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0-157(2 / 2)

两京旧札 Further 15529 字 8个月前

这一抱一吹让左衷忻的自持丢盔弃甲,他自诩是个冷静的人,泰山崩于眼前而临危不惧,可如今他做事没了任何章法,一切只凭本能。

“夭夭……夭夭……”左衷忻像是刚闻到肉味的小兽,颇为痴迷地叼着穆宜华肩膀与胳膊上的软肉,一口一口,用牙齿咬出细细密密的印子,以满足他心中因为压抑太久而蓬勃欲出的占有欲。

从没有人这样叫过穆宜华,“夭夭”是她的表字,可她总觉得这比“阿兆”更像自己的小名。

夭夭,夭夭,可爱又俏皮。

帐内热气升腾,红帐委地,耳鬓厮磨。

左衷忻急需一个宣泄的出口,可他寻寻觅觅却始终难以得法。

穆宜华心叹真是难为他了,便叫他躺下享受。

秋深夜静,偶有微声,不知是哭声喘声还是声嘶力竭的蝉鸣蝈叫。月亮西移,天际泛白,屋内终于亮起了烛火。

………………………………………………………………………………………………

穆宜华困倦地枕在左衷忻的臂膀里休息,左衷忻则是不知疲倦地盯着她,时不时地亲吻她,被穆宜华一把推开。

“我好累……你别,别得寸进尺。”她转了个身背对左衷忻,不想理他。

这个年纪才开荤的男人真的太难应付了,饶是穆宜华见过世面也有些吃不消。

左衷忻并不理会她的嗔怨,依旧贴了上去从背后拥住她:“对不起……”

虚心认错屡教不改的东西。

穆宜华挣了一下没挣开,只能由他抱着自己。左衷忻不知餍足地再一次贴近穆宜华,在她的后脖颈上咬了一口。

“嘶——你属狗的!”穆宜华转头怨声载道。

左衷忻随便她骂,双唇还贴在她身上,含糊不清地问道:“我问你,你是喜欢我还是喜欢赵阔?”

穆宜华实在不敢相信他还会问出这样的问题:“你睡糊涂了?”

左衷忻不依不饶,蹭了蹭她的脑袋:“说,是我还是赵阔?”

穆宜华又起了逗他的心思:“那万一是乔……”

“乔”字只发了半个音,左衷忻又一口咬在了她的肩头,吓得穆宜华立马哄他:“你,你,喜欢你,喜欢死了。”

左衷忻收了口,好似喝醉一般低喃:“我知道你和赵阔所有的事情,我也知道你们曾经有多么相爱。但是穆宜华,我能给你的比他能给你的更多更好,此后年年岁岁,我都会证明给你看。”

现在是患得患失的左衷忻,穆宜华怎么看都觉得心中柔软无比。她转过身去抱住他,一下又一下地抚摸着他的背:“我知道,我都知道。我穆宜华不是那样坏心肠的女人,我心悦你所以答应与你在一起,没有其他旁的原因。

“你相信我啊。你总说有曾经的我才有现在的你,可我又何尝不是呢?没有此前的你一直陪伴我鼓励我开导我,就没有现在的穆宜华,她或许已经变成汴京城的一抔黄土了。”

“不许这么说。”左衷忻微愠,“没有如果也没有或许,你就是出来了,就是好好地在这里。”

“嗯,我是活下来了,好好地在你面前。”穆宜华笑道,“所以我很珍惜我现在的生活,我也……很珍惜你。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我什么都懂,什么都明白。”

左衷忻怔忪地望着穆宜华,低头在她唇上轻轻地啄了一个吻,没有任何情.欲甚至是颇为虔诚得犹如朝圣一般的一个吻。

“我爱你穆宜华,我的爱不比赵阔少分毫甚至比他还多。你如今可能未曾体会,但往后朝朝暮暮,你会知道的。”

………………………………………………………………………………

再不起床小的们就要回来了,穆宜华决定在他们回来前将一切证据毁尸灭迹。她要起床却被左衷忻一把按下:“我来。”

他走下床,替穆宜华拿来新衣裳穿好,又单膝跪在榻前伸手抓过穆宜华脚踝。穆宜华缩了缩脚:“我自己会穿。”

左衷忻没有松手,他安静了一会儿,忽然低下头去在穆宜华的脚背上亲了一口。穆宜华惊讶之余笑出声,玩心大起,抬起右脚踩在左衷忻的胸膛上:“你做什么呀?”

左衷忻没有制止她,甚至将脚踝抓得更紧,又慢慢抚上小腿,一寸一寸地吻上去。

再这样下去肯定起不了床了,穆宜华在他肩上轻轻踹了一脚,嗔道:“松开,别碰我。”

左衷忻替她穿好鞋又要起身吻她,穆宜华笑着躲避:“刚亲完脚又要来亲我脸,你脏死了。”

二人又闹了一阵,最后还是让左衷忻得逞。

穆长青回来时感觉到家中氛围明显的蹊跷,他的眼神在左衷忻于穆宜华二人之间来回逡巡,妄图找出一点蛛丝马迹。

穆宜华扯了扯自己的领口,一下打断:“看什么呢!算账去!”

穆长青连忙应声要走又被左衷忻在拐角拦下塞了个大红包,左衷忻笑拉着他,如沐春风:“给你的,自己好生收着。”

穆长青一脸诧异地看着他,打开红包看见这个数忙道:“你你你……你贪污了?”

左衷忻气笑:“你就不能盼着你姐夫一点好?”

穆长青煞有介事地努努嘴,将红包收起来塞进怀里:“你现在还不是呢,名不正言不顺的……这样给我钱,到好似贿赂我把姐姐给你。”

左衷忻笑:“哪用得着你一个小孩儿点头,你姐都答应我了。”

“我都十九了,哪儿还是小孩儿!”穆长青辩解,“再说了,我姐姐答应那是我姐姐的事。做朋友我认你,做姐夫……我可还没认可呢!”

赵阔这个曾经的“准姐夫”带给穆长青的阴影太大了,现如今不管是多好的人来,他都不愿意再那么快地掏心掏肺。

左衷忻欣慰地揉了揉他的脑袋:“对,就该这个样子。你姐姐对你那么好,你也要永永远远的对她好。”

穆长青一昂首:“那是自然!我姐姐是我在这个世上最亲的人!”

左衷忻笑而不语,穆长青见他如此,眼珠一转,问出了藏在心中良久的话:“左郎君,我知你真心待我姐姐,但有一事我还是想得个准信。”

左衷忻见他严肃,点了点头:“你说。”

“我姐姐她不是一般的女子能够心甘情愿地困囿在深宅大院里给你生儿育女、相夫教子。她有主见有事业有朋友有自己的人生,我希望她永远开心永远自在。若是你们成婚后,你天天将她锁在家里,那我绝不答应。即使得罪你,我也会带她离开。左右我们已经习惯流浪,再去到别的地方我们也是不怕的。”

左衷忻笑了,他拍了拍穆长青的肩头道:“我答应你,绝不会有那么一天的。”

左衷忻的上任文书还没下来,是以如今没住府衙还是住在自己家中。左衷忻禀明左丈人自己娶亲的事情,要娶之人便是穆宜华,听得左丈人激动难耐,面色红润,一晚上喝了好几盅酒。

三书六礼也上了进程,两边人口简单,穆家更是全权由穆宜华自己做主,是以程序走得快,一下子便到了定亲的时候,就差选日子办酒了。

左家穆宅上下都喜气洋洋,亲朋听闻消息的也都提前来道喜领了喜糖喜饼走。

春儿巧娘秋露如眉等一众女眷也都欢欢喜喜地给穆宜华剪窗花、绣嫁衣,清点彩礼嫁妆和贺礼。左衷忻像是将自己所有的家产都送来了一般,金银玉器绫罗绸缎摆满了一整间屋堂。

众人看着简直比自己出嫁还开心。

婚期定在明年开春。汪家与乔家的贺礼姗姗来迟,但分量却重,穆宜华不与他们客套,顺当地就接下了。

“一定要记得来吃喜酒啊。”穆宜华叮嘱。

汪其越笑:“好好,赶得上赶得上。”

穆宜华疑惑:“为什么说赶得上?你要去哪儿?”

“去杭州。”乔擢英答道,“陛下论功行赏,叫我们这些此前资军的人去领赏呢。”

“哎呀这是好事儿啊!”

汪其越道:“也就是你的名字没有递上去,不然也有你一份功劳。”

穆宜华摇头:“我不爱凑热闹,等你们领完赏回来请我吃顿饭就行——是今天就要走了吗?”

“给你送完礼就动身去了,毕竟是官家,很多事情不好耽搁。”

穆宜华为他们二人送行,汪其越与乔擢英上了马车,乔擢英还有些恋恋不舍:“穆姐姐真的要和左郎君成亲了……”

“郎才女貌,年龄相当,良配啊良配。”汪其越感慨。

乔擢英掩眸没有说话,忽然在马车上摸到一个卷轴颇为奇怪地询问:“这是什么?”

汪其越一瞧:“哦,这是我当初从汴京流亡宫人手上买下的画儿,找穆娘子修复了一下。毕竟是宫中之物,就想着……一并献还给陛下吧。”

第 155 章

杭州的气候, 赵阔仍旧没有适应。比方说在这个时节,汴京乃至整个北方都已经开始下雪了,但是江南却没有。不仅没有, 这儿竟还能看见鲜艳的花朵和翠绿的垂柳, 西湖波光荡漾, 行人宽衣博带, 好不风流,甚至昨日的自己还吃了几杯冰饮子。

这是在汴京想都不敢想的。

大臣们的折子叠得很高,却都是些催促皇帝纳妃开枝散叶的谏言。赵阔嫌烦,已经好几日没有去看了。

深夜难眠,他起身走出殿外, 内侍与侍女们想要跟上却被他制止。深宫高墙,夜色四合, 赵阔孤零零地走在幽长逶迤的回廊里。他忽然在风口处站住,静默了一会儿,叹气摇头地走了。

宫墙高耸巍峨,竟是连一点儿风都没有。北地的风犹如利刃刀割, 吹在脸上生疼,行军千里,若不将脸捂好, 只消一晚上就能变成红脸妖怪。

但在这里, 这都是些无需担忧的事。

不知城里城外的将士们是否吃饱穿暖,是否有榻可眠, 而殉国将士们的家属又是否得以抚恤?

他不知道。

这些曾经只需要出帐子看一眼就解决的事情, 需要明日上朝听大臣们上奏才能知晓。

赵阔静立垂首, 忽然觉得好生无趣,宫苑广阔, 无人做伴应和;百官万岁,无人对酌高歌。

战事暂歇,手底下的将军唯有齐千跟着他一同回京夺位,登基大典结束,他也将离开杭州戍守边疆,以待机会北伐。赵阔轻叹了口气,忽然后悔将唯一能够辅佐在侧的左衷忻也调离京城。

九五之尊,回首皆是孤寂。后宫朝堂皆称陛下,无人再喊一句三郎。

赵阔在外游荡至天明,内侍叫门时他才姗姗回宫,洗漱一番,趁着冬日熹光匆匆上朝。

礼部与户部递上嘉奖庆元府资军豪绅的名单,道人不仅来齐还带了献还的画卷。

赵阔在堂上微微蹙眉:“献还画卷?”

“庆元府豪绅汪其越于多年前往北地催债时向逃亡的宫人收购了一幅大内画院的春宴图。前几日微臣跟随下属前去查看,发现上面盖有陛下您的表字亲印。看题跋与画面,应当是当年先皇后于金明池宴会汴京众闺眷的上巳春宴图。”

赵阔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让其余的人领了赏便回家,特意留下汪其越,召他进宫一叙。

一同从明州来的人觉得蹊跷,就连汪其越也有些诚惶诚恐,拼命给传话的内侍塞钱:“还请先生指点。”

那内侍推了钱,满脸堆笑:“您有福了,您买来的那幅画啊是官家的。”

汪其越惊讶地瞪大眼睛,一时失语,好半晌才找回声音:“您您您……您说什么?”

这样的运气天底下没有几人能遇见,汪其越这样的反应,内侍理解。他又解释了一番,便叫汪其越洗漱好随他进宫。

直到延福宫门口,汪其越都觉得这一切不像真的。

“您请吧。”内侍抬手,“见了陛下,记得行礼。”

饶是汪其越做着大生意世面见得多,也有些如芒在背,手脚冰冷。

他将要面见之人,是战场上杀敌无数的襄王,是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帝王。该说什么话做什么事,他全然没有头绪。

内侍又催促了一下,汪其越硬着头皮走了进去,颔首低眉来到正中央跪下叩首:“草民汪其越见过陛下。”

赵阔褪了朝服坐于高堂之上,却仍旧威严肃穆,惹人寒噤。他打量了一下汪其越,让他起来。

汪其越双手捧着春宴图递给身边的小内侍,画卷在赵阔面前徐徐展开,战火的痕迹还带着淡淡的黄色,但整幅画颜色笔触仍旧鲜艳工整,尤其是画上的题跋与赵阔的字迹如出一辙。

赵阔脸色一变,眼睛陡然睁大,半晌没有说话。他缓缓起身走到画卷面前,声无波澜地问道:“这幅画被烧过?”

汪其越无有不答:“是的。被火燎了几个洞,好在有高人修补,这才得见天颜。”

赵阔抚上题跋修补的地方,问道:“谁?是谁补得?”

“哦……是草民的一位朋友。因是个妇人,草民也不好直言其名讳……”

“说。”赵阔从画卷上抬起眼,锐利的目光看得汪其越身心发麻,“告诉我她的名字。”

“嗯……穆、穆宜华。”

宫室内瞬间变得安静,好似无人存在一般,唯有浮尘在阳光下幽玄飘动。

“谁?”赵阔的声音有些发抖。

“穆宜华。”汪其越以为赵阔没有听清,介绍地更加详细,“是一位从汴京之难逃出来的富贵人家娘子,丈夫在战火中丧生,自己做了寡妇,带着弟弟来了明州。吃了不少苦呢……好在现在都好了,她可聪慧勤奋了,主要是手艺好,若非是这一手修画的手艺,我们俩也不会认识,这幅画也不会这样完好地送到您面前。”

汪其越见赵阔还是没有反应,想着既然把穆宜华的名字都报出来了,不如也给她讨个赏:“还有一事,陛下怕是不知。那次左翰林来我们明州收军饷,除了我们这些豪绅以外,穆娘子也捐了三千两呢。穆娘子还给襄阳城送过军粮,听说遇上了逃兵劫持,好不容易才逃过一劫。穆娘子虽爱钱财,家国却永远都摆在第一位,想来也和她的身世有关啊……

“穆娘子忠义两全,不爱名利,从未想过从官家这儿得到什么。与她相比,我们这些豪绅也实在是不值得官家的嘉奖……”汪其越看了赵阔一样,见他没有不耐烦的样子,继续试探说道,“因此……草民想为这穆娘子请一赏赐,您皇恩浩荡,穆娘子定会结草衔环,更为大宋的江山社稷做贡献的。”

汪其越全然没有察觉赵阔愈来愈暗的眼神。

汪其越一句句地讲着穆宜华那些他不曾熟悉、不曾参与的过往,而那些过往中却有那么多的其他人。

穆宜华活下来了,她好好地在他的庇护下活了这么多年,而自己却全然不知。

一个名门闺秀,手不能提肩不能扛,不会砍柴种地做饭,她到底是怎么活下来的?赵阔不敢想。

穆宜华瞒了他很多事情,可其中最重要的一件——是她没有告诉自己她还活着。

赵阔心绪翻涌,却只能当着众人的面将自己所有的情感隐藏。

他缓缓抚上那盖着“夭夭”和“民清”两枚印章的地方,指尖滚烫,几乎要将他灼烧。一柄锋利的匕首破体而入,直直地扎在他的心上。前尘往事奔涌而至,将他的喉间心口堵满——原来,一切都已经这么遥远了。

上巳春宴图,满载着所有人的期许与快乐,上面有他的母亲妹妹和妻子,还有他求而不得的意中人。画中的她们笑得开怀恣意,挥斥方遒,真真不负那一句“吹花嚼蕊风月俦,扫眉才子笔玲珑”。可时过境迁,如今画中的她们,又还有多少人留于世间呢?

幸好幸好,老天有眼,山高水远,还能让这作画之人活下来,还能让这幅画几经周转重新回到自己手中。

“穆宜华如今身在何处?”赵阔让人将画卷收起来,“她可过得好?”

皇帝问话,汪其越无有不应:“穆娘子如今过得好,已经定亲了。噢,还是和……和左翰林定的亲呢,您……不知道吗?”

耳边轰鸣,赵阔只见汪其越嘴巴一张一合,竟听不清他在说什么。他眉头一皱,目光陡然变得严肃凛冽,质问道:“谁?”

汪其越被吓了一跳,唯唯诺诺:“左衷忻……左翰林啊……”

赵阔难以置信,再问:“谁?”

“左衷忻,左翰林。”汪其越又补充,“他们……他们很早便相识了。当初穆娘子遇险也是左翰林前来救急才保下她,她才有命活到今天。”

记忆回溯,几乎是在一瞬间,赵阔给这些年左衷忻的一切言行做出了一个合理的解释。

乔擢英催他回明州,根本不是因为家中长辈告急,而是因为穆宜华;左衷忻劝他放下过往朝前看,不是为了开导他,而是因为穆宜华;当年童蒯陷害穆家和自己,他毅然决然挺身而出,不是因为良禽择木而栖,还是因为穆宜华。

他的如意算盘很早就打好了,他想做的事也早在一开始就决定了。

这么多年,阴差阳错、兰因絮果,是天道不容,是天子不允,也定是有他暗中作祟的因果。

七年了,从汴京相识到如今整整七年了,是朋友是手足,是良师是益臣,可他却欺骗自己至此。他什么都知道,他知道自己放不下穆宜华,他知道穆宜华还活着,可他却将所有的事深藏心底,对着自己虚与委蛇、瞒天过海。

真好啊真好。

赵阔忽然笑起来,听得汪其越汗毛倒竖。

“好一个为君为民的左翰林,好一个多智多谋的状元郎啊哈哈哈哈……”赵阔又问,“他们的婚期定在什么时候?”

“明……明年开春。”

明年,阿兆就二十五岁了。

她本该在十年前就成为自己的新妇,可却在十年后才迎来自己真正的婚礼。

什么都变了,什么都变了。

赵阔转身走回龙椅坐下,他抚摸着扶手上的龙头,笑了笑:“左翰林随朕南征北战,立功赫赫,而立之年方才成亲,诸多不易。朕必定要给他备一份厚礼,就让他……回京领赏吧。”

第 156 章

“又要走吗?”穆宜华倚在门框上, 瞪着一双小狗眼看着左衷忻,“不是说了你就在这儿任职了吗?”

左衷忻受不了穆宜华的眼神,每次看见她这样的神情都恨不得把心掏出来给她。他张开怀抱将穆宜华拥进怀中, 轻声安慰道:“也许只是还有一些事情没有交代需要我去处理, 别担心。”

“我不担心别的, 我只是怕……怕又要打仗, 遥遥无归期,而我什么都帮不上忙,只能在这里等你回来……”

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春闺梦里人。不管是曾经的她还是现在的她都受够了等待的煎熬,她宁愿和他一起出生入死, 也好过等在原地惶惶不可终日。

左衷忻吻上她的唇,安抚地摩挲着她的唇瓣:“别怕, 你在这里,我怎么样都会回来的。”

穆宜华从天童寺给左衷忻求了个平安福,就放在自己绣的荷包里一并送给他。左衷忻一直留到启程的最后一日才走,他将自己所有的房产田产地契银票都留给了穆宜华, 好叫她放心。

穆宜华眼里有泪,却还是笑道:“这下你就跑不了了,你若是跑了, 那这些东西就全部都是我的……我的嫁妆!”

她将不舍化作佯装的愠怒与威胁, 左衷忻看在眼里,额头抵着额头, 叹了口气:“也不是不行……”

穆宜华一巴掌拍在他的肩上:“你还……你还真不想回来了?”

左衷忻咬了一口她的嘴巴:“我会回来的。但是不管我回不回来, 这些东西都是你的。”

杭州与明州能有多远, 不过三四日的功夫便到了。可穆宜华看着他的马车消失在天际,心口没来由地难受。

汪其越和乔擢英都还没回来, 若是他们回来了至少还能问一嘴。穆宜华站在城郊又吹了一会儿风,只能起身回家。

左衷忻离开,穆宜华时常望着喜服红绸出神,辛秉逸担心她将事情憋在心里闷坏,便挑了个日子,神神秘秘地走到她面前,让她猜自己手上的东西。

辛秉逸如今的精神头大好过从前,每日不是在酒楼帮忙就是在家里算账,手头上有事情做便不会再去想七想八,而是想到底怎么赚钱才能让自己变成富婆。

辛秉逸笑看着她:“你真的不打算猜猜吗?这可是我给你的新婚礼物。”

穆宜华笑了笑,随便一指。

辛秉逸摊开左手:“哎呀,果然是新娘子运道那么好,一猜就猜准。”

穆宜华这回是真的笑了:“好假。”

辛秉逸拉过穆宜华的手将红手绳替她带上:“这块金镶玉是我从秋露那儿淘来的,质地成色纹理都是一等一的好,镶金的工艺也好。这绳结是我自己编的,叫同心结,愿你和左郎君圆圆满满,似蜜糖甜。”

穆宜华看着手腕上的链子,抬眼望向辛秉逸:“多谢。”

辛秉逸拍了拍她的手:“别担心,哪有做新娘子还满面愁容的?或许陛下还有一些事要交代左郎君,没几天就回来了呢。”

穆宜华抿抿嘴,不置可否。

“不瞒你说,你和左郎君的事真是让我太惊讶了。兜兜转转这么多年,你竟是和他在一起了……你说谁能想到自己以前随手帮的一个人能成为自己未来的丈夫啊?不不过我看你们俩情深义重难舍难分,真是好事一桩。果然上天有好生之德,不会让有缘有情人错过。”辛秉逸说完这话,眼神却黯了几分。

穆宜华瞧一眼便知道她的心事:“你还是想着三哥的,对不对?”

辛秉逸抹去眼角的泪,笑道:“没有,他还能将我们的孩子立为太子我已经很知足了。他以后还会有其他的皇后、妃子还有孩子,他不会是一个人的。”

“九五至尊即使美人环绕,没有知心人也必定是孤寂的。”穆宜华缓缓道,“但你有你的选择,人也都是为自己而活的。深宫难耐,比不得民间热闹,还是呆在这儿好。”

辛秉逸垂首没有回应,只是对着穆宜华笑了笑:“我这一辈子能这样就已经很知足了,倒是你……我希望你能过得比现在更好,比以前也更好。”

新年渐近,许多铺子关了账,穆宜华给掌柜伙计们发了红包便遣他们回家去了。只有酒楼还继续开着,打算一直经营到正月初三。

穆宜华很想写信问问左衷忻什么时候回来,但是她不知道该将信寄往何处,她甚至不知道左衷忻住在杭州哪里。是宫里吗?还是外头有自己的府邸?他告诉自己会尽快回来,但都过去这么久了,他为什么连一封信都没有给自己呢?

穆宜华无心过年,又被近几日来酒楼找麻烦的小混混闹得心烦气躁。

她拿到酒楼经营权在前,和将要新上任的知府定亲在后,知情人不会多嘴,但竞争对手就不一定了。柳家本快落魄的家产在穆宜华地手中盘活,近一年的时间赚得比以前多了两倍。若是个男人当家,别人也不会这般不顺眼,可穆宜华一个年近三十的寡妇却骑到了他们头上,那些人心中实在气不过,时不时就要找穆宜华麻烦。

一会儿散播穆家酒楼食材不新鲜,一会儿故意抓虫子放进菜里吆五喝六。一次两次穆宜华还好言相待,多了她就觉得烦躁,但又不想让别人给她安上狗仗人势、恃强凌弱的名号。若是曾经的她孤身一人,管他三七二十一抓过来就是一顿打骂,直接闹上公堂她也是不怕的。可如今她与左衷忻定了亲,她不想左衷忻与她一起平白受人诟病。

这青天白日的,小混混们又来了,抢了别的客人的位置,说自己早先就定下的。伙计们与他争论,他们就破口大骂,言语难听之际。客人见状实在是烦急了,还没等菜上齐就要走。

掌柜的在楼下给人道歉,客人无奈摇头:“大伙儿都知道穆家酒楼菜好吃酒好喝,可再这么闹下去,东西再好也无济于事啊。唉——你说穆家娘子泼辣的性子全城谁人不知?眼下怎的还怕起他们来?行了行了,走了,也不必送了。”

客人甩手离开,穆宜华坐在二楼看见小混混们仰头笑盯着她,朝她吹了吹轻佻的口哨。她嗤笑一声,拿起酒杯斟满,往楼下一扫:“诸位真是不厌其烦地来捧场啊,在下就敬你们一杯吧。”

“你——”他们之中有人意识到穆宜华的意思,冲上来就要教训她却被头头拦下。

那头目勾了勾嘴角:“穆老板那么客气,我们也不好推辞了。来弟兄们,坐下,敞开了吃,穆老板说的,她请客。不愧为准知府娘子啊,就是大气,左知府有您这样的夫人真是几辈子修来的福气!”

穆宜华瞪着他们,心中怒气郁结却无处发泄。

外头忽然跑来一个人,裹着厚厚的裘绒一下子蹿进来。他四下张望,仰头才看清他的面容。

“擢英?”穆宜华一下子清醒,连忙跑下楼去,“你回来了?有人跟你一起回来吗?”

乔擢英脸颊被冻得通红,他摇了摇头:“汪老板没有和我一起回来。我就是因为这事来找你的。”

穆宜华闻言心头一跳,呼吸停滞,半晌说不出话来:“什么事?”

“汪老板进宫献画后就再也没有出来过。官家给了我们赏赐就让我们回来了,但是汪老板没有。”

“那幅画?是我给他修的那幅吗?”

乔擢英点点头:“对对,没错。那幅画怎么了吗?”

已经什么都不需要讲了,穆宜华感觉整个人飘飘如在云雾中,手脚虚浮难以站立。

“是这样……原来是这样……”穆宜华喃喃,“那我和吉郎定亲……我还以为会晚一点的……”

穆宜华箍住乔擢英的肩膀问道:“你回来的时候有遇着左衷忻吗?”

乔擢英思忖一番:“我好像是听见官驿的差役说什么……什么翰林入狱……等等!难道是左郎君吗?穆姐姐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穆宜华怔愣着,无法回答。

小混混头头见穆宜华落魄模样,见机奚落:“哟,穆老板这是怎么了?是生意遇到什么难事了吗?那等左知府回来了再说呗,有什么事是左知府搞不定的……啊!”

那人话没有说完,就被迎面而来的板凳砸得鼻血横流、眼冒金星。

他艰难地从地上爬起来,摸了一把鼻血,挥手招呼身后的混子:“娘的……给老子把这店砸了!”

“全部给我抄家伙!”穆宜华怒目圆瞪,一声令下酒楼中的伙计掌柜纷纷拿起家伙事儿聚到大堂中。

“今日酒菜我穆宜华全包了,还请诸位客观给我清个场。”

客人听闻此言,纷纷识相地走出酒楼却没有走远,就站在外头看。

“呵,穆老板真准备动手了?不怕有损左知府的官威吗?”头目数了数对面的人数,嗫嚅了一下嘴唇,梗着脖子道。

穆宜华没有回话,而是走进了柜台翻翻找找。就在头目以为穆宜华又要再一次息事宁人的时候,她从柜台后抄起三尺长的铜棍朝他们怒目奔来。

伙计们心中的怨气积压已久,都不用等一声令下便跟着穆宜华的步子直接冲了上去。小混混们只想过闹事却没想过真的打架,而这个穆宜华看起来柔弱,打起架来却是棍棍到肉毫不手下留情。她一边打一边咒骂:“好玩儿是吧!是不是很好玩儿!上一个这样欺负我的人已经流配了尸骨在哪里都不知道你们竟然还敢来!一群狗杂种!我让你们讲!我让你们威胁我!”

穆家酒楼大,伙计也多,众人齐心将小混混们打得跪地求饶。

穆宜华发髻凌乱却也不在意,她吹了吹盖在眼前的发丝,冷笑:“下次还敢吗?”

“不敢了不敢了。”

“回去告诉你们的主雇,若是他愿意为了你们跟我打官司,我穆宜华奉陪到底!”

小混混们连连摇头,各个噤声不敢言。

穆宜华收起铜棍,深呼出一口浊气,却听外头穆长青由远及近地喊着自己的名字。

“穆宜华!穆宜华!”穆长青跑进酒楼,完全无视眼下的混乱抓起穆宜华就往外跑,“快快!快跑!”

穆宜华一甩手:“怎么了?好好说话!”

穆长青一脸焦急:“姐姐你赶紧走吧!辛姐姐那边我让阿眉去传话了,你们俩都不要回家!”

穆宜华抬了抬眼皮,心下顿时了然:“杭州那边……”

“齐千将军从杭州来找你了!现在就在我们家门口呐!”

第 157 章

左衷忻知道会有这么一天, 却不承想来的如此猝不及防。

偌大宫室,唯余他们二人。赵阔高坐明堂,阴鸷地望着站在底下的左衷忻。

赵阔俯视着他, 将他对皇帝的谦卑恭敬一览无余, 可心中去没有任何快感。

明明他才是天子啊, 可左衷忻这样淡然平静, 恍若一个胜利者。

是啊,任谁得到了自己心爱的人,都会像他一样吧?

不用开口便已定输赢。

“你没有什么话要跟我讲吗?”赵阔凝视着他。

左衷忻掩眸:“陛下已经都知道了,不是吗?”

赵阔紧紧攥住龙椅,强忍着心头的愤怒, 冷笑:“对啊,我都知道了。若非阿兆替那个什么汪老板修画, 我到如今都不会知道她还活在这个世上。从汴京逃到明州,她该过得有多苦才会去替别人修画?左衷忻啊左衷忻,你一直都知道却忍心看她这般吃苦?你还有脸说爱慕她?”

“陛下,宜华她有自食其力的能力。她画画画得很好, 有很多人找她画插画,她还会给豪绅妇人们画像,她赚了很多钱。”

“可她本不用这般艰辛。”赵阔打断他, “她曾经作画只为喜好从不为谋生。你看她为生计到了这般田地, 宁愿看她吃苦也不愿告诉我。世人都道左状元为人正直,刚正不阿, 看来都是错看了。处心积虑、机关算尽、莫名难测才是你。”

左衷忻缓缓抬头, 没有辩解。他直视着赵阔, 眼底毫无波澜。

可也就是这个样子,让赵阔更加不甘, 更加耻辱。

“那陛下如今知道了,是打算把人抢回去吗?”

“她本来就是我的。”

左衷忻笑着摇了摇头,答道:“不是。她不是你的,也不是我的,她属于她自己。您觉得她如今的处境都是我一手造成,实则不然,那都是她自己的选择,她自愿的。事到如今,陛下您连这样的道理都不懂吗……”

“你以什么立场什么身份质问我?”赵阔紧绷着下颌,“未成礼的,八竿子都打不着的丈夫?还是直言相劝的翰林学士?”

左衷忻叹气轻笑:“陛下也可以将我当做一个懂她的知己。”

“知己?知己?”赵阔哂笑,“左翰林巧言令色,可真会往自己脸上贴金。我且问你,阿兆知道你隐瞒了她这么多吗?她知道你步步为营把她当做猎物一样算计吗?她知道你从汴京开始就觊觎她了吗?她什么都不知道,你什么都不敢说,你就敢自称知己?”

“陛下,您觉得宜华聪明吗?”

“宜华”这两个字眼像是火一般灼伤了赵阔,未等他再次开口,左衷忻又道:“宜华很聪明,所以您又是为什么觉得我能瞒得住她呢?若真是如您所说是我算计她,那她得有多愚蠢才会和我定亲?您觉得宜华是这样的人吗?

“她不是。她什么都知道。她知道我从十七岁开始便爱慕她,她知道我帮她劝她救她都是因为我爱慕她。我对她从不隐瞒——我所有的心思,或赤诚或肮脏,我都会告诉她。陛下,她不是因为我欺骗她,她才接受我。而是因为我们情投意合,两情相悦,所以才定亲。”

多好听的字眼啊。情投意合,两情相悦——这本该是属于他和阿兆的词语。他们本来也曾拥有过。

可左衷忻的话,一字一句都像锤头一般砸在赵阔的心上,听得他耳膜鼓胀,气血翻涌。

什么两情相悦?什么情投意合?

有什么感情能好过他们十多年的相识相知?有什么情义能比得过他们为彼此抛弃一切私奔?

没有。

没有。

没有。

“陛下,微臣知道您在想什么。但微臣还是要劝您,宜华她因为您受够了宫廷折磨,她不想回去了。她如今过得很好,很自在。宫阙万间,夜眠不过三尺榻。家财万贯,一日不过三餐食。她所求不多,唯有自由而已。

“你放过她吧。千错万错都在我身,是我欺骗了你,隐瞒了你。陛下于我知遇之恩此生无以为报,愿肝脑涂地在所不惜。可这一切于宜华没有任何关系。”左衷忻眸色坚定,言语却像个据理力争的苦主向高位者委曲求全,“你们当年在汴京就已经错过了,你有了你新的人生,有妻有子,为什么不能同样成全她呢?你心中有怨有恨,都是我一人之罪过,若要惩罚,便惩罚我一人足矣。”

她过得很好?赵阔不相信。

明州再好能好过繁华的杭州?大宅再好能好过辉煌的皇宫?这里有享用不尽美酒佳肴,绫罗绸缎,整个大宋最好的珍宝都在这里,她怎么会喜欢乡野的苦日子呢?

“成全她?”赵阔哈哈笑了起来,“是成全她,还是成全你?若你当初早些告诉我……或者说,当初在汴京你没有从中作梗,我们又怎会错过至今?她也根本不会吃那么多苦。”

失去了唯一的亲人,又失去了相濡以沫的妻子,如今的赵阔坐在这九五之位,几近癫狂。左衷忻看着他,心中竟生出些许怜悯。

当年之事,是赵阔的错吗?不是。是穆宜华的错吗?也不是。甚至连辛秉逸都是无辜的。他们都是政治的牺牲者,都是皇权用来装点摆弄的玩偶。蹉跎至今,有些人放下了,而有些人却还沉浸在过往的梦魇中醒不来。

悲耶?命耶?

命运吧,将真挚热烈的少年和纯真美好的少女杀死在当年,徒留下一地颓圮沧桑,不堪回首。

左衷忻不想藏了,他扬起头直言不讳:“赵阔,你还是如此执迷不悟……你真觉得是因为我,你和宜华才变成现在这样的吗?我告诉你,不是。当初我进京赶考,本不抱任何希望能再见她一面,可我遇见了。我知道你们的事,所以虽心有爱慕但从未逾矩。

“可后来那些事让我看清了,你的身份、责任、心性,都注定了你不是宜华的良配。你可以是大宋爱国爱民、鞠躬尽瘁的将军、亲王、皇帝,但你永不可能成为她的丈夫良配。曾经不可能,如今也不可能,即使没有我,也有别的人,又或者说……她自己一个人就能过得很好。”话音方落,掷地有声。

赵阔没有说话,他坐在高高龙椅之上,身板笔挺却微微颤抖,几乎浑身都是疼的。那是与刀剑入肉不一样的疼,是千万根针刺进骨血,千疮百孔的疼。

宫室昏暗,他整张脸都藏匿在横梁的阴影之下,倒影铺天盖地地笼罩着左衷忻,犹如黑山倾塌一般让人难以喘息。

“你以为你是谁?”赵阔声如寒冰,“你说不可能就不可能?你说她不想就是不想?左衷忻你别忘了,因为有我,你才能坐到这个位子,也是因为有我,你才能施展抱负。你如今的一切都是我赐予你的,若我要拿回,不过就是翻手之间。”

“没错,您如今已经不是处处受人掣肘的襄王殿下了,您是天子是帝王,这天下的臣民都要向您叩拜,天下的土地都要为您结果丰收。您也可以去成全曾经那个事事无助不得圆满的自己,可以去找曾经心爱的人,去保护未能保护的人。

“可在此之前,还容许我再说一句,那些曾经难以企及的愿望,如今真的能实现吗?那些人愿意吗?您是在救赎曾经的您自己,还是在救赎现在的你们呢?”左衷忻拱手:“微臣的一切您都可以夺去,微臣假公济私,欺瞒君上,毫无怨言。唯有穆宜华……她不是臣的什么东西,她是人。请您三思……您难道希望她成为下一个辛娘子吗?”

赵阔身躯一震,好似被冻住一般半晌没有动作。好一会儿,他松开紧攥的手掌,背脊发冷,颤抖地倒吸了口气,长长一叹:“是非与否,我会自己去问她。至于你——”

赵阔眸中冷光瘆人,自上瞥下去:“欺君罔上大不敬之徒,妄为翰林,妄为状元。除官职、功名,羁押大牢,择日问审!”

左衷忻仰面看着他,没有辩解,没有反驳。他垂眸,抖袖,作揖,叩拜。

守卫们被从外头叫来,不知道左翰林犯得什么罪,一时之间站在他身边面面相觑。

左衷忻叹了口气,伸出两只手:“给我扣上吧。”

守卫抬头看了一眼高堂之上的赵阔,见他没有反应,只好将铁链锁在左衷忻的手腕上,一步步将他带出延福宫。

“朕,明明一直很相信你……”

左衷忻顿住脚步,他缓缓回身,垂眸肃立——

“臣,谢罪。”-

齐千再一次见到穆宜华,根本没认出来那就是她。

她还是很美,但若说以前的她是开在宫苑里娇艳的花朵,那么现在就是风吹不散雨打不乱的高树——那是一种难以描摹的蓬勃的生命力,她的眼睛清亮坚定,身姿昂扬挺拔,从人群中跑出来一眼便能让人看见。

穆宜华习惯富贵,齐千本自以为是的认为她在乡野必定过得艰辛。可看见这宅子这门面,他就知道自己小人之心。

穆宜华,真就是穆宜华。

她从人群中款款走来,围观的人群为她让路,好奇心重的不免问她一句此为何人?为何要找她?

穆宜华没有回答,径直走到齐千面前。

齐千下马颔首:“穆娘子。”

“好久不见啊,齐将军。”穆宜华朝他笑了笑,“如今您也做将军了。”

齐千抱拳作揖:“末将奉陛下之命,接您回宫。”

穆宜华垂眸:“什么回不回宫的……那儿又不是我家。”

齐千嗫嚅了一下嘴唇:“陛下一直都很挂念您……”

穆宜华沉默了一会儿:“不得不走,是吗?”

齐千不敢直视穆宜华的眼睛,他招呼身后的侍女上前:“请娘娘随末将回宫吧。”

“娘娘?”穆宜华笑了,“我若是不想走呢?你能把我架走?”

齐千垂眸:“娘娘一日不回,末将便只能在明州城多留一日了。”

穆宜华冷眼看着他,嗤笑一声,又问道:“左衷忻呢?”

果然如此,齐千初听闻还不敢相信,如今听见穆宜华亲口唤他名字才惊觉他们俩的事情是真的。

“左翰……左郎君欺君罔上,口出狂言,被陛下夺去官职功名,下狱了。”

穆宜华难以置信,哭笑不得:“为了什么?就为了我?左衷忻是抗金功臣啊,他是不是傻?”

齐千不敢回话,只是侧步给穆宜华让了回家的路:“这些话……还是请娘娘回宫后亲自说与陛下听吧。”

侍女们托着盘子跟随穆宜华一起进了宅子。

穆宜华有多久没见到这样华丽的衣裳首饰了呢?她自己都不记得了。

赵阔给她送来的衣裳,竟是比贵妃乃至皇贵妃的规制还要高。穆宜华都不敢想这是不是皇后的东西,正儿八经的皇后正从后门回家呢。

穆宜华让侍女们放下东西就将她们赶了出去。

辛秉逸换装跟着穆长青柳如眉从后门回家,一路跑到穆宜华的屋子,见她还在,纷纷松了口气。

“宜华,你当真要进宫?”辛秉逸拉住她的手,“那就是个吃人的地方,我好不容易出来了,你怎的还要回去?”

她急出了眼泪,不禁怨道:“陛下不心疼你吗?他难倒就为着他自己,不想着你?不行,我要出去跟齐千讲!”

穆宜华将她一把拉了回去:“你去做什么!我进宫还有机会出来,你进宫你还有机会出来吗?事已至此,逃避最是无用的。三哥不是那般不明事理之人,他定是……定是一时难以接受才会这样……也都是因为我,瞒了他这样久。即便我们再也回不到从前,但至少还是亲人的……我不该瞒他……”

辛秉逸牢牢抓住穆宜华的手:“那地方一点儿都不好,一点儿都不好……不行啊……”

穆宜华抬手揩去她眼角的泪:“你别担心……我得去,我若是不去,泰安怎么办?他是国之栋梁,三哥也要做名垂青史的明君,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这样。我和三哥的事,终究是要我自己去解决。”

“穆姐姐!”乔擢英不知何时也一路跟了来,他走进屋子,满目焦急,“穆姐姐,你别去!你去了……你去了就再也出不来了!穆姐姐,我,我……”

“二郎。”穆宜华适时喊住他,“多谢你的好意,但我还是要去的。”

“不是的,穆姐姐,你别走。我,我喜……”

“二郎,你在我心里和长青一样,都是我弟弟。看着你慢慢长大,如今能够独当一面,我很开心。”穆宜华娓娓道来,“我离开的这段时间,也要麻烦你和长青一起照顾好这一大家子人了。姐姐相信你。”

乔擢英话没有说出口,也再没有机会说出口。

穆宜华将他们所有人都推出了屋外,合上门,她从床底下翻出一个带锁的盒子。

“咔哒”一声,盒子被打开,那对凤凰衔珠步摇正安安稳稳地躺在里面。

岁月仿佛未曾给它们留下痕迹。而它们也还是像曾经一样,提醒着她年幼真挚的誓言。

而这誓言,也是到时候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