若是从重处理,怕是要掉脑袋。”穆宜华道,“可我仍就奇怪,他们那日下了狠手打我们,好似就是要逼我们出这一手,好似就是知道我们有兵器……等等!”

穆宜华想到了什么:“此事除了董家与柳家外,恐还有一人……贾仁义!”

“就是那个偷盗赌.博成性,被你和乡亲们送进监狱的小黑?”

“算算时间,确实也到了被放出来的时候……”穆宜华想清楚一切,哂笑道,“真是好大的一盘棋啊……那个贾仁义曾偷盗我的钗子,怕是那个时候发现我家有兵器的。好,很好,他们既然如此想置我于死地,我也绝不会让他们如愿以偿!”

第 134 章

穆宜华不知道乔擢英是怎么出来的, 自己醒来时他便已经站在了牢门前。

“擢英!”穆长青冲上前去,“你怎么出来的?”

乔擢英面色凝重,又是为难又是愧疚:“我偷偷过来的……我父母将我关了几日, 见我听话便准许我出门, 我避开了家丁这才过来。我听汪老板说了, 这董家和柳家真不是东西, 自己生意做不下去就用这些阴招害人。这样的人在明州多留一日都是祸害!”

穆宜华叹气:“可终究是我们藏匿兵器……欠债之事先行不提,只这一条就能让他们咬死我们,除非……”

“除非什么?”

穆宜华垂首,没有再说话。

“那把剑,真是左郎君送给穆姐姐你的, 是不是?”乔擢英问道,“他人不信你的出身, 可我是知道的。若是左郎君前来佐证,是不是就能证明这柄剑是上官所赐无法上缴,穆姐姐你是不是就可以脱罪了?”

“前线战事紧急,兵荒马乱的叫他来做什么!何况我已经很久没有收到他的信了, 我都不知道他安好与否……”

“我去找他!”乔擢英压低了声音,却仍旧能听出话语中的坚定,“前几日知府门口贴出皇榜, 襄王殿下的兵马在寿州再次大捷, 如今他们应当还在寿州驻扎。我会骑马,从明州到寿州走官道日夜兼程只要三四日, 我定将左郎君找来!左郎君与我们都是汴京旧相识, 他不会不帮忙的!”

“你一个孩子你去做什么!”穆宜华急了, “且不说你父母会担心,这件事本就与你没有任何牵扯。前线两军交战, 岂是你说去就能去的?军营是什么地方,你以为你说认识左翰林你就能进去吗?到时候你连左衷忻的面都没见着,就被下面的小卒当成细作砍了!”

乔擢英思索半晌:“那我去找左丈人写一封家书,就说我是去送家书的小厮,这样他们就会放我进去了吧?”

穆宜华怔住,自己说了这么多话他是一句都没有听进去。她急了:“这是重点吗!乔擢英你告诉我这是重点吗!你现在不应该想怎么才能进军营,你应该回家!”

乔擢英笑了,全然不在意穆宜华说什么,他定定地看着她道:“穆姐姐,或许曾经的我还是个孩子,但是我现在已经不是了。我是个男人了,我能保护自己想要保护的人,也能力所能及地去惩恶扬善!”

“惩什么恶扬什么善!乔擢英你真是个愣头青!”穆宜华逼急了直接骂出口,“你一无功名二无权势,横冲直撞只会害得全家人一起遭殃!”

“董家和柳家有心算计,若是被他们得逞,这以后在明州城做生意风气指不定会坏成什么样!穆姐姐,此事若成,不仅能救你出来,还能扬一扬我们乔家的威名,何乐而不为!”

什么何乐而不为!什么扬一扬威名!乔擢英为了哄骗她真是什么瞎话都说得出来!

少年人年轻气盛,决定去做一件事情即使是刀山火海也不会善罢甘休,穆宜华耗尽口舌也劝不回。她无奈地将脑袋抵在牢门上:“二郎,你若是有个好歹,你让我如何安心?”

“那我也要求自己的安心!”乔擢英笑道,“若我明知你们有难,却袖手旁观不闻不问,我算什么朋友故交。穆姐姐,长青,你们不用担心我。左右都只是去跑一趟,送一下信件罢了,没有妨害公务也不是为你们求情,县令如何能降罪于我?他要怪啊也只能怪我们运气好,谁让我们与左郎君那么早就相识了呢。”

“二郎——”

“穆姐姐,长青,你们相信我!我一定把消息带给左郎君!让他来救你们!”乔擢英壮着胆子一把握住穆宜华的手,郑重其事地握了握,转身就离开了监狱。

穆宜华胸中好似被重锤砸击,又是懊恼愧疚又是焦急辛酸,她看着乔擢英远去的身影挺拔而年轻,不经意与记忆的某一处重叠,只觉鼻头一酸,泪差点涌上来。

太像了,真的真的,太像了-

乔擢英不是没有去过寿州,那地方离明州并不远,可他也从未觉得路途如此难熬。

过溪滩,越丛林,间或遇豺狼残兵。他只一人一马一信一剑穿梭其间,连日下来,多情风流公子变成了流浪邋遢山匪。眼见着寿州城门在望,他欣喜若狂,策马奔向城下。

一队弓箭手遥遥见着他,立即一字排开挽弓搭箭。乔擢英眼尖看见阳光下粼粼箭镞,瞬间勒马翻身而下,跪着举起双手大喊:“我是……我是来送信的!”

守军隐隐约约听见什么送信字眼,蹙蹙眉头喊道:“送什么信!送谁的信!”

“左……左翰林的家书!”乔擢英嘴唇干涸,艰难回应,“我是明州来的,来送左翰林的家书!”

那人一听是左翰林,立即叫人将箭放下,自己挎着刀慢慢地走过去:“跪那儿别动!”

乔擢英不敢有半分违抗,乖乖地待在原地。那人走到他面前,挑着刀尖拨开他的衣襟袖口,又示意他将鞋子脱下来。乔擢英一一照做,还将家书递于那人查看。

守军查了又查,确定无任何嫌疑,接过信便要乔擢英回去。

“不行!”乔擢英连忙膝行上前。

守军看他有异动,长刀一横就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我……我想见见左翰林,家中长辈说一定要我见着他才行。不若您先带我进城将我关起来,我叫乔擢英,您同左翰林通报一声,就说我来找他了,明州城的菁华书局出事了,真的是要紧事!”

“一个书局出事也要找我们左翰林,那翰林还管不管我们大宋江山社稷了?”

“您且听我一言,那书局是左家在明州的产业,他跟是关心。你就是去跑一趟,在左翰林面前露个脸都是好的呀。”乔擢英抬抬下巴示意那封信,“您又不是没有由头。”

守军看乔擢英外表虽风尘仆仆,但言谈举止与穿着都不似寻常人家,他伸手向乔擢英比了个钱的手势。

乔擢英微微愣愕,抿着唇颇有些不悦:“您对着左翰林的家人要钱,就不怕等战事停歇翰林衣锦还乡,我在他的面前告你一状吗?”

守军神情不变,微微点头将收手了回去:“跟我来。”

乔擢英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他赌守军是在试探,可见他也赌对了。

寿州戒备森严,路上虽有百姓但军队巡逻也不在少数。守军骑上马带着乔擢英一路来到军营门口。

这是他生平第一次见到真实的军营,金戈铁马,沙场点兵。士兵们一个个像是刚从战场上下来一般,眼神狠绝凌厉,盯紧了面前的靶人挥刀砍伐,整齐划一,喊声震天。

乔擢英一个广袖长袍的公子哥,站在校场上尤为格格不入。

城门守军对着哨兵亮了令牌说明缘由,示意让他们在此等候,自己跑进去禀告。过不了一会儿便又出来:“左翰林正与襄王殿下商议战事,外人不得打扰,你们将信件留下便回去吧。”

“这……不行啊,真的不行啊!”乔擢英要上前理论,“真的不行,我们真的有急事!”

“你干什么!军营重地岂容你撒野!退后!再不走一律军法处置!”

守军也不敢惹怒这些哨兵,拉着乔擢英连忙走到一边:“你看,不是我不让你进。左翰林如今是殿下身边最亲近的人,哪是我们想见就见的?你信送到了就回去吧,一个书局有什么好担心的?翰林那么大的官,还在乎书局那点钱?”

“哎呀不是……我……”乔擢英欲言又止抓耳挠腮,“不行,我绝对不能走!我都到这儿了若是走了就前功尽弃了!左郎君军务繁忙,那封信放在桌上指不定什么时候才能看见呢!我等他!”

“你……我说你这人怎么就这么倔呢!”守军无奈,伸出手,“行吧行吧,我再帮你跟他们讲讲。这回是真的钱了啊。”

乔擢英连忙递上一些碎银子,守军又觍颜上前将碎银子塞进那哨兵手中:“兄弟行个方便,这人啊是左翰林家里人,说是家中长辈实在挂念,一定要他见着真人才行。他愿意等,等多久都没事,您就站在这儿甭管他,吃喝拉撒都甭管,就当全没这人。等翰林与殿下商议结束了,您去禀报一声就成。这点小钱您拿着加个菜喝喝酒?”

哨兵一脸冷漠,将视线从守军的脸上移到乔擢英身上。乔擢英连忙上前握手,又趁机塞给他几两银子:“这位大哥您行个方便!等见着左翰林,我定在他面前美言您几句。”

哨兵冷嗤一声:“老子需要你美言?”

“是是是,不需要不需要。小弟就是真心觉得您好,您特别好。”乔擢英溜须拍马的功夫霎时学得炉火纯青。

“行吧。”那人将银子握拳收进袖中,又瞪了一眼乔擢英,“老实站着,别瞎看瞎走,你要是走远了被别的守卫看见砍死了,那就是你自己活该。”

乔擢英连忙应声,牵着马走到路边的石墩子上坐着,这一等就从白天等到了黑夜。

左衷忻为人亲近和善,使得乔擢英一直将他当做同乡大哥哥,如今才知,他们二人是如何的天差地别。

军营所处草木茂盛之地,又恰逢南方夏季湿热多蚊虫。乔擢英细皮嫩肉的真是让蚊子饱餐一顿,他挠完了脖子挠手臂,挠完了手臂挠小腿。那哨兵吃完晚饭回来见他仍旧坐在原地,不由得生出恻隐之心,折返又给他拿了个馒头:“你在这儿等着,我再去看看。”

乔擢英接过馒头连连道谢。

不多会儿,除了哨兵,左衷忻也匆匆赶来。守卫们见他行礼,可他却直接走到乔擢英面前将他拉起来左右细看:“你没事吧?可有受伤?”

乔擢英历尽艰险终于见到左衷忻,眼泪一下子憋不住,抱住左衷忻就开始哭:“左郎君!左郎君我终于见到你了呜呜呜呜呜!穆姐姐出事了!”

左衷忻眸色几变,立即将他带至帐中,吩咐下人们准备衣裳粮食,又问道:“她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乔擢英将来龙去脉说了一遍,又道:“私藏兵器之罪那可是要砍头的!穆姐姐说那把剑是你赏赐给她的,上官所赐不得贻送上交,可是县令根本就不相信!汪老板和左丈人动了些法子,让百姓自行请愿给县衙施压拖延时间,说穆娘子当初资军三千,是抗金的大功臣,如何能斩杀功臣长他人威风。可现在是我出城的第五日了,我也不知道他们能撑到什么时候……董家和柳家咄咄逼人,万一、万一县令是个见钱眼开的主儿,他们一贿赂,县令就直接断案了怎么办?”

左衷忻右拳紧攥,神色阴沉,一言不发。

“左郎君,你、您能跟我回去吗?”乔擢英来时觉得叫左衷忻回去解决不过就是动动嘴皮子的事情,但如今一见,还是他想的太天真了。左衷忻与他们怎么能一样呢?他背负的是整个大宋的生死存亡,是千万百姓的未来,而自己不过是被他,被他们庇佑的苍生罢了。

左衷忻本以为穆宜华已能够在明州有一片立足之地,能过上安稳平淡的生活,可老天爷却好似永远要去磋磨她,就是看不得她好过。在汴京她已经吃了不少苦,如今历经千险终于活下来,还要在明州吃苦。

“左郎君……若是,若是你无法去……”乔擢英知道左衷忻为难,正开口,却听外头传来两人讲话声响。

左衷忻眼皮一抬,立即对乔擢英说道:“若是有人问你来做什么的,千万不可讲你为穆宜华而来,就说是我家中出事,村中乡老要我回去一趟。”

乔擢英似懂非懂。

外头的声音停了,赵阔掀帘入帐。时隔数年再见,乔擢英竟有些认不出来。当年汴京一面,是天潢贵胄,意气风发风流少年,如今却徒留风霜满面,沧桑凌厉,举手投足沉稳老练,一双眼睛锐利,只瞥了乔擢英一眼,便让他有些无所适从。

“你是……乔二郎?”赵阔在仿佛久远的记忆当中搜寻。

乔擢英拘谨地点点头:“回殿下的话,正是。”

赵阔上下打量一番,轻笑着对左衷忻说道:“孩子长得也真是快,当年还是个半大小子,如今竟然已经这么高了。几岁了?”

“十八。”

赵阔闻言,暗自垂眸:“十八岁……原来已经过去那么久了……你来所为何事啊?”

乔擢英刚要开口就被左衷忻拦住:“是下官家中突发急事,家里又没有一个出过远门能担事之人,恰逢擢英要去江宁府办事,便托他来替我送信。”

“急事?左丈人怎么了?”

“义父无大碍,只是年事已高,明州雨季潮湿闷热,他又贪凉,邪气入体,抱恙好几日了。”说着,左衷忻就将左丈人写的信纸递过去给赵阔看。

赵阔粗粗看了一眼,叹气道:“烽火连三月,家书抵万金。如今这时节,又有多少人盼着这一张薄薄的纸……”

可他已是无人能传信,父母姊妹妻子具已不在,唯有一个荒唐的兄长安守一隅,过着他那“直把杭州作汴州”的日子。想至此,赵阔只觉心头悲哀无限,当着下属与外人的面却又难以言表,只剩哀叹,他拍了拍左衷忻的肩膀:“你我如今皆无父母,唯你还有些好运气,有一义父远在明州等你回归故里。战场上刀剑无眼,今日不知明日事,若还有机会陪他们便去看看吧。眼下寿州已守住,过不了几日我也要西行与越岭、李青崖汇合,你处理好家事,便去襄阳府寻我们。”

赵阔一番言辞,说得乔擢英心中颇为触动。当年他在汴京对赵穆二人之事也有所耳闻,但赵阔如今这个样子仿佛全然不知穆宜华还活着,若是他知道穆宜华在明州,必定是要将她寻回带在身边的。

乔擢英看了眼身边的左衷忻,只见他对赵阔的话不置可否,没有过多的言语,只说了声:“多谢殿下.体谅。”

寿州夏季的夜风裹着山林的湿气吹在乔擢英的脸上,他们连夜启程,只盼能快一点感到明州。

乔擢英三番两次欲言又止,左衷忻看他憋的难受,替她问道:“你是不是想问我为什么不告诉殿下穆娘子在明州?”

乔擢英点点头。

“因为她自己也不想让殿下知道。”左衷忻道,“你不知道当年她在汴京因为赵阔受了多少委屈,如今这般自由自在地明州生活,于她而言才是最好的。他们的过去只是过去,如今这样,对他们才是好事。”

第 135 章

即使是夏季, 牢狱依旧潮湿阴冷。穆宜华第二次受囹圄之灾,不似先前惊慌失措,只是听闻城中百姓又为她鸣冤, 秋露卫兰巧娘好似也参与其中。这不由得让她担心, 汪老板与左丈人有钱有势, 根本不怕县令发难, 可他们平头百姓却深陷其中,若是让县令知晓他们的关系,到时秋后算账,必定拿他们杀鸡儆猴。

春儿的赎金由汪老板先行垫付,春儿也被接到了汪府好生照看着。身后无忧, 穆宜华只觉若是乔擢英与左衷忻赶不到,就算是死了也无所谓了。人生不过游赏人间, 或悲或喜或苦或乐,她穆宜华活了二十一年,从汴京到明州,从宰相贵眷到市井乡妇, 荣华富贵尝过,穷途末路受过,爱过人也被人爱过, 她拼尽全力挣扎在这世间, 临到最后也不是她自己放弃自己,而是老天爷真的不帮她了。

人祸能挡, 天灾难免, 她穆宜华真的看开了。

要说有什么遗憾与不甘, 那就是对自己的弟弟穆长青。他才十六岁,正当好的年纪, 应当在明知学堂里好好听讲学习,寒窗苦读,成就一番功名。走出穆宅,走出明州,走向更加广阔的天地,而不是与她一同待在这逼仄湿冷的监狱里。

她一母同胞的弟弟,她在这世间唯一的血脉亲人,她想救他,竟是什么都做不了了。

已经第九天了,县令扛不住百姓的压力,请示知府,黄知府只道此事兹事体大,暂按不表。可再怎么不表态,第九天已是知府能抗的极限了。

明州不似以往天高皇帝远,也就是本地人还改不了口仍旧叫着明州明州,可天下谁人不知此地已经是京畿之地——庆元府了。穆宜华是见过钦差的人,是为大宋抗金做过贡献的人。若真是把她砍了,说不定声响还会传到襄王和官家的耳朵里。天家心思最难揣测,到时候一询问,若是不满此等处罚,拿自己的乌纱帽可就不保了。

黄知府两厢权宜,决定定个流配岭南。一来以正风气,二来能留穆宜华一条活路。

可岭南长路漫漫,蛇虫鼠蚁颇多,她一个女人拖着一个半大的孩子,真的能走到那儿吗?

这流配刑令还没发,便不胫而走,也不知是谁透露的风声,城中百姓风闻便到县衙府衙门口询问。他们不敢与官作对,却也不想看着穆宜华遭罪。

在第不知道几次被轰出去之后,秋露坐在了河沿的石墩子上哭得涕泗横流:“你说我们大姑娘这遭的是什么罪啊……她说的就是实话啊为什么没人相信她呢!为什么啊!我去做证也不顶用,他们根本不相信我们这些平民小卒的话,只愿意相信自己以为!”

冯子年一边替她擦眼泪一边安慰:“你往好了想,好歹不是砍头……”

“他们要是敢砍大姑娘,我就……我就去杭州敲登闻鼓!大姑娘曾经和襄王殿下这般情义,他难不成还会不帮她?”秋露想到什么,又转头骂道,“还情义……大姑娘在这里受了那么多苦都不见得他来找一下!”

卫兰叹气:“守卫的人说不知知府下了这样的刑令,你们说会不会是谁故意传出来的?就为了让我们知道,让我们着急生气,然后不管不顾地去找知府理论?”

“我也有此等想法。”冯子年道,“知府大人已然是退了一步,我们若此时莽撞行事,怕是会适得其反……何况这城中也有不少人对流配不满,只觉黄知府行事不公正,房间流言蜚语也很多。我们此时再闹,就太让黄知府难为。”

“难道要我眼睁睁地看着大姑娘被流配岭南吗?”秋露眼中含泪,“若是大姑娘去了,我、我倒不如陪她一起去!”

“你……”冯子年想说她两句,但也知道她如今是在气头上,说的话都不过脑子,争辩无益,便也忍住。

卫兰抚上秋露的脊背宽慰道:“你先别着急。我们要做事,就不能自己先乱了阵脚。汪老板不是透露风声,说那个乔二郎军去寿州找什么……什么钦差了吗?有用吗?”

秋露垂首:“那个左郎君我也不识得,他去京城时我已然跟随子年出了京。可大姑娘既然在堂上说她与左郎君相熟,那必定是相熟的!只盼他们早些到来才好!”

五爷与巧娘姗姗来迟,他们将食盒放在河边的石桌上,一盘盘菜搬出来。

巧娘擦了擦汗:“你们别只管说话不吃东西,等会儿事儿没办成倒是把人给累垮了。我也不懂这些,只会吵架,大字也不识几个,唯有这种时候能帮得上忙。你们快来吃吧!”

几人聚在一起吃饭,可谁都心不在焉。秋露端着饭碗一口米粒都吃不进去,暗自出神喃喃:“乔擢英什么时候回来啊……”

“香料乔家的那个乔擢英吗?”五爷问道,“我听闻这几日乔家人都快疯了,十八岁的儿子突然不见了,只留下一封书信说让他们放心。乔家人绕着城里城外找了好几圈,愣是没找着人。还打算往更南边去,可不承想官府下令近几日不得通行外城,只能无功而返。”

“为何不能通行外城?”

“寿州大捷,金人很多残兵流窜各地,官府正配合襄王大军围剿呢。”

“当啷”一声,秋露筷子落地:“完了完了,他们回不来了怎么办?”

巧娘见状连忙道:“不会的,那个左郎君既然能跟着襄王一起打仗,必定也是有能耐的,哪那么容易说死就死?倒是秋露你啊,这般忧心忧虑,可是觉得你们家大姑娘不会逢凶化吉啊?”

“我没有……”

“我知道你没有。我是让你不要再这般杞人忧天了,宜华吉人自有天相,我们要多往好处想想,多为她祈福才是。”

自口语化下狱以来,秋露茶饭不思,人整整瘦了一圈。巧娘不忍心看她如此,有意开解她。

秋露好似听进去一些,麻木地捡起筷子继续吃饭。

不多时,阿山从外头跑来,满头大汗气喘吁吁,连口水都顾不上喝:“出事了,出事了!乔家的人去知府府上了!”-

黄知府送走了乔家,头疼得瘫坐在椅子上,揉按着眉心,吩咐看茶。

穆宜华真如她自己所说,是达官显贵之后。乔家来此也并没有要求为难穆宜华,相反的还为穆宜华的身世作证。他们只求他能帮忙将孩子找回来,即使乔家知道乔擢英多半是为了穆宜华不知去了什么地方。

宰辅之后,宰辅之后啊……黄知府不知是惋惜还是感慨。

可在如今这个世道,连皇亲国戚都能变成阶下囚,宰辅之后又算得了什么呢?

秦宫汉阙都做了土,即使她曾是帝姬,触犯条律也必当伏法。

黄知府看着自己还未下达的刑令,叹了口气,提笔便将岭南划去,在一旁补写了两个字——福州。

虽也是岭南之地,但到底是富庶海滨之城,以她的本事,应当也是能过得好的吧?

穆宜华的伤病也不知好没好,郎中三天来一次,还是汪老板塞了钱才能给她看病。

牢中烛光昏暗,也没有煎药的条件。郎中也只能换换药,给几颗药丸,根本开不出什么方子。

穆宜华的脑袋一日重似一日,即使是白天醒着时亦是昏昏沉沉。

狱卒拿了钥匙来开铁锁,穆长青从瞌睡中惊醒,一把将姐姐护在身后:“你们要做什么?”

“知府大人下了命令,念在你们资军有功,死罪可免活罪难逃,按大宋律法,游街十里后流配岭南福州,今日启行。”

“游街十里?”穆长青气笑,“你们他娘的怎么不说绕着明州城走十圈啊!这走十里跟走十圈有区别吗?不照样让人看我们笑话?”

狱卒见穆长青如此,上前对着腹部就是一脚:“你如果想要走十圈,我也可以禀告知府。要知道以往若是铁铺私造兵器,不是砍头就是流配岭南最最荒无人烟之地,有时候人还没到呢就已经死了。知府大人对你们已是仁至义尽,还不知足!把人带走!”

几个狱卒进来将二人拷上,穆长青大喊大叫:“你们别乱碰我姐姐!”

可是无人理他。

他们被推上牢车,枷锁用链子被扣在顶上,强迫他们仰着头接受众人或嘲讽或惊讶或鄙夷或审视的目光。

穆长青何时受过这样的屈辱?他都忍受不了,更何况他从小养尊处优的姐姐?士可杀不可辱,所有的苦难他们都可以受着,可这样被当做动物玩意儿一般任由看客指点,他们决不能忍受。

“是谁给你们的指令?”穆长青问道,“我昨日问郎中,郎中只说知府让我们去福州,可根本没说要游街!”

“哪儿那么多废话!”狱卒呵斥,“是你们懂还是我们懂?是你们犯法还是我们犯法?就算是流配,难道不用把你们送到城门?你们私藏兵器,诡计多端,若是半路上跑了我们如何交差?”

穆长青听出这言语间的蹊跷,当即问道:“知府根本没有说要我们游街,是不是!”

狱卒听得心烦,随处拿来一团布便将他的嘴巴堵上,右手对着剩下的人一甩:“走!”

“唔唔唔……唔唔!”穆长青挣扎着,却也于事无补。

穆宜华半垂着脑袋,只见眼前换了一番景色,不再是牢狱中昏暗的样子,好像还有不少人头攒动着,窃窃私语着。

他们在说什么?

穆宜华不知道,她只能用微弱的目光,模糊的神思看见他们对着自己指指点点。

“哎哟你看呐,这就是那个穆娘子啊。以前多么风光啊,还见过钦差大人呢,怎么就想不通私藏兵器呢……唉……”

“听说还和娼妓有关系,她这么倒霉就是为了替一个娼妓赎身!”

“哎哟,不会她以前也是……好好好,我声音小点小点。她以前不会也是娼妓吧?那些生意……都是跟人睡出来的?”

“放你娘的狗屁!你们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你自己跟老王老李睡得欢,便说人家也是床上功夫好才挣得钱。你若真有本事,你也去捐个三千两银子啊,怎么?你睡不出来?”

“就是!我看穆娘子根本没有你们口中那么不堪!她一个从汴京逃难来的人,在明州立足已是不易,你们还这样诽谤她!要我说,知府大人也太狠心了,流配便流配吧!何苦还要游街侮辱人呢!”

众人吵作一团,穆宜华听见了,却没有力气睁开眼睛去看一眼。她的手脚被吊得发麻,嘴唇被咬得渗血,夏日毒辣的日头炙烤着她,头昏脑涨,她只觉自己快死了。

不知谁骂了一句,一颗烂白菜直接砸在穆长青的脸上,穆长青睚眦俱裂,双目猩红地瞪回去,却找不见人。

人群忽有惊叫声,是几个人打了起来。穆长青定睛一看,秋露和巧娘合伙在撕一个男人的脸,那个男人大吼道:“不是我……不是我要扔的……我……啊啊啊!”

巧娘泼辣,下手也重,生生在那个人身上挠出好几道血口子。五爷魁梧的身子将她挡在身后,巧娘破口大骂:“你个没爹没娘的杂种,好赖不分,还敢在这里扔东西?我撕烂你这张脸!”

那男人见几人实在面目可憎,连滚带爬地跑开。

秋露站在路边看着被牢车载着前行的穆宜华,心如刀绞却无能为力。她恨不能自己化身侠义传奇中的荆轲聂政,杀一回狱卒劫一回法场。

她随着牢车向着城门走去,忽见沿街二楼有一人探出脑袋手中拿着几枚鸡蛋毫不犹豫地挥手砸下。秋露制止不及,眼见着那鸡蛋就要落到穆宜华的头上,一支穿云箭破空而来直中蛋心,淋漓一片。

勒马嘶鸣,人群如鸟兽散,狱卒见不速之客,纷纷把刀:“来者何人!”

左衷忻收起轻弓,阴沉着脸看着牢车中气息奄奄的穆宜华,他微微敛眸,在狱卒脸上扫了一眼,根本不做停留,抽出腰间两枚令牌直接丢了过去。

狱卒一把接住细瞧,一枚是翰林官牌,一枚则是襄王麾下风火营的军中令牌。

傻子都知道眼前是什么人了。

为首的狱卒顿时吓得发抖,却也只能颤颤巍巍地上前将两枚令牌递上去。

左衷忻素来不喜欢以官威压他人,可他如今却真真庆幸自己是多么大的官儿。

他甚至没有正眼瞧那个狱卒一眼,也没有接过令牌,众目睽睽之下翻身下马,阴鸷地盯着另外一个狱卒,声如寒霜:“打开。”

那人微愣片刻,慌忙拿出钥匙开锁,却是几次都没能打开。

左衷忻不耐烦的“啧”了一声,挤开那人夺过钥匙一下子把门打开。

穆长青仍旧呜呜地叫着,热泪盈眶。

左衷忻连忙钻进牢车将穆宜华的枷锁解开。没了支撑,穆宜华的身子如同软骨一般倾倒下来,左衷忻不由分说地将她搂在怀里。

自己去时她尚且踌躇满志,如今回来她竟是成了这副模样。

左衷忻只觉胸中有一团火要将他的四肢百骸五脏六腑烧尽,恨不得拿过弓箭将在场之人各个射杀,好叫无人记得她穆宜华有过这般屈辱的时候。

可是他知道他不能,他只能将自己身上的披风解下,将穆宜华牢牢地包裹在他的怀里。他轻轻地将她颠了一下,穆宜华脸颊微微转动埋进了左衷忻的脖颈。

她完完全全地在我的怀里,没有人能看见她了。

带着这样的想法,左衷忻只想快点将穆宜华送回家,他将要是扔给乔擢英,让他解开穆长青身上的锁链,自己带着穆宜华先行离开。

马儿风驰电掣,左衷忻只觉自己这辈子都没起这么快过。他感觉到自己耳朵有耸动,低头一瞧,穆宜华眼里隐有微光却仍旧恍惚。

恐她害怕,左衷忻刚想开口解释自己是谁,只听穆宜华轻轻喊道:“泰安……”

心中大动,他差点握不住缰绳。

“嗯,是我。我来救你了,你别怕。”

穆宜华良久没有说话,她望着左衷忻的脸,忽然侧首,倚在他的颈边低低抽泣。

她说:“泰安,他们都欺负我,欺负我……”

只三个字,左衷忻觉得自己心都要碎了。

第 136 章

穆宜华醒来时, 宅院安静,唯有屋外汩汩冒烟的药炉还有些微声响。她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想起身, 忽然牵扯到脑袋上的伤口疼得龇牙咧嘴。

她倒回床上, 床榻忽然嘎吱响了一声。

穆长青正坐在石阶上煎药, 听见声音连忙扭头,未等他起身开门去,左衷忻便几步上前轻轻打开了穆宜华的房门,掀起帐子看她。

穆宜华醒了,一双杏眼半睁瞧着他。左衷忻心头酸软, 缓缓地坐在床沿,轻柔地抚摸着穆宜华的额头询问道:“还有哪儿不舒服?”

穆宜华望着他, 不知为何鼻头一酸,眼泪滑落鬓角,楚楚可怜。她用嘴型说道:头疼。

左衷忻用手指拭去她眼角的泪,久久没有缩回:“睡吧, 我会一直在这里的。”

可穆宜华却是不闭眼睛,就一直凝视着他。左衷忻受不了被她这样看着,只会叫他更加疯狂地想要去报复那些伤害她的人。

“你受委屈了, 我知道。”左衷忻疼惜地用指背摩挲她的脸颊, “你才睡了两天,好好休息吧。我来了, 就没有人能欺负你了。”

穆宜华朝他笑了笑, 从被子底下伸出手指勾住左衷忻的食指:不要。

“你不要我帮你?”左衷忻言语中又是心急又有点恼怒, 可穆宜华缠绵病榻,他再焦急也只能憋着, “你不让我帮你你还想找谁?那个汪其越?还是乳臭未干的乔擢英?我说过了,我才是你的靠山,我比他们都有用。你为什么不选择依靠我?我的心意你还不明白吗穆宜华?我愿意为你做任何事。”

他说的那么笃定真诚,好似为博褒姒一笑的周幽王,说着这么昏庸的话。

穆宜华垂了垂眼睫:自然要你帮我,但是不能是你出面。我要我自己解决他们。

左衷忻沉默半晌,不置可否,只是顺着穆宜华的手指牵扯住她的右掌包裹在自己的手中。

穆宜华无奈地闭闭眼,要抽回手,左衷忻连忙将她拉回来,叹气道:“好吧……但是你必须答应我,你走的每一步都要告诉我。必须告诉我。”

穆宜华捻着他的一根手指,笑着点了点头。

穆长青被左衷忻赶先一步,本也想冲进去但又怕姐姐觉得自己烦只好退出来守在门外。他弯着腰,双手拢在两眼旁边,偷偷透过门缝往里望,只见左衷忻与姐姐窃窃私语,两两相望,双手也纠缠在一处不分彼此。他惊讶地挑了挑眉,若有所思,最终轻笑一声,背手回到阶下继续煎药。

乔擢英将父母说清事情原委后又被关了两天,这才刚放出来便来了穆宅,看见穆长青托腮坐在院子里,手上的蒲扇摇得也不知有风没风。他上去朝穆长青背上顶了一脚:“你是煎药还是给炉子扇风呢?水都要烧没了吧!”

穆长青立即回神,拿着帕子提起药炉将药倒了出来,浓黑的一碗,闻着就苦。

“呕!”穆长青捏着鼻子,“左郎君请来的郎中真的好吗?这药我姐姐怎么可能喝得下?”

“欸对了,左郎君呢?”乔擢英问道。

穆长青朝着里屋抬抬下巴:“里面呢。”

“穆姐姐醒了?”乔擢英惊呼,抬脚连忙要去,被穆长青一把拦下。

“人在里面呢,你凑什么热闹?”

“啊?”乔擢英不明所以,“为什么左郎君在里面我就不能进去?”

穆长青一脸看傻子的表情看着他,自己端着药碗进去了。

“左郎君,药煎好了。”

左衷忻闻声,立即起身端过,自己先尝了一口。他微微蹙眉,抬头问穆长青:“有糖吗?”

“有樱桃煎,我去拿!”说着,一溜烟儿地跑去厨房。

左衷忻端着碗吹,有一搭没一搭地对穆宜华说:“有些烫,我吹凉你就可以一口气喝下去了。这药就不能抿着喝……来。”

左衷忻扶起穆宜华,将药递到她嘴边。穆宜华闻着味道就皱眉头瘪嘴,左衷忻笑:“大夫来看过了,你脑袋磕破淤血良久未清才会发热,大夫在你脑袋上剌了一个口子放血才好的,这药也是必须吃的。吃得好才能好得快,才能去做你自己想做的事,嗯?”

穆宜华像个小女孩儿一样被哄着,乔擢英站在门外,看着二人轻声细语,眼睛都要看呆了。

他觉得自己发现了什么。

“樱桃煎来了。”穆长青将东西放下就赶忙拉着乔擢英出去了。

穆长青合上门,看见乔擢英的眼睛还盯着里面,一巴掌呼在他的下巴:“哎!瞧什么呢!还瞧个没完了……”

穆长青收拾药炉,乔擢英紧紧跟随其后,追问:“左郎君和穆姐姐,他们……他们……”

“嘿嘿,对,没错,就是你想那样。”

“我看你还挺高兴!”

穆长青诧异:“我为什么不能高兴?你看左郎君对我姐姐多好!”

“我,你,我,她……”乔擢英语无伦次。

“你什么你,我什么我?结巴了还……”

“我……左郎君什么时候喜欢穆姐姐的?”乔擢英刨根问底。

“很早很早,在我姐姐……还是十三岁的时候。”

“十三岁?他们那个时候就见过?”

“见过,不过我姐姐那个时候根本不记得他。你说这缘分还真是奇妙啊……兜兜转转,二人竟还能相识相认。”

寥寥几句,乔擢英就已经在脑海里勾勒了一出有情人千里来相会的好戏。他呆呆地倚在柱子上,半晌无言。

院子里突然无声,穆长青奇怪地看向乔擢英,只见他怅然若失,口中喃喃不止:“晚了,实在是因为我晚了。君生我未生,君生我未生啊……”

穆长青乍一听还不知其中意,反复咀嚼,陡然尝出别的意味。他震惊地大张着嘴巴哑然失声,好一会儿才咬牙切齿地道出真相:“你……乔擢英你……你个毛都没长齐的兔崽子你……”

乔擢英回神哀怨地瞪着他:“我十八了!你才十六!你才是毛都没长齐的小兔崽子!”

穆长青根本不管他说的话,仍旧沉浸在自己分愤慨中:“你……乔擢英!我把你当兄弟,你你你你竟然想当我姐夫!”

乔擢英本就生气委屈,他以为自己这一趟千里赴险至少能在心上人心中夺得一丝地位,至少会比那个趁火打劫的汪老板高。好嘛,本以为是自己的功劳,如此一看倒像是为他人做嫁衣。

乔擢英郁闷地开始踢地上的石子儿。

穆长青越看他越不顺眼,挤兑他赶紧走:“滚滚滚,我们家里不欢迎你!我也不想看见你了!”

“穆长青!你有点儿良心!是谁去寿州把左郎君找回来的?”

“你还说呢!我本以为你去寿州是因为你良心好惦念我们那点同窗兄弟情,敢情你从头到尾都没想过我呢,只惦记我姐姐了!滚滚滚!不想看见你!”

乔擢英被穆长青撵了出去,乔擢英扒着门框:“那你下午还让我去汪府接春儿姐姐呢,你现在让我滚?”

穆长青微微一愣,又道:“那你接完再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