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51 章
两个时辰了。
赵阔带着大军凯旋, 已在宫门口等候两个时辰。
宫门守军三番叫他解甲,赵阔视若无睹、充耳不闻,仍旧挎着长剑骑在马上。他的目光定在紧闭的宫门上, 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眼神冷冽又锐利。
左衷忻御马几步上前, 附在他耳边说了几句, 赵阔冷笑一声终于率先打破僵局:“大军凯旋,皇兄难倒不开宫门迎接吗?”
宫门无有人应,良久才从上面传来一声“请襄王解甲”,带着几分颤抖与走音,听得底下的士兵笑声连连。
赵阔瞳仁上翻, 眼中阴鸷,朗声道:“将士马革裹尸, 难倒连进宫见皇上一面的机会都没有?皇兄,你知道打了这么多年仗,我们死了多少好儿郎吗!难倒他们连当面领赏的权利都没有吗!”
宫门上的守卫望着底下黑压压一片军队带着刚从战场上走下来的杀伐血气,一瞬间腿都软了。他哽咽着对身边的领头说:“将军, 我们……我们……怎么办?”
领头之人心脏都快跳出来了,他额上涔涔冒汗,抖着声音说道:“再……再等等。给官家传话的人来了没有!再去看看!”
“头儿, 刚才已经去看过一遍了, 还没回来呢。”
“□□他大爷的,从这儿到延福宫能有多长的路, 这么久了还不回来!他娘的他不会自己跑了吧!”
“头儿!头儿!”一小兵匆匆跑来, 被领头一脚踹翻在地。
“叫叫叫, 叫魂啊!”
小兵扶正帽子,抱拳回话:“左……左大人来了。”
领头倒吸一口冷气, 还没反应过来,就见左衷忻气定神闲,衣衫款款而来。他对着领头浅笑抱拳:“将军。”
“哎哟,左……左大人这一声将军可不敢当,您是什么样的人物啊,您……您这……”领头连忙赔笑。
可左衷忻没有功夫跟他闲话,他拂开身侧站着的小兵,抬眼看向领头,面上忽然冷下来,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他,隐隐带着些胁迫的意味:“明人不说暗话,将军能做到这个位置也不是不识时务之人。我问将军,您觉得襄王殿下比之陛下,何如?”
领头眉头一蹙,抿了抿唇,终是呼出一口气,说道:“骁勇善战,忧国爱民,文武双全,经天纬地之才。”
左衷忻满意地点了点头:“您也是明白的,不是吗?在下还要提醒将军一点,怕将军在南方待久了,忘了。我们襄王殿下,也是先皇后嫡子啊。”
领头望着左衷忻,眼神闪躲。
“不管是谁做皇帝,您都是赵家臣民,不是吗?”
领头沉默半晌,他看着底下迤逦长军,重重叹了口气:“我若是开了这宫门,会怎么样?”
左衷忻面上仍旧噙着笑:“您不应该想开了宫门会如何,您应该想,不开宫门会如何。”
领头吞咽了一口唾沫:“襄王殿下他……他当真……”
左衷忻毫无情面地打断:“将军,我上来是给你最后的机会,你应该明白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领头的拳头在身侧紧了又松,松了又紧,他深吸一口气,终于下定决心:“好。来人,开宫门!”
小兵上前愣在原地:“将……将军。”
“开宫门,迎王师。”
“开宫门!迎王师!”
沉重的门被打开,声音回荡在四合宫殿的每个角落,听得人战栗兴奋又惊惧害怕。
左衷忻立宫门正中央,一袭青衣飒飒,吴带当风。赵阔跨坐高马之上,兜鍪红缨烈烈,金甲熠熠生辉。
二人相对而望,左衷忻肃立,拱手敬拜——
“臣,恭迎殿下凯旋。”-
“废物!废物!通通都是废物!”赵闵在延福殿摔锅砸碗,他披散着头发,双目猩红,目眦尽裂地指着堂下的朝臣,“你们……你们就这样让他进来了?没有一丁点儿办法?他在回来的路上我就问你们了,怎么办,怎么办,怎么才能让他永远都不回来?好了,你们到现在还是没想出一个办法!他赵阔活着回来了,战、功、赫、赫!他来抢我的皇位来了,你们就要易主了,开不开心?高不高兴?你们心里是不是已经乐疯了?觉得太好了,我们终于不用再效忠这个草包皇帝了,我们终于迎来了一个明君!是不是!”
赵闵忽然窜到一个大臣身边,弯腰仰头贴近他低垂的脸:“你,我记得你,你跟着我们从汴京一路南下。来,你告诉我,你是不是更喜欢他赵阔来做皇帝?是不是?回答我!”
他一巴掌拍在那大臣的脸上,呼啦将他推倒在地:“你们,你们一个个朝秦暮楚,阳奉阴违!如今如你们所愿了吧?哈哈哈哈哈,如你们所愿!”
赵闵发疯般将堂上的桌子掀下去:“你们若是要走,随你们!你们不是要走吗?走啊!走!你们跟先帝先皇后没有任何区别……或许从我做太子开始,这个位子就该是他赵阔的。”
朝臣们蹙眉,一脸痛心疾首。
一母同胞的兄弟何至于闹到了这步田地?
一个慌里慌张的小黄门打破了殿内僵局,他匆忙跑进被门槛绊了一个踉跄,嘴里语句破碎:“陛下!陛下!他们来了,他们来了!”
赵闵身子一激,连忙抽出藏在座椅下的长剑挡在身前,大吼道:“去!去把门关上!叫他们列阵!列阵!”
赵阔的兵马势如破竹,能降则降,不降则杀,一路杀到延福宫下无人能挡。皇城守军节节败退,直退到殿门外。延福宫殿门紧闭,赵阔列阵门外,大吼道:“将士们,向陛下请赏!”
“向陛下请赏——”
“向陛下请赏——”
回声震荡,好似整个大地都在颤抖。赵闵缩在殿中瑟瑟发抖汗如雨下,他随便抓过一个大臣将长剑横在他脖子上:“你们不是很喜欢他吗?啊?你说我要是拿你们的命做筹码,他赵阔会不会心软?还是说他根本不会把你们的命放在眼里?毕竟只要把我杀了,那他就能得到江山伟业,无边权力!你们的命与这些东西相比,值什么钱?”
那朝臣的脖子已经渗出血丝,赵闵拎起他的后脖颈站起来,朝着门外大喊:“赵阔!你妄为人臣,妄为人弟,被权力蒙蔽了双眼,礼义孝悌忘得一干二净!谋朝篡位,大逆不道!”
这话骂得难听,赵阔却全然不放在心上,他策马上前,一迫再迫,直至将守军压在殿门口。
他朗声道:“降者不杀,负隅顽抗者杀无赦。”
“赵阔!你只顾着你的江山,这殿中十几位朝臣你都不在乎!你就算称帝了,你也是个昏君!”
赵阔气定神闲:“一,二……”
赵闵心神俱裂:“赵阔!你不得好死——”
轰隆!
殿门瞬间倾塌,所剩无几的守军如鸟兽散被各个擒拿击杀。
赵阔披甲执剑,逆着光从殿外步步而来,如同阿鼻地狱来的索命修罗,冷酷阴翳地盯着倒在地上的赵闵。
赵闵吓得腿肚子发软,他连连后退,脚踝磕在台阶上一个后仰便摔在了地上。那被挟持的朝臣脖子上的血已经流满了衣襟,其余的纷纷逃散。
赵闵的声音发着抖:“你……你别过来……你……除非你不管他了,你……啊!”
破空穿云箭直直刺入赵闵的右肩,长剑应声落地,赵阔上前一把将朝臣拉到身后。赵闵想要起身逃跑,却见赵阔的剑尖近在咫尺,离自己的眼睫只差一寸。
“皇兄,跑什么?”赵阔声音冷肃,“赏赐还没给呢。”
赵闵整个人如同从水里捞出来一般,他浑身发抖:“你……你到底想要什么?皇位?哈哈哈哈哈……赵阔,这皇位你早就可以拿的,父母偏宠你,这东西本就该是你的,在汴京时你就唾手可得,为何偏偏现在才要?你就是想杀我对不对?”
赵阔冷眼看着他,眼底没有一丝情绪翻涌:“杀你,和想要皇位并不冲突。诚如你所言,此前我对皇位毫无兴趣,但事到如今我才发现,权力……还真是越多越好。”
赵阔抬起手臂,长剑冰冷,寒芒四射,赵闵心脏在那一瞬间停止,只见剑刃霹雳而下,深深地刺入他身侧的木阶。
赵闵只觉灵魂都不是自己的了,手脚吓得发麻难以动弹。他仰头望着赵阔,发出似乎不属于自己的声音:“为……为什么?”
赵阔居高临下,冷眼而视。他朝着身后的士兵挥挥手,众人退去,偌大的、残破的宫殿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我倒是想问问兄长,到底为什么……”赵阔质问,“为什么要步步紧逼?我当你是我的兄长,是我唯一还活在世上的血亲,我将你从金军手里救出来,在外面没日没夜地打仗,可你呢?善君在金国受尽磨难才回来,你就唆使贵妃和辛家人一同逼走她,害得她如今是死是活都不知道!”
赵阔接到辛秉逸失踪的消息已是事发一个月后,他本还在收拾完颜宗息的残兵旧部,知晓后便快马加急赶往杭州。他本只期盼战争结束后远离血腥杀戮,也不再奢求其他,只希望一家三口能平安相聚,安稳度日。可回到杭州后,妻子不见了,孩子病得快死了,连百清都跪在他面前要求自己赐死她。
赵阔金戈铁马一生,杀敌无数,却头一次生出灭顶的无力困顿之感。
府里少了一些人又多了一些陌生人,整个襄王府从里到外被团团围住。他知道幕后主使是谁,是那个恨不能将他置于死地,让他痛不欲生的兄长。
面前的赵闵仍在拼死狡辩:“哪是我逼死她的?是她有愧于你,为了成全你和世子的名声自行了断去了,她是为你好啊赵阔。”
“狗嘴里吐不出象牙。”赵阔看着他,恨不能吃他肉喝他血,“善君若是想死根本就不会回来。是你,你不仅想让我与辛家产生罅隙,更想让我的孩子永永远远地活在你的掌控之中。我还没回京你就把女人送到我府上去了,皇兄还真是贴心。”
赵闵破罐子破摔,止不住地笑起来:“那我还真是为你好,你年纪才多大啊,整日打打杀杀的,这世间最美好的东西你还没尝够呢。你放心,我给你送的那货色又美又润,可比辛秉逸那样的女人还多了,包你喜欢……哦,也不是,那辛秉逸在金国待了那么长时间还能活着回来,说不定学了不少时兴的东西讨他们欢心呢……啊!”
赵阔挥拳而至,拳拳到肉,赵闵被打得五窍流血,鼻青脸肿。
好半晌赵阔才气喘吁吁地放开他,他往赵闵的脸上啐了一口:“你根本不配做我兄长,也不配做这一国之君。”
赵闵艰难的睁着眼,一滴浊泪从他眼角滑落,他嘴角挂着凄楚的笑,仍不知悔改地嘲讽道:“彼此彼此赵阔,你也根本不配做一个好兄长、好弟弟、好夫君。妹妹们被金人掳去你救不回来,哥哥的江山不是你的你也要抢,还有女人……哈哈哈,不管是穆宜华还是辛秉逸,你一个都保不住。赵阔,你一个都保不住,不管是曾经还是现在,亲人朋友爱人,你都保不住。你就是个废物,是个孬种,是个窝、囊、废!”
赵阔揪着他的衣领,说不出话也下不去手。
赵闵说得没错,就是因为他优柔寡断,因为他对这荒诞的亲情,窒息的纲常还有期待还有敬畏,他才会走到这一步。他应该在赵闵被掳走的当年,听从左衷忻的话直接称帝反攻,而不是背着一条性命、一腔孤勇,留下满身伤疤,去救这么一个狼心狗肺、兄弟相残的东西。
如果,如果……
如果一切从头再来,他会不会就能抓住所有想要抓住的人,而不是看着他们一个个离开,永世不能再见?
可是没有如果。
往事流水不可追,人生惟有眼前。
赵阔缓缓起身,他拔出台阶里的长剑收进鞘中:“你说的没错,曾经的赵阔确实如此。所以如今的我要抓住一切想要的,要得到一切该得的。包括……你的龙椅,我们赵家的江山。”
第 152 章
穆宜华是在街上买螃蟹的时候知道赵阔登基称帝的。
她同旁人确认再三, 是赵阔没错,就是刚刚返京凯旋的襄王殿下,哦不, 现在是陛下了。
赵闵自知德不配位, 在襄王殿下回来的第五天就请辞禅位。
赵阔推辞, 赵闵再请, 赵阔再辞,赵闵三请,赵阔感慨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无奈接受。
然实情是否如此,宫门一关, 也无人知晓了。不过百姓也不会在意那些权贵生死斗争,他们只在意自己是否吃饱穿暖, 是否能过上太平安生日子。
穆宜华也是。
她揣着四五只大螃蟹,咀嚼着“陛下”这两个字,心中小小的感叹了一下,却没有多少震惊。
她一直觉得赵阔才是最适合做皇帝的那一个。军功在身又手握兵权, 身边良将谋士众多,又遇上自己哥哥这么个不着调的皇帝,不反都难。
穆宜华匆匆跑回家, 辛秉逸正在自己房里替她看账。她在厨房搁下螃蟹, 连忙跑进辛秉逸屋子,四下张望一番, 合上门。
辛秉逸有些奇怪:“你怎么了?神神秘秘的……”
穆宜华将赵阔的事情和盘托出, 末了还说:“三哥如今称帝, 你又是他正妃……你现在若是想回去,我就叫乔家二郎送你去杭州。”
辛秉逸听闻消息, 呆呆地愣在一处,良久没有说话。好一会儿她才低下头,继续拨弄算盘珠子。
穆宜华默了一会儿,又问:“你想不想回去?”
辛秉逸抬起眼睛望着穆宜华:“宜华,你想回去吗?”
“我?”穆宜华笑了,“我回哪儿去?我本来就不属于那里。”
“可陛下想娶的人一直都是你……你们当年私奔闹出那么大的动静,你肯定也是真心爱着他的,对吗?”辛秉逸眼睫半垂,“我不想再回去了,那地方留给我的只有伤心和痛苦……何况我回去,不是让陛下为难吗?他若不立我为后,会有人说他薄情;他若立我为后,又会有人指摘他窝囊,说他立一个被金人掳去的女人为后……”
“真正窝囊的男人才那么在乎女人的贞洁呢。汉武帝的母亲不是二嫁吗?武则天不是二嫁吗?刘太后不是二嫁吗?刘太后进宫前还是歌姬还做过人家的妾呢。可见真有本事的男人根本就不在乎女人的贞洁,只在乎这个女人是否与自己志趣相投,是否能与自己相互扶持走完一生。贞洁算什么东西?不过是世人用来束缚女子的裹脚布。他们口口声声说好,那怎么不见男子也有?若是男子也有,那他们三妻四妾的,早不知烂到哪里去了。”
辛秉逸望着穆宜华,眼中又蓄起了泪水:“谢谢……”
穆宜华抬手拭去她的眼泪:“所以你不要想这么多,先不管别人,你先想想自己,你自己愿不愿意呢?”
辛秉逸失神地凝视着一处,摇了摇头:“不了,不想再回去了。处处伤心是杭州……柳暗花明才到这儿来,再也不回去了。”
穆宜华垂眸点头:“你若是想好了便好,我只怕你日后后悔却没了机会,只要你不后悔,我这儿永远都留你。”
二人又寒暄了半晌,穆宜华出了屋子。
庭中树木茂盛,一派生机盎然的景象。
穆宜华立于廊下,满目芬芳。
她忽然想到辛秉逸问她,难倒她不想回去吗?她不是真心爱着赵阔的吗?
是啊,她曾经那么炽烈真挚地爱过他,两人恨不能死在一处,可时过境迁到如今,那一腔热忱也成了东流江水,在岁月中无声无息地流逝了。要说还剩下点什么,也唯有对故人旧情的怀念与关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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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事平息,秋日即至,宁之南寄信履约。
和她一起来到明州的是她护国夫人的封号皇榜——
重庆府知府之妻宁氏之南宿卫忠正,宣德明恩,以安社稷,巾帼之将,朕甚嘉之。特加其为护国夫人,以重庆地益封两千户。
穆宜华挤在人群里看完皇榜,回家便收到了宁之南要来明州拜访的信。
“阿兆阿兆,速速接驾。姐妹千里奔波来看你,切记备上好酒好菜好歌好舞接待。明日即到,城门迎接,切记切记,勿忘勿忘。”
风风火火素来是宁之南的性格。
穆宜华收好信便拉着辛秉逸出门去买了新衣裳和时令的瓜果蔬菜海鲜。第二日,二人起了个大早,也不管宁之南是晚上来还是早上来,备齐酒水点心,套了辆驴车就赶到城门外的十里长亭翘首以盼。
穆宜华只记得以前长亭送别,还以为今生已无缘相见,不承想风水轮转,牵挂之人相隔千里还能平安归来。
盛夏的明州郊外草长莺飞,拂柳迎风飘摇,穆宜华摇着蒲扇,在凉亭里昏昏欲睡。冰饮子喝尽,她打了个哈欠。
土地热浪滚动,天际突然跑来一个小黑点,策马其上,渐渐靠近。
穆宜华眯起眼睛看,没有任何怀疑,立即跳起来大喊:“阿南——阿南——”
辛秉逸也跟着她的脚步起身,她刚走到凉亭边上,穆宜华就迫不及待地跑了出去。
顾不得衣裳凌乱,发髻松散,她跑到山丘上,奋力地挥着手,对着远处大喊:“阿南——”
这一声等过了多久?她日日枯坐灯前,就怕明日一早醒来贴出来的告示是自己不想看的。既期盼着黎明不要降临,又期盼着这样的日子早点过去。
宁之南的身影慢慢清晰——她完好无损地回来了。
想至此,穆宜华的热泪滚滚而下。
宁之南跳下马,看见穆宜华哭得那么惨,大笑道:“哈哈哈阿兆你这样好傻哈哈哈……你是不是很想我啊?”
这一次,穆宜华没有反呛,而是张开双臂紧紧地搂住了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姑娘。她声音幽咽:“我是真的很想你,阿南……”
宁之南鼻子一酸,眼泪也险些要掉下来。
她连忙拉开穆宜华,将眼泪憋了回去:“好了好了,我可不想哭,太傻了……”
穆宜华擦去眼泪,牵着她的手往回走,一边走一边抱怨:“战事都结束那么久了,你才来找我!”
宁之南叹道:“姑奶奶,若是我从襄阳直接来明州,那殿下……哦不,那陛下不就知道你在这儿了吗?”
穆宜华也就是随口说说,根本不当回事儿:“我跟你讲哦,来接你的还有一个人呢。”
“谁啊?长青吗?”
宁之南话音刚落,就见辛秉逸笑看着她立在亭中,顿时站住了脚。
她一脸震惊地望向穆宜华:“我不会见鬼了吧?”
穆宜华笑道:“这大中午的哪儿来的妖魔鬼怪。”
宁之南连忙跑过去捏了捏辛秉逸的手臂:“热的,活的……辛娘子,你、你还活着?我说皇后娘娘啊,您怎么在这儿呢?我们……你们……这……唉!”
宁之南想说的话太多,欲言又止,但大家又都明白。穆宜华笑拉着她的手:“人生命运玄妙,都说无巧不成书,我看书里再怎么巧,都巧不过自己过的日子。”
世事无常,宁之南摇头感慨。但最让她感慨的还是穆宜华在明州买的大房子和一众产业。
她们牵马从大街走过,走几步她就能听见穆宜华指着一家店门说“这是我的”。
宁之南赞叹:“我本以为你在明州过得必定水深火热,这回来若是见你过得不好,必定将你带回重庆去和我住在一起。不承想你不仅过得好,还能养活一大家子人呢。”
辛秉逸感叹:“宜华吃了不少苦啊。”
穆宜华道:“吃苦不算什么,只要有好的结果,那苦就不算白吃。何况这世间没有什么东西是赤手空拳就能得到的,不仅是我,辛娘子你千辛万苦回到大宋,阿南封了护国夫人,哪个不是豁出性命才能做到的?我这点苦又算什么呢?”
三人说着话回了家。晚间用过饭,柳如眉穆长青四人说要去逛夜市,穆宜华叮嘱早些回家便让他们出去了。
宁之南遥遥地看着他们走出去,回身对穆宜华笑道:“长青真的长大好多,春儿都当娘了……这日子也过得太快了。我还总觉得他们俩是小孩儿呢。”
穆宜华将躺椅拖到葡萄藤架下,又命人布置好香薰点心,对着宁之南招了招手:“你自己都当母亲多少年了,还觉得他们是小孩儿呢?”
宁之南笑道:“也是,钏儿今年都六岁了。”
三人在花架下躺下,空中暗香浮动,蝉鸣蝈叫,天边圆月饱满明亮,撒下一地清辉。屋外行人喧闹,偶有几声鞭炮从远处传来,像爆谷一般一声接着一声。四方围墙将外界纷扰重重阻隔,独独开辟出一方静谧天地让她们享受夏日夜色。
穆宜华摇着扇子昏昏欲睡:“真安静……”
宁之南换了个姿势也感叹:“这样的日子真好,不用打仗,不用见血……行军时当真是没日没夜,晚上都睡不安稳,就怕金人什么时候来个夜袭小命不保。”
“好在都结束了……”穆宜华道,“金军已经退了吗?”
“没呢,我们只是把完颜宗息杀了而已。可金军又不止完颜宗息一个王爷一个将军,杀了他只是让我们喘口气,但要让金军尽数撤退,或者让我们再回到汴京……”宁之南沉默半晌,“或许还需要很长时间。”
穆宜华问:“那陛下是怎么想的?”
宁之南瞧了一眼辛秉逸:“这江山如果一直让赵闵坐着,灭国是迟早的事。我和左郎君没少撺掇他篡位,但他一直记着赵闵是他亲哥。江山风雨飘摇,我们都失去了太多亲人,陛下更是不用说了,他总还顾念着亲情。直到……”
辛秉逸本还闭着眼,一听见这话便转头看向宁之南。她掩眸,轻叹了口气。
宁之南收回目光:“陛下和小太子一直都是赵闵的心头大患。他除不了陛下,便打算从太子下手,自然盯上了太子母亲的位置。辛娘子与陛下同心,文墨好、心地好,教出来的孩子自然也好。可若是换了个母亲,还是他赵闵的人,那孩子自然不会好好教。而且他知道辛家人趋炎附势,当然说得不是辛家本家,而是那几个鸠占鹊巢的。他指意贵妃去找辛家,让辛家逼走辛娘子,离间辛家与陛下的关系,也是为了掣肘陛下。这一连串的事情发生,就算我们不劝,陛下也知道该怎么做了。有些人,终究是不相为谋。”
宁之南看着辛秉逸道:“辛娘子,你当真不愿回去了?陛下登基,感念你艰辛,一早就立了你们的孩子为太子,再也不会有人欺负你了。”
辛秉逸望着天上的月亮,摇了摇头:“我瞒了你们,也瞒了他一件事。因为这件事,无论对谁,我‘死’了比我活着更好。上天垂怜,让我遇见宜华,我很庆幸我还能过这样的日子。毕竟很多很多人……都没有机会再回来了。”
三人皆是沉默,她们都是从尸山血海里摸爬滚打死里逃生的,无人比她们更懂这句话背后是多么沉重且残酷的事实。
宁之南的掩眸被蒙上了一层阴影,她开口问道:“我哥哥自汴京与我们失散,他说他要去北地找帝姬……辛娘子,你可曾……可曾见过他?”
辛秉逸垂眸,她紧抿双唇,抬眼望向宁之南:“宁娘子……”
“我哥哥他,他是不是已经……”
辛秉逸攥着拳头,紧咬着牙关才能从齿缝间挤出这几句话:“宁大郎君找到了安柔帝姬,逃出了金人军营。但在路上被金军追上,所以……所以他们……”
宁之南一瞬不瞬地盯着辛秉逸,等待着闸刀落下。
“跳崖了。”
仿佛是一块巨石掉下来,砸得穆宁二人头昏脑胀,耳朵轰鸣。
“还有清河。邓孚舟卖国求荣,被金人利用完后成了兵俘一起随军北上。他给清河求了恩赦,让清河跟在他身边。清河难忍屈辱,以石击杀邓孚舟,一把火烧了整个营帐,二人葬身火海……她生前最后一句,说自己是大宋帝姬,宁死不降。”
何等壮烈,何等气魄,巍巍宫墙之内养出来的娇花竟都是铮铮傲骨,刀斧砍得断她们的头颅,却砍不断她们的脊梁。
穆宜华身心激荡,好似自己也曾身临火场,看见火光漫天之中傲然挺立的女子。
“他们都是英雄。”宁之南恍然,口中喃喃,“哥哥……他心中应当也是无悔的。”
辛秉逸垂首,没有再说话。
穆宜华乔了她一眼,牵住她的手宽慰:“所有不屈从不投降的人都是,不论生死。”
宁之南点点头:“没错,不论生死。牺牲固然伟大,但幸存并不可耻。”
辛秉逸眼中泪光闪闪,抿唇点了点头。
“战事停歇,陛下以后有什么打算吗?”穆宜华问。
“打仗多年,许多地方民不聊生,陛下不想穷兵黩武,趁着金人损伤惨重,想先休养一段时日,好好治治杭州的奢靡之风,也嘉奖一下有功之臣,再想下一步反攻的策略。”
“当了皇帝,怕是不能再像从前一般带兵打仗了……”穆宜华叹气,“军中除了你以外,还有谁比较靠得住吗?”
宁之南听穆宜华夸她,笑了笑:“有啊,很多,越岭、李青崖、齐千,都是和陛下同心的好将领,何况我们还有好参谋呢,是不是啊穆老板?”
穆宜华嗔了她一眼,躺回椅子上。
今天不管是天上的月亮还是地上的人儿都是难得的圆满。穆宜华摇着扇子,思绪远飘:“遥想当年金明上巳宴我们三人齐聚一堂,不过短短七载,竟像是上辈子的事情。”
辛秉逸将扇子盖住半张脸,眼睛微阖:“我还记得当年你作了幅画,叫春宴图,把所有娘子都画进去了,可现在又还有多少人在这世上呢……”
穆宜华叹了口气:“世事无常,能有今日,曾经的我是如何都不敢想的。我只想着,能活下来就很好了。我不求荣华富贵,只求平安顺遂。毕竟当年在大相国寺求的愿尽是梦幻泡影,我也不敢再奢求更多了。”
“是我出嫁前那次吗?”宁之南问道。
穆宜华点点头:“求姻缘圆满求家人平安……”她苦笑,没有继续说下去。
宁之南也叹气:“当时年少不知愁滋味,一心所求不过金银富贵夫妻恩爱,如今才知这些并不重要,最重要的只有国泰民安。”
穆宜华浅笑道:“是啊……只有国泰民安——不如明日我们去天童寺走走吧?我想……想给那些在这场战争中丧生的娘子们做场法事,立个牌位。她们大都是权贵在室女,家破人亡,恐无父家夫家供奉,客死异乡做野鬼游魂。若此事能成,也算是我们这些难得的幸存者为她们做得一点微薄小事吧。”
第 153 章
佳期难留, 宁之南在明州留宿几日,在天童寺做完法事后即日启程,返回重庆。
码头水何澹澹, 行人如织。
穆宜华拉着她的手依依不舍, 此去经年, 山河飘摇, 天高路远,不知何日能再见,或许今日便是永别了。
宁之南终是忍不住眼泪,紧紧攥着穆宜华的手千叮咛万嘱咐:“你一定要好好的,若有难处不要藏着掖着, 一定要来信告诉我!”
穆宜华含泪点头。
“君住长江头,妾住长江尾, 日日思君不见君,共饮长江水。”
穆宜华破涕为笑:“行了,不会念就不要学古人念诗啦。”
宁之南困惑:“嗯嗯??难倒不是这个意思?”
“是你住长江头,我住长江尾啊护国夫人。”穆宜华笑着揩去眼角的泪, “长江虽长,一苇杭之,会再见面的。”
辛秉逸也上前道别:“宁娘子保重啊。”
三人又寒暄几番, 船夫催促, 要她们早点上船。
宁之南看着穆宜华,凑到她近前轻声笑道:“我虽然走了, 但是马上就会有人来陪你啦。”
穆宜华微微愣愕:“谁?”
宁之南笑得讳莫如深:“还能有谁呀?那人自请还乡, 说要替陛下治理京畿之地呢。”
还能有谁呀?只有他左衷忻了呀。
穆宜华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怔在那处,好半晌才问道:“当真?”
宁之南挑眉点头:“是啊。”她像个母亲一般拍了拍穆宜华的手, “等你好消息啊。若真是到了大喜之日,我就算再天涯海角也会赶来的。”
船夫再度催促,宁之南无奈牵着马匹上了江船。她凭栏俯视,笑着朝二人点了点头。
穆宜华甩着帕子朝她招手,刚压下去的离愁别绪一下子又被激了起来。她隐忍着哭腔大喊:“阿南——”
宁之南扶着栏杆,倾身往前探,她大力挥手回应着自己此生最好的朋友:“阿兆——阿兆——”
流水迢迢,青山隐隐,呼唤声声淹没在清江绿水间,从此后或许参商不见,但长江水会永永远远寄托我的思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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买扑开箱,穆宜华以最高报税得了酒楼的经营权,众人纷纷道喜,自然也不乏有人泼冷水,说她狮子大开口,牛皮吹到了天上,报那么高的税充场面,到时候经营收入没准连一半都没有。
言语纷杂,但穆宜华已然不在乎。风风雨雨这些年,已经没有什么能让她再害怕的东西了。
她照旧装修酒楼,招聘掌柜伙计,制定经营策略,又让算命先生挑了个良辰吉日,今日便是开张。
因着抗金大捷,城中百姓常以听戏作乐,久而久之竟成了人人喜爱之物,戏本子戏班子也逐渐多了起来。穆宜华叫穆长青去瓦肆请班子来给他们唱开业戏,没什么讲究,喜庆开心便行。
穆长青领了钱领了命叫来了明州城最最受欢迎的南曲春华班,说要唱一出全新戏码,全大宋绝无仅有,只有在穆家酒楼开业时才有,还是首演呢。
穆宜华觉得他海口夸大发了,就算要宣传也不是这样弄虚作假的。穆长青摆摆手,叫她只管放心。
酒楼门庭若市,鲜花满街,亲朋好友齐聚一堂,街坊邻居也来捧场,人声鼎沸,熙熙攘攘,热闹极了。
穆宜华已经很久没见过这般热闹的景象了,她心中充盈欣慰,眼泪竟是要出来了。
穆长青不知什么时候走到的身边,幽幽地说了一句:“现在先别哭,眼泪留着之后哭。”
穆宜华一巴掌拍在他的后脑勺:“怎么跟姐姐说话的。”
穆长青嘿嘿一笑,拉着穆宜华就在戏台子前正中央的位置坐下。众人也纷纷落座,吃客行人们也都聚在门口看热闹,伙计招呼着茶水点心,后台丝竹奏响,好戏开场。
女子的戏腔宛转悠扬犹如游丝绕梁不绝,她从台后掀帘走来,华服春面,顾朌生辉。
戏本子被送到众人手中,除却坐着的熟人各有一本外,站着的人们也大致都送了些。只见布封上提着四个字,娟秀飘逸,一看便是柳如眉所写。
“两什么?”巧娘只些许认得几个,指着书皮问秋露。
秋露抚摸着戏本子,略略翻看了几页,瞬间明白了这出戏的含义。
她浅笑道:“两京……旧札。”
“两京旧札?”巧娘歪着头,不甚理解。
秋露和柳如眉却同时扭头看向穆宜华,只见穆宜华食指抵在下唇,出神地翻看着戏本唱词。
这出戏讲的是相府之女蓉蓉享尽荣华富贵却突遭横祸流落民间,当众人都以为她会遇着真命天子,而真命天子或考中进士或图发横财让她再登荣光时,蓉蓉却拒绝了来自富豪的求亲,权贵的逼亲,与姐妹救风尘同生死,白手起家重获富贵。结局停在蓉蓉不远千里前往前线送粮资军,遇着与她一样有情有义悲天悯人的将军,二人两情相悦,携手御敌,不过是生是死却也是给各位看客们留了个悬念。
这是穆长青惯用的伎俩。
戏唱完一折又一折,听众们或交头接耳讨论或兴奋雀跃鼓掌,唯有穆宜华一人坐在正中央,安安静静地从头看到尾。
戏唱到最后,蓉蓉遇见了将军,将军问她过往又问她身为女子为何至此。只听小旦一甩水袖搵泪,复又转头朝他,笑唱道:“北为姝华,南作蒹葭,一朝离散流落天涯。他人有颜,他人有权,终不敌我,独爱钱。啊呀,大人,说甚么如花美眷。我只要金玉宝券。”
“知我者为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冯子年摇头感慨,“这蓉蓉哪是要什么金玉宝券,所求不过一知己尔。”
台上将军感念蓉蓉大义,心中大动,与其诉衷肠,表心意。
城外大敌当前,这出戏也近尾声。
“不求富贵不求权,唯求郎君心意坚;不求长生不求全,但求山河泰安愿。”凄凄惨惨戚戚,蓉蓉的唱词伴着哭腔声声落地,惹得场下看客纷纷落泪。
将军与蓉蓉相视相携,远眺、对望,扶持着转身走下台去。
台下掌声轰鸣,众人掷花呐喊,唯穆宜华仍旧坐在椅子上掩面抖肩。
穆长青远远地看着她,也兀自抹泪。他忽然朝着门外一处张望,看见来人,破涕为笑,连忙起身为他开路。
“让一让,让一让!”穆长青高喊。
穆宜华拭泪扭头,只见一人从屋外天光中走来,怀抱桃枝,吴带当风,挺若松姿,萧萧肃肃,爽朗清举。
穆宜华看呆了,此人不是左衷忻又是哪个?
“左官人?”人群中有识得他的人,惊呼出声,“左官人怎么来了!”
穆宜华迟钝起身,众人纷纷让路,左衷忻走到了她的面前。
二人良久没有说话,只是对望。
穆宜华眼角仍有泪痕,左衷忻看着她却是说不出一句话。
“我……我回来了。”他说话有些磕巴,“来看看你……你们。”
穆宜华还是没有说话,她泪眼婆娑,抬着眼皮望着他,欲语泪先流:“都……都结束了?”
左衷忻紧张地有些呼吸急促,但他不想强压下心头躁动:“是,都结束了。”
“以后还要走吗?”
“不走了,再也不走了,我……我留下陪你。”
人群窸窸窣窣,穆宜华笑了:“你今日是和长青串通好的吗?”
穆长青连忙在穆宜华身后摆手:别说是我,千万别说是我。
左衷忻瞧了他一眼,有些不好意思:“咳,是……是我自己恰好赶上了。”
穆宜华睨着他怀里的花束,桃花夭夭,在这萧索的秋天尤为耀眼惹目。她好似了悟,语气却在嘴里转音调:“哦——恰好,怎么那么恰好呢。这花儿是左官人恰好从路边折来的吧?这路边也是恰好长了桃花的吧?”
她眼波流转,左衷忻看在眼里,喜在心里。他就是爱看她这般生气勃勃的模样,这本就是穆宜华该有的样子,他想时时刻刻地陪着,看着,永永远远让她这般开心快活。
“左官人不会是来向宜华道喜的吧?那要不要说一句开业大吉啊?”巧娘开始起哄,“还是说……左官人想说别的呀?”
众人哄笑,都等着左衷忻说出他真正想说的那句话。
可穆宜华却没想让他讲,她知道左衷忻不是一个善于言表的人,即使他能舌战群儒,也不是个能在大庭广众之下表露心意的人。
他要说的话,她知道,这便足够了。
穆宜华刚要张口帮左衷忻打圆场,只见他一把将桃花塞进穆宜华的怀里,双眸定定地看着她,好似天地间只有他们二人而已。
万籁俱寂,天玄无声。
“宜华,我要说什么你必然都知道,但我还是要告诉你,没有曾经的你就没有如今的我。上天不忍见我相思成疾蹉跎一生,所以才让我又遇见了你。山河飘摇至今,感念苍天让我们仍旧能在此重逢,我不想留有任何遗憾……若君心似我心,还请不负我一片心意。”
穆宜华泪眼朦胧中扑上前拥住左衷忻。
人们雀跃欢呼,喜极而泣,不管是知道的还是不知道的都为这一桩喜事喝彩。
人声鼎沸之中,左衷忻听见耳畔柔声细语,心动难耐——
“定不负,相思意。”
第 154 章
这出戏穆长青和柳如眉瞒了很久很久, 如今登台,反响热烈,春华班被叫去唱了一家又一家, 连带着那日千里奔波诉衷肠的事儿也被传得沸沸扬扬, 明州城人尽皆知。
不过这些也都是后话了。
是日当晚, 酒楼灯火通明, 南戏唱罢又起三更方休,柳如眉与穆长青留在酒楼里帮衬。穆宜华带着左衷忻与春儿还家,余庆闹觉,春儿早早地陪她睡觉去了,偌大家宅徒留穆左二人还醒着。
穆宜华铺设好客房, 就在自己隔壁院子。秋月高悬,树影曼妙婆娑, 穆宜华倚在两院之间的门墙上,看着左衷忻从房间里出来。
赵阔给了他三年时间整治京畿官场风气,调养民生。这三年赵阔养精蓄锐,厉兵秣马, 等日后北伐,他左衷忻还是要一同前往的。
赵阔很信任,很信任他。
穆宜华问他, 赵阔知道他们俩的事吗?知道自己还活着吗?
左衷忻垂首, 摇了摇头:“我没有告诉他。我……我不想告诉他。”
他将自己的一腔痴情说与穆宜华听,也终于鼓起勇气将内心深处最肮脏不堪的占有欲与心机城府告诉她——他不想让赵阔知道她还活着, 他也不敢想若是赵阔来找穆宜华, 穆宜华是否还会跟他在一起。
懦弱也好, 卑鄙也好,他就是这样一个人了, 他认了。只要最后穆宜华是在他身边,他都不在乎。
他做好了被穆宜华质疑训斥的准备,但是穆宜华却没有任何大的反应,只是点了点头表示明白:“原来是这样啊。不知道也好,到时候你只肖告诉他你娶了亲就可以了,臣妻也没有一定要见皇帝的道理啊,是不是?”
左衷忻恍惚以为自己听错了,他又问:“你方才说什么……臣……臣妻?”
穆宜华笑着挑了挑他的下巴:“怎么?左翰林当众表露心意,如今怕是全城尽知我们俩的关系,您还不想负责?”
左衷忻一时情急,一把抱住穆宜华的腰身:“我愿意,我负责。”
穆宜华掩嘴笑道:“呆子。怎么搞得好似我在向你求亲一般。”
“那你愿意嫁与我为妻吗?”左衷忻眸色坚定,心跳如擂鼓。
穆宜华用手指背摩挲着他的脸颊,眉眼弯弯:“愿意啊。”
一个愿意嫁一个想要娶的穆宜华左衷忻二人,眼下正立在庭院中四目相对看着彼此。穆宜华双手抱臂,似笑非笑。她解了发髻,柔软的青丝披散在肩上背后,月光下的她周身都散着淡淡的光芒,温柔又神性。
神明朝他浅浅一笑,左衷忻如在幻境中听见穆宜华的声音:“左郎君可还满意我们的接待啊?”
左衷忻垂眸,不忍多看亵渎,强压下心头旖旎遐想,却敌不过为人的本能想更加贴近她。
穆宜华捻着一撮头发在下巴上扫来扫去,勾着嘴角笑,声音低沉和缓:“你怎么不看我呀?左郎君不满意吗?”
左衷忻深吸一口气,嗓音有些喑哑:“满意。”
“哦……”穆宜华直起身子转身要离开,院门却没有关,“那天色不早了,左郎君……就好好休息吧。”
她刚走了几步,只听见身后院门落锁,扭头一瞧,左衷忻竟是到了背后,一瞬不瞬地看着她,胸膛微微起伏。
穆宜华眼珠子转了一圈,悄悄凑到近前,附在左衷忻耳边小声呢喃:“长青他们啊……今晚应该不会回来了呢。”
瞬间,穆宜华被拦腰抱起,左衷忻一脚跨入屋内将门踢上。
穆宜华得逞大笑,又怕惊醒别院的春儿将笑声压在喉咙里。屋内幽暗,她的单子越发大了,竟是调侃起左衷忻来:“哎哟,左郎君这是做什么呀?吓死我了。”
左衷忻将她轻轻放在榻上,凑上去就要亲。穆宜华灵活得像个泥鳅,一下子从他怀里溜走,靠在床榻里侧的墙上看着他吃吃地笑。
左衷忻扑了个空,心中的火正一簇簇往上烧,面上却仍旧是惯有的沉静。他深喘了一口气,向穆宜华伸出手:“来,过来。”
穆宜华从没见过他这个样子,像是头一次认识他一般,就想着逗他。她摇了摇头:“我不,多谢左郎君送我回房,您可以回去歇息了。”
“穆宜华。”左衷忻叫了她一声。
“穆宜华在呢,穆宜华要睡觉了。还请左郎君出去,顺便帮我关下门,谢谢。”话语里满是笑意。
左衷忻良久没有出声,穆宜华也沉默了很久,久到她以为自己玩脱了,正要说话却一下子被抱着压倒在床上。左衷忻手臂撑在她的两侧,热气拂面,烫得她心头一颤。
“逗我好玩儿吗,穆宜华?”左衷忻的语气有些严肃,却又微微颤抖,平静的面孔下好似隐藏着什么东西几乎喷薄。
穆宜华良久没有说话,只是定定地望着他,忽然伸手抚上他的眉毛:“吉郎,你的眼睛真好看……”
左衷忻沉默着拉过她的手指亲吻,双唇微启,指尖变得温热湿润。穆宜华在触碰到他舌尖的那一刹那缩手却被左衷忻牢牢握住。
“你别……”穆宜华好像被反客为主,想再次拿回主动权,可左衷忻却不给她机会。
吻落千般,他学着她的样子亲吻她的眉心、鼻尖、嘴唇、脖颈,深埋在馨香之间嗅闻沉溺。耳边呢喃轻语,情话款款,诉肺腑衷肠,穆宜华整个人犹如浸泡在糖罐子里,心里泛着一阵阵的浓情蜜意。
她动情地抱住左衷忻的脖子,侧头亲了亲他滚烫的耳朵,吹着气:“无师自通啊左郎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