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宜华轻笑一声,她眼光流转停在左衷忻身上:“我知道,他什么都没有骗我。”
“没骗你?那那个姑娘……”
“就是宜华。”左衷忻开口。
宁之南听见称呼惊讶地张了张嘴:“宜华?宜华?!你小子不要脸啊!”
左衷忻笑了一声:“宁将军若是觉得不妥,我可以和你们一样称呼阿兆。”
“你起开!”宁之南冲了他一句,“你们瞒了我很多事,肯定瞒了我很多事!不行,我什么都得知道!”
穆宜华挽住宁之南的胳膊,讨好道:“阿南最好了,就别恼我了。等日后你来了明州,我什么都告诉你。”
宁之南憋着嘴看她,哼了一声:“撒手啊,不吃你这套。”
穆宜华笑嘻嘻地撒开手,乔擢英也走进帐子来。
宁之南一眼瞧见了他,打量一番惊喜道:“这是乔二郎吧,天呐都长这么高了?几岁了?该十九了吧?”
乔擢英擦了擦脸上的灰尘,笑着点头:“对,难为宁姐姐还记得。”
“这日子过得可真快……”宁之南喃喃,“长青也长得很高了吧?”
穆宜华道:“都比我高出半个头了。”
“也是……”宁之南敛眸,“他和元吉一般大,如今就连元吉都可以上战场了……岁月如流水,人还真是不能预知未来。曾经的我们何曾想过自己会是如今这样?”
是啊,谁能想到那个繁华鼎盛的汴京会沦为人间炼狱呢?又有谁会想到曾经就在身边朝暮可见的人竟是永远都见不到了呢?
“粮食都差不多卸好了。穆姐姐,我们是现在就走吗?还是再等等?”乔擢英望了一眼左衷忻与宁之南,“故友重逢,你心中必定有很多话要讲。”
穆宜华本来对见到左衷忻就没报多大希望,不承想老天开眼,竟是连宁之南都遇见了。
她已然心满意足。
“走吧。”穆宜华面上挂着浅浅的笑,话语中却满是不舍。
她看向左衷忻,她也有好多的话要同他讲,但是好像没机会了。
宁之南最是了解穆宜华,只看一眼便知道她的心思,立即拉着乔擢英走了出去。
二人一时半会儿都没有说话,帐子里安安静静的,阳光从缝隙里透出来,尘埃在空中浮动。
左衷忻看着她几步上前将穆宜华拥进怀里。他曾期盼穆宜华的出现,可有一次次地否定自己——路途遥远,她一个弱女子如何能千里迢迢来到襄阳?可穆宜华却好像永远都能打破规矩。她就那样出现在自己眼前,策马奔腾而来。
左衷忻肯定,她已经不是曾经的那个穆宜华了。
那个在汴京的穆宜华无权无势受人诽谤欺凌却毫无还手之力,而这个在明州的穆宜华即便仍旧无权无势,却依然能像个野草般在夹缝中茁壮生长直至参天。
她如今已经是个可以独当风雨的大树了。
左衷忻希望她这样,他希望她永远向着太阳,永远充满朝气与生机。不管日后自己能不能陪着她,她都能坚强平安地生活在这世间。
“你好久都没给我写信了。”穆宜华又嗔又怨,“我时常担心你,却又无法在长青和春儿面前表露。我、我好想你……”
左衷忻紧了紧怀抱,细细嗅着穆宜华发丝的味道:“对不起,对不起……战事吃紧,我实在是……对不起……你放心,我以后一定时常给你写,我……七日一封,不,三日一封,如何?”
穆宜华失笑摇头:“不必如此,我只是逗着你玩儿的。你们有责任在身,哪像我是个闲人。”
左衷忻笑着捧着她的脸:“我们穆老板哪是闲人?穆老板是大忙人,又要管海船,又要管瓷窑,日后就等穆老板壮大外祖父家业成为明州首富了?”
穆宜华也笑:“好啊,那到时候我就要开一家明州城最大的正店。等你们凯旋之日,请你们吃酒!”
“好,这顿酒就先记在穆老板账上了。”左衷忻望着她,眉眼弯弯,似有盈盈春水,“我会回去找你的。”
穆宜华瞧着他眼中的自己,轻轻嗯了一声,又有些情不自禁,微微踮脚凑到他面旁。
她似乎有些犹豫,没有进一步的动作。左衷忻温热的呼吸拂在她的面上,她仿佛嗅到青竹的香气。
左衷忻完全不敢动。太近了,真的太近了。
离这般近看着穆宜华,竟觉得如此不真实,像在梦中,如雾似幻。
“吉郎……”穆宜华轻轻喊了他一声。
啪。
左衷忻心中的弦断了。他一把搂过穆宜华的腰将她扣在自己怀里,大手一掌托住,双唇便碾压了下去。
像花瓣又像樱桃,左衷忻只觉得自己吃了一颗甜到心里的糖,浑身发烫粘腻。
他二十六岁了,稳坐军帐的谋士能运筹帷幄却不能掌控怀中这个小娘子的心思与举动。
他懊恼自己的生疏破坏了这来之不易的相聚与勇气,却又舍不得放开这馨香暖玉。
穆宜华在他怀中轻笑了一声,双手环上他的脖子,在他唇上轻轻一吻:“状元郎竟是个笨蛋。”
左衷忻吸了口气,有些不甘示弱,正待说话又被穆宜华亲了一口。额头、脸颊、鼻子……一个个吻如雨点般落下,穆宜华用亲吻诉说着思念,最后靠在他的脖颈蹭了蹭:“我在明州等你们回来,我会一直在明州等你们回来,一直。”
左衷忻被撩拨得气息有些不稳,他又低头与她唇齿交缠片刻,难舍难分,紧紧地将穆宜华揽在怀里,两颈相交。他的声音有些闷闷的,带着郑重的承诺:“好。”
第 146 章
襄阳府的战况很是胶着, 穆宜华每日等着官府门口的皇榜张贴,想看又不敢看,只好叫穆长青去, 若是好消息再来与她说。
宁之南自几年前与贺辰光平反西南匪乱有功, 赫赫威名一直传扬在百姓之间。众人深知她与完颜宗息有不共戴天之仇, 只盼着她能与襄王殿下一道给金人致命一击。
穆宜华帮不上其他忙, 只能在一日休沐与柳如眉一同前往天童寺祈福安心。
今日的天童寺倒是热闹,说是有杭州的贵眷出游恰巧路过此地,听闻天童大名便要来参拜参拜。山上山下被围得水泄不通,只给普通香客们留下一处山间小径。
柳如眉不由得奇怪:“什么人啊那么大排场。”
穆宜华将目光落在山脚下的马车上,上头“辛”字灯笼摇摇晃晃, 她蹙了蹙眉,拉着柳如眉的手径自上山去。
辛谯、辛妙言、辛妙轩乃至衮国郡主。辛秉逸都在那场国祸中丧生或被俘, 辛家本家已经没有人了,这忠君爱国的功勋便自然落到了旁家族人身上。襄王常年征战在外,皇帝善待其妻族也是了却他的一桩心事。
辛家的队伍一直从山脚绵延到正殿。穆宜华被士兵们拦在外头,只得远远地瞧一眼殿里参拜的人。几个命妇华服金钗, 面容姣好,虔诚地跪在佛面前,双手合十再三叩拜。主持立在一旁, 适时递上线香法器。
那几个命妇穆宜华都不认识, 从前不管什么宫中宴会都不曾见过她们。如今没了前头挡路之人,他们倒是摇身一变, 成了襄王世子最亲近的母族族人。
即使他们或许连世子的面都不曾见过。
初秋的日头仍旧有点晒, 穆宜华估摸着还要等很久, 便拉着柳如眉一起到树荫底下躲凉。柳如眉从篮子里拿出几块绿豆糕,又用竹杯接了一点山泉水, 直接坐地休息。
半暖不凉的秋风吹着,隐隐送来人语声——
“你听说了吗?襄王妃好像找到了!”
“什么?不是……不是说她给金人王爷生了个孩子吗?她还有脸回来?”
“谁说不是呢?要是我被掳走了,直接在路上自裁的心都有了,哪能受这般委屈?”
“欸,那个襄王妃是在哪儿被找到的?”
“听说她混在完颜宗息的军队里一路跑到襄阳府宋军军营说要见襄王殿下。你说她一身金军的衣服,小兵们谁认识她?差点被当成奸细杀掉呢!”
“后来呢后来呢?”
“那细节……我也不知道,我只知道后来她和殿下见着面了。殿下正派人要把她送回杭州呢!”
“哎呀,难怪最近夫人说想出来走走,原来是被这事儿给愁的……你说这回来的哪是个娘娘啊,是个灾星吧?你说她要是死在金地了,那也能说一句贞洁烈妇,为国殉身。可她现在竟然回来了,若只是自己回来了倒也还好,可竟是和敌军王爷生了孩子以后再回来,这叫什么?这算什么?以后还叫那些大家贵族们如何看待我们辛家?还有,还有小世子!本来有个殉节殉国的母亲,如今倒好,竟是个……是个娼妇……”
另外一人连忙将说话之人的嘴巴捂上:“嘘!这话可不能乱讲,小心隔墙有耳!左右人都是要回来了,一切看夫人与主君的意思吧。我们也不过是下人,多说无益,多说无益……”
二人渐渐远去,穆宜华坐在墙后的石墩子上良久无言。柳如眉见她面色苍白,连忙握住她的手,又被穆宜华冰凉的掌心吓了一跳:“姐姐,怎么了?”
穆宜华缓缓放下手中的绿豆糕,目有哀婉神伤,她仰头看天看云看着殿中法相庄严俯瞰众生的佛像,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宁之南看着榻上紧紧蜷缩在一起的辛秉逸,心有不忍,她缓缓走过去拍了拍她的脊背:“辛娘子,你别担心,我们都在这儿。你回家了,没事了,真的没事了……”
辛秉逸目若空洞,眼泪却滚滚而下。她仿若未闻宁之南说话,只是一个劲地喃喃自语:“我没有,我真的没有,我没有……”
宁之南也不知道她指的是什么事,但还是将她一把搂在怀里,轻拍着她的脑袋:“嗯嗯,我知道你没有,我相信你。”
帘子被一把掀开,赵阔带着郎中匆匆从外赶来,他将郎中拽到榻前,语气急躁且生硬:“给王妃看看。”
这几日赵阔已经找了五六个大夫了,但是不管怎么吃药,辛秉逸的癔症仍旧没有好转的迹象。她时而哭泣时而傻笑,时而闭眼昏睡时而睁眼到天明,唯一不变的就是一旦有生人近身她便大喊大叫,甚至上嘴咬人。
赵阔心中又是愧疚又是心疼——是自己没有保护好她,也是自己没有将她救回来。如今她已经在眼前了,竟是连医治她的办法也没有。他不止一次地责怪自己无用,除了打仗别的什么都做不了。
郎中是军营附近镇上的郎中。左衷忻说军医常治刀剑伤,对癔症不上手,还是找附近村落的大夫更为靠谱。赵阔闻言二话不说一大清早就去隔壁村落里抓人。
郎中本还在睡梦中,一睁眼发现一群当兵的在自己家里,为首一人眉间更是凶厉,“啪”的一声将银子拍在桌案上,拎起自己的后脖颈甩上马就到了军营。
他的心还扑通扑通跳着,冷不丁被赵阔一吼,差点连怎么说话都忘了。
“快点,愣着干什么!”赵阔瞪着郎中催促,倒是把辛秉逸也吓了一跳。
她转头盯着赵阔,眼神中充满惶恐不安,瑟缩着伸手去够赵阔的衣角,轻轻勾住:“我……我没有,你,你别生气……别……”
赵阔心中蓦地一酸,他拉住辛秉逸的手指道:“我知道,我知道。我相信你。”
乡村郎中最治疑难杂症,他说辛秉逸因惊惧过度偶生幻觉,梦魇常扰,需要静养加以药物辅佐才能好转。
众人散去,帐中只留下辛秉逸与赵阔二人。辛秉逸瞪着一双惶恐的大眼睛看着赵阔,赵阔望着她,轻抚她的脑袋,安慰道:“别怕,已经没事了。”
辛秉逸眼神变了变,恍惚想起了什么事,眼泪夺眶而出,连忙捂住脸颊,曲膝将自己埋进双臂——没有人知道她是怎么跑出来的,黑夜遁行、男扮女装、面糊泥泞、跋山涉水,她的双手双脚皴裂流血,衣衫褴褛,青丝委断,几乎丧生。
可她是辛秉逸啊,是枢密使家的娘子,是汴京城才貌双绝的辛秉逸,她是大宋的襄王妃,是襄王世子的生母啊。
她如今哭得每一滴泪都是血,都是难。
赵阔缓缓地将她拥入怀中,能说的只有抱歉:“我知道你受苦了,那些风言风语我不在意也不会去相信,只要你活下来了就比什么都重要。我会送你回京,去杭州。杭州是个好地方,你会喜欢的。孩子也在府里,已经会走路会说话了,你想去见见他吗?”
辛秉逸一听见“孩子”两个字身躯猛烈一颤,似是被什么东西扎了,一把揪住赵阔的袖口:“我……我没有,我没有给他生孩子,我没有……”
赵阔连忙护住她,两声宽慰:“我知道,我知道。曾经没能保护好你是我的错……以后再也不会有人伤害你欺负你了,你就在杭州好好住着,和孩子待在一起,等我回去。”
辛秉逸缩在赵阔怀中,泣不成声:“我……我真的回来了吗?我不是在做梦?我是不是……是不是在梦里?等我一睁眼,我还是在金国?”
赵阔紧紧抓着她的肩膀,强忍着情绪:“不是的,你回家了,回家了。”
辛秉逸怔愣半晌,眼泪忽然倾泻而出。她攀住赵阔的双臂,放肆大哭,哭她辗转逃跑多艰辛,哭她颠沛流离多苦难。
宁之南与左衷忻立在帐外,听着里头撕心裂肺的哭声,仰头望着月亮。
有道是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虽古今同月,但到底月是故乡明。
宁之南低垂着头,口中念念:“我们已经失去很多亲人了……不能再失去更多了。”
夜凉寂静,秋风渐起,吹起二人衣袍。
左衷忻肃立着,淡淡开口,语气冷冽如雪:“没错,也是时候跟那个完颜宗息做个了解了。”
第 147 章
八月底, 海船修补完成,穆宜华带着汪其越与乔擢英等人上船探查一番。船体船身桅杆等已焕然一新,这钱到底是没有白花。
“穆姐姐, 是不是就快要出海了?”乔擢英兴奋道。
穆宜华笑着摇摇头:“事儿多着呢, 招募船手, 府衙造册, 邀约订单,祭祀龙王,一样都不能少。不管怎么样还得等上一两个月呢。”
乔擢英感慨万千:“我还没出过海呢……真不知道海外邦国是一番怎样的景象。”
汪其越凭栏远眺,目之所及皆为汪洋大海,胸中激荡, 不禁对着穆宜华赞叹:“此前我只道你是个不凡女子,未成想竟是如此令人惊喜……柳家家业必定会在你手里发扬光大。”
海船完工, 穆宜华与工匠师傅们签字画押交接完毕后,与乔擢英一同返程。
乔擢英频频侧目,忍不住问道:“穆姐姐你不开心吗?我总觉得你兴致不高。”
穆宜华勉强挤出一个笑容,仰头叹气:“襄阳那边很久都没有消息了……”
乔擢英无奈笑道:“穆姐姐, 三日前才贴过皇榜呢。”
“那皇榜说了跟没说似的,不过就是为了安定人心……我也不敢寄信去问,生怕打扰了他们……”穆宜华踽踽而行, “这日子到底什么时候是个头啊……战事一日未平, 我连出海的心思都没有……”
二人走到穆宅门口,只见穆长青气喘吁吁从外跑来, 一手撑着膝盖一手指着来路, 说话囫囵:“姐……姐姐……皇榜, 皇榜……”
穆宜华心头一紧,二话不说朝州府府衙门口走去, 穆长青在后面喊她,她却充耳不闻,只拼命往前赶。
是不是出什么事了?难倒出什么事了?是左衷忻还是宁之南,还是……赵阔?
穆宜华心脏砰砰跳着,可到了府衙外见着水泄不通的人群竟是生出了近乡情怯的心思,双腿如灌铅一般难以挪动半分。
穆长青和乔擢英在后面边喊边追:“姐姐!姐姐你别急!是……是……”
穆宜华没管他们,直接冲劲了人群,她将所有挡在她面前的人一个个扒拉开,拼命挤到最前面。
黄底黑字,明明白白——
襄王与重庆宁夫人前后夹击……前日已于襄阳斩杀金军首领完颜宗息于马下……襄阳大捷,金军苟延,举国欢庆……
耳边的人群在尖叫,在呼喊,穆宜华呆滞地站在告示栏面前,一遍又一遍地看着皇榜上的字。
“姐姐!”穆长青艰难地挤进来抓住她,“我要跟你说的就是这个!大捷!襄阳大捷啊!”
穆宜华半晌没动,穆长青凑到近前一看,只见她泪流满面,“哇”的一声捂住脸颊痛哭。
终于,终于……
多少年家仇国恨郁结在心,今朝得报,竟是完全不敢相信。完颜宗息死了,他死了!他害死他们多少人,她的父亲,阿南的父亲,大宋那么多的将士们,那么多的女儿们。他们湮没在战火中死不瞑目,今日终于得见天光。
穆宜华抹去眼泪,仰头看向天际明媚的太阳,耳边人声鼎沸,众人欢欣鼓舞,有的甚至以头抢地又哭又笑,大喊国仇将报亲人在天之灵得意瞑目。
穆宜华看着他们仿佛看着自己。原来不止是她一人饱受其苦,是所有人,是大宋的所有臣民。他们和自己一样日日都煎熬在战争的痛苦中,期盼曙光与黎明。
他们终于等到了。
穆宜华笑着哭着往家走,她拉上穆长青一路小跑:“走!长青!我们回家挂灯笼!放炮仗!”
穆长青看着姐姐笑,心中也开心极了,抹去眼角的泪花,重重点头:“嗯!回家放炮仗去!”
明州城的鞭炮从城东放到城西,从夜晚放到黎明,全城百姓彻夜未眠,人们举着灯笼纷纷上街,火树银花鱼龙舞,唢呐鼓笙遏行云,仿佛过年一般热闹。
不,是比过年还热闹。
穆宅也热闹了一夜,后半夜众人才沉沉睡去。穆宜华却睡不着,天边刚刚泛起鱼肚白她便起身出了门。街上还残留着昨日夜里的火.药味,红屑满地,穆宜华一步步走过,来到码头边。
太阳正从海岸线缓缓升起,金光洒在寂静的海面犹如流星坠落般绚烂。
黎明的风掀动穆宜华的衣角,她站在一片辽阔无垠前张开了双臂-
“穆姐姐打算去日本?”乔擢英听见穆宜华的决定大吃一惊,“那地方不说汉话,还听说都是蛮夷未开化之人,去了会不会有危险?”
穆宜华笑笑:“我会一些,以前左郎君送过我日语书,学过一点。”
乔擢英惊奇之余又生出点懊恼:“左郎君……什么时候送的?”
“在汴京的时候。时间太长啦,我也只能记得一点简单的问候语,其余的只能靠日本海商给我翻译了哈哈。”
“姐姐,瓷器和绸缎都清点完毕,这是我们自己家的货物,都在市舶司登记造册了。”柳如眉将账册、清单、出海公凭一样样递给穆宜华,“此次出海共有二十五位海商同我一起,加上他们的家丁苦力、船手还有我们和官府的人,共有……三百八十七位。”
穆宜华点点头:“第一次出海还是小心为上,人少点就少点。等日后熟悉了,船手们也老道了,再载多点儿人也不成问题。”
“和我们一起出海的还有官府的两艘船,当日有府衙主持的东海龙王祭祀,黄知府说邀您一同出席。”穆长青递上请帖。
穆宜华翻看,她的名字赫然其上。
她笑着将请帖收起:“黄知府也太给面子了。我们第一次出海,我也替你们去讨个好彩头。”
春儿抱着余庆叹道:“就非得冬天走吗?听说日本在北边呢,冬天多冷啊……再缓缓赶明年春天不好吗?夏天也比冬天强啊。”
乔擢英解释:“春儿姐姐,夏天可不行。夏天海上多风浪,也常有飓风,一个风吹雨打船就翻了。冬季海上太平,而且日本来去可快了,赶上天气好的时候可比我们走陆路去杭州还快。”
“啊?这日本可是海外之国,哪能这么快?”
穆宜华笑道:“这地上有风,海里也有风。水被风这么一吹就形成了洋流海浪,船儿被浪推着走别提有多快了。”
春儿摇头感慨:“天下奇事可真多……我还听人说,在很远的地方有人长得跟我们完全不一样,白脸蓝眼睛,头发还是金色蜷曲的。天啊!怎么会有人长这样!我以后也一定要去见见!”
穆宜华捏了捏余庆肉乎乎的小脸,开心道:“好啊,等以后我们一起出去,去看看外面的天地到底有多大!”
自打仗以来,明州城已经很久很久没有祭祀龙王了。难得热闹,百姓们挤破了头想站在前排,码头边上的酒楼钟楼都站满了人,守城士兵害怕他们摔下去硬是拦着不让上楼。这下倒好,双方竟是吵嚷了起来,祭祀大典吧便更加热闹了。
三艘海船并排系着红绸,香案祭品罗列,歌舞笙箫娱神,黄知府持着三根香领头叩拜敬礼,后头的官员、商户、船手紧随其后。
“浩渺东海,万顷波澜。奇珍异宝,水晶宫藏。鲲鹏逍遥游,鼋鳌排班出。渔家出,满仓归。农事急,五谷收。莫有雷霆,春雨长至。莫有奸诈,扬善惩恶。行云布雨,威名常在。子孙万代,敬畏长存。神州宏图,锦绣开!”
鞭炮齐鸣,百姓纷纷喝彩。穆宜华跟随着祭祀人群上前将香插进香炉里,她双手合十,默默祈祷:“愿风调雨顺、国泰民安,愿远行之人平安,满载而归。”
祭祀毕,红绸剪断,众人登上海船挥手作别。
秋露冯子年站在陆地上高喊穆宜华的名字,汪其越蓝先生人也在底下仰头看着他们。
巧娘和宝儿挥手:“你们一定要平安回来啊——一路顺风——”
五爷有些舍不得她和孩子,半个身子探了出去:“等我回家!”
自长大后,穆长青哪和穆宜华分开过?一想到这一下可能要分开两个多月,心中思念难抑眼泪就出来了:“姐姐,你一定要平安回来啊——”
五爷在船上看着穆长青的滑稽样,笑道:“长青看着个子高,到底还是个孩子。”
穆宜华挥着手绢:“好好读书,好好看家,等我回来——”
“乔擢英——”这一声穆长青喊得嗓子都快劈叉了,“你只允许干活——听见没有——”
乔擢英无奈地瘪瘪嘴,本来还在激情挥手一下子心情都没了,瞪了穆长青一眼:“哼,我要干些别的,山高水远的,你还能管的找我?”
穆宜华笑了:“怎么?长青怕你带个日本娘子回来?”
乔擢英挠头:“哎呀不是……我,我……”他抬头看了一眼穆宜华,收了声。
船离岸,五爷拿着罗盘,指着前方茫茫沧海。
天水相交,一望无垠。
海浪拍打着船身轰隆隆直响,身后亲朋好友们的呼喊渐渐远去,耳边唯余海风缠绵。
穆宜华凭栏远望,发丝飞扬,衣袂蹁跹,望不尽白浪淘沙。
海的那边是什么呢?
——是新的世界,新的将来。
第 148 章
清晨, 穆长青早早地起了床,洗漱完毕便和柳如眉春儿一同去码头等候。
穆宜华近几日便会回来,不是今天便是明天。
已经过去两个月了, 穆长青却觉得有两年那么长。二人赶到时, 码头边上已经聚满了人。不知等了多久, 天际好似有一个小点缓缓而来。
穆长青眯起眼睛细看半晌, 不敢确定地拍了拍柳如眉:“快,你快来看看是不是姐姐的船?”
柳如眉笑道:“等再近一点不就能看见了吗?那么着急做什么。”
穆长青很想穆宜华,但是又碍于面子不肯说。柳如眉偷笑:“快啦快啦,看你这个样子……”
三艘海船渐渐驶近,穆长青看清那船只的形状高呼:“姐姐!我姐姐回来了!”
这下柳如眉也坐不住了, 拼命跳着朝海船挥手。春儿拿着余庆的小胖胳膊摇了摇,笑道:“安安, 你大娘回来啦。大娘给你带好吃的好玩的喽。”
穆宜华趴在栏杆上,望着码头越来越近。她看清岸上站着的三个人,连忙朝他们喊道:“我回来啦——”
穆长青尖叫起来:“啊啊啊啊啊姐姐!!!!!!!!”
柳如眉嫌他丢人,一把捂住他的嘴。
海船靠岸停泊, 穆宜华招呼着船手和苦力搬运货物,又与同行的商人们说了几句便匆匆下船和家人们团聚。
余庆俩月没见她,却意外的亲近, 伸手就要穆宜华抱。
穆宜华“哎哟”一声就将她抱了过来:“宝贝, 想死大娘了!”
“啊……啊……大……大娘……”余庆咿呀学语,好不容易蹦出来几个字, 听得在场之人纷纷呆愣。
穆宜华惊道:“安安会说话了?”
春儿也有些失语:“我……我不知道啊……刚会说啊!”
“啊!啊!安安会说话了啊!啊啊啊啊!”
“安安, 叫我, 叫我舅舅。来跟我学,舅……舅……这个是舅……母……”
柳如眉红着脸拍了一下穆长青:“说谁是舅母呢!”
“你啊!”穆长青理直气壮。
“好啦……有的是时候叫你舅舅, 何苦为难一个一岁的孩子。”穆宜华怨道。
乔擢英也刚与父母寒暄完,笑着走了过来:“我们这回赚了好多钱呢。日本那边特别喜欢我的绸缎和瓷器,还有几个大名争着抢着要我们的东西,差点打起来。”
穆宜华道:“我都没想到我们的货物竟如此受欢迎。那儿的人还特别崇拜我们,执意送了我们好多东西,等回家分与你们。”
穆长青有些羡慕:“擢英都出海了,我以后也要出海。”
穆宜华摸着他的脸笑道:“以后啊,有的是机会。”
出海的人藏了满肚子的故事讲给没出海的人听。
穆宅留守的三个人连饭都不想吃了,只想听穆宜华将沿路的见闻尽数倒给他们。穆长青算是知道了为什么孔夫子听周乐三日不知肉味,有这样好的乐曲,这样好的故事,谁还惦记吃饭啊!
“还有呢还有呢?”穆长青拉着穆宜华的手不让她去厨房找吃的,“你还没讲完呢!光源氏娶了女三宫以后紫姬怎么样了?”
穆宜华实在是饿死了,她一边挣脱穆长青的手一边往外走:“死了死了,全部都死光了,光源氏也死了。”
这不是穆长青要的答案,他一瞬间呆愣住,难以置信:“怎么可能呢……怎么会这样?”
“为何不会?那紫姬就是光源氏养大的人偶,光源氏娶了别人,她自然伤心欲绝啊。”春儿叹道,“果然男人有钱有权就变坏。”
穆长青叹气:“紫姬聪慧,若不一门心思系于光源氏,左右都能做出一番自己的事业。”
穆宜华从厨房拿了吃的回来:“那儿的女子过得不如我们,除了从父从夫别的什么也做不了。紫式部能写出《源氏物语》已是不易,紫姬的悲剧也是无药可解的。她终生都生活在光源氏的阴影之下,最后违背光源氏的意愿出家,于她而言已是最叛逆的行为了。”
穆长青听见这话“呲溜”一下站起来:“她没死?只是出家了?”
“出家了以后才死的。”
穆长青:“……”
故事讲完,穆宜华又将从日本带来的玩意儿统统分给他们,榉木绣球竹蜻蜓是给余庆的,物语和歌是给长青的,剩下还有几件吴服首饰带来给他们瞧个新鲜,毕竟这东西要说布料做工,那是远远比不上他们大宋的。
出海一趟,所见所闻不少,钱财更是赚得盆满钵满。穆宜华算完帐,跟他们比了个手势,穆长青当即抓住穆宜华的胳膊大喊:“换宅子!换宅子!我要住大宅子!”
穆宜华无有不应,带着全家人去明州城最好地段看屋,要了间靠山傍水的四进院落。那屋子的格局有点像他们在汴京的府邸,就是花园有点小,穆宜华打算拆了重建,弄一个水榭楼台。
宅子大了,房间自然也多,穆长青终于可以从菁华书局的二楼搬回家团聚。几人将主卧留给穆宜华,各自挑好房间,开心地在宅子里跑来跑去。
这间宅子落定得很快,与牙人和保人签完合契,穆宜华便雇了木匠来打橱柜书架和床榻,还有女使小厮,扫洒的,做饭的,看门的,守卫的,一切就绪,只等他们搬进去。
老宅子里的最后一个除夕,旧人旧物,新年新景。
穆宜华二十三岁了。
-
菁华书局重修开张,店面比原先大了一倍,还雇了掌柜伙计。书籍上新,令人应接不暇。
穆宜华得空来店里转一圈,看看账问问情况,催了催县学府学书籍的印刷进度,便上二楼喝茶休息去了。
下午一觉睡醒,又拿着茶盏漱了漱口便下楼想去接长青下学,却见店中客人零散,有两人正拿着《儿女英雄传》嘀咕——
“我看这茵娘啊,不由得就想起一个人——襄王妃,你看像不像?”那人指着书中一处,“茵娘被人掳走,后又被救回来。霍樵助王爷打得胜仗,王爷要封他为侯,还要给他赐婚。霍樵以已有茵娘拒绝。因茵娘被掳,不知清白与否,属下们便劝霍樵放弃茵娘。霍樵却说,人之贵贱不在身而在心,纵使尔等华服官袍加身,也不及茵娘为国为民之心。你看看,像不像?太像了!”
“嘿,你还真别说,真是像啊。但也就是话本子写写,虽说襄王表面上接纳了王妃,那说不准就是给辛家面子呢?有哪个男人愿意自己妻子和他人有染,何况那人还是金军王爷!要我说啊,这襄王妃也真是不识相,她若真为自己丈夫儿子着想,就应该死在金国,既全了自己的贞洁气节,又博得了好名声,何苦回来?说到底就是贪生怕死,这才愿意委身金人。”
“谁说不是呢!”
“我说不是!”穆宜华站在台阶上大声一吼,怒目圆瞪,恶狠狠地盯着那两个人缓缓下楼,“你说襄王妃贪生怕死才委身金人,那我问你们,你们不贪生怕死吗?你们若是勇敢,何不去襄阳投军,与金人殊死搏斗,将那些被金人掳去的人统统救回来?你们要是有气节,何不再金人破明州城门之时就学屈原投江自尽,全了你们的一番热血?
“你们在这里,穿着好衣服,过着好日子,不懂得心疼惋惜那些被金人摧残的同胞,还有脸骂他们不要脸?汴京之难多少女子被俘,是她们自愿的?那些朝臣用自己的母亲姐妹女儿做筹码的时候有想过自己的气节在哪里吗?”
那人被穆宜华骂得无地自容,却不甘又反驳:“那……那她到底还是委身金人了啊,她还给金人生了孩子!”
“你看见了?你去金国问得完颜宗息还是去地底下问得完颜宗息?是你把他的头颅砍下前问他的吗?是你吗?从金国跑回来你知道要受多少苦吗?若是能活着回家,谁又想死呢?你想吗?口口声声贞洁气节,你的气节在女人□□里吗?”穆宜华冷笑,“呵,我竟不知现在我们女人在你们眼里竟如此有用了,不是你们说红颜祸水,无才无德女子小人的时候了?”
“你……你……”那人面色涨红百口莫辩。
穆宜华可没耐心等他反应,挥手一招呼伙计,指着那两个人说道:“把他们给我赶出去!再把他们给我画下来,贴在我们穆家柳家每一处商号店铺,但凡他们去了其中一家,就给我打出去!”
第 149 章
那一吼之后, 那二人便不敢再来,而穆宜华则是加印《儿女英雄传》,好似要全明州城的人都看过才罢休。
可她止得住自己辖下的流言蜚语, 却也是挡不住坊间的传言。有传闻, 说襄王妃回家后问心有愧, 日夜难寐, 几次三番想寻死都被家人阻拦。
辛秉逸想寻死吗?想过,不过那是在金国的时候,如今回了家,见着了孩子,她只想好好活下去, 陪着孩子健健康康地长大。
可辛家的人似乎不愿意见着她。她已返京十数日,却不见辛家女眷前来慰问探看, 甚至连让仆人递信寒暄都没有。
这让她不由得生出些许心思,一会儿反省一会儿自厌,每到深夜便是辗转反侧怎么也睡不着。
孩子不认得她,直到今日一声母亲也不愿意喊她;皇帝不召见她, 族人不待见她,连下人对她也是时而理睬时而漠视,唯有百清心疼她。
她知道这一切都是因为什么。
可她至少活下来了, 至少是活着回家了。
她这样安慰自己。
宫里破天荒地送来请柬, 说是春日花开,贵妃邀请各家女眷进宫吃酒游春。辛秉逸受宠若惊, 她想好好梳妆打扮一番, 奈何请柬送来的时间太晚, 她都没来得及做件新衣裳便匆匆进宫。
马车一路驶到宫门口,百清唤她下车, 辛秉逸却犹犹豫豫,撑着门框半天不敢出去。
百清将帘子掀起一条缝:“娘娘,该下车了。”
辛秉逸抿抿唇,良久才说道:“要不我们回去吧?就说……说我身体忽感不适,怕绕了他们兴致。”
百清闻言心中一阵酸楚,她有些憋不住气:“那些人惯会嚼舌根的,若是娘娘半路折返,他们还指不定怎么编排您呢……”
辛秉逸欲言又止,仍旧是不敢下车。
时间愈发近了,宫门口的马车渐多,有几家娘子探头探脑朝这边看过来,一看是襄王府的马车又立马扭头,不敢大声,只听见窸窸窣窣的议论——
“那个就是襄王妃啊……我看在宫门口停了好久了,也不见得人下来。”
“怕是不敢下来……我听说贵妃此次遍邀女眷是一个月前便定下的人数。可她如今在杭州,又是官家亲弟妹,贵妃拿捏不准,最后关头才让人送去请柬的。”
“唉,若我是她,我也就只敢待在家里了,哪里还敢出门?襄王妃还真是襄王妃啊哈哈……”
她们声音不大,却足以让辛秉逸无地自容。百清气不打一出来,正要上前理论被辛秉逸一把抓住。她脸色惨白,双手冰凉:“我们走吧……”
“娘娘!”
“走。”辛秉逸用仅剩的最后一点尊严命令她。
百清无有办法,只好在众人注视下离开。
直到傍晚,辛秉逸都是独自一人待在屋中,连百清都难以近身。不知到了什么时候,外头忽然吵嚷起来,百清与人争执,说什么都不要那人进去。
“我们是奉主君主母的命来的,好歹也要见一见娘娘的。”
百清愤恨:“如今知道见了?人刚回来的时候怎么不知道来问候问候?还主君主母……真是让人笑掉大牙。你们算哪门子的主君主母,承了他人的功勋张冠李戴鸠占鹊巢,还好意思在这里耀武扬威?我们娘娘才是正经八百的辛家本家,你们算什么东西还敢在这里大吼大叫?”
“呵,我们大吼大叫?我们的声音可没有您的声音大啊,百清姑娘。”那人蔑了她一眼,“您瞧瞧您这脾气,也就是殿下征战在外不了解。若是知道世子身边的贴身侍女竟是这样没有规矩的人,迟早把你换了。到时候看你还敢不敢嚣张!”
哗啦一声,屋子的门被打开。辛秉逸面色憔悴却挺拔地站在檐下,整个人如同垂垂老矣的松木,单薄又脆弱。
“这里是襄王府,还请嬷嬷自重。”辛秉逸沙哑着嗓音,一瞬不瞬地盯着那个嬷嬷。
那嬷嬷也不甘示弱,梗着脖子瞥了她一眼,笑道:“哟,娘娘您在啊,奴婢还以为您不在呢。是主君主母叫我过来给你传个话,说完我就走。”
嬷嬷见辛秉逸没有开口接待她的意思,也不在乎地直言:“我们主君今日朝见官家,官家向主君说了您应约却不赴约的事情。贵妃还以为是自己哪里怠慢了您,晚上回宫思前想后,饭也吃不下。主君说,官家无有皇后,贵妃是后宫中一等大的,您是襄王妃,那和贵妃就是妯娌。有道是兄弟同心金不换,妯娌齐心家不散。
“殿下在外打仗平定天下,您也要又襄王妃的样子,好好替他操持家务。您回来了便回来了,如今好好在杭州待着,那就更不能落人口舌了。您是辛家本家的女儿,礼仪规矩以往在汴京您都是最清楚不过的了,应当也不需要老奴来教了吧?”
纵使温和如百清都听不下去了,她抄起递上的木棍就是一顿劈头盖脸的打骂:“你们算个什么东西!你们……你们……滚!”
百清不会吵架,生气了只会骂几句简单的,剩下的全部憋在心里,烧红了脸。
嬷嬷觉得好笑,嗤了一声:“哎哟,大宅院里头怎么还打打杀杀的?这是襄王府,娘娘是辛家女,可不能失了颜面啊!不过你们应当也没什么颜面可丢了。”
“滚!”百清怒吼,“从我们院子滚出去!”
嬷嬷捋了捋自己的头发,边走边说:“殿下接你回来也不一定是接纳你,乡巴佬还要面子呢,更何况是天家。不过就是为了面上好看些。殿下年轻气盛血气方刚的年纪,你不会真以为殿下非你不可吧?”
百清气得都要哭了,院外小厮侍女们探头探脑又不敢进来。百清怒目直视,将所有人喝退。
辛秉逸从始至终都站着,她一语不发,面色却如山崩,眼神空洞,身体僵直,牙齿紧咬着下唇都沁出了血。百清连忙上前扶住她:“娘娘……姑娘,姑娘,您别听他们的,他们就是一群吸人血的蠹虫,他们就是怕您回来抢了他们如今的风头,您别听他们的……”
辛秉逸浑身颤抖,冷如冰霜。她神色呆滞,口中语不成句:“我……我本以为……我回来,他们会高兴……我,我能听见孩子叫我阿娘,我的家人会心疼我,会接纳我……我……你说我活下来到底是为了什么?为了什么!我是不是真的应该去死?我是不是就应该死在金国?
“百清……安柔清河她们都死了,父亲母亲、兄长弟弟他们也都不在了……他们以身殉国,我是不是……是不是也该和他们一样全了自己的名声和忠节?我是不是真的……真的应该去死?”
百清揽住她,连声劝告:“不是的,不是的姑娘。若是郡主和枢密使还活着,他们都希望您能活着回来,还有大公子和小公子,他们都希望你活下来。你活着,比什么都重要。何况您被掳走并不是您的错,那个时候您刚生下小世子,您到底能做什么呢?您什么都做不了……不是您的错,真的!”
辛秉逸没有再说话,她双脚无力,靠着门框失神地滑坐在地上。
“姑娘,一切都会过去的。等战事结束,王爷就从北边回来了,没有人再敢欺负我们,没有人。”
辛秉逸根本没有听清百清在说什么,只看见她的嘴巴一张一合,耳边轰鸣作响。她痛苦地抱住脑袋,失声尖叫。眼前仿佛有火焰在燃烧,烧着男人与女人的身体,那是从汴京被俘去的人,他们被活活烧死,惨叫声弥漫在空中,夹杂着金人不屑又欢快的笑声。她好像被谁一把拉了起来,几个人架住她就往帐子里带。
辛秉逸意识到什么,尖叫着挣扎。她看见了眼前完颜宗息的脸越来越近,越来越近。她拔下头上的簪子抵在脖子上却被他一把打落。
胸腔火烧一般,窒息感在喉间聚集。
她太难受了,难受得想要死掉。
死掉吧,死掉吧。至少不用被回忆折磨,至少不用再受世人不堪入耳的揣测。
百清和仆从们好不容易安顿好犯病昏迷的辛秉逸,满脸大汗。
百清拉下床榻的帷幔,遣退众人,她知道辛秉逸不会愿意让他人看见自己这幅样子。
太医问诊施针,说娘娘心悸不安,喧扰躁动,时有谵语,神识昏蒙,是因惊惧忧思过度所致,实乃心病。他没有明说,只说心病心药医,在杭州怕是不太妥。
百清送走太医去盯煎药。后院却有响起哭闹声,这回不是辛秉逸,而是小世子。也不知是哪个不长眼的东西将辛秉逸犯病的事情告诉了他,半夜开始就哭闹着要见娘。
仆从劝说无用,还得是百清来。她托着疲惫的身子哄睡完,却发现小世子额头滚烫,吓得她将刚走的太医又叫了回来。
一切安顿好后已是后半夜,百清一夜无眠,到了黎明却是万分清醒。她想回房小憩,却在路过辛秉逸的屋子时顿住脚,推开门一瞧,只见床榻上空了一块,唯余塌陷的软垫。窗户大开,也风徐徐吹来,枕边翻动着一张纸条,上书——
已去,勿念。
辛秉逸留。
第 150 章
州府新张贴出正店买扑的告示, 穆宜华立在面前看了良久,旁边的人瞧见她,寒暄道:“哟, 穆老板这要拓展新营生了?”
穆宜华笑道:“也就是随意看看。官府放出正店买扑, 看来近几年明州城不仅收成好, 北边战事也快结束了, 都是好事情。”
“是啊,打了这么多年的仗总算是结束了……”在场之人无不感慨。
穆宜华与那人又聊了几句便回了家。穆宅新造很是气派,春儿和柳如眉正在花园里都余庆玩儿,余庆步履蹒跚一下子扑倒穆宜华的脚下,咿咿呀呀地叫着“大娘”。
穆宜华在余庆脸上亲了一口, 进屋去找穆长青。
穆长青正写着什么东西,一见自己姐姐来了, 立马将纸张收起来,半点都不给她看。
“藏什么东西呢?神神秘秘的……”
穆长青摇摇头,就是不回答。
“你不会在写什么禁书风月书吧?”穆宜华眯起眼睛,“嗯?穆长青——”
“我没有!姐姐你想什么呢!”穆长青急忙辩解, “我在写新本子,新本子!”
“不能给我看?”
“你们都不能看。”
穆宜华在他脑袋上轻轻一拍:“那你先停停笔,陪我去一趟杭州。”
“去做什么?”
“州府放出梁弄街的正店买扑, 那地方地段好, 人流大,阁楼装得也好。因着刚打完仗, 官府没有采用上一任包商的课利, 而是新放了一个价低的数。到时候竞争的人必定很多, 虽说官府往往采纳报税最多的人,但我们也不能盲目报税, 不然到时候赚不了那么多钱,反倒还要赔进去。”穆宜华道,“我们没做过正店的生意,明州城的各家正店大同小异,要做得出彩出色,还是得去杭州看看。”
穆长青有些犹疑:“杭州那么多人……万一碰巧遇见一个认识我们的怎么办?”
穆宜华愣了愣,她完全没想到这茬。在乡野待久了,她好似已经融入其中——自己就是个平头老百姓,哪会去想那些权贵将自己认出来可怎么办?
“碰见就碰见呗,我们又不是逃犯,怕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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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忆,最忆是杭州。
穆宜华与穆长青行舟河上,停泊码头下了船,二人仰头见高楼,无不感叹杭州繁华。
“姐姐,我还以为我到汴京了……”穆长青东张西望,“这儿的东西竟是比汴京集市上的还多还漂亮!”
暖风醉人,花红柳绿,行人如织,欢声笑语、吆喝唱卖不绝于耳,连穆宜华都生出了恍惚之感。怪不得别人将杭州作汴州,这扑面而来的祥和之感,又有谁会相信这个国家正饱受战争的纷扰与痛苦呢?
穆宜华拿出拜访名单,一家家问路过去。到底是出了名的地方,随便找一个人都能给他们清楚地指路,只不过一上午的时间就已经走完两家。正店的菜品,酒品,伙计人数以及阁楼布局都被一一记下。穆宜华还询问了好几桌刚吃完饭的顾客为什么喜欢这几家店,有说菜肴酒水好的,喜欢装潢氛围的,觉得伙计待客周到的,甚至还有觉得掌柜好看的。
穆宜华记录研究完,发现但凡是能经营好的正店,大都占了这几条,不过最最重要的还是菜肴美味价格实惠。
二人又对正店落脚点进行了研究和采风,发现只要是生意好的店通行都方便,不是临河就是临街。个别有坐落在犄角旮旯处生意又好的,那都是有自己独门秘方的,全杭州除了他们这一家就没有第二家能做出这道菜的。
穆宜华在纸上写完最后一笔,拍了拍穆长青的背:“行了,今日差不多了,我们先去吴山脚下找间客栈住下,明日再去别家看看。”
穆长青应声,麻利地收拾好东西继续赶路。
他们套了辆驴车慢悠悠地走在山间小径上,春日的江南凉爽和煦,最适合打盹。姐弟二人互相依偎着小憩,驴车却忽然一停,将二人摔得四仰八叉。
穆长青揉着被撞疼的脑袋朝外喊道:“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前面的河里好像有人……好像是个女人要跳河!”车夫立即下马冲上前去大喊,“喂——姑娘!姑娘!”
穆宜华也一下惊醒,拉着弟弟下了车去看,只见一个身形单薄的女人正一步步缓缓地走进河流中心,对他们的劝阻充耳不闻。
穆长青大喊一声,脱掉鞋子外裳一下子扑进河里:“你不要死啊!这位姑娘你不要想不开啊啊啊啊!人生还有很多很美好的事情啊啊啊!不要死!”
他从后一把抱住那女人使劲往后拖,女人显然不愿意跟他走,四肢挣扎扑腾,奋力抵抗着穆长青的力道。
“我去这女人力气怎么那么大……”穆长青不甘示弱,抓住她两条手臂就往后扽。
女人身体突然后仰,穆长青看清面容后陡然震住。他朝着穆宜华大喊:“姐姐!是辛娘子!是辛娘子!”
穆宜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也顾不得什么了,直接蹚进河里将穆长青和辛秉逸一起拉了上来。她拨开糊在女人脸上的头发,左看右看。
这张苍白的脸不是辛秉逸又是哪个?
可又为什么会是辛秉逸呢?她不应该在襄王府好好待着吗?为什么会在河里寻死?
穆宜华拍了拍她的脸颊,喊她名字,见她没有反应,双手交叠开始规律地按压她的胸部。
辛秉逸眉头紧蹙,“哇”的一声呕出几大口河水。她渐渐苏醒,难耐地呼吸不住地咳嗽。她泪眼朦胧,好半晌才看清眼前的景象。
“辛娘子……辛娘子你没事吧?”
是穆宜华。
辛秉逸神思混沌,她迷蒙这双眼:“穆……娘子?”
穆宜华喜极而泣:“太好了,你没事。来,起来,我们去车上。”
“我不去!”辛秉逸奋力挣扎着,“你们让我去死!让我去死!我就不配活在这个世界上!你们别管我!”
她发了疯似的又要往河里冲,吓得穆宜华拦腰抱住,二人齐齐摔倒在地。穆宜华大喊:“不行不行,辛娘子你别想不开啊!”
“你放开我……你放开我……”
穆宜华有些恼了,她起身一把将辛秉逸掀翻在地,朝她大喊:“我说不可以!不可以去死,听见没有辛秉逸!”
辛秉逸被吼得噎住,眼泪汪汪,“啊”的一声大哭起来。
穆长青和车夫都躲得远远的,全然不敢靠近,生怕哪里惹得穆宜华不悦那下一个被骂的就是他们了。
穆宜华静静地等了辛秉逸一会儿,见她渐渐收声,情绪也趋于稳定,便朝着穆长青招招手:“过来帮忙。”
姐弟二人将辛秉逸扶上驴车,她浑身塌软,如若无骨,脸色苍白如纸,双瞳涣散无光,一进车厢便整个人倒在座子上。
穆宜华示意车夫与长青走远,转身将自己干净的裙衫拿出来给辛秉逸:“你把衣服换下来,现在。”
辛秉逸的眼睛转动,手上却不接过衣服:“为什么救我……让我死了多好?”
穆宜华叹了口气:“我救你之前并不知道你是谁,我只当是哪个突然错了心思的小娘子,我总不能见死不救吧?对陌生人都要如此,何况我遇见的是你啊辛娘子?”
辛秉逸暗自泪垂,他摇了摇头:“不是的……是我命本该绝,我活在这个世上只有痛苦和折磨。穆娘子,算我们相识一场,你让我走吧……当初是我占了你襄妃的位置,若不是我,你与殿下……我们三个都不会是眼下这般境遇……”
“我什么境遇呀?”穆宜华摊开手臂,“你觉得我衣着朴素,就觉得我过得肯定不好?我觉得只要活下来了就都是好日子。我知道你为何痛苦,你以为我刚从汴京逃出来的时候不痛苦吗?你以为我没想过要死吗?可我们都是好不容易才活下来的人,有多少人在汴京丧生,这命我们是抢来的,哪有说不要就不要的道理?
“再者,你说当年襄王妃的位置是你抢了我的,可我也记得你同我说过,你更愿意找个与你相知相爱的人,而不是一个位高权重却相敬如宾的夫君。那襄王妃的位置你也是不要的。当年之事我们都没有错,我也从来都没有怪过你,从来都没有。”
辛秉逸眼眸含泪,穆宜华的一番话让她欲言又止,末了还是垂下了头。她不在说话,也没有喊生喊死,穆宜华瞧了她半晌,确定她再无求死之心,便将衣裳递上去:“把衣服换了吧。初春的天儿还凉着呢,别一会儿伤寒了……我可没时间照顾你啊,我来杭州可忙呢。”
辛秉逸冰凉的手接过衣裳,穆宜华垂眸看了一眼,没有说话。
几人安顿好后继续赶路,终于在太阳下山前到了吴山脚下的客栈。穆宜华付了驴车的钱,送走车夫后转身瞧见辛秉逸正一脸茫然地望着客栈的牌匾。
“缘来客栈。”穆宜华念道,“这名字好……我根本就想不到我们还能再遇见,还是以这样的方式……人生际遇从来玄妙,既来之则安之,不要再想其他的了。进去吧。”
她温热的手掌轻轻推了一下辛秉逸的背,辛秉逸扭头看见穆宜华面上浅浅的笑意,始终紧绷的心弦忽然一下子松懈下来。
客栈中有肆意的酒肉香,店中客人划拳畅饮,高谈阔论好不热闹。有一群男人酒喝高了,正拍桌子吹牛,聊得面红耳赤。辛秉逸害怕地顿住脚步,站在原地不敢走。
穆宜华回头望了她一眼,走过去牵起她的手:“跟着我,别怕。”
缘来客栈是吴山脚下最好的客栈,他们要了两间上房,会客室、卧房、浴房等应有尽有。穆宜华将辛秉逸扶进屋,收拾好行李就要出门。
辛秉逸立即喊住她:“你去哪里?”
穆宜华失笑:“我去叫伙计给你烧一桶热水,再去叫一碗姜茶给你驱驱寒,马上回来。”
辛秉逸还想说什么,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穆宜华离开。她顿时坐立难安,连忙起身走到门边观察走廊的情形,不过是去楼下喊一碗姜茶,她竟觉得穆宜华是绕着杭州城走了一圈才买到姜茶。
穆宜华端着东西回来时,差点被守在门口的辛秉逸吓一跳。她将碗放在桌上:“不是说一会儿就回来的吗?别担心。”
“可是我觉得你去了好久。”
穆宜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叹气,将辛秉逸扶到床边坐下:“我不会丢下你不管的,你相信我。先把姜茶喝了吧。”
现在的辛秉逸跟以前全然不像,从前的她样样得体,如今却像个爱撒娇的孩子,需要人时时刻刻陪伴在身边。
辛秉逸泡了许久的澡,终于将汗发了出来。
穆宜华这下终于放心,帮着她换完里衣要吹灯睡觉。
屋中方一暗,辛秉逸就紧张地抓住穆宜华的手瑟瑟发抖。穆宜华听见她喉腔哽咽的声音,询问:“怕黑?”
她不作声,穆宜华却仍旧将烛火生起来。
二人同塌而眠,穆宜华睡在外侧,辛秉逸拽着她的衣角缩在榻里半分不挪动。不一会儿耳边想起辛秉逸绵长的呼吸声,而穆宜华却是清醒地睡不着觉。
她完全能猜到辛秉逸在杭州经历了什么才会做出跳河轻生的举动,从前的辛秉逸不是这样的,即使遭人面刺,她也会冷笑暗讽应对。
穆宜华转头看着她睡梦中仍旧紧蹙的眉头……那段被掳走的岁月,真的伤她很深。
星月朦胧,蝉鸣蝈叫,穆宜华渐有睡意,忽然黑暗中爆出一声凄厉的尖叫,犹如一把利刃刺穿夜幕,惊得穆宜华直接从床上弹起来。
辛秉逸攥着被子和衣襟,额上汗珠淋漓,她双眼紧闭口中语不成句:“别碰我,不要碰我!我不生,我不生……杀了他!我不要他!杀了他!啊啊啊——”
“辛秉逸!辛秉逸!”穆宜华握住她的肩膀奋力地摇晃:“你醒醒!辛秉逸!善君!善君!”
辛秉逸陡然睁大眼睛,倒吸一口冷气,犹如濒死之人汲取生命般喘着。她的眼角滑下清泪,连忙抱住面前的穆宜华,浑身抖如筛子:“我不生,我不生……我没有生下他,我没有!我把他杀了的,我在肚子里杀了他的!他死了,他本身就是死的,他死了他就不是人啊!他不是人!我没有,我没有……”
穆宜华心疼得无以复加,一下又一下地捋着辛秉逸冰凉的脊背:“我知道,善君,我知道……我相信你。”
“你相信我……”辛秉逸热泪滚滚而下,“可是他们所有人都不相信我,不接受我……我只是想活下去我有错吗?安柔清河死了我就一定要死吗?他们说我无耻,说我委身金人,不配做王妃,不配做世子的母亲,说我脏,说我无气节大义,可为什么、为什么女人的贞洁要和气节与大义联系在一起?
“我只想活下去,我只想再见见我的爱人、族人和孩子一面,可他们见我却如同瘟疫一般。宜华,我是他们的家人啊,我也是宋人啊!我在金地受了那么多的苦,他们不曾来问我一句冷暖,不曾来关心我难受与否,他们只知道我被人掳了去,糟践了身子,就肆意诟病污蔑非议我,就连……就连嬷嬷丫鬟小厮都不给我好眼色……
“他们要一个体面的、毫无瑕疵的殉国荣耀,要我的孩子干干净净地做世子保他们一世荣华富贵,而我的孩子本不应该有一个被金人玷污的母亲活在这个世上,他们就这样对我!他们一定无比希望我死在金国,死了,就是‘殉国大义’,活着就是妓.女.娼.妇!
“可是凭什么!他们凭什么这么说我!凭什么这般决定我的命运!明明是那些人,那些人将我们当做物件儿一般拱手相送!明明是他们让我们落入这般境地!他们本该来救我们,救我,救太后贵妃安柔清河,可他们没有!明明也该是他们保家卫国,让大宋海晏河清!他们什么都没有做到,临到了,却来怪罪我们不知检点,没有为贞洁而死,让他们受辱!
“可我们有什么能力呢?我们大宋的女子都能读书从仕从军吗?他们只要我们安分守己、柔顺乖巧、能歌善舞,成为一个一心只为取悦他们的人,到头来却要我们给他们赔罪!实在是荒唐至极!可笑至极!”
辛秉逸几近癫狂,到最后不知道是在哭自己还是在哭大宋千千万万被送去当“两脚羊”的女子。
她泪流满面,伏在穆宜华的肩膀上痛哭流涕。
夜里闹出不小动静,客栈的人上来问候,穆宜华只说做了噩梦无大碍。
她给辛秉逸打水擦了脸,又安抚了她一会儿扶着她睡下。
辛秉逸还在身边抽抽搭搭,穆宜华一边轻拍着她的手臂一边道:“你没有错,那些被送去的女子也没有错。战争之下,错的都是那些发起战争的人,除此之外,都是受害者。我们本可以安居乐业,阖家团圆,可如今颠沛流离,国破家亡,那么多的男人女人死去、受辱……这都不是你的错,根本就不是……
“他们这样贬低你,不过就是为了成全他们心中狭窄而可悲的道德感。他们没有上过战场,没有流离失所,对于战争的理解也不过就是纸上谈兵。但凡吃过苦的人,都会体谅你,都知道你的不容易,为那些人丢弃自己的性命,不值得。善君,真的不值得。”
“可我好难受,那些回忆永远在折磨我,我只要……只要一闭上眼睛就能看见那些……那些……”辛秉逸如鲠在喉,她的眼泪簌簌而下,“我不想回去了,我真的不想回去了……”
穆宜华愣了片刻,轻声问道:“可……殿下会找你。他已经失去过你一次了……”
辛秉逸沉默良久,将自己缩进被子,声音沉闷而悲伤:“是我对不起他,我对不起他和孩子……我不该回去的,没有我他们会过得更好……能活着回来再见他一面,已经是上天对我的垂怜了……”
穆宜华看着被子鼓起来的小包,轻轻地叹了口气:“我和长青来杭州是来看正店行情的,过几天就要走了。你若是不愿意回府,我可以送你去襄阳……”
“我……我不去。”辛秉逸道,“我与殿下的缘分已尽,如今相忘江湖,总好过以后相看两厌。何况他……他或许自始至终都只是把我当做一个需要敬爱的妻子、王妃,他需要对我担负起责任,却难以给我一丁点儿情理之外的偏爱与肆意。穆娘子,他终究不会像对待你一样对待我……”
穆宜华想打断她,却又听她讲:“我曾经真的很喜欢他,也曾期盼他能像我爱他一般爱我,但那终究是奢望……我决定放过我自己,也放过他……就此别过吧。”
辛秉逸字里行间都是绝望,不难说穆宜华已经猜出了一些什么,可她没提,她只担心辛秉逸继续寻死。
夜色寂静,唯有微风飔飔,烛火摇晃,朦朦胧胧。
穆宜华悄然问出口:“你既不想回去,那愿不愿意跟我回明州?”
辛秉逸从被子中露出一点点眼睛,颇为震惊地瞧着穆宜华。
“我不想你死,但以你如今的样子,我怕我一走你就又要跳河去。我以前没有能力,救不了倩倩也救不了自己,但我现在至少可以救你。”穆宜华望着她,“人生很长,你我都才二十多岁,还没到那山穷水尽的地步。跟我回明州,我,还有长青,春儿,很多很多人都会陪你好好活下去,你也会有新的人生新的生活,就像我一样。”
辛秉逸满眼的不可置信:“我……真的可以吗?”
穆宜华对着她笑道:“你可以。”
辛秉逸泪眼汪汪,灿若星火的烛光中,穆宜华朝她伸出手:“所以,跟我回家吧,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