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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京旧札 Further 22317 字 8个月前

第 141 章

穆长青去秋露那儿买下了那颗南珠与当契, 秋露只夸他孝顺并未察觉其他。

穆宜华将南珠送到五爷那儿,五爷竟是一眼便看出来是哪路货色:“这南珠晶莹剔透,微泛紫光, 多为爪哇国产出。柳岚老爷还在时, 柳家的海船北走高丽日本, 南走爪哇柔佛金洲, 这紫珠乃柳家独有,他人难以取得。”

穆宜华冷笑:“这紫珠光泽饱满实属难得,柳家留为自用想必是要传家,不承想竟被那柳昌邑拿去喝花酒。这柳家……真是一日不如一日了。”

“长青说得那个私盐贩子我和弟兄们也去查了。”五爷默了一下,“老熟人。”

穆宜华眼睛一亮:“以前有过交集?”

五爷哼了一声:“不若说是过节。那些私盐贩子有个头目叫李默, 以前做过海盗,别说海商了, 沿海渔民只是捕捕鱼也多受其扰,行收保费,殴打良民,强抢民女, 什么事儿都干过。那会儿我们还在柳家的海船上做工,与他们起过冲突,险些闹出人命来。他们看我们不是好欺负的, 便也换了地方。原先他也只是带着手底下的人卖卖海外的珠宝首饰什么的, 不承想如今竟还贩私盐,真是嫌自己命大。不过他既然也不在乎自己的性命, 我们倒也可以帮他一把。”

穆宜华若有所思:“长青不止一次看见那个小五与李默交易, 你说他们那儿……有没有交易的账簿?”

五爷点头:“只要是做生意的, 即便是走私也必定会有。这件事交给我去办,我去把李默的账簿拿来。”

穆宜华见五爷信誓旦旦倒还奇怪起来:“怎么拿?”

五爷笑了笑:“打一顿抢过来不就好了, 难不成他一个走私犯还敢报官?”

穆宜华照着穆长青提供的当铺名单,一家家地将柳家所有的当契都买了回来。小到香料,大到金饰什么都有,共计两千四百五十一两银子。

穆宜华将最后一张当契收进袖中,走出当铺,远远地看见黄知府一脸愁容地从旁边米铺走出来,无奈摇头叹气,抬抬手示意去下一家。不一会儿又从下一家出来,仍旧是愁眉苦脸的。

穆宜华按捺不住,起身过去行礼。

黄知府见着她一脸惊讶,连忙寒暄:“哎哟穆娘子身体可好些了?听闻左翰林已然启程,您若是有什么不便之处,大可说与在下听。”

穆宜华笑笑:“黄知府明察秋毫,赏罚分明,妾身如今身体也已痊愈,书局经营也已步入正轨,并无任何不便之处。倒是知府大人面有难色,可是遇上了什么事?”

黄知府闻言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此事事关军务,本不应该同穆娘子道明,不过想来左翰林对您应当也不避讳什么……”

穆宜华听见这话,面上一热。左衷忻那一出英雄救美,竟是让明州城的人都误会了他们的关系。可……真的是误会吗?

“金军在战事上屡屡挫败,与襄王殿下积怨已久,前些日子那个完颜宗息放出狠话挑衅殿下,言语间还带上了那位被俘虏的襄王妃,说什么襄王妃人尽可夫已为其产下一子……你说殿下如何能忍得了这般屈辱?

“如今襄阳府是南北防线最后一道关口,此地必有一战。左翰林先前已吩咐我购买粮草已充后备,近几日我走访明州各县大米铺,粮食远远不够。除却城中百姓所食、赋税等,余粮加起来的不过二十万石。可今年是丰年,如何只有这么一点?”

穆宜华蹙了蹙眉,问道:“历年储粮呢?又有多少?”

“储粮是有的,但不可能尽数北上。明州每年都有飓风,淹没田地不可数,储粮每年都是用来救命的。”

二人正说着话,一衙役跑过来,面露欣喜:“大人,小的方才问了米铺的掌柜,掌柜的说可以去柳家看看,他们今年庄子丰收,好多余粮!说是都快堆成山了!”

“当真?”黄知府喜不自胜,他转身向穆宜华告辞,“穆娘子,我就先走一步了。”

穆宜华目送他离开,自己留在原地垂首想着什么,她看了看身边的米铺,抬脚走了进去。

“哟,今日穆娘子自己来买米?长青呢?”掌柜的认识穆宜华,嘘寒问暖。

穆宜华朝他笑了笑,假装无意地问道:“方才我看见黄知府来了,所为何事啊?”

“唉呀别提了,你说这财运有时候就是生好了,你再想赚钱没东西卖那也没办法。衙门要买粮,出价高要得急,只要货好齐全,那就是一锤定音的买卖,我下半年都不愁吃穿了。可是没办法啊,我今年去郊外农户那儿收粮,就那么点粮食还是和去年一样。我都卖给衙门了,那百姓们吃什么?唉,算了算了,我就这点财运,我也认命了。”

穆宜华捡重点:“我听闻今年是难得的丰年,怎么你从农户那儿收来的余粮还和去年一样?”

“不知道啊,他们也是照旧给城里的酒家与我们供米,可数量就还是这个数量。因着打仗,米价涨了不少,还以为能多赚点钱呢……”掌柜的说完这话,立马拍了拍自己的嘴巴,朝着穆宜华笑道,“我不是说发国难财啊哈哈哈,就是……就是随口一说!”

穆宜华没有在意,道谢后便离开了。

回去的路上她细细思忖,别家的余粮都不够,就他们家多得吃不完还能大量地卖出来,真是太稀奇了。

回到家中,穆宜华瞧见巧娘与五爷正在院子里等着她。春儿和二人说说笑笑,巧娘摸着她的肚子满脸笑容。

“穆娘子你回来了!账簿到手,为防止李默通风报信,我们也已经把他捆起来了。就等你吩咐,我们就将他移交官府。”五爷将账簿递上。

穆宜华不过粗粗翻看,便看见了小五和柳昌邑的名字:“多谢你们了,等柳家事了我定好好报答你们!”

“说什么报答不报答的,大家朋友一场,缘分难得。何况他们都不是什么良善之辈,我们也是替天行道,为民除害!”五爷答。

巧娘附和:“就是,宜华你若说这样生分的话,那我们才是要生气的。”

“走私的事情查得差不多了。你们二人行走市井比我有经验,我这儿还有一件事要请教一下你们,明州正店脚店或是酒场去农户那儿收购粮食,会不会比坊间售卖更加便宜?”

“会。”巧娘答道,“卖酒的人都是从衙门那儿买扑来的营生,那是官府的面子,何况买粮食量也大,自然会便宜不少。”

穆宜华又问:“今年明州是不是还不曾买扑过任何一家酒坊?”

“战争连绵,粮食还得紧着前线吃喝呢,哪能都拿去酿酒了?两三年前知府就下令紧缩酒楼买扑,如今整个明州民营酒坊统共也就十几家,其余都归都酒务管辖了。”

穆宜华闻言沉吟,忽然瞬间想通了什么事。

巧娘问她:“怎么?你是打算开酒楼了?那书局怎么办?”

穆宜华摇摇头:“不是我。是柳家,柳家出大问题了。我今日瞧见黄知府各处收粮送往前线。今年秋天明明丰收,但市面上的粮食却还同往年一样,如果我没想错的话,应当是有人或者说是有一批人提前低价收购囤积粮食,为得就是在紧要关头高价卖出大赚一笔。”

五爷蹙眉:“如此说来……他们是想发国难财?前线粮草必不可少,只要量多质好,不管多少钱,官府能承受他们便一定会买去。这是一笔稳赚不赔的买卖。等等!难倒……”

“没错,我怀疑柳家向郊外的农户隐瞒了自己失去经营权的事情,仍旧在向他们低价收购粮食,然后高价卖给百姓或是官府。这些年他们必定一直都在这样,所以去年明州之战后他们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囤积粮食,知道现在都无人发现。”穆宜华心中愤怒大过吃惊。

若说柳家任由董芳绪肆意妄为还能找到原因说是为了家产,可现在呢?大敌当前,他们只为了钱,他们眼里也只有钱。

这样的人家,说是他们亲戚她都觉得脏了自己的身世和名声。

穆长青回来得很晚,穆宜华站在门口等他,看见便问:“去哪儿了?”

穆长青将傀儡人偶藏在身后,支支吾吾:“我……我……”

“又去柳家了?”穆宜华猜到,“长青,你是不是喜欢上柳家表妹了?”

“我没有!”穆长青立即否认,“我……我没有喜欢她。我只是觉得她好,我又做了对不起她的事,所以才想着去逗她开心的。我……我真没有……”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不辩自证。

穆宜华沉默,良久才叹了口气。

“姐姐,阿眉和柳家人不一样,她真的不一样!”穆长青有些急了。

穆宜华将大门锁好,示意他进屋。

屋子里生着炭火,穆宜华又添了一把,叫他坐在旁边。

烛火融融,穆宜华认真地看着弟弟:“长青,姐姐问你,你是不是喜欢上了柳如眉了?”

穆长青不说话,只是低着头。一男一女两个傀儡人偶躺在他的腿上,双手交握。

良久,他缓缓抬头,眸中神色坚定:“是。”

穆宜华没有过多的惊讶,没有斥责,只是点了点头,将柳家如今的境况毫无保留和盘托出:“生意亏损、后继无人这些还都是小事,柳靖远鼠目寸光、唯利是图那才是大事。他自己是个草包也就算了,生出了柳昌邑竟连个草包都不如。柳家日后若是指着他们,毫无出头之日。你的那个表妹啊,将来怕也是要被当做工具一般嫁出去换钱。

“我知道你在怕什么,柳家的仇我们必定要报,属于我们的东西也必定要抢回,即使不说私仇,他们倒卖粮食发国难财,我也得给他们一个教训。但是柳如眉终究是柳家的女儿,柳氏夫妇终究将她拉扯长大。她即使知道是非对错,也不可能完全公正毫不偏私,心里也不可能不难过,对不对?”

穆长青默认。

穆宜华叹了口气:“我其实心中一直有个想法,如今你告诉我你喜欢柳家表妹,倒或许也能成全你们俩,但是最终成不成,还是得看阿眉的意思。”

穆长青眼睛顿闪光芒:“什么?”

“柳如眉好学聪颖,为人宽和,待人接物大方沉稳,实为不可多得的女子。若是让柳家将她带走,最后必定只有一条嫁人相夫教子的路可走,实在可惜。所以……我想留下她,成全你我私心,若这也是她的心愿,那最好也能成全她自己。”

又是一日休沐,柳昌邑刚从青楼里出来,满脸春风陶醉往家走,忽然瞧见两个人正站在柳府大门外看着他,好像是在等他又好像是在看他笑话。

柳昌邑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喝多酒看晃了眼,可再一看,还是那两个人似笑非笑。

穆长青今日对柳昌邑极为和颜悦色,他竟还叫了一声表哥,吓得柳昌邑瞪大了眼睛吼他:“谁是你表哥!谁有你这样的穷酸亲戚?别整天以为攀上点表亲血缘就一个劲儿地往我们家里钻,没人看得上你!”

他只敢吼穆长青,等走到穆宜华面前就像霜打的茄子硬要挺着,昂首走进家门。

“柳公子留步。”穆宜华喊他。

柳昌邑硬着头皮回头:“做什么?”

“我们要见我们的舅舅,柳靖远。”穆宜华笑着念名字,“麻烦你去跟你父亲说一声,我们会一直在这儿等着他。”

柳昌邑如同见鬼了一般溜进宅子,着急忙慌先去找了柳夫人禀明事情。柳夫人闻言心道大事不妙,一下子慌了神,连忙叫人去找柳靖远。下人说老爷去府衙协商卖米的事了,要到晌午才会回来。

柳夫人闻言唉声叹气,只觉天要塌下来了。

柳如眉听闻前院动静,连忙让妙音去探查消息。妙音匆匆来回,说穆家姐弟登门拜访,扰得夫人心神不宁。

因着自己和穆长青的事,前些天家中也闹得不愉快,这几日稍有缓和,穆长青又来了,这次还那么光明正大,柳如眉只觉头皮发麻,一心要将此事今早解决才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如此想着,她连忙起身走到前院。柳昌邑与柳夫人正愁眉不展,看着她来了,眉头锁得更深。

“你来做什么!有想见那个穆长青是不是?”柳昌邑吼道,“你就非得将爹娘气出病来才肯罢休是吗?”

柳如眉忍了哥哥的训斥,朝着母亲行礼:“阿娘,女儿自知无权干涉此事,但事因女儿而起,我自然也要有承担的胆量和勇气。如今穆家姐弟登门造访,若是因为我那些小事就将他们拒之门外,街坊邻居瞧着,恐惹人口舌,于我们柳家也颇为不利。秋日寒凉,不若就先将他们招入府中,左右也是在我们自己的宅子里,不是在他们的穆宅中,怎么样我们都是好说话的,是不是?您也不必担忧,若是他们进来了,女儿自会避嫌。”

柳昌邑冷笑:“你这话里是为了柳家,话外倒像是为了穆家。柳如眉,你现在还没出嫁呢胳膊肘就向外拐?在室女与外男私通书信你觉得自己面上很光彩是吗?还大言不惭说要负责,可把你能耐的。去去去,回屋里去,这儿没有你说话的份。也不知道穆家那对姐弟给你吃了什么迷魂药将你迷得晕头转向,说什么都是他们好。”

柳如眉本不想和她这个纨绔哥哥计较,但他说的话实在有失偏颇,忍不住反驳道:“没有迷魂汤也没有下、降、头,更不是胳膊肘向外拐!哥哥,你不能因为你和表哥此前有过过节就将他一棍子打死,孔圣人还说不以一眚掩大德呢,何况那件事本就是你错在先!穆家姐姐也不是不讲道理的人,她是个聪明又能干的女人!”

“娘!你看!我说什么!这丫头片子早就喜欢上那个穆长青,她明知道我们和柳月鸣多有过节,明知道穆宜华来明州就是奔着我们柳家的财产来的,她还帮着他们说话!你也别说什么穆氏姐弟是这个家的外孙女和外孙,柳如眉你给我听好了,不同姓就不是一家人!”

“好了住口!”柳夫人被兄妹俩吵得脑子疼,她重重地拍了一下桌子,呵斥道,“阿眉你回屋里呆着去!还有你!笑什么笑!你一个当哥哥的,天天就知道喝酒撒野,都不会帮衬着家里做事。昌邑啊昌邑,你何时能像你妹妹这般替我们分忧呢?”

柳夫人不止一次怨念柳如眉是个女儿,若是个儿子,这个家何至于此?奈何世事不可改,柳如眉终究有要出嫁的一天,不能永远留在柳家。

柳夫人赶走两个小的,捶胸顿足,哀叹半晌才叫人将穆宜华他们叫进来。

今日的穆宜华一身月白金花短衫,外罩一件玄色半袖褙子,身下藕色百迭曳花,高髻垂珠,面施粉黛。秋日暖阳,她披着斑驳光芒,从树荫余翠中款款而来。

若不是互有怨怼,柳夫人也会深感美人一个。

这个美人面上带着笑,朝着柳夫人恭敬行礼:“舅母。”

穆宜华从未用这样的称呼叫过他们,这不由得让柳夫人思量她此行来的目的。

“舅舅呢?不在家中?”穆宜华笑着问道。

柳夫人浑身不适:“穆娘子大可不必如此套近乎,有话就直说吧!”

穆宜华也不等她看座,自己就找了块地方坐下:“还是等等吧,舅母应当已经叫人了吧?宜华已经等了很久了,不急这一时。对了,表弟表妹呢?”

柳夫人如坐针毡,实在忍无可忍,她“蹭”地起身,指着穆宜华吼道:“穆宜华你到底来做什么!还有你穆长青,你个不要脸的还敢来我们府上!”

穆宜华眉毛轻挑,轻笑一声,没再说话。

柳靖远从外匆忙跑来,风尘仆仆地走进前堂。穆宜华一见着他,连忙站起来,面上又带起了笑。

柳靖远脚步一顿,神色僵在脸上,半句话都说不出来。

柳夫人或许不知道她来做什么,但是柳靖远一定知道。

他不敢看穆宜华的眼睛,颇为躲闪地坐到椅子上,绷着脸问道:“穆娘子前来所为何事?”

穆宜华不同他拐弯抹角,直说道:“舅舅是希望我现在讲,还是只剩下我们三个人的时候讲?”

柳夫人紧蹙着眉头:“你什么意思……”

话未完便被柳靖远打断:“你出去,叫孩子们也在后院好好待着。”

柳夫人惊诧,想问什么却只能在丈夫严肃的眼神中退下。

穆宜华开门见山,将账簿拍在桌上:“这是从李默住处翻出来的账册,重点的地方我已经用朱砂圈出来了,舅舅自己看看吧。”

柳靖远半晌没动,他感受到穆宜华锐利的目光一直盯着他,不得已才将账册拿过来。他的心怦怦直跳,这一切无疑是在告诉他——穆宜华什么都知道了。

“李默是明州出了名的走私贩子,在你们海船出事前就有交易,海船被禁后你们更是打通了与他买卖的途径肆意猖狂。什么香料珠宝黄金从他地方购得,又去明州各大当铺分批典当换钱以此赚取差价。更或者是将海商未过市舶务登记造册的货物假借他手贩卖,所得钱财五五分成共同谋利。”穆宜华点点桌子,“李默真是个生意人,何时何地何人买卖出入写得一清二楚。明州掌大宋海运码头之责,更是如今南朝的庆元府,舅舅年岁长于我,应该知道走私在明州所受刑罚有多重吧?”

一番话了,柳靖远像是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尾,喉头被人紧紧扼住,半分说不出话来。

穆宜华从他手中拿过账簿,找出记着柳昌邑与小五名字的那几页展示给柳靖远看,她笑了笑:“白纸黑字,您可看清楚了。”

“你要如何?”柳靖远紧攥着拳头,“难为今日穆娘子还叫了一声舅舅,总不能是来认亲戚的吧?”

穆宜华收好账簿,轻叹了口气;“我知你与董芳绪此前有过联系,但最后害我的终究是他不是你们,所以我也不想追究。当然走私之事报不报官……”她示意穆长青拿出合契,一式两份摆到桌面上:“全看你们的诚意。”

柳靖远拿过一份细看,眉头突然紧蹙:“你——”

“没错,我要你们把柳家所有的家产全部给我。所、有。”穆宜华毫不避讳地盯着柳靖远,“当年外公留给我母亲的家产本就有六成,你鸠占鹊巢登堂入室多年我不与你计较。但如今你无才无德无能,只能通过这些肮脏下作低贱的手段来维持表面风光,我便看不下去了。

“要知道豪绅世家从来都是从内里开始败的,孟子道君子之泽,五世而斩,你这一世都还没到呢,也不瞧瞧被你们祸害成什么样了。海船、酒坊、瓷窑、丝绸庄,那个不是摇钱树?再蠢的人都知道怎么赚钱,也就只有你把生意越做越小,让全明州人看柳家笑话。如今竟还沦落到要走私和发国难财来维持生计,真是替我娘我外公不齿。”穆宜华心中早有怨气,如今口若悬河统统发泄出来简直一发不可收拾,说得柳靖远脸上红一阵白一阵,额上冒出细细密密的汗珠。

“你如今就只有两条路可以走,第一条把家产全部都给我,这间宅子我用明州最高的价格帮你们卖出去,然后你们带上柳昌邑离开明州,我会给你们一个体面的理由;第二条我把这本账簿和李默本人交给黄知府,你跟李默一起坐牢。自己选吧。”穆宜华显然没有给柳靖远留任何退路,她也不想扮什么大好人,说什么冠冕堂皇的话。

想要就是想要。

我就是来抢回属于我母亲,我自己的东西的。

柳靖远拿着合契的手微微颤抖,心中纠结挣扎。

穆宜华也不急,继续加码:“你想清楚,柳家族人本就不喜欢你们,等到你们大厦倾塌,他们是会帮你们还是瓜分你们的家产?可我就不同了,看在外公与母亲的面子上,我可以给你们一点儿分成。”

柳靖远神色松动,探究地望向穆宜华。

“但有条件,柳如眉留下,这一点分成由她来掌管,日后你们要从谪分红中拿钱花用,要听她的意思。”

柳靖远咬牙:“哪家父母兄长的生计由幺女掌管,这叫什么道理!”

穆宜华笑了笑:“怎么?不答应?那就是选第二条路了。”

“我——”柳靖远连忙出声,“我哪是那个意思!你说得这样好听,总得说清楚分成多少,然后签字画押才作数吧!”

穆宜华抬眼问他:“那柳如眉的事呢?”

柳靖远嗫嚅着嘴唇:“女儿大了总得成亲,阿眉如今也十五了,正是婚配的年纪。”他抬眼看了看坐在一旁的穆长青,“孩子既两情……两情相悦,就成全他们吧!”

说着,他又着急地点了点桌子:“此事我已经答应了,快说说分成几何罢!”

穆宜华见状不屑地嗤笑一声:“分成自然会同你签合契,但在此之前,我要你自己同家里人说清楚,尤其是阿眉。小姑娘心思单纯,如今还不知道你们做了什么,心中一直歉疚是自己的错。如今你们要离她而去,她心中必定不好受,我要你找好理由、找好时间,和颜悦色、郑重认真地告诉她你们为什么离开,而她又为什么留下。我愿意给你留点作为父亲最后的颜面。”

穆宜华端起茶盏轻啜几口:“如今天色尚早,今日事今日毕,我们可以等。”

柳靖远已是骑虎难下,只能起身往后院走去。

点心换了一盘又一盘,直到柳靖远又从后院回来,身边跟了柳夫人与柳昌邑,柳如眉倒是没来。

柳夫人白着脸,看了看穆氏姐弟又看了看桌上的合契,低着头不敢说话。

柳昌邑恶狠狠地盯着穆宜华手中的账簿,敢怒不敢言。

“阿眉她答应了。”柳靖远回道,“我……我同她说,你们上门求娶,她答应了。”

“哐”的一声,穆长青猛地从椅子上站起,脸颊瞬间绯红,口齿囫囵:“我我我……她……我……”

穆宜华笑睨着他:“怎么?你不愿意?”

“我愿意!”穆长青生怕他人会错意,连忙解释,“我,我愿意的。”

穆宜华笑着点点头,没有再说话。

这样也好,就让她什么都不知道,快快乐乐地留下来。

“我……告诉她,父母经营力不从心,想带着兄长去杭州求学。家中生意日后就由她与你们管理,终归……终归还是一家人。”这话说得违心,但是柳靖远也不得不如此了。

穆宜华将分成合契也拿了出来,柳二穆八,六成本就是他们应得的,二成是记在柳家头上的补偿,穆宜华一分不让。

签字画押,印章防伪,契约成。

穆宜华又仔仔细细地将合契审视一遍,平整地收进怀中。

账簿中带着柳家人名字的纸页被一张张撕掉、点燃、化灰。

穆宜华领着穆长青从柳家人或是愤恨或是懊恼或是惶恐的眼神中走过,走进庭院中、走进秋风里。脚步轻盈,胸中舒畅,她忽然转头,笑着对柳靖远说道:“哦对了,我还有一句相劝。世间虽有为富不仁之俗语,然为人不忠君爱民爱国,狗彘之辈也,不义之财如流水,总有一日会自招报应,还是要记得亡羊补牢,为时未晚啊。”

说罢,穆宜华踏出庭院,只见天边晴空万里,一道金灿灿的暖光照在了她的脸上。

第 142 章

这一年的冬天, 春儿产下一个健康的女婴,母子平安。穆宅上下喜气洋洋,一下子买了好几只老母鸡给春儿滋补。

穆宜华怀中抱着娇娇小小的婴儿, 心化成了一滩水。小婴儿牢牢地抓着穆宜华的一根手指, 眼睛还尚未睁开, 只嘴巴无知地嗫嚅, 时不时吐出一个泡泡。

小孩子是软软的,穆宜华总觉得自己抱着一团棉花轻飘飘的,却又怕把她摔了。

春儿面容憔悴神色却不疲惫,她笑倚在床栏上,看着自己最亲近的人抱着自己的孩子, 满目温柔。

“想好起什么名字了吗?”穆宜华问道。

春儿摇摇头:“想让大姑娘帮忙起一个,就姓穆。”

“姓穆?”穆宜华震惊地睁大眼睛, “你想好了?”

春儿点点头:“陈家还不知道我有孕之事,就当这孩子是我们捡来的吧……大姑娘你不知道我有多庆幸她是个女儿,若是生下个儿子,陈家婆媳知道了, 指不定就要将孩子抢走了。这是个女儿,还好,她能够留在我身边。我也不想再与陈家有任何瓜葛了, 这是我与夫君的孩子, 只要我将她平安健康地养大,我夫君在天之灵定也是愿意的。”

穆宜华低头看着孩子安详的睡容, 喃喃道:“那就叫穆余庆吧, 劫后重生留余庆, 这孩子能生下来属实不易,愿她日后行善积德, 万事都能逢凶化吉,此生平安。那小名就叫安安吧,如何?”

春儿笑着点点头,眼中的泪水再也攒不住,吧嗒吧嗒地掉下来:“果然只有自家人才是最好的,若我如今还在陈家,夫君又病逝了,他们还不知道会怎么对我呢……”

这一下让穆宜华也跟着她一块儿难受起来。

“还真是世事无常,福祸相依。当时被卖到私娼馆,只觉此生无望,谁承想还能遇见大姑娘,将这个孩子生下,过上这样的日子……”

穆宜华连忙捂住她的嘴:“打住,坐月子的人可不能哭哭啼啼的,劳神伤心,身体该养不好了。”

春儿抿了抿嘴,这才止住。

柳如眉与穆长青从外回来,手上大包小包拎了一大堆,有孩子的衣裳尿布,摇篮玩具,一下子铺满了厢房。

穆宜华哭笑不得:“让你们别不舍得花钱,那也不是这样花的吧!”

穆长青擦着汗,气喘吁吁:“姐姐,这间宅子都快住不下了,明年开春招财和进宝都要下崽儿了,我们是不是该买大房子了?”

穆宜华瞪他:“是,是该买了!你出钱!”

穆长青嘿嘿一笑:“行啊,你再等等,等我出钱给你们买大房子!”

穆宜华蹙眉笑道:“说什么大话呢。”

柳如眉回道:“姐姐,长青没有说笑。《儿女英雄传》卷三长青已经写完啦,而且他在写新的话本子了。”

穆长青一脸得意:“哼哼,不过在写什么新故事我就不能告诉你了。”

穆宜华努嘴轻笑,拍了拍穆长青的脑袋:“谁还稀得听了。”

柳如眉看着穆宜华怀中的余庆,面上渐渐晕开笑容:“好小一只啊……像只小兔子。”

“你想抱抱吗?”穆宜华将孩子抱到她面前,“手这样环起来……对对,就是这样。”

柳如眉将孩子抱在双臂之间,出神地看着她。

穆宜华瞧了她一眼,似是不经意地问起:“你父母兄长在杭州如何?”

柳如眉神色一顿,抬头朝着穆宜华笑笑:“那个宅子卖了不少钱呢,能让他们在杭州过上好日子。何况日后还有分成,姐姐善经营,收益定也是不会差的。”

穆宜华轻叹一口气:“你聪明,很多柳家的事情不明说你是明白的,我为何要留下你,为何还要给柳家分成,除了长青这个理由外,别的你也是知道的,对不对?”

穷寇莫追、围师必阙。柳家毕竟是亲戚,赶尽杀绝喊打喊杀实无必要。柳如眉又是个难得的姑娘,凡事做得留点儿余地,才更好为以后打算。

柳如眉虽不敢明目张胆过问家中之事,但多少还是知道些她父兄的行事作风,这柳家家业让穆宜华接手,才是最好的选择——王莽篡汉但也不会苛待家人不是?

柳如眉点点头,直视着穆宜华的眼睛。

穆宜华很满意,同聪明人讲话迂回就是最大的错误。她朝着长青抬了抬下巴:“你与长青……你们二人之事,不管是借口还是真心……”

“是,是真心的!”穆长青急了,“我那日没有扯谎,我,我是真的心悦表妹!”

柳如眉听见这话实在难以招架,面耳赤红,连连抱怨:“你可别说了!”

“真的是实话……你怎么就不信呢……”穆长青开始委屈了。

“我,我哪有不信……”

穆宜华看着二人争辩,终是没把话说下去:“行啊,看你们二人这个样子,余下的话我也不说了,自己看着办吧。等到了真要成亲的时候,就一起来同我讲,我定会为你们办一场风风光光的婚礼。”-

明州城上下,所有人都知道柳家易主了。如今柳家的当家人是他们的外甥女穆宜华,柳家族老听闻消息惊愕万分,连忙跑到柳府询问,只见柳靖远等人人去楼空,连柳府都已经卖了。

“舅舅自知柳家家业他无力回天,恰巧我与弟弟回到明州,此前外公承诺母亲的六成家产由我们继承,余下二成是我们经营的辛苦钱,另外二成则由柳如眉掌管。合契在此,各位族老既今日前来,宜华便在此通知一声,各位也做个见证。”穆宜华将准备好的合契抄本让族老们一一过目。

当年柳岚分家产的事儿他们所有人都知道,柳月鸣嫁了高官去了汴京,他们便也没把这当回事儿。可谁又能想到,十几年后来了个穆宜华,一个外姓女子稳稳地坐到了柳家这把交椅上。

他们不满,十分不满,但如今穆宜华也不是好欺负的。这些人没什么才学本是,一贯而来就是扒着他们家吃点喝点分点,久而久之还真把自己当成了主人。

穆宜华面对着满堂冷脸,依旧笑如春风:“这几分合契是在官府过过堂的,知府大人也看了的。诸位若是有任何不满之处,还请前往州府府衙说与黄知府听,只要黄知府下令让我修改,我便言听计从。”

穆宜华都将知府的名头搬出来了,还让那些族老怎么说?他们臊眉耷眼,悄声骂骂咧咧地离开穆宅。穆宜华站在门口抱着双臂好整以暇地望着他们远去,窃喜溢出,满面的洋洋得意:“闻风而来……觉得我孤家寡人一个好欺负?做梦去吧。”

柳家去了杭州,柳如眉也已经搬到了穆宅住下。穆宅小,穆宜华将穆长青赶去了书局二楼,将他的屋子重新整理打扮给了柳如眉住,自己则是和春儿一起住在主屋。月子里孩子常常需要喂夜奶,这样也不至于吵到她。

柳如眉自来到穆家,白天还是好的,面上常笑着,只是到了夜里穆宜华出去打水,常常能听见厢房传来的低低的抽泣声。

一个从未离家的及笄少女,父母带着兄长远游唯独留下她,换谁不伤心?

届时,穆宜华只是立在庭中静静听一会儿,等屋里的声音渐息,这才会自己的房间去。

有些坎儿别人能帮忙,但是有些坎儿只能自己过。

在过年前,穆宜华将自己如今名下所有的财产都罗列了出来——

海船一艘,破损未修;瓷窑一家,工人怠工,出销无路,原因海船破损;书局一家,自己的;绸缎铺两个,米铺两个,艰难经营;良田五亩,庄子各自为营,各怀鬼胎。

穆宜华看着满纸的字,重重地叹了口气。谁会相信这是明州首富的家底?哪有那么单薄的家底?能把一手好牌打得稀烂也是柳靖远的本事了。柳岚根本没有好好教过这个儿子,或许是因为厌恶又或许是因为对谁的愧疚,但可笑的是,让这个价分崩离析的也明明是他自己。

前尘往事不可追,穆宜华也不曾参与其中,长辈已逝,出于晚辈的敬意,她也不能够过多的揣测或是臆造曾经的事情。时过境迁,就让他们尘封在回忆与过往里吧-

除夕夜,一家人去会仙楼吃了顿好的,穆长青喝酒喝得有点多,整个人摇摇晃晃晕乎乎的,一个劲儿地往柳如眉身上靠。

柳如眉也不推开,只笑着扶着他,嘴上还不停地数落:“跟你讲了少喝点少喝点,你就是不听。”

穆长青揽着柳如眉的肩膀,整个人倚在她身上,话有醉意:“阿眉,阿眉……”

“你好烦。”柳如眉嗔道。

“我喜欢你……喜欢你……”少年人的情话在酒后更加猖狂真挚,“是真话啊,你别不信。真好,你是我表妹,嘿嘿嘿……”

柳如眉红着脸四下张望,看向穆宜华和春儿。后面两个人连忙错开眼假装什么都没有听见,柳如眉这才凑到穆长青的耳边悄悄道:“我也是。”

两个小的在前面腻歪,春儿和穆宜华看得一脸慈爱。

“柳娘子与小公子真配。”春儿抱着孩子慢悠悠地走着,“现在家里越来越热闹了。”

穆宜华心中也颇为感慨,遥想当初初到明州坎坷不断,家中人丁寥落,一度只剩下自己和长青。那时的她只想着,要是明天能吃上一顿饱饭就好了,但是看看现在的他们,竟然能在明州最大的正店会仙楼里吃年夜饭,真是太幸福太满足了。

穆宜华不再求什么荣华富贵,所有的富贵她在前二十年都尝过了,如今的她只盼着身边的人和远方的人都健康平安,一日三餐饱饭,一榻之眠安逸,这就够了。

世间纷纷扰扰,众生汲汲营营,她不要其他,只要一方安隅。

不过,钱还是要赚的。

穆长青觉得自己姐姐如今爱财简直是到了疯魔的程度,别人是君子爱财取之有道,她是女子爱财有道便取。

穆宜华先是问汪其越借钱,以前解决私事一个字儿都不愿意问他拿,这一次为了修补海船一开口就是一千两。

汪其越一脸无奈地笑看着她:“穆娘子如今正是底气十足啊,狮子大开口眼睛都不眨一下。”

“你就说借不借吧。”

汪其越道:“不如这样,这一千两就算是我参了海船的商股,想必也占不了多少,你与柳家的利益也不会受损。一千两不必还,日后年底分红便可,我救你急,你全我愿,如何?”

穆宜华笑:“怎么?指着我给你养老?”

汪其越欣然接受:“穆娘子聪慧过人,这钱自是能赚到老的,届时我定要靠你吃饭了。”

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不止汪其越,她落难之时,乔擢英、秋露、冯子年、巧娘五爷,皆是豁出性命搭救。当年父亲遭难,穆家落魄,朝中多少人落井下石只等着看他们姐弟笑话,可如今他们在明州什么都不是,平民草芥一个,却有无数的真心换真心。报答他们,穆宜华怎么样都是愿意的。

她把乔擢英也叫了来,要他和自己一起赚钱。不过这次除了乔擢英自己,穆宜华还将其父兄一同请了过来,将银两的用途,海船修整方案、人数、用料一一写明让他们过目。这是穆宜华请来工匠、五爷还有漕帮的弟兄们熬了大半个月定下的,合情合理,钱也花得不冤枉。

乔老爷颇为震惊地看了看穆宜华,又问道:“这艘船修好后,打算去哪几个地方?船手可都找好了?市舶司那边可有通气?出海公凭是很难办的,时常这边队伍要动身了,那边公凭还卡在半路上没有盖章。明州货源是能够保证的,但是你从来没有出过海,你根本不了解海外邦国喜欢什么,需要什么,买主又有哪些?出海不是像在大宋那样走陆路或者走水路,京杭大运河修了几百年了仍旧会翻船死人,更遑论那汪洋大海。穆娘子,你真的做好准备了吗?”

穆宜华认认真真地听完了乔老爷一番质问,笑了笑:“东西一样样吃,事情一件件做。乔老爷看我如今所做的事难道还看不出来我的决心和诚意吗?我们是修船不是造船,那船就在那儿呢跑不了,我找的师傅也是当初给我外公造船的师傅,您不必担心。至于您说的日后,我会一件一件给您答案。”她点了点桌上的商股合契,“今日我们就讲一件事,我也只问您一件事,您愿不愿意入股?”

乔擢英有些急了,悄悄撺掇他父亲:“爹您还等什么啊……”

乔老爷瞪了乔擢英一眼,又看向穆宜华。他神色镇静:“你想好了。”

穆宜华点点头:“我想好了,您呢?”

乔老爷笑了:“好!那我就跟你搏一搏!”

他叫乔擢英签字画押,乔擢英兴高采烈地照做了,正搓着红色的纸头,忽然想起什么,问乔老爷:“爹,您会做我的保人的对吧?”

乔老爷瞥了他一眼,嗤笑:“保人?这是你自己的买卖,亏钱了当然你自己还,我可不帮你。”

“爹!”乔擢英即使知道父亲是在说笑还是喊了一声,“穆姐姐哪会亏钱啊!”

“那你还担心什么?多学着点!学着点!”乔老爷苦口婆心教育,穆宜华却是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她拿起那张合契,左看看右看看,笑着将它揣进怀里——

太好了,我又有钱了。

第 143 章

海船的修整已提上日程。

柳家五千料大海船, 可载五六百人,因此前在海上遭受风暴,桅杆开裂, 水密微透, 被市舶司停了海上航行经营, 直到今日柳家都没有钱去修补。

穆宜华找了工匠与舵手一起查看, 说是桅杆开裂难修补,需从福建买杉木或者松木,船上的舵杆也需要翻新,钦州的乌婪木是舵杆最好的建材,但一合就要五百两。除此之外, 船身水密加工,需要大量的石灰、襦袽和桐油。工匠粗粗一算, 一顿修葺下来没个四五千两打不住。

穆宜华听见这个数字,心叹难怪柳家拿不出钱呢,这要她现在去凑也凑不出来啊。

她无法,只好又一头扎进屋子开始算账——两千五百两问汪其越拿, 先修桅杆和舵杆,一千五百两就用乔擢英的,换帆布与船具, 剩下还有一千两……

穆宜华咬着毛笔杆子, 纠结半晌,“哎呀”一声, 视死如归地在“一千两”旁边写了个“穆”。

要凑一千两, 她就得先赚钱, 眼下绸缎铺子和米铺子是最好解决的,她将绸缎铺子交给了柳如眉, 自己套了辆驴车和穆长青乔擢英一起往郊外的庄子赶。

要解决米铺的问题,自然要先解决庄子上人。

穆长青与乔擢英如今一是挺拔少年,两个都长得如同小松一般,提着家伙事儿像过年时贴在家门口的门神,一左一右,加上从五爷那儿叫来的几个漕帮兄弟高大魁梧,到了田间庄子里头,根本无人敢近穆宜华的身。

五亩良田一季可出五十石,明州为双熟田,两季可出大约一百石。这账册上若写得是九十几石穆宜华也不会追查他们,但离谱的是,去年为丰年,田地再差的地主都能有八十多石的稻子成熟,柳家竟然只有九十八石。

穆宜华一边看账册一边冷笑。真的是……做手脚都不会做,明眼人一下子就能看出来的破绽,柳家竟是这么多年都不曾发现。

若真是如此,那原因只有一个——就是收账的管事也不是个好东西。

穆宜华侧目看了看立在外头的佃农与管事,一群人耷拉着脑袋,唯有几个大胆子的偶尔抬抬头看看里面的动静。

突然换了东家,还是个外姓的东家,是个人都会觉得奇怪。拿捏不准穆宜华的脾性,谁也不敢开口奉承。有几个佃农顶了顶管事的手臂,给他使眼色。

管事也是没办法只能打头阵,他走进屋子,双手互相揉搓着,谄笑道:“娘子看得如何了?可有什么吩咐?”

穆宜华收起账本丢到一旁,掀起眼帘看向管事,面上笑得和煦:“胡管事来柳家多久了?”

“回娘子的话,六年了。”

穆宜华了然地点点头:“哦……您夫人是府中管采买的王妈妈对吗?”

“对对对,就是小人内子。”胡管事有些受宠若惊,“难为您还记得,内子与我都是粗人,还请娘子多多担待。”

穆宜华起身走到他身边问道:“管事既然已经在庄子里掌事多年,想必对农务粮价十分了解了。我也是新官上任三把火,有些时候还需要向您请教几番。”

“不敢当不敢当,若是娘子有任何问题,在下定当知无不言。”

“好!”穆宜华声音响亮,竟是让胡管事吓了一跳,“我且问你,除了这里的五亩地是我们家的,这东边和西边的,分别是哪两家的?”

“东边的是呼童巷刘家的,共三亩,西边是白鹤巷李家的,共四亩。”

“去年他们的亩产分别是多少?”

胡管事脸色一滞,干笑几声:“这……这是刘家李家家事,在下不好过问啊。”

穆宜华笑着点了点头:“也是哈,那我问你,近三年每石粮价是多少?”

胡管事松了口气,这他知道:“分别是四千六百文一石,五千二百文一石和四千四百文一石。四千六是常有的粮价,五千二那年是因为明州打仗了,四千四便是去年,去年是丰年,明州收成好,所以粮价下来了。”

“胡管事好记性,那您知道刘家和李家前三年的粮食卖了多少钱吗?”穆宜华盯着他,似笑非笑,“除去自家屯粮,上缴赋税,刘家近三年粮食收入分别为一百二十八两,一百四十五两和一百二十三两,李家呢一百七十四两,一百九十七两,一百六十七两。那我们呢?”

穆宜华拿出账簿摔在胡管事面前:“还请胡管事好好给我们念念上面的数儿吧。第一年一百九十四两,第二年二百零八两,第三年竟然只有一百八十七两了。胡管事,我倒是想好好问问,李家四亩地,我们五亩地,他们家的土还没有我们家好,为什么我们只比他们多了二十两银子?”

胡管事怎么都想不到穆宜华能将左邻右舍调查得那么清楚,刘家和李家又为什么会告诉得那么详细?他知道有些事情可能要瞒不住了,腿肚子有点发软,但仍旧想狡辩几番:“我……我什么都不知道啊,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是,一定是他们!是他们偷藏余粮,谎报数量,是他们!娘子是他们啊!”

被胡管事指中的那几个佃农脸色几变,立即否认:“不是我们!是……是胡管事让我们这么做的!他说,他说主家一年也来不了几回,即使来了也不懂这些,就……就让我们蒙混过去还让我们将漏下的那些余粮藏在家中,等到了冬天或是年前再拿出去卖高价,还说那些钱让我们平分。可他嘴上说的好听,我们挪地出力,最后到我们手上的就几个碎银子,大头全部被他拿走了!他……他还和他女人里应外合,用主家的钱买主家的粮,最后银子都是进了他们自己的腰包!”

“你闭嘴!!”胡管事要冲过去掌掴他,被穆长青一杆子叉倒在地。

“不许动!犯事儿了还那么猖狂!”

胡管事连忙从地上爬起来,对着穆宜华连连求饶:“娘子,穆娘子,您行行好,我以后真的不敢了,我就……就只是只有那么几次而已,我以后真的不敢了,我家中还有两个孩子,我大儿就快成亲了,我真的……真的错了……”

穆宜华没有理他,径自坐回位子,她点了点外头那几个发话的走到屋里来,问道:“你们帮了他几回了?拿了多少钱?”

那几个人老老实实招供,穆宜华颔首道:“识时务者为俊杰,你们能自己说出来,很好。但这也不是要我留你们的理由,你们终归是动了歹心拿了东西,有一就有二。主仆无信任,这事儿就做不好,所以……柳家也是穆家,自此后就不要你们了,拿了这些钱,各自去寻出路吧。”

说罢,她将钱袋子递给穆长青,穆长青一一分发,走到胡管事面前哼了一声便略过,将袋子还给了穆宜华。

穆宜华看着胡管事,语气平和却不容置疑:“你说你家中有妻儿老小让我不要赶你走,那你就是异想天开。我可以念在你与柳家的主仆情义饶你一次不将你扭送官府,但你、你们都要给我记住,自此后,这柳便改姓穆,你们与柳家的情分也好恩怨也罢那都是从前的事,我在这儿,那一切都要从我算起。安守本分勤劳能干者有赏,偷奸耍滑好吃懒做者有罚,这就是我穆宜华的规矩,是去是留,你们今日决断。”

众人面面相觑,无人敢出声。

穆宜华望着他们,深吸一口,朗声道:“你们自己做了选择,就要对自己的选择负责。今日种种,我都会记在心上,日后有功不忘诸位,但若是又有人像他们这般做了偷鸡摸狗之事,我穆宜华也绝不姑息!”

柳家的营生积重多年,杂草丛生,穆宜华花了几个月的时间遣散了一批人。宁可留下忠诚的生手,也不愿再用油滑的老手。柳家的瓷窑穆宜华也过问了一边,起先柳如眉还拉不下脸辞退旧人,但那些旧人仗着柳家失势又加上柳如眉年纪小便也不把她放在眼里,倚老卖老地拿乔作态。柳如眉回家来哭,听得穆长青义愤填膺,一拍桌子说要去给他们一点颜色瞧瞧。

他告诉柳如眉自己姐姐是如何解决庄子上的那些人的,又跟她讲了以前在汴京时婆子偷东西的事情,说:“凡是要自己先了解了才不至于被那群工人欺骗。他们如今嚣张就是觉得你是个小姑娘下不了狠手。打蛇打七寸,你找出那几个刺头儿去看看他们家中情况,能怀柔就怀柔,不能怀柔便直接给钱遣散,你要记住你是东家,别怕他们!”

柳如眉照着穆长青的法子想再去试一次,但又不敢。穆宜华去牙婆那儿租了几个打手,让穆长青也带上家伙一起去瓷窑,顺带着招了两个新的工人让他们一并带过去。

穆宜华道:“你们两个孩子嘴上说说辞人,那些人怕还是会当你们说笑,直接把新人带上他们就知道你们不是在开玩笑了。若是真有人走了,这两个人就替上;若是无人走,这两个人也留在瓷窑。说到底,这窑里还是要有我们自己的人。”

有人撑腰,柳如眉这一次去就有底气得多。第二日下午从东钱湖回来,满面喜色,还在路上买了许多吃食,一路欢歌作乐回来。

自此,穆宜华便不再管瓷窑的事儿,与绸缎铺一起全权交由穆长青与柳如眉二人处理。

是年六月,庄子水稻一熟,收成五十五石,自留赋税后,还剩下四十二石。柳家余粮还有不少,加上共计三百二十一石。自穆宜华接手家业后,她便将招财和进宝养在了粮仓里,这两只崽子是抓耗子的一把好手,自己养自己竟是比在家里还要肥。

穆宜华巡视了一遍粮仓,陈米未腐,也没有虫鼠啃咬的痕迹,开心地将两个猫抱在怀里撸。她环视四周,见着仓廪充实,不禁若有所思。

第 144 章

“拉缰绳, 拉,拉!对对对,加紧马腹, 对就是这样!”乔擢英骑着马跟在穆宜华身边, “别怕, 抓牢缰绳就行。”

穆宜华听他话, 绳子都快勒进手心了,她疲累地抱怨:“好难啊……为什么天底下有那么难的东西……”

“不难不难,穆姐姐你那么聪明,肯定一学就会了。你只是生疏罢了,快, 走起来,别停下。”

穆宜华整个人趴在马背上气喘吁吁:“不行, 我太累了,我需要休息……”

乔擢英无奈地笑了笑,下马拉住她的缰绳,把手伸给她:“那下来休息一会儿吧。”

穆宜华如释重负, 拉着他的手翻身下马。乔擢英将她引到树荫下,自己跳上穆宜华的那匹马,朝她高喊:“穆姐姐, 我骑一遍, 你看好了!”

说罢,他扬鞭抽打, 马声嘶鸣, 奋力地朝远处山林跑去。乔擢英发丝飞扬, 眉眼透亮,少年宽阔舒展的臂膀, 一手执鞭一手握缰,驰骋得肆意张扬。

穆宜华看着他,本是满心欢喜,却忽然又好像看见了什么,心中蓦地一痛,竟泛出淡淡的酸涩来——

像,实在是太像了。

“穆姐姐!你看,你点儿都不可怕,你只要抓住了缰绳,马儿怎么颠簸你都摔不下去!你再试试。”乔擢英在穆宜华面前下马,跑了一圈下来,他额上有细密的汗,却更衬得眸色澄澈。

他又将穆宜华扶上马,替她牵着马儿在山林平地间来回走:“穆姐姐,你为什么一定要去送军粮啊?我们这儿还算太平安稳,可是越往北越是动荡,暂且不说金军了,逃兵和土匪就不少,我们过去真的不安全。还是说……你,你想见谁?”话说到后面,乔擢英声音小了,又带着一些闷闷不乐。

穆宜华轻笑一声:“是也不是吧,我只是想亲眼看着我们的粮食送到前线,了却自己一份心愿。”

当初柳家高价卖出陈米发国难财,弄得穆宜华又是愧疚又是气愤。但柳家这摊子她好歹是接过来了,这一次她捐出所有余粮,不仅为了偿还柳家做的事儿,也是为了自己酬军的一份心。

“你说这仗都打了多少年了,我来明州都有四个年头了……殿下和左郎君在前线奔波了多久,战士们又死了多少,他们是谁的儿子又是谁的丈夫……都是人命啊……”穆宜华仰头望着天,“我如今身在乡野,无权无势能帮得上什么忙,能尽绵薄之力就已经很开心了。”

乔擢英侧目盯了她半晌,笑道:“那我们不是更要好好练了吗!”

穆宜华是个很聪明的人,她怕是因为此前从来没有骑过马,即使以往汴京的马球会,她也只是坐在帐子下看宁之南打。从前的她不理解这般危险的东西为何阿南乐此不疲,现在她知道了。

牵着缰绳骑着马,跑在路上,任凭风吹过脸颊,是一种前所未有的畅快与自由。

汪其越乔擢英都跟随穆宜华捐了余粮,汪其越掌管家中生意走不开身,是以这趟送往襄阳府的粮草镖,只有穆乔二人跟随。

左衷忻已经很久没有给穆宜华寄信了,不知道是寄出了送不到还是他真的太忙了,她心中总是不安。襄阳府自去年起便一直与金军胶着,她只盼望着左衷忻还在襄阳,盼望来接应粮草的是他。她所求不多,远远看他一眼就成,知道他平安便可。

从明州走长江到江陵府,再从江陵府走陆路往襄阳府赶。水路还算安稳,但一到了陆地上,穆宜华的心便时时刻刻悬挂着。山林茂密地,监军让她走队伍中间,又嘱咐她将面纱戴上。

穆宜华觉得有些不好意思,自己好像真的给他们添麻烦了。

监军瞧她面有抱歉之色,笑道:“穆娘子女中豪杰,不会怕了吧?”

穆宜华一愣,立即反驳:“我才不怕,我……我带着剑呢!”

监军道:“那穆娘子不怕,我们也不怕。何况您还打过架杀过金军呢,没准还得是您保护我们了。”

那么多事儿闹得,穆宜华早就在明州城出了名,什么三英战群雄,巾帼生啖胡虏肉等故事编得茶馆到处都是,听得她自己都捂耳朵。

穆宜华听监军玩笑,心里头放松了不少,低头笑了笑。

“靠近襄阳府了,大家要小心。没遇上接应的人前万不可掉以轻心。”

众人闻言纷纷握住身侧的兵器,穆宜华也是扯开裹着长剑的布条,将剑柄牢牢把在手里。

又行了一段路,监军忽然抬手示意,穆宜华心中一紧,连忙将剑拔出一半四下张望。

四下寂静无声,唯有秋夜萧瑟作响。

穆宜华呼吸冰凉,只听监军大喊“趴下”,箭矢破空而来。穆宜华立即翻身下马,乔擢英几步上前将她一把护在身下。

树林里人影攒动,只听见四方草木碾压沙沙之声,根本猜不透人数。

穆宜华被乔擢英护在身下,手脚又冷又麻,心中连连咒骂自己。

双方对峙,谁都不敢动作,不知过了多久,只听树林间几声痛苦的叫喊惊起一群乌鸦,而后久久无声。

这是又来了一路人?是逃兵还是土匪?穆宜华心中略过上百种想法,却听监军大喜过望地喊道:“宁夫人!您是重庆府的宁夫人!”

重庆府?宁夫人?

穆宜华被乔擢英拉起来,连忙探头去看那人。

只见那女子一身银甲璀璨夺目,一手红缨一手马缰,长发高束,眉目凌厉,英姿飒爽,不是宁之南又是哪个?

他乡遇故人,穆宜华怎么都想不到会是这样的场合,一瞬间如鲠在喉,话都被堵在了嘴里,眼泪却难以遏制地涌上眼眶。

宁之南也看见了她,几乎是一瞬间,她也认出了穆宜华。她甚至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面前这个活生生的,热泪盈眶的女人,竟然是穆宜华!

她不敢喊她,生怕那个人一开口是她不想听见的答案,怕她只是一个长得极为相似的女人。

穆宜华盯着她,朝她缓缓地点了点头。

心脏猛颤,酸楚喷涌而至,宁之南一脸愕然地望着一身尘土的穆宜华,久久不能言语。

“若不是在此地遇见宁夫人,我们怕是真的要见血了。多谢多谢!”监军领头行礼。

宁之南从马上下来,虚虚扶起他:“您言重了。”她抬头有意来跟穆宜华搭话,穆宜华对她皱了皱眉,宁之南立即停了脚步。

“宁夫人也是要去襄阳府吗?”监军道,“我们去送粮草。”

“是各州自行押运吗?”

“是,是襄王殿下的意思,说这样目标小不会被敌人察觉。”

宁之南看了一眼躺在树林间的几个人,她带来的士兵已经在清理。

“这些是逃兵,大战在前临阵脱逃,死不足惜。”她只瞥了一眼,便吩咐下面的人,“随便埋埋,在边上立几块牌子就行,别把上山的老百姓吓到了。剩下的就让野兽来解决吧。”

她回过头来:“前面就是襄阳府了,我送你们。”

监军喜出望外:“那可真是太好了!早闻您赫赫威名,巾帼英雄实在名不虚传啊!多谢!多谢!”

两队人马汇流,宁之南一身铠甲在前头带路,穆宜华则是在队伍正中央最安全的位置。她远远地望着宁之南坚实可靠的背影,心中感慨万千。

宁之南频频回头,她看见穆宜华眉眼朝她弯了弯,轻轻一笑。

旁边的副将新奇,问道:“将军,后面怎么了?”

宁之南回身摇头:“无事,继续赶路!”

襄阳府全城戒严,不进不出,各州交粮的场所也设在城门口,根本不让进。

尘沙迷了穆宜华的双眼,她于朦胧中看见城外站着一个身姿挺拔的绿衣男子,犹如青松独立。她几乎是一下子便认出左衷忻,强压着心头喜悦,跟在队伍后头。

“左翰林,好久不见。”宁之南于马上抱拳,“解决了几个逃兵,路遇明州送粮草的队伍,便一起过来了。不置可否让他们一同进城?”

左衷忻往后瞧,除却宁之南,穆宜华是队伍中唯一一个女子。

她太扎眼了。

一身干净利落的玄色衣袍,长发梳成马尾用一根簪子盘起,身形虽小但在马上却是镇定自若,于烟尘滚滚中随着大军飞驰而来也是丝毫不落下风。

这哪还是什么相府贵女,她已脱胎换骨,成了畅游天地之间的侠女义士。

千军万马眼前,左衷忻心中满涨,心脏像是要跳出胸腔,满目只有穆宜华。

她是这样恣意洒脱的女子,这样令人着迷、难以放手。

“左翰林?”宁之南又叫了他一遍。

左衷忻看向她笑道:“您可以,送粮的队伍不行。”

宁之南欲言又止:“通融通融都不行?殿下会想要他们进去的。”

“不行。”左衷忻定定地看着宁之南,不容辩驳。

宁之南从他的眼神中品出其余意味,蹙了蹙眉,招呼副将先将兵马带进城。监军与襄阳府的人开始卸货,穆宜华望着二人,一步一步地走了过去。

从汴京到彭州明州再到襄阳,从朝臣闺眷再到沙场重臣乡野村妇,多远的距离多长的时间,隔着大宋的千山万水千难万险,终在此相见。

是要感谢老天爷的安排,还是他们各自福大命大能活到今日?

不知道。

故人故交,在这颠沛流离的岁月里能够重逢,三生有幸,求什么因果际会,这就是他们的命。

相看泪眼却无语凝噎,穆宜华喉头艰涩,好半晌才从嘴里吐出几个字,如同血泪一般——

“好久不见。”

第 145 章

宁之南紧紧地抱住穆宜华, 失而复得地欣喜席卷心头,眼泪止不住地留下来:“阿兆你还活着……你还活着……我以为,我以为你死了……”

故友他乡重逢, 道不尽的辛酸, 唯有相拥而泣才能诉说心中百般思念与委屈。

二人哭了一顿才发现左衷忻还立在一边看着她们, 穆宜华连忙将泪水止住, 与宁之南拉开一点距离:“好了好了,重逢是喜事,哭哭啼啼的倒是惹笑话。”

宁之南却抱着穆宜华不撒手:“管左郎君做什么,我们两个什么样他又不是不知道。”

“那你手底下那么多将士你不管了?被他们看见自己沙场上杀敌不眨眼的将军在这里抹眼泪,好不好笑?”穆宜华嗔她, “不过也真是想不到。以前那个天真洒脱的宁之南竟变成了征战杀伐的女将军,你快同我说说你这些年的事情, 我可太想知道了。”

宁之南眉目一垂,神有哀伤,叹了口气:“我父亲死在了汴京,是完颜宗息杀了他!我母亲与元吉辗转千里去彭州投奔我, 我哥哥他……他北上去找安柔帝姬了,从此后再无他的音讯,我们也不知道他是不是……是不是……”

穆宜华一把抓住了他的手:“元庆哥哥吉人自有天相, 不会有事的。”

宁之南道:“但愿吧……”

“你记得你此前是在彭州, 缘何如今在重庆府了?”

左衷忻接话:“辰光与宁娘子身为一州之长御敌有功,二人一并升迁了。”

宁之南点点头:“母亲带来父亲殉国的消息, 我就觉得我不该再过什么逍遥日子。国家已到了危急存亡时刻, 匹夫尚且有责, 何况我为朝臣命妇?元吉亦是随我投笔从戎,只望能血刃仇敌, 报此国仇家恨!”

古往今来多少忠贞烈士前仆后继,抛头颅洒热血只为保家卫国,如今这担子落到他们身上,穆宜华看着面前二人,只觉心神激荡,不由感佩。

“此次我来襄阳府也是为了助殿下一臂之力,与完颜宗息决一死战。我定要砍下那畜生的头颅,以慰我父亲在天之灵!”宁之南紧攥着拳头,咬牙切齿。

她又忽然想起什么,问穆宜华道:“你的事,殿下知道吗?”

左衷忻看了宁之南一眼,又望着穆宜华。

穆宜华抿唇摇头:“不知道,我也不想让他知道。”

宁之南看着她笑了笑:“不想让他知道就不知道,我总是站在你这边的。虽说他知道你还活着必定会将你接回去享福,可什么又是福什么又是祸呢?以前我觉得你们两情相悦是福,谁会想到日后竟变成了那样。你曾经为他吃了太多的苦……只要你现在过得好,你自己开心自在,怎么样都是好的!我永远站在你这边!”

人生得一知己多难得,穆宜华又要哭了,她看着宁之南笑:“我过好呢,过得很好。”

姐妹相逢闲话总是目中无人的,好半晌才想起来旁边还站了个大男人。宁之南转头看左衷忻,颇有些奇怪:“从一开始左郎君就好冷静,你不惊讶?”

左衷忻抬眼看她,笑得若有深意,没回答,只是将目光移向了穆宜华。

宁之南心中愈发狐疑,她转向穆宜华寻求解释:“你们……他不会一早就知道了吧?”

穆宜华有些心虚地点点头:“当初是左郎君将我救出汴京的。”

宁之南面部表情有些失控,仿佛穆宜华背叛了她一般:“你,你……你竟然不告诉我!穆宜华我是你最好的朋友!”

穆宜华连忙安抚:“我……我知道,可我也实在没法子啊,就连左郎君都是在绍兴碰面的,不然我都不知道该往何处寄信。你也是,起先你和贺郎君还是在彭州,如今又到了重庆,你叫我如何找你?”

宁之南如何不知?她只是怨自己没能早点找到穆宜华。曾经多少个日夜,她只要想到穆宜华或许已经不在了,她的心就止不住地疼,在脑海里一遍又一遍地演算着当初应该如何救她,折磨着自己拷问自己为何不早点上战场。

好在她如今还在自己眼前。

宁之南又要哭了,穆宜华连忙将她打住:“好了好了,宁祖宗别哭了。我好好的呢,我在明州过得很好呢。”

左衷忻听见这话,心中微疼,面上却是不漏痕迹,只是走过去与她一同宽慰宁之南:“她如今可是明州家喻户晓的穆老板,家中四口人,房产田产颇多,宁将军不必担心。”

宁之南长长地叹了口气,摩挲着穆宜华的满手粗粝:“你也就哄哄我,从汴京逃到明州你就是流民,能做成如今这番事业,吃得苦未必比我少。还觉得我好诓骗呢,两个人说这些话唬我……不过我真觉得你们俩有点不对劲,嘶——真的不对劲。”

穆宜华与左衷忻相视一眼,都没有说话。

宁之南的眼神在二人之间逡巡,心中的猜测渐渐明了。她恍然大悟地指着左衷忻:“我说你怎么不让他们一起进城呢,还有你明明知道阿兆活着,却不告诉殿下。好啊你,你就存着这些心思呢……”

“不是的阿南,是我要左郎君替我隐瞒的……”

“你拉倒吧,你隐瞒是你的事,他要隐瞒那就是他的事。你的心事正中他的下怀,他自然顺水推舟还能在你地方做个人情,何乐而不为?”宁之南像是发现了天大的秘密,“你知不知道他的心思?你……你不会早知道了吧?”

穆宜华欲言又止,点了点头。

宁之南插着腰:“我说呢。有几次我和辰光聊起左郎君来,说他都这一把年纪了还不成亲,是不是有龙阳之好?辰光立即否认,说这小子心中有一意中人从前在明州就认识的,心里一直念着那姑娘所以不肯娶。阿兆,这事儿他有没有跟你讲过?你可别被他骗了!嘴上说着你千般好万般好,其实心里想着别人。男人的话最不能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