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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京旧札 Further 26373 字 8个月前

乔擢英被挤了出去,气得他一脚揣开穆长青把持着的门板,伸手递进来一盒药膏:“行了啊,我这点事儿如今也就你知道,若是还想安生过日子就守口如瓶。左郎君也是我旧相识了,彼此见面多尴尬?”

穆长青接过那药膏笑道:“怎么?想贿赂啊?”

“什么贿赂不贿赂,那药膏就是给你准备的!你虽没有穆姐姐伤得重,但那铁链和枷锁都不是什么轻便玩意儿,你自己记得按时用药啊。”

穆长青嗤笑一声:“切……看在你给我送药的份儿上我劝你一句,你趁早断了心思。”

“凭什么?”

“你喜欢我姐姐什么啊!全明州城难不成就我姐姐一个女人了?”

“穆姐姐人美心善果敢聪慧,我为何不能心悦她?”乔擢英据理力争,“这世间就难找如她一般的女子!”

穆长青快刀斩乱麻:“你跟我姐姐根本不是一路人!我姐姐虽说如今只有二十一,但是我问你寻常女子二十一岁可有我姐姐这般坎坷?我们无父无母家破人亡颠沛流离,你受过这样的苦?我姐姐的心性只有左郎君和襄……哎呀,只有左郎君这样的人才能契合!你别想了,你一个不识人间愁滋味的纨绔子弟别给自己找麻烦害相思病了!我是为你好!”

乔擢英不信且执拗:“我爹娘把我关起来的时候还说是为我好呢,我听他们的了吗?”

“你……”穆长青无语凝噎地摆摆手,“滚滚滚!不想看见你了!”

乔擢英“哼”了一声:“滚就滚!”

穆长青看着他愤然离去的背影大喊:“药膏!多谢啊!”

他也不管乔擢英听没听见,叹了口气退回屋内,正要关门,只见对面的茶摊子上有一熟悉的身影正朝这边看着——是柳如眉。

她也正往这边看着,二人双目对视,都纷纷移开。穆家都是明事理的,虽然记恨柳家,但柳如眉一个闺阁女子事发前还偷偷给他们递消息,她有何辜?可话虽如此,人非圣贤,对于柳家人的偏见又岂能说没就没有。

穆长青看着他,叹了口气,转身要关门。

门板忽然被人抓住,柳如眉挤了半个身子进来,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穆长青震惊无奈又嫌弃的眼神张了张嘴,终是低下头去,好似在等待受害者的审判。

“你来干什么。”穆长青有些烦躁,“你不怕被你爹娘知道?”

“我……你……”柳如眉满脸涨红,“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我是……”

“傻子才不知道呢。”穆长青有意撒气,“我觉得我自己也像个傻子,巴巴地陪你玩儿那么久。”

“那那封信……”

“那封信看见了呀,但你写得是什么东西啊看都看不懂。你还指望你一写信我们就能消灾?有闲心说我们不如去天童寺为你父兄祈祈福积积德吧!”

“我……”柳如眉自知理亏,但她好歹也是富贵之家女儿,从小娇养,哪有人敢向穆长青这样说教她?她心中气结,抬手就朝着穆长青的胸口一推,自己整个人挤进门内,一脚站在门槛上与他齐平对峙:“我自知我们柳家对不起你们,但这是我的错吗?柳家里里外外是我说了算吗?我担心表姐我还不能来看她,我只敢偷偷地躲在街角看你们每日进出的神色。若不是今日叫你发现,我现在还在那儿站着呢!你骂我说我,我都受着,但你得寸进尺,你欺负我……我,我就……”

她憋了半天说不出威胁的话,伸手又是将穆长青一推,穆长青脚下一滑,险些摔下门内的台阶去。

“你……”穆长青昂起胸膛要跟她继续理论。

柳如眉直接一脚跨进院门,与他怒目相对。

穆长青是被姐姐教训惯的人,眼前柳如眉的气势就如同穆宜华一般,吓得他直接往门边儿上的树荫里钻。

“这这这……这是我家!你你你你出去!”

柳如眉见他这怂样学着他结巴的样子笑出声来,拽过他的手放了一盒东西:“这是给表姐的药丸,我听闻表姐磕伤脑袋了,这是治内伤的。穆家已经有你一个傻子了,穆姐姐可不能摔坏了脑袋。你若是怕我在里面下毒,你就去找郎中来……”

“我……我什么时候说过怕你下毒……”穆长青嘀咕,“还说我傻,也不看看《儿女英雄传》是谁写出来的……”

“瞎嘀咕什么呢!”柳如眉喝道。

“你,你再说我傻,我就不写卷三了!”

“你敢!”柳如眉急了,直接凑到近前。

这下穆长青更是腿软,直接连退三步:“你,你一个小姑娘凑这么近做什么!”

“你写不写卷三!?”柳如眉威胁。

“写写写,姑奶奶!”穆长青一下子都快分不清到底谁是受害者了。

柳如眉笑着退出门外,她抿着嘴瞧着穆长青,渐渐收敛嘴角:“我知道这回的事情父兄很对不住你们,但是……但是很多事情都是董芳绪叫人去做的……”

“难不成没有你们柳家推波助澜?”穆长青反问。

柳如眉眉目一垂,声如蚊呐:“对不起……”

穆长青瞥着她,叹了口气:“算了算了,这也不关你的事,你能来看已是不易。快些回去吧,若是被你父兄发现,你也得遭殃。”

柳如眉松开抓着门板的手,走下台阶。穆长青仍旧看着她,朝她抬抬下巴:“走吧。”

“对不起。”她又说了一遍。

眼前妹妹娇小可怜,穆长青心头一软,“哎呀”一声就把门关上了。

他一回头,发现左衷忻已在身后站了许久,脸颊顿时通红。

穆宜华喊了穆长青进去问话,她头上缠着纱布,神色虚弱:“刚刚是不是二郎来了?”

穆长青点点头,左衷忻接茬:“柳家娘子也来了。”

“柳妹妹也来了?”穆宜华震惊。

穆长青不停地给左衷忻使眼色,左衷忻仿佛没看见似的,继续说道:“是啊,长青站在门口跟人说了好半天的话呢,期间还拉拉扯扯……”

“什么拉拉扯扯根本没有的事!”穆长青连忙否认,他摊开手掌,“是她给姐姐送来了药丸!”

穆宜华与左衷忻看着穆长青着急的模样纷纷笑了。穆长青这才知道他们耍自己呢,“噌”地一下站起来:“我,我不理你们了!”说罢便跑出屋外。

穆宜华看着穆长青的背影笑了好一会儿,头倚着床栏,喃喃自语:“歹竹出好笋,真是不知道这样的一家人怎么能养出柳如眉这样的女儿。若是我日后生出恻隐之心对柳家手下留情,那必定是因为怜惜这个表妹。”

左衷忻的到来让一切变得极为简单。

俗话说官大一级压死人,左衷忻这样的官都不知道比县令知府高上几级。此前穆宜华即使说干了嘴都无人会信的上官赐剑,左衷忻只不过点个头动个嘴巴便解决了。还害得知府县令满面大汗说要登门致歉,左衷忻只瞥了他们一眼,不置可否,却说到:“黄知府有这功夫不如好好想想,自己到底有没有给下属下达过游街的命令。”

“绝无此事啊!”黄知府诚惶诚恐。

“可此事已然发生,穆娘子也横遭此祸,在明州城百姓面前颜面尽失,难倒不该有人为此负责吗?”

“有有有。下官明日,哦不不今日,今日便叫人草拟文书,严明穆娘子委屈,替她澄清。也会惩治滥用私刑之人,左翰林尽可放心!”

“今日我可放心,那明日呢?后日呢?明州如今不仅仅是南方一州,更是南朝的庆元府。这个位子有的是人想坐,有的是人能坐。黄知府……好自斟酌吧。”

左衷忻回了穆宅,还叫人提溜了想跑却没跑成功的老鸨来问话。

穆宜华精神头刚好一些,他不想让她太累,便在屋子里支起了屏风,自己和她一起审。

老鸨被左衷忻这个架势已经吓得瑟瑟发抖,她腆着颜笑道:“二位都是饱读诗书之人,我就是个下九流的妓子,就不要同我一般计较了……”

穆宜华冷笑:“若是当日闹事时您也是这般谦逊,何至于此啊?”

老鸨抿抿嘴,心虚地不敢说话。

“我且问你,春儿被卖到你们那儿的时候,你知不知道她的陈家的良妾?”穆宜华盯着她,“说实话。如今这个节骨眼儿,你若还不说实话,你觉得你的东家是会记你的好还是怕你说漏了嘴杀人灭口呢?”

老鸨神色难堪,她嗫嚅着嘴唇:“这……这赎金确实是有些高了,不若我们还您一点儿,这事儿就当翻篇儿了。”

“说话。”穆宜华慢条斯理地同她讲话,却是不怒自威。

老鸨一下子急得眼泪都出来了,开始自己扇自己巴掌:“我真傻啊我是,我就是贪财!贪财啊!鱼龙巷的小黑您知道吗?他去我们那儿的时候,说有个好货要介绍给我,只要我将那个好货买下来,日后必定有人来赎,不管开多高的价格都可以。

“我不信,他就塞了我一百两银子,说这人就当作是我们两个一起买下的,日后赎金他也要分一点去。他既然给了钱,我便也信了他几分。当日穆娘子在公堂上说春儿姑娘是良妾,我是真的吓坏了。我真不知道啊……”

她言辞恳切,穆宜华却不信:“我脑子是磕到了,不是磕傻了。我也懒怠同你拐弯抹角,且问你一句,董芳绪有没有派人找过你?”

老鸨身形一抖,低着头不敢看穆宜华。

“我只是欠你钱,又不是欠你命。你若真是想要钱,我手下一个宅子一个铺子,怎么着都不会少你银钱。可你半月间登门数次,最后甚至是带了打手,你就是奔着我们家那柄剑去的。是不是?”穆宜华盯着她,“你早就知道我们家有兵器在,故意将我们逼到绝境,好让我们狗急跳墙,自我暴露。谁告诉你的?是不是董家?董家和小黑联手了,对不对?”

老鸨知道穆宜华聪明,可是没想到她那么聪明,被关在牢里那么久,刚放出来就能将事情梳理得有条有理。她汗如雨下,双手紧紧地绞着帕子,不敢说话。

左衷忻朝穆长青抬了抬下巴,让他拿上纸笔。

“识字吧?写吧。”没有过多的言语,只有命令。

穆长青递上笔,老鸨连接都不敢接,“噗通”一声跪下:“左翰林,穆娘子,是我有眼不识泰山,是我的错,我给你们磕头了。我错了我错了,您……要不我把钱都还给您,我都换给您,我不要了,成吗?”

左衷忻垂眸看着她:“不敢写?怕董家找你麻烦?”

老鸨声泪俱下:“小黑和董家的下人都来找过我,说事成之后必定赏以重金。可如今……如今事情闹成这个样子,我若白纸黑字签字画押将董老板供出来,以后……我就是个女人,勉强识得几个字做些皮肉生意,我哪斗得过他们啊……”

穆宜华与左衷忻对视一眼,说道:“董芳绪能为了生意置我于死地,可见就是个心狠手辣之人。这样的人最是多疑,你今日来了我宅中,不管你是说了还是没说,他都会怀疑你。可若你今日签字画押,我得了证据去公堂上告他自是要你出面做证人,那我与你便是同一根绳上的蚂蚱,自会帮你。董芳绪呢?钱财买卖最是不牢靠,今日他能买你害我,他日他便能买凶害你。你自行衡量吧。”

穆宜华不疾不徐,最擅晓之以理动之以情。

穆长青见老鸨神色松动,递上纸笔。

老鸨将毛笔握在手上,抬头问道:“我今日写了,穆娘子真会帮我?”

“你写完,我们各自签字画押,若是董芳绪真派人来找你,你就拿着这东西告诉他。若是你死了,他就是最大的嫌犯。”-

老鸨签字画押完,带上帷帽,叫穆长青从后门送出去到郊外的寺院避难。

穆宜华拿着那张纸细细看了一遍,叠好放在枕头下。她叹了口气:“老鸨一面之词根本不足以撼动董芳绪,何况董芳绪自始至终都没有真正的露面。那些被他派出去做事的人必定也都溜之大吉根本找不到……还得再来几个人。”

穆宜华细细思忖一番:“不知贾仁义如今是否还在城中……小黑他就是个赌徒,他根本不可能有一百两那么多钱,就算有也必定在一日之内被他花完。这钱不是柳家给的就是董家给的。当初教唆陈大娘子卖春儿的便是董家家奴,和老鸨合谋□□儿的是小黑,这一进一出……我看小黑这钱八成就是董家交待的。”

左衷忻道:“方才老鸨说,自那日后他便再没有见过贾仁义,会不会已经被……”

“小黑虽贪又胆小,但是人很机灵,不至于偏信董家一点儿后路都不给自己留。如今已过去五日,他无银钱傍身也没有路引,必定出不了城门,不如在城中搜搜?或者……跟着董家的人一起找他。董芳绪若是还有人性但不至于如此担心,但就他对付我的手段来看,此人唯利是图,根本不顾及他人生死。董家的人找他,必定是要杀人灭口的。”

左衷忻听完点点头,看着她苍白的脸色,起身帮她安置身后的枕头:“你今日已经说了很多话了,该休息了。”

穆宜华没有反驳,顺从地躺下,看着左衷忻替自己掖好被角。

“贾仁义的事情我会去解决,你不用担心。”

穆宜华还想张嘴说什么,却被左衷忻抬手制止。他轻轻地坐在榻侧,拉住穆宜华的手细细摩挲:“宜华,你已经做得很好了。人无完人,不要太过苛求自己,何况你如今病体未愈,该做的事情我会帮你去做。我只希望你好好养病,后面的事儿才是你真正该出手的时候。”

穆宜华听完这话,闭上嘴巴,乖巧地点了点头。

左衷忻说完话却没走,穆宜华也没有赶他,只是任由他牵着自己看着自己。

“左郎君……”

左衷忻挑了挑眉,摩挲的手也停了。

“啊……泰、泰安。”穆宜华连忙改口。

“叫我吉郎吧。”左衷忻将穆宜华的右手整只拢进自己的手掌心,寸寸温暖熨帖着她,“这才是我的本名,我想让你这么喊我。”

穆宜华脸颊微微泛红,想喊一声试试看,却好似如鲠在喉怎么都说不出口,憋着憋着又把自己给憋热了,连忙将手抽了回来,半张脸藏进被子里,用脚踢了踢左衷忻:“你可以出去了。”

左衷忻没有逼她,起身又将她脚边的被子掖好,替她放下帐子,轻声说了句:“我下午有事出去一趟,回来给你带好吃的。”

“什么好吃的?”穆宜华转头又问了一句。

左衷忻失笑:“入秋了,给你带梨膏糖。”

这几日侍奉汤药,左衷忻明显察觉穆宜华极其嗜甜——人喝酒要花生米下菜,她穆宜华喝药要蜜饯下饭。

穆宜华听见这个显然有些失望。春儿月份大了,身体也在汪家养好了,除了行动不便外并无其他不适。是以如今穆宜华变成了整个穆宅里最最金贵的人,可这金贵的人竟是只能粗茶淡饭,不允许被吃一丁点儿荤腥。

穆宜华已经想了很久的鹅肉包子了。

“可以买点肉吗?”穆宜华带着点小小的央求,“偷偷地吃,不让长青和春儿知道。”

左衷忻笑了一声,拒绝:“不可以。”

穆宜华还想说什么,但是又觉白费口舌,“哎呀”一声就翻身睡去。

傍晚左衷忻回来的时候,春儿正在院子里走动,乔擢英与穆长青在厨房里烧火做饭,乔擢英瞧了院外拎着油纸来的左衷忻一眼,鼻子哼了一声,继续揉湿哒哒的面团。

穆长青看不下去了,拿着菜勺教训他:“水多了加面面多了加水,你这水也太多了吧!”

乔擢英心中不畅快,和他吵:“那我是明州人,我哪会做你们汴京的菜嘛!”

左衷忻笑看了一眼俩小孩,敲门进了穆宜华的房间。穆宜华睡醒下床,正对着镜子拆纱布看伤口,左衷忻瞧见连忙上前帮忙。

脑后的头发缺了一块,穆宜华看着丑极了,直叹气。

左衷忻放下镜子,又替她换好药缠好纱布,将放在桌上的油纸推了过去。

穆宜华还沉浸在方才的悲伤中念叨:“后面秃了一块,丑死了。”

左衷忻笑道:“人都说是三千烦恼丝,少了还不乐意?”

“不乐意。”穆宜华搭腔,“除非有肉吃,可你们都不给我吃肉。肯定就是因为不吃肉它才不长头发的。”

左衷忻脸上的笑意更加明显,他点了点油纸:“拆开看看。”

穆宜华一脸难以置信,她将油纸拆开,鹅肉的香气扑鼻而来。她又拆开另外几个,是大把大把的樱桃煎和梨膏糖。穆宜华悄悄地瞧了一眼半开的房门,嘿嘿一笑。

“吃吧。”左衷忻看着她,“他们不知道。”

穆宜华笑着捏起鹅肉包子咬了一口,她双颊微鼓,眉眼含笑,一脸开心满足。

左衷忻望着她,心脏犹如被人重重地捏了一把,不知是心疼还是心酸——如今的穆宜华吃上一口鹅肉包子竟然都能高兴那么久。他拿出袖中的帕子替她擦去嘴边的油腻。

左衷忻的眼神有些郑重又有些哀伤,看得穆宜华颇为无措。

左衷忻垂眸笑道:“以后不管你想吃什么,想要什么,都有我给你买。”

穆宜华听见这话,愣了半晌,忽然笑了出来。她咬着鹅肉包子,佯作不在意地将脸扭向一边:“哼,我穆宜华要自己赚大钱,才不要你的东西呢。”

第 137 章

秋季明州的海面寂静无声, 码头三三两两官兵巡查,几个船家窝在自己的船上饮酒作乐。码头附近的小巷子里几个黑影穿梭而过,扛着一个麻袋一个闪身进到了一个破屋子里。

麻袋被重重摔在地上, 里头的人被塞了嘴巴, 呜呜直叫。

五爷将麻袋解开, 小黑露了出来。他紧闭着双眼, 整个头都快埋到地底下去了。

嘴里的布团被拿掉,小黑立马说道:“我看不见看不见,我不知道你们长什么样啊。求求你们了,放我走吧,我什么话都不会讲出去的呜呜呜……”

穆宜华与左衷忻从暗处走来, 五爷看见他们点点头:“穆娘子左郎君,人给你们带来了。”

小黑闻声忽然睁眼:“怎么是你们?”

穆宜华手上把玩着匕首, 笑着逼近:“怎么不能是我?难道你更希望是董芳绪?”

小黑看着她手中寒光凛凛的匕首,连连后退,口中结巴:“我我……穆宜华,我知道我对不起你, 我,我跟你道歉,但是杀了我……杀了我真的大可不必啊!你这样的人, 手上若是沾上了我的血, 岂不糟蹋了你。”

穆宜华嘴角仍旧噙着笑,在小黑的面前停下。小黑已是背贴墙壁退无可退, 大睁着眼睛盯着匕首。

“贾仁义, 我与你无冤无仇, 可从一开始你就招惹我欺负我。若不是我聪明命大贵人多,早就命丧黄泉了, 哪还有机会在这儿与你对峙?”穆宜华语气清淡,但眼睛却是死死地盯着他。

她举起匕首怼到小黑的眼前,刀尖几乎与他的眼睫擦肩而过:“所以,从我走出牢笼的那一刻我就下定决心,一定要让所有妄图置我于死地之人加倍偿还。你,就是第一个。”

穆宜华右手高高举起,眼里是猖狂的恨意。

手起刀落!

“别别别,穆娘子,女菩萨,我错了啊啊啊啊啊——”小黑惊叫着用捆绑在一起的双手挡住脑袋,预料中的疼痛却没有传来。

好半晌,他才敢缓缓睁开眼睛,只见穆宜华依然起身,匕首还在她的手中,没有滴血仍旧闪着阴恻恻的白。

他扭过头去,破旧的墙皮经受不住穆宜华一击,纷纷脱落,墙上留下深深一道辙。

穆宜华斜睨着小黑,不屑嗤笑:“孬种。”

劫后重生,小黑觉得自己脊背胯.下冰凉,低头一瞧,竟是尿裤子了。他连忙将缩起身子,想躲。不承想房间里已经响起了嘲笑声,五爷漕帮的弟兄们调侃揶揄:“哟,贾兄弟害人之事敢做,我还以为是个不怕死的呢,没想到胆子那么小哈哈哈哈……”

“有手有脚却偷鸡摸狗,与人狼狈为奸,真是废物。”

“废物”一词砸下,小黑身躯一震,他面色苍白屈辱,一言不发地蜷缩在角落,任凭谩骂数落。

五爷见状哂笑,走过去踢了他一脚:“你自己做了什么心里不清楚?在我们这儿装什么可怜?”

小黑想去摸自己被踢的地方,却又不敢,只能悄悄地抬眼瞧穆宜华。

穆宜华居高临下,也不拐弯抹角:“你知道的吧,今晚是我们救了你。”

小黑如何能不知,董家的人已经找了他好几天了。他知道那个杭州的大官一来,穆宜华就死不了了。那么要死的那个人就变成了他,董家家大业大,董芳绪根本不会让自己徒留下那么多钱财去背人命官司,唯有一种办法可行,那就是找替罪羊。

无父无母,无宅无田,坐过牢有前科,人人喊打过街老鼠,自是最合适不过的。

老鸨数日前已经找不到人了,董芳绪能嫁祸的只有他了。

可他想活命,他真的想活命。

他藏啊躲啊,白天睡山里,晚上偷鸡蛋,只盼着能趁其不备逃出明州再也不回来。

可还是失策了,董家的人为了保董芳绪,几乎倾宅而出,布满了整个明州。

他以为今夜他必死无疑。

然而穆宜华救了他。

她应该是除了董芳绪以外,最希望他去死的人了,可她救了他。

“你救我,是希望我帮你作证人,对吧?”小黑看着穆宜华,“行,我答应你,只要你答应我,事成之后,送我出城。”

穆宜华瞥了下白眼:“我凭什么帮你?你眼下这个境况,还敢同我讲条件?贾仁义你这个脑子还敢去赌,怪不得输得倾家荡产。我只给你两条路,一条不帮我,我直接把你丢到大街上让董家的人带你上公堂,那你这条命可真就成贱命了;第二条,我们写完供词,你签字画押替我作污点证人,事成之后,我帮你在知府面前求情,让他量刑从宽。你选一个吧。”

小黑垂眸,半晌问道:“那我再出来后,还能去哪里呢?”

穆宜华拿过已经撰写好的供词放到他面前,又将印泥摆好:“善恶因果终有报,半点怨不得别人。你自己造的孽还是自己慢慢还吧。”

小黑别留在了漕帮,穆宜华与左衷忻拿着白纸黑字趁着夜色要离开。

漕帮的众兄弟抱拳相送,并一再自己定会将人好好看住。

穆宜华笑着回礼,随着五爷与左衷忻一同返程。

“五爷真是好福气,有这些过命兄弟。”穆宜华叹道。

“他们都是我在海运上认识的弟兄们,海上凶险,常有不测之事。我们一同出生入死,早已是生死之交。所以他们办事,穆娘子你大可放心。”

“此次多谢您相助,来日有机会必定报答。”穆宜华学着他们江湖人的模样抱拳,“就送到这儿吧,告辞。”

送别五爷,穆宜华与左衷忻并肩走在街上。左衷忻担心她身子,扶着她手臂半刻都不敢松。

穆宜华故意作弄他,甩开他的手佯装要摔倒。左衷忻心头一紧连忙搂过她肩膀往怀里带,谁知穆宜华半分不羞,还依在他的怀里偷偷笑起来。

左衷忻双臂一滞,缓缓将穆宜华放开,脸色无变。穆宜华凑到他面前看他,只见左衷忻也无奈地盯着她,没说半句话。

但是她知道左衷忻必然是没有生气的,因为她看见他的耳朵一早就红了。

“老鸨和小黑都在我们手上,你何时告公堂?”左衷忻问道。

穆宜华浅浅笑着:“还不是时候。”

左衷忻伸出手牵住她:“你还想做什么?”

穆宜华没有挣扎,就让他静静牵着:“我方才不是说了吗?我要报答五爷他们。五爷本是漕帮的,当初没有战事,明州海商发达,他识罗盘会掌舵,几个月下来能赚不少钱呢,虽然那些钱全部都给巧娘了哈哈哈。

“可此前明州战况惨烈,柳家的海船停运,他和他的许多弟兄都少了可以依靠的营生,除了他以外还有不少人都只能在码头搬货为生,或者直接回家种地了。你说眼下这个时节,什么都要赋税,种地能出来什么?不饿死就已经是好的了。”

“所以你想要柳家的海船?”左衷忻一针见血。

穆宜华勾了勾手指,笑道:“不仅仅是海船。我要柳家全部的家产,我还要坐上我外公曾经坐上过的位置,让他们看看,我穆宜华是凭自己本事的。”

左衷忻颔首,面上带笑却没有讲话。

穆宜华咬着下唇,拉了拉他的手臂:“你会不会觉得我是个贪得无厌蛇蝎心肠的女人?即便是我母亲有家产可分,那毕竟也是过世的外嫁女了,她的子女还觊觎母家财产,就是无理取闹、得陇望蜀。”

左衷忻如何会这样想她?他素来都是偏心的。他巴不得天底下最好的东西全部都是她穆宜华的。他庆幸穆宜华能逃出生天,他愿意让穆宜华借势耀武扬威,他想让穆宜华站在他的肩上去往更高更远的地方。

柳家的家产算什么?即使是外姓,只要穆宜华想要,左衷忻便觉得那就是穆宜华的,谁都不能同她抢。

“不会。”左衷忻道,“你想要,我就帮你抢。”-

深夜董家灯火通明,三个被打死的家仆被人架了出去。

董老爷子坐于高堂之上,望着底下跪着的董芳绪,满脸冷肃。

“一个女人,一个才二十一岁的女人就把你逼成了这个样子?”他声如洪钟,一字一样犹如凿钉般敲进董芳绪心里,“大郎啊大郎,我以为你是继承我衣钵的孩子啊,你太让我失望了……”

董芳绪跪在地上瑟瑟发抖,他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哭腔:“我……我没有,爹,不是孩儿不好,是那个贱人……那个贱人她下作,她勾引……勾引很多人去帮她!爹,真的不是孩儿没用……”

“勾引?”董老爷子仿佛听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他拧着眉心,“大郎啊,生意场上确实有用皮肉换交易的,但那关系就如同琉璃一般易碎。汪其越、乔擢英、左衷忻,这几个男人无不有权有钱有貌有势,若她穆宜华真的只是个以色侍人之人,他们会为她做到这种地步?她穆宜华是夏姬转世不成?你脑子呢?印书会以次充好,宴饮会节省食粮,如今怎么不会在这种事情上想想清楚?就知道耍小聪明?”

董芳绪汗如雨下,脊背叠起层层寒毛,根本不敢接话。

“我以为你只是小时候爱诓骗长辈耍手段。不承想如今这么大了,还是没有一点儿长进。连那两个下九流的人你都没能抓回来。”董老爷子长叹一口气,“这两个人若不是逃了,就是在穆宜华那儿。若真是这样……”

董老爷子瞥了董芳绪一眼,眼睫的阴影盖在面颊上,犹如暗夜烛火中可怖神像:“若真是这样……那穆宜华一纸状书将你告上公堂,我们董家的脸面就全让你给丢尽了。”

董老爷子起身离开,却没有吩咐董芳绪也起来。他仍旧跪在地上,秋夜冷风吹进缝隙,屋中烛火摇曳,董芳绪冷得打寒战却无人敢给他送寒衣。

丫鬟们窃窃私语,瞧见了孤零零立在堂下的董芳延。

“秋夜里凉,三公子您身子又素来不好,还是快些回屋吧。”

董芳延神色落寞,他怀里还抱着一件披风:“可是大哥……”

“唉……谁不担心大公子啊。可是老爷来了,我们都得听老爷的不是?您还是早些回去吧,别惹老爷不高兴啦。”

董芳延点点头,说一会儿就走。

丫鬟们告退,远远地悄声道:“三公子虽是庶子,但与大公子感情倒是颇深。”

“谁说不是呢,若是身子骨再好点啊,这份家业指不定是谁的呢……”

“嘘!你说这话不要命了啊!”

“哎呀,本来就是嘛!如夫人才是老爷最喜欢的夫人啊……”

更深露珠,董芳绪已然靠在椅子上睡着。

董芳延远远地望着堂中的兄长,轻拂去自己肩上发梢露水,将披风披在自己身上,转身抬步往自己屋走去。

第 138 章

董芳绪做得再不对, 那也是董老爷子亲生的孩子。董老爷子唉声叹气数日,向穆宜华提出私了,她想要什么条件, 只要他们董家能做到, 那就可以。

可穆宜华连家门都没让董家家仆进, 直接给他们吃了闭门羹。

因着左衷忻在, 董家没法再三打扰,只能引颈就戮等着穆宜华去击鼓鸣冤。

可是一天过去了,两天过去了,知府贴出了为穆宜华伸冤的告示,惩戒了滥用私刑的狱卒, 却始终没有要为穆宜华升堂的动静。

董家等急了,尤其是董芳绪, 连日来吃不好睡不好,仿若无时无刻有一把刀悬在他的脖颈上,只等穆宜华现身,那把刀就会断绳落下。

可刀没有落下, 族老来了。

董家在明州家大业大,族中长辈也不在少数。董老爷子也只是在董府称作老爷,可在那些族老面前, 他也能算个年轻人。

族老的造访, 让董芳绪顿感不妙。只见他们一个个正襟危坐,为首一人从胸口掏出两张纸, 抖搂在董芳绪面前, 问他:“这上面写的, 是真的吗?”

董芳绪耳边轰雷掣电,他连忙上前将纸张从头看到尾。那些只有他、老鸨和小黑三个人知道的事情正白纸黑字地写在上面, 一字不差。

不用问,他都知道是谁散布的消息。

穆宜华想他死,但是他不想让他那么简单的死,能用钝刀子凌迟,那就用钝刀子一点点割他的肉。

“大郎啊大郎!”族老懊恼,“你是长房嫡长孙,大好前程为何如此自毁啊!你告诉我,我要你亲口告诉我,这上面的是不是真的?”

董芳绪没有开口,董老爷子一把夺过纸张,看着上面的字直发抖,也不知是生气还是无奈。他知道自己儿子做了一些荒唐事,但知道个大概与明明白白写在纸上是不一样的。他会为孩子狡辩,会不由自主地替他找寻借口理由以减轻他在自己心中的罪名。

可白纸黑字不会假,这手印也不会假。

证词就好像是一把利剑,将他那个从小恭谨谦卑顺从的孩子,劈成两截,血淋淋得摆在他面前,让他看看他的孩子究竟是什么可怖模样。

可是为何呢?他的孩子为何会变成如今这个样子?

自小自己就对他相当严苛,但凡做错一点事儿自己都会及时纠偏,为何会这样呢?

面对众人的质问,董芳绪从头至尾都没有讲话。

他的沉默给了答案,族老拄着拐杖掷地有声:“孽障!孽障啊!我们董家怎的出了你这个歹毒心肠的孩子!董乾,你教子无方,如今儿子酿此大祸,你务必给我们所有人一个说法!也要给穆娘子一个说法!”

他拿起纸张点了点:“这显然就是那位穆娘子有意让我们知道。她也懂家丑不可外扬的道理,给我们留了脸面,要我们自己解决。穆娘子手中人证物证俱在,若是告上公堂,我们所有董家人都得跟着你们丢脸!穆娘子宅心仁厚,以德报怨,你们……也不可再做错事!”

族老又留了一会儿,教训了一句,便要起身离开。

为首那人瞥了眼跪在地上的董芳绪,朝着堂屋末端抬了抬下巴——董芳延不知何时已站在那儿,悄无声息地看着眼前的景象,垂首肃立。

“董乾啊,我以前说过,你对孩子是最不偏私的。不管是嫡子还是庶子,你都让他们识文断字,晓诗通数,那时只当你是为父宽厚,如今看来倒更像是未雨绸缪了啊。”

他们浩浩而去,徒留下三位父子和桌案上的证词。

堂中良久无言,尘埃寂寂。

族老留下的话让董芳绪害怕,他瞥了一眼父亲和弟弟,强忍着情绪开口:“父亲,我……我以后不会了,我……”

啪!

一个响亮的巴掌甩在了董芳绪的脸上,董乾打得右手发麻,董芳绪的脸也瞬间涨红,火辣辣的。

“孽障啊,孽障啊——”董乾哀叹嚎天,想离开,却顿觉心中绞痛,捂住胸口软到在地上。

多时未出声的董芳延连忙上前扶住董乾,焦急喊道:“爹,爹……快!叫郎中!”

董乾摇摇手:“爹没事,没事……”

董芳延握着董乾冰凉的手捂在胸口,转头看向哥哥,神色尴尬又羞愧。

他小娘是主母的陪嫁丫鬟,后有身孕被纳为妾室,因孕中休养不足,生下的孩子先天不足。直到十五岁,董芳延还是个药罐子。他读书虽胜过兄长董芳绪,但董家根本不会让一个庶出病痨子做大当家,是以他从来没想过那些事。

是的,他从来没想过。

董芳延看着他大哥,敛下了眼眸,想说什么,终究是欲言又止。

董芳绪也想来扶自己的父亲,却被董乾一把推开。他抖着手指着董芳绪,牙齿气得打颤,半晌才从缝里蹦出一个字:“滚。”

老父亲心痛,却也不想在自己儿子面前落泪。他撑着小儿子的手慢慢起身,只丢下句“你给我继续跪着”,便步履蹒跚地走出屋子。

董芳延搀扶着董乾走到院子里,他轻声说道:“那穆宜华此前就和大哥有矛盾,后来她抢了我们董家的生意,大哥一时情急气上心头才会酿成大错。爹,大哥就是太想成功了……他害怕让你失望。”

“难道今日之事就不会让我失望了吗?”董乾叹气,满目沧桑,“我为他铺了多少路,他竟还能走成现在这个样子……难道,难道我真的看错了?”

董芳延没有讲话。

“这穆宜华……杀人诛心啊……”董乾摇头,他拍了拍董芳延的手,“这些时日,你大哥不能外出露面。你也是会料理生意的人,这几日你就跟着我好好安顿局面。家中之事虽乱,但绝不能让外人看出来,尤其是家中的伙计。人心易散,到时候不止是你大哥,整个董家都怕是要折了。”

董芳延恭敬地点头颔首:“父亲放心,儿子定为父兄分忧。”

董乾上下打量他良久,开口:“你是个好孩子,父亲一直知道。有多少能力做多少事就有多少回报,是你的终会是你的。”

董芳延是个会做事的人,不,应该说向来是个会做事的人。他虽从不曾经手家中事务,但上手极快,许多生意只消掌柜们讲上几句便可领会,好似天生就通晓一般。

谁都想不到,那个隐匿在家中角落的庶子,成了漩涡中力挽狂澜的人。

族老虽和董乾他们关系远,却是最担心董家生意的人。这几日时常拿出东佃的款儿来董家各大铺子巡查,问问收成分红和其余亲戚东佃的情况。

掌柜的们不敢说太多话,照着董芳延教的套路敷衍过去。族老问不出话来,嘀咕着骂骂咧咧地走了。

过不了半个月又来,他们直接去找董芳延要说法。却也不知董芳延到底说了什么,族老们一改先前刻薄担忧的模样,也不去找店里的掌柜了,直奔董乾那儿去劝他。

劝什么?左右不过继承人的事情。

董芳绪的名声算是在族中毁了,没有哪个长辈愿意让这样的小辈继续把持家中事务生意的。董芳绪被关在房中反省,董乾闻言也只是叹气,董芳延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把精力投在生意上。

可也不知道是谁在董芳绪面前说了什么,一日晚上他冲出房间直奔弟弟的屋子,将还在书桌上算账的董芳延一把揪起来拖到院子里打。

“是你!是你散布的消息对不对?你和穆宜华串通好的!对不对!对不对!”董芳绪红了眼,嘶声力竭地叫喊,他攥紧了拳头一下下发狠地砸在董芳延的脸上,“是你!就是你!是你和那个贱人联合起来陷害我!我看见了……我看见你们见面了!我看见了!老鸨和小黑是不是在你那儿?就是在你那儿!我知道——”

下人们尖叫着将人拉开,董芳绪像是发疯了一般又冲上去与弟弟扭打在一起。

董乾连忙赶来,叫仆人封锁院子将二人分开。董芳延脸上青一块紫一块,鼻子也不停地往外冒着血。

郎中被叫来看病,闻风而来的还有那些看热闹不嫌事儿大的族老们。他们仍旧摆起那副忧国忧民的模样,口中唉声叹气,半句离不开董家的将来。

拐杖杵在地上咚咚的敲,敲得董乾心头直跳。

他一忍再忍,如今家中混沌,也不知是谁人将这般兄弟阋墙之事传出去,闹得他年过半百颜面尽失。董乾忍不住了,他挺着腰背,双眸直直地盯着赶来的族老们,冷声开口:“叔伯们若真是无事,不若找个打扫打扫自己屋子。整日朝我们家里赶,不知道的还以为诸位才是这家家主呢。”

“你——”族老伸手指着他控诉,“你养出这样的儿子,谋财害命丧尽天良。如今好歹还有个弟弟,竟还要手足相残,董家这般家业也不是你们家挣出来的,虽然你们是头功,但这么多年,我们难道没有投钱吗?都是生意上的事,凭什么我们就不能管了?要我看啊,趁早把人换了。这样的儿子要是在我家早就被我打死了,也就是你,还当个宝贝!”

“老杀才!!!”董芳绪的嘶叫响彻夜空,“你们这群吸血蠹虫!!!见钱眼开,趋炎附势的小人!!!”

族老闻言也不对骂,他一些鄙夷不屑地对着董乾朝董芳绪的屋子使眼色:“你自己掂量掂量吧。都是儿子,都是跟你姓的,你又在乎什么?穆娘子能让我们家事私了已是极大宽容,早做决断吧!别到时候难以收场,各自难看。”

董芳绪还在屋里叫喊着,叫着爹叫着娘,显然已是不清醒了。

董乾望着紧闭的房门,敛起神色,长长地叹了口气。

从那天起,董家的仆人被下了命令——若是大公子不好,那这扇门便不必再开了-

府衙的传召是什么时候送到董府的,仆人们记不太清了。那会儿的他们正聚在一起给关在屋子里发疯的董芳绪喂药。董芳绪不喝,还咬人,口中一直嚷着“有人要害我”“我弟弟要害我”。

他们无奈,只能将人绑起来,强行掰开嘴巴喂。药汁从他的嘴角滑落,里衣被浸透,一圈圈泛出褐色的如泥潭一般的印记。

外头洒扫的小厮匆匆跑进来找管家,说是府衙传召大公子。

官家奇怪,问为什么。

小厮说:“穆娘子击鼓鸣冤,要当堂状告大公子。”

“让她告我!让她告我啊!哈哈哈哈——”董芳绪咬牙切齿,他一把推开仆人,冲到小厮面前抢过召书,“这个贱人,和董芳延联合起来坑害我,他还有脸状告我?!哪来的脸面状告我!”

董家上下被打得措手不及,他们都以为穆宜华将证词交于董家族人就是要狠狠打压董芳绪在族中地位,将他从少东家的位置拉下来。这么多天过去了,她没有动静,他们都以为这事已然过去。

可这又是唱的哪一出戏?

阖府上下都慌了神,尤其是那些个扛不住事儿的族老,一个劲儿地叫苦连天。

董乾被气得涨红了脸,他于堂中大吼闭嘴,指着族老的鼻子破口大骂,什么词儿难听就往外蹦什么词儿。族老听得直喘粗气,拎起拐杖就要打。

众人尚未阻拦,外头衙役拔刀震慑,堂中霎时安静,无人再敢言语。

衙役提着刀尖指了指董芳绪:“给我们走。”

董芳绪愣了半晌冷笑一声,走到水盆边上沾湿手,拢了拢凌乱的发髻,换了身衣裳跟着衙役出了门。

“去把小公子叫来。”董乾吩咐。

“已经派人去找了,说是一早去巡店,也不知走到哪家……”管家话未完,只见一个小厮满头大汗匆匆而来。

“二公子,他、他摔伤了……”小厮气喘吁吁,“早上从马车上下来,不小心打了滑,如今还在医馆里躺着呢。”

简直就是祸不单行,董乾像是一夜白头,咬着牙硬撑着去了公堂。

自从替穆宜华伸冤的官榜贴出后,酒馆茶肆像是有说不完的故事。那些说书人不知都是从哪儿搜罗来的消息,能从穆宜华大战小黑一直说到左翰林英雄救美。故事的女主角素来没变,倒是男主角换来换去,最后落在了左翰林身上。

有说左翰林因穆娘子仗义资军而喜欢她,也有说左翰林就穆娘子就是顺手的事情,不过就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

众说纷纭,可见就是没人敢去问本尊。

今日升堂,故事里的男女主俱在,现成的好戏谁不想看呢?

穆宜华今日打扮得干练,她将头发尽数盘在头顶,短衫用襻膊束起,露出嫩生生的手臂抱臂胸前。穆长青、老鸨以及小黑站在她身后,四人看着董家人浩浩荡荡而来,衙役将人拦下,只让董芳绪进去。

穆宜华看着府衙外密密麻麻的人,叹道:“今日要是在外头卖瓜子花生可赚大发了……”

衙役敲起棍子,穆宜华回神,百姓肃静,左衷忻与黄知府一同落座。

惊堂木一响,知府高喊:“升堂——苦主何在?”

穆宜华上前一步行礼:“民女穆宜华状告董家少东家董芳绪,乘人之危教唆孤母寡妇贱卖良妾,逼良为娼,害我姐妹沦入风尘;明知贾仁义与我素有过节,待他出狱后非但不教导他改邪归正,仍利用他教唆老鸨买良为贱。事情败露后,董芳绪□□,欲除贾仁义而后快。若非漕帮兄弟救下,如今贾仁义已是刀下亡魂。别说作证,怕是都要成为他董芳绪的替罪羊!如此不忠不义不孝不悌忘八端之人,还望知府大人按律处刑,以儆效尤!还明州百姓一片清明!”

“你闭嘴!”未等知府发话,董芳绪就要冲过来。

穆长青一下子闪到穆宜华面前,一脚踹在董芳绪身上:“滚开!离我姐姐远点!”

“穆宜华……你个贱人……你联合汪家乔家来打压我,污蔑我!你不得好死!”

穆宜华冷笑:“我实在不知董老板说得是我还是你自己。当初盗印我书籍的是你,粗制滥造的也是你,现在算计陷害、□□的都是你。证据凿凿,你还有什么好狡辩的?”

“你……你还串通我弟弟……你个蛇蝎心肠的毒妇!你既要告上公堂,又何必提前将证词传于董家!你分明就是杀人诛心,你就是想看着我一点一点、一点一点地死在你面前!你看看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你觉得自己有半分与我不一样吗?”

穆宜华目露疑惑,嗤笑:“先前传言都说董老板疯了,我还不信,如今一见,倒不只是疯了还傻了。我何时将证词送于你们董家?这东西送到你们手中才易生事端,指不定来个张冠李戴,指鹿为马,那我找哪儿说理去?”

“你……你……”董芳绪半晌说不出话来,却开始哈哈大笑。他转身看向站在门外的父亲与董家族老,大喊道,“看看吧,看看吧,这就是你们想着可以取代我的好弟弟。是他!都是他!我说了吧!就是他散布出去的消息!”

“不可能!”董乾闻言目眦尽裂,他指着穆宜华大喊,“是你,你在撒谎!”

穆宜华从怀中掏出一叠纸展开,白纸黑字签字画押的证词,她拿着纸张过堂,又折返来到董家人面前,一字一句嘱咐:“好、好、看、看,到底是不是一样的。”

董乾的眼睛都要看出血了,事还是那些事儿,只不过他们看见的那些遣词造句不同,有些还添油加醋。他还想伸手细看,穆宜华一缩手冷笑:“我这份证词按了手印,您看见的那份如何?我可从来没有给你们任何消息,怕不是你们自己人吧?”

此言一出犹如五雷轰动,董芳绪身如筛子,口中喃喃念叨:“我就知道,我就知道……”

穆宜华将所有证词上呈,老鸨与小黑二人皆乖顺地认罪伏法。

左衷忻在侧,黄知府根本不敢得罪穆宜华,佯作严肃地板着脸接过状书和证词。他又敲惊堂木,问董芳绪可有辩解。

董芳绪无有辩解,也不认罪。

黄知府眯着眼看着他:“若无辩解,沉默便是认罪。来人,拿下,羁押大牢,择日处刑。”

“慢着!慢着!”董乾跻身上前,他走到堂上,“噗通”一声跪下。他年纪大了,只是这样一个简单的动作,他都觉得十分艰难。董乾叩首,拱手道:“黄知府,你在我们明州也有好些时日了。我们董家是如何为明州尽心尽力的,您是看在眼里的!明知学堂,慈幼院,安怡院……那都是,都是我们董家盖起来的啊。还请您看在我们董家几十年为明州贡献的份儿上,网开一面,从轻发落吧!”

“从轻发落?”许久未说话的左衷忻忽然开口。他绯红官袍加身,乌纱帽戴在头上,眉目清冷凌厉,话语也犹如刀子,“您要知道,若是那日本官不曾恰巧路过,若是百姓不曾替穆娘子鸣冤,那穆娘子就不仅仅是没有‘从轻发落’了,而是流配千里。您最好想想,若您是穆娘子,寡姐带着幼弟来明州城谋生,却被城中豪绅这般算计,您能活下来吗?劝人容易劝己难,您还是让令郎……好好赎罪吧。”-

董芳延来得不是时候,他让下人搀扶着他挤进人群。董家族人看见他,犹如避瘟神一般躲避。

他看见董芳绪被带上枷锁,衙役牵着他下堂,百姓无不唾骂,可看见董芳延后又纷纷远离。小黑和老鸨也被带了下去,小黑情急之下攥住穆宜华的衣角求情,被左衷忻一把拂开。

百姓们也逐渐散去,有些认识董芳延的人从他身边路过,不由得嘀咕:“诶诶,这就是那个董芳延。为了家产可真是心急,竟然还编造罪证在族中散布。那个董芳绪不是什么好人,我看这个他也不是个好弟弟……”

“就是……董芳绪迟早坐牢,他就那么心急……欸快别说了,看过来了,走走走……”

董芳延听得糊里糊涂,看见父亲和族老们从府衙出来,他连忙一瘸一拐地迎上去。

众人见他脸色皆是一变,董乾眼里浑浊,他沙哑着嗓子问道:“是你吗?是你在族中散布那些罪证的吗……”

董芳延猛地愣住,他极力辩解:“不是我,父亲!”

董乾定定地看着他,轻笑一声,好似一夜苍老:“这就是我的好儿子们,好儿子们啊……”

第 139 章

城中传言, 董家怕是要完了。

董芳绪前几日被定了罪,他在狱中妄图自裁,被守夜的狱卒救了下来就一直用绳索捆着, 嘴巴里也塞了布团, 只有吃饭的时候才拿出来。

董家的族老亲戚们纷纷要求收回自己的份额, 拿了银钱便走, 老死不相往来。

董乾回府后一病不起,清早醒来喉头涩得连话也讲不出来。

董芳延一人守着落寞空庭,偌大宅院,形影相吊。

小厮丫鬟们从他身边匆匆而过,不敢低语。董芳延瞥了他们一眼, 指甲嵌进掌心,沉着脸转身走出宅子。

穆宜华这几日过得不错, 董家的大仇得报,她安心地睡上好几日,每日三竿才起,不是去监督弟弟的学业就是自己上街去看看近日时兴的书籍。不过大多数的日子, 她仍旧是待在家里,时不时地望向门外,像是在等人。

今日也确实有客人拜访, 穆宜华见着来人, 一点儿都不意外。她一甩手便招呼道:“穆长青,看茶。”

董芳延根本没有心情喝茶, 他几步冲到穆宜华面前质问:“你骗我!你说过你不会将兄长告上公堂!如今又是怎样?我们董家如今这般, 你满意了?”

穆宜华微微仰着头, 一脸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对啊,甚是满意, 如何?本就是你先来找我做交易的,你自己也没有安好心呀。况且你父亲早就来问我买证词,开的价格可高了我都没卖。你怎么就觉得我真的会和你达成交易呢?”

“父亲买证词是为了包庇兄长,我根本不会如此!何况我与你早有协定,日后若是我当上董家家主,生意场上也必定会让你三分,你还有什么不满足?我们相识一场,你就要这般赶尽杀绝?”

“赶尽杀绝?”穆宜华反讽,“我与长青一双无父无母的姐弟,不过就是想安静做个营生在明州讨个生活,你们董家就要对我们赶尽杀绝?那个董芳绪还串通狱卒私加刑罚让我们在整个明州城的百姓面前颜面扫地,那个时候你们有想过对我们网开一面吗?没有!

“董芳延我告诉你,你倒也不必将自己摘得这般干净。质问我之前,你先问问你自己对你父亲,你兄长,乃至整个董家安得什么心。”穆宜华盯着他,“你既要董家家主的位子,又不想我毁了董家的名声,好让你坐拥财富东山再起。世上没有那么便宜的事,该还的,终究要还。该遭的报应也一样都不会少。你们,贾仁义,花妈妈,当然……还有柳家,一个都不会少。”

穆宜华要的仅仅是董芳绪受惩吗?不是。

董芳绪这般猖狂,是因为他有财有势,他有董家。只要这个董家还在一天,那她穆宜华在明州此生都没有安宁之日。董芳延会变成下一个董芳绪,下一个上位者又会变成董芳延,绵延无绝。

她要的,是永无后患。

千里之堤毁于蚁穴,那么大那么阔绰的家族,只有从里面开始烂才是最好击溃的。他们早已危如累卵,穆宜华不过就是轻轻一推,他们便一夕顷刻,高楼倾塌。

董芳延托着疲惫的身子离开了。他什么都做不了了,把穆宜华杀了吗?有用吗?终究是他们错在先。他们错在先。

穆长青看着董芳延离开,拿着锄头牵着发财从房间里出来,他探头探脑:“幸亏没动手,你们方才吵得好凶,我都做好准备了。”

穆宜华瞥了他一眼,没说话。

“姐姐,你真的想好了?”穆长青问道,“柳家……”

“我要柳家的家产。”穆宜华目视前方,却不知道在看什么,语气沉稳又坚定,“这世间的一切根本不能依靠他人慈悲忍让,只能用自己的双手去争取。即使背负骂名羞辱,我也要将本就属于我们的东西抢过来,所有人都挡不住我的脚步。”-

菁华书局重新开张,穆宜华的生意终于步上正轨,穆长青也继续回到学堂上学,春儿在家中安胎。左衷忻已在明州逗留多日,终是到了该走的时候。

那日穆宜华站在他身前,挽留也不是不挽留也不是。

“这回要去哪里?”穆宜华问道。

“襄阳。”左衷忻回道,“襄王殿下、越将军李将军都在那里等着我。”

穆宜华垂眸:“你实在不该为我来到这儿……”

“你不必自责,我来明州,殿下也是准许的。寿州大捷,他前往襄王府与金人做最后的清算,我启程后直奔襄阳府与他们会合便可,并不麻烦。”左衷忻道,“何况……若是他知道你还活着,说不定自己就直接过来了。”

穆宜华失笑:“三哥是个以社稷为重的人,才不会为我这样。”

左衷忻眯眼:“那看来在下在穆娘子心中是个昏聩之人了?”

“哎呀!”穆宜华打了他一下,“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谢谢。”

左衷忻垂眸看着她,柔情似水,浅浅一笑:“你自己数数你跟我说了多少遍谢谢了?日后我再帮你,我也就不要这口头感谢了,我要真真切切的感谢。”

穆宜华眼睛一转,瞧着他,轻声问道:“那你要什么答谢?”

四下一时无话,二人面面相觑,穆宜华能看见他轻颤的眼睫,听见他微变的呼吸,秋风带来他身上的气息,清淡好闻。

左衷忻没有说话,忽然抬手在穆宜华的额头上轻轻一弹。

“啊。”穆宜华捂住脑袋,“你打我干什么?”

“先欠着吧。”左衷忻笑道,“总有能问你拿的时候。”

穆宜华看着他,抿抿唇:“为什么不想就要呢?”

左衷忻失语,他张了张口,想说却又把话咽了回去。

宋金交战多年,谁都不知道战争会不会结束,会在什么时候结束,也不知道他能不能回来,或者说是……能不能活下来。

一切都是未知的,不定的。

穆宜华此生已经受够了生离死别,他不想让她再受牵绊再伤心了。

不许诺,若是他遭逢不测,她或许还能从过往中走出来开始新的生活,若是现在就许诺了,那于她而言,又是一份痛苦的回忆。

他不想让她如此煎熬。

他就想让她开开心心的,自由自在的。

“如今你在这里,我总是会回来的,又何必拘泥于朝朝暮暮?”左衷忻望着她,“你不相信我吗?”

穆宜华若是不相信也没有办法,为了江山社稷,他是必定要离开的。

千山万水路迢迢,形单影只念遥遥。

她能做的,也只有千里寄音信,唯愿平安了。

左衷忻的离开,让穆宅安静不少,又恰逢明州入冬,连着穆宜华整个人都变得萧索了一些。

穆长青不想看姐姐这样,便要春儿拉着穆宜华一起做针线给即将出世的小宝宝做衣服。穆宜华哪会这么细致的活,学了半天就不学了。可一闲下来,她的眉眼又耷拉着,除了算账,其余的时间就是看天看云看猫看狗。

穆宜华眼中无光,可谁都知道她到底在想什么-

这一日长青下学早,绕了些路去前街药铺拿春儿的安胎药,正要走却见一眼熟的丫鬟走进来,低声同掌柜的交代了几句便立在一旁等药。

穆长青上前几步将人认出,惊呼:“妙音?”

妙音扭头一看竟是穆长青,脸颊一垮,狠狠地等了他一眼,拿上药便走。

穆长青觉出不对,连忙上前拉住她:“怎么了?你们家姑娘生病了?”

妙音一甩手,没好气道:“我看在我们家姑娘的面子上叫您一声表少爷,不然要是我自己的意思,根本懒怠搭理你。”

“怎么了?到底发生什么事了?”妙音就是那会儿给穆长青和柳如眉传信的贴身丫鬟,对柳如眉百依百顺,心热的很。往常送信时,妙音都是对穆长青好言好语好脸色,今日见她这般愠色,必定是柳如眉出了什么事情。

妙音嘴巴一瘪,话还没说,眼泪倒是先出来了:“我们姑娘……都是因为你!都是因为你!我们姑娘被打了!半张脸都肿起来了,你还什么都不知道!你就是一头蠢驴!每天只会嗷嗷叫,其实什么都不知道!”

“我……我……”穆长青百口莫辩,只好先问柳如眉近况,“那,那表妹她现在怎么样了?”

“表妹?什么表妹?谁是你表妹!我们家姑娘有你这样的表哥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穆长青听见这话心里来气,小声嘀咕:“那我们家摊上你们这样的舅家还倒了八辈子血霉呢……”

“你……”妙音耳尖一下子就听见了,直接将药包往穆长青身上甩,“好啊!我如今算是看透你了!我本以为你是个明事理的人,书读得不错,人也长得还行,可就因着这一层稀奇古怪的亲戚关系,我只好叫我们家姑娘别再惦念。现在看来,你根本就不是什么好货,是我们姑娘看走了眼!我今儿就去告诉她,好叫她断了这个念想!”

妙音一连串儿的话砸在穆长青身上,让他有些发蒙:“你,你说什么?谁惦念谁?”

“呸!”妙音啐了他一口,“哪有谁惦念谁?没有!只有吕洞宾惦念那只咬他的狗!”

穆长青话有点说不囫囵:“你等等,你……你告诉我她伤哪儿了?哦哦哦,脸是不是?她是不是被柳靖远打了?还是柳昌邑?这两个没一个好东西!”

“谁准许你这般说我们主君的话!”

这回穆长青理直气壮起来:“我告诉你,你们柳家只有你姑娘是好的,别的一个都不好。你且告诉我她是因为我才被打骂的,对吧?”

妙音抹眼泪:“姑娘与你通信的信件被大公子翻找出来了,一把火全烧了,还有你写的那两本书。就连姑娘去穆宅看过你们,老爷和公子也都知道了……”

听完这话,穆长青怒从心中来,他咬牙切齿:“为了这么点事儿就把自己女儿打得那么狠!妙音,今日你告诉我这件事,我心中必定记着。一会儿我再给你们买点药膏,你回去让你们家姑娘用着,若是不够了,用着好与不好都要告诉我。还有,你……你替我给她带句话,是我对不住她,我也不奢求她原谅我,但我一定会帮她的!我也知道,柳家做的事与她无关,我……我是一直记着她的好的。”

这话奇怪,像个负心汉决计要负责一般视死如归。妙音无奈地瞥了他一眼,见他从药铺出来,往她手里又塞了几盒药膏:“掌柜的说这些都好用,你且拿去给她用着。你好好照顾她。”

妙音也不推辞,垮着脸接过药膏:“照顾姑娘是我分内之事,哪用得着你这个八竿子都打不着的表少爷吩咐。”

穆长青带着一肚子气和疲惫回到家中,穆宜华正在给发财顺毛,两只猫一只趴在穆宜华脚边,一只趴在她背上。招财见穆长青来了,便从穆宜华的背上跳下屁颠颠儿地跑去蹭穆长青。

可穆长青没有像往日那般将它抱在怀里摸,而是叹了口气将安胎药放好,便回了自己的屋子。

穆宜华与春儿察觉出不对劲,她起身去穆长青屋中问道:“怎么了?”

穆长青对穆宜华向来不藏事儿,他兴致不高:“我在药店遇着妙音,如眉和我的事……柳家知道了。”

穆宜华轻笑:“这话听着怎么像你们私定终身决计私奔而后被捉住了?”

穆长青“啊呀”一声,烦躁地揉自己的脑袋:“她被她父兄打了!”

穆宜华脸色一变:“就为了这些事儿?”

“真是什么样的一家人啊……”穆长青叹气,他仰头看着姐姐,“姐姐,柳家你打算怎么办?”

穆宜华敛起眉目:“他们杀人借刀,什么把柄都没留下,我们也无法像对付董家那样去对付他们。何况他们在族中并不受待见,柳家偌大的家产都快被他们败光了,哪需要像对付董家那般费力?再者,我不想如眉妹妹受到伤害。柳家即使再有错,那也是她的父母兄长。我们两家关系再远,也是名义上的亲戚,亲戚撕破脸皮,不管对谁,日后都是心上疙瘩,难以消除。

“柳家也是我外公家,是我们母亲的本家,再怎么样都不能真的让柳家倾覆。最好不过他们自己……拱手相让。”

第 140 章

秋夜寒冷, 穆长青揣着手炉站在街边跺着脚。路上偶有行人路过,他便立马侧过身子不让人瞧见自己的长相。

柳府的后门被悄悄打开一道口子,穆长青连忙上前几步, 轻声问道:“如何了?你家姑娘可还好?”

妙音不敢太过张扬, 半个人隐在门后, 缓缓点头:“姑娘涂了你给的药膏, 消肿许多。刚吃了药,睡下了。”

穆长青长吁一口气:“那就好,那就好。柳靖远和柳昌邑可还有为难她?”

妙音摇头:“近几日姑娘病着,老爷和少爷也觉着自己下手太重,心有愧疚, 没有再理你与姑娘的事儿。穆小郎君,如今风口浪尖, 您还是别再来了。若是让旁人看见了,连我都得遭殃,到时候谁来照顾姑娘?这府里还有向着姑娘的人吗?”

穆长青低头不言,他自知理亏, 在妙音手中又塞了一盒药和一封信:“我,你……你记得把这个给她。我走了。”

穆长青满脸赤红地跑开,险些撞到路上的马车。妙音望着他远去的无措背影, 失声一笑。她将后门关上, 转身就将药和信递给了站在墙旁的柳如眉。

“姑娘自己看吧!”妙音努努嘴,“我看我如今就是《西厢记》里的红娘, 就帮着张生和莺莺青鸾传书。”

柳如眉面颊一红, 用手肘顶了一下妙音:“再说打你了!”

“真不知道姑娘你看上他什么了!都说读书人最是负心, 我看他……他八成也是!”妙音故意调侃,惹得柳如眉急了。

“你知道什么!若他真因为这些事情不管我了, 那才叫真正的负心。你可曾瞧见他不管我了?”柳如眉争辩,“这么晚了……天又这么黑……不知道他得多久才能回家呢……”

那晚的穆长青确是很晚回的家,他从巷口转出来没走几步,便看见了醉酒归来的柳昌邑。

这个不学无术的纨绔公子哥斜倚在家仆身上,歪歪扭扭,满嘴囫囵:“喝,我还要喝……翠娘!上酒!一起喝嘿嘿嘿,一起喝……”

两个家仆架着他艰难走着,还不停规劝:“大公子,我们快到了……我们先让小五去探探路,万一老爷夫人还没睡,我们这样进去指定又要挨骂了。近几日老爷因着穆家之事心烦气躁,可不能再让他生气了。”

“回家?”柳昌邑不悦,“哪个跟你说要回家了?我,我不是要上翠娘房中歇息的吗?你们给我架回家做什么?啊?!”

家仆无奈气喘吁吁:“哎呀公子!翠娘如今是行首,我们……我们以前有这个钱为她一掷千金,如今……如今哪还有嘛!得亏我们眼明手快,喝了半程就将您带出来了,不然又不知道要花多少钱过夜呢!”

柳昌邑不爱听这话,一把将家仆推开:“什么叫花不起钱?你公子我什么时候花不起钱了?你……你们看不起谁呢!啊!现在就回去!把我架回去!”

家仆头疼,好在柳昌邑没闹一会儿就趴在路边吐得晕了过去。二人费力地将他拖进角门,“啪嗒”一声关上了。

穆长青站在街角偷偷望着他们,心中默默思忖着他们方才的对话。

他开始晚回家,穆宜华问起,他就说外出采风想想卷三的思路。穆长青也长大了,等再过几个月他便要十七了,穆宜华也不想太过拘着他,便也随他去,晚上回家睡觉便好。

穆长青在第二十五天的时候,确定了柳昌邑的日常行踪。这是一个极其规律却又荒荡的男人,十日一休沐,他总有七日晚间要去一个叫做软红楼的地方喝花酒,碰上休沐便在那楼里一个叫翠娘的地方歇息一晚,次日中午再回家。

软红楼,坐落在明州最繁华的地方,姑娘好看楼宇奢华,穆长青打听,只是喝一顿酒便要十五两银子,若是要叫姑娘作陪,那价格简直是扶摇直上九千里,更别提身为行首的翠娘了。

柳家有钱不假,但如今按照他们的颓势,根本经不起柳昌邑这般花钱。

穆长青坐在软红楼下路边的小摊子上嗑瓜子,等着柳昌邑下楼来。可左等右等,到了晌午仍不见他出门,穆长青有些急了,以为是自己跟丢了亦或是弄错了,心里头正盘算着,忽然听见软红楼二楼传来争吵之声,一男子气急败坏大吼“难道自己会没钱吗”。

那声音一听,穆长青便知是柳昌邑。

楼上争吵渐息,小五却急匆匆地出楼朝着柳府的方向跑去。

左右柳昌邑被扣在青楼,一时半会儿走不脱,穆长青丢下几文钱,快步去追小五。

那小五鬼鬼祟祟地回到柳府,进去时空手,出来时也是空手,可怀里却变得鼓鼓囊囊。穆长青一直跟着他过了几条街来到玉衡当。他看了看店铺的牌匾,一下子便挤了进去。

穆长青在街角等了一会儿,只见小五揣着一张银票出来,又匆匆忙忙地朝软红楼跑去。

他不再去追,而是转身走进玉衡当。

今日秋露坐柜,见着来人一下子稀奇了:“小公子,你今日不上学吗?”

“今日休沐。”

秋露一拍脑袋:“嗐,你看我,不读书也不知道这事儿。今日怎么来我店里了?你不去书局帮忙?”

穆长青没回答,而是又往外看了看,见小五没有折返,放下心来同秋露讲话:“秋露姐姐,方才那个人你认识吗?来当的是什么?能给我看看吗?”

秋露疑惑,但还是将东西拿了出来——是一颗晶莹剔透,如鸽子蛋般大小的南珠。当初在汴京时,穆长青在琼林宴的命妇头上见过好几颗类似的。

这是足以进贡的宝贝。

“当了多少?”

“三百五十一两。”

这个数字恰好比翠娘的身价高一点点,能解柳昌邑之困。

怪不得刚才小五这般着急。

“这南珠怎么了?”秋露问道,“可是有什么问题?不会又有人偷你们东西吧?”

穆长青笑道:“哪有,姐姐如今可没那么奢华的首饰,她不喜欢了。我就是路过,看见一个人揣着那么好看的珠子便进来问问。这南珠明州常见吗?我哪里能买?”

秋露感慨:“南珠常见,但这样的南珠可太少了。能有那么大的珍珠,首先得有大的蚌啊。深海危险,渔民常采近海珍珠,近海珍珠哪有那么大的?要么就是渔民偶得,要么就是外邦海货。反正能将这东西弄到手的,非富即贵。说来也奇怪,这人来我这儿好几次了,带的东西都是些奇珍异宝,明州城本土的很少,大多都是海外的。这样的人家,到底遭了什么难才会接二连三地来当东西啊……”

穆长青仔细端详着那颗珍珠,细细咀嚼着秋露的话,忽然想到了什么,急吼吼地放下珍珠,边嘱咐便跑出去:“秋露姐姐,你可要将这颗南珠给我留好了!等我攒够了钱就问你买!”

穆长青不再继续跟着柳昌邑,转而盯着他的贴身小厮小五。

他发现了一个秘密。

是夜,穆长青从外回来。穆宜华正和春儿在屋子里说体己话,听见落锁的声音,起身外出看。

穆长青裹了一身寒气钻进炭火烧得暖融融的屋子,他连忙跑到火盆边烘烤,又摸了几把猫咪,接过穆宜华递来的热水喝上几口,这才开口:“姐姐,我发现一个不得了的事情。”

穆宜华抬眼瞥了他一下,敷衍道:“嗯。”

“真的!”

“嗯嗯,知道了。”

“哎呀!我说真的!柳家他们有问题!尤其是那个柳昌邑!”穆长青急了,“他们……他们走私!”

穆宜华擦手的动作一停,转头问道:“你怎么知道的?”

穆长青将这一个月来自己的所见所闻全部说与姐姐听:“我还看见那个小五和人交易呢!跟他买卖的那个人,我识得!就是此前要我贩私盐我没答应,打我的那个!”

穆宜华神情顿时冷了下来:“你确定?”

穆长青点头,有些愤恨:“根本忘不了!”

穆宜华一把将帕子丢进水盆,叉着腰:“若真是这样,那这件事就得换一个法子解决了。”

“什么意思?”穆长青一愣。

“柳家走私的事情我比你早知道。五爷有很多漕帮的兄弟以前就在柳家的海船上做活,认识很多海商和走私贩子。海商有些东西市舶司那边不给过货,他们又带不回去,便通常会找当地的走私贩子合作。因着没有过市舶司收税,这些海货往往会比正常市场上的价格便宜许多,常在黑市流通。

“走私这种东西,只要不是盐铁,不被查着,也没多大事儿。但一旦被抓住把柄,找到谁是货主谁是买主卖主,朝廷衙门追究起来,那事情可就不小了。柳家那么大一艘海船,多少人指望着他们吃饭。如今一停运,他们没有别的出路,不就只能走条路了吗?

“原先五爷告诉我,柳家落败却挥霍无度,那些钱财大有可能是贩卖或者典当走私货物所得,让我顺着这个方向查。我想着,若是与那些被逼得走投无之人有关,我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计较柳家,不管他们。可你方才说,与柳家勾结之人就是当初那帮贩私盐的。呵,还真是新仇旧恨聚一窝,一起端了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