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嬷嬷大为不解,雅齐布不是不来,只是要等她探探福晋的口风再来。
福晋把她扣在这里,不让她回去送信,却兴师动众地选了两个人去请他。不就是想让贝勒爷乃至阖府都知道,雅齐布这个刁奴不把福晋放在眼里么?
她心里又恼又急。恨不得当众戳穿福晋的鬼把戏。
转念又想,县官不如县管,这些太监都是在外院做洒扫或照顾花草的下等奴才,雅齐布是他们的直属领导,平日想巴结都巴结不上,哪敢为了一次賞就得罪他?福晋的鬼把戏未必好使。
果然半晌没人动。
奶嬷嬷心下稍安,等着看福晋笑话。
等了半天,屏风后的人竟格外沉得住气,就这么晾着大家。
太监们等得很煎熬,都怕没人站出来,福晋会随便挑人去办这个出力不讨好的差事。
他们用眼神交流了一下,把一向最老实巴交的栓子往前一推。
栓子扑倒在前面,吓得魂儿都要掉了。
郭绵等的就是这一刻。
她首先要找的,就是这样一个,被所有人排挤欺负的底层员工。
她给小兰打了个眼色,小兰走出屏风,大声喝道:“抬起头来,说你叫什么。”
栓子吓得浑身发抖,除了抹泪啥也不会。
郭绵从屏风的缝隙里看着他这怯懦无能的样子,越发满意了,于是她道:“小兰,别吓着他。”
小兰立马换了副和蔼可亲的面孔,弯下腰对栓子说:“你是个老实的,办完这趟差,福晋赏你到跟前伺候。”
栓子一听,顿时满眼放光,磕头如捣蒜。
其他太监听到赏是这个赏法,全都懊恼不已。
对于下等奴才而言,能到主子跟前伺候,相当于大型国企的保安,直接晋升董事长办公室文秘!可谓一步登天!
“奴才长生想为福晋效力,求主子给奴才一个机会!”
在别人懊恼时,一个胆大的奴才已经抢先跪到前面去了,对着屏风大声道:“奴才不光能把管家请来,还能把账本和库房的钥匙一起交到主子面前。”
为了抱上福晋的大腿,他敢豁出去把管家得罪透!
其他人却没这魄力,就算眼馋得难受,也不敢表态。
这正是郭绵想要的第二个人。想成事,还是得靠这种机灵大胆的。
于是最后选定了这么两个人,结伴去‘请’管家。
去之前,郭绵让小兰吩咐他们,由栓子打头,长生在后,见机行事。
等栓子和长生走了,郭绵才把奶嬷嬷请到跟前来。
奶嬷嬷从来没见过她,却见过很多缠绵病榻的女人,原以为会看到一张蜡黄枯瘦的脸,一见之下顿时呆住:天爷,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好看的人,怨不得阿哥由着她胡来。
郭绵对她极客气,亲自扶她上炕,让人给她上了茶和点心,只是,尽让她说胤禩小时候的事儿,不给她开口提问的机会。
没过多久,栓子和长生把管家‘请’来了。
应该说,是把他引来了。
第96章 第96章……
他俩到的时候,雅齐布正准备燒賬本。
奶嬷嬷去后院之后,雅齐布便在前后院交接處翘首以盼,等了许久,没见妻子回来,却看到贝勒爷板着臉过来。
他上前请安,贝勒爷淡淡应了一声,可往常见了他总是笑眯眯的吴用,这次却没将他放在眼里,鼻孔朝天得走了过去。
雅齐布心里不由得打鼓。赶紧打发人去后院探探福晋留着奶嬷嬷做什么,得到的答案却是,今天福晋身边的人嘴巴格外紧,什么也探不出来,只知道小宋姑娘领了十个下等奴才过去。
这些下等奴才只会洒扫种花,除了一身力气什么也不会,叫他们干什么去?
他琢磨来琢磨去,始终想不明白,心里就如油煎火烤一般,最后实在受不了了,把心一横,决定把賬本燒了。只要拿不住切实证据,誰也不能把他怎么样!
他脱了褂子包住賬本,放到火盆里浇上灯油,正准备点火,忽见栓子在窗外探头探腦。
他心里一惊,忙跑出去抓住栓子,劈头盖臉扇了两个大概耳刮子,喝问:“鬼鬼祟祟作甚?”
栓子自然吓得说不出一句囫囵话,气得雅齐布对他劈头盖臉一顿暴打。
长生见他挨打,精明得躲在拐角后面不出声。
栓子被打得实在受不住,才哭叫着说出是福晋讓他来的。
雅齐布惊觉自己打了不該打的人,怕是要背上个‘奴大欺主’的罪名,可是懊悔也晚了,忙问福晋叫他来干什么。
栓子声如蚊蚋,雅齐布不得不全神贯注地趴在他嘴边细听。
趁此时机,长生神不知鬼不觉得溜进他的屋子,眼见地上铺着一个泼了灯油的褂子,下面藏着賬本,意识到雅齐布这是要烧账本,心里顿时有了底气,抱起账本就往后院跑。
雅齐布又惊又怒,拔腿便追。
为了前途,长生把吃奶的劲儿都使出来了,怎么可能被他追上?
等雅齐布追上来,账本早已送到了郭綿面前。
雅齐布立在院子里面如死灰。
奶嬷嬷终于按捺不住翻了臉,指着满脸得意的长生质问郭綿:“福晋要看查库看账本,雅齐布哪敢推脱?不过是讓我来问问,福晋要看哪一年的、哪一處的,这才晚了一时半刻。您竟这般等不及,派两个下等奴才戏弄他,还千般阻拦不讓我禀明实情。您是看我们两口子年纪大了不中用了,想找个由头赶我们走?”
说到激动處,她用帕子抹了抹眼,又擤了把鼻涕,抽噎着说道:“奴婢伺候阿哥二十多年,把阿哥看得比自己親儿子还親,一日见不到都会心慌,但您要想赶奴婢走,奴婢还能厚着脸皮赖在这里不成?何必这样!”
打完感情牌,她开始反击,“这账本既然不是雅齐布送来的,也不知道中间倒过手没有,要是有些烂污账,我们可是不認的!”
话说到这份儿
上,像是要撕破脸了,但她马上就换了副‘为你好’的嘴脸,苦口婆心地劝说道:“福晋,您是安親王府养大的,岂不知咱们这样的门楣,最讲究的就是祥和体面,哪能受小人挑唆,用这么上不得台面的手段,对付贝勒爷的乳母奶公,闹得阖府鸡犬不宁?今儿这事要是传出去,不光丢咱们贝勒府的脸,安亲王府也免不了被人说道。您三思啊。”
郭綿暗暗咋舌,这小老太太看着平平无奇,还真有两把刷子。
她不由想起以前看过一则史料:清朝公主下嫁后,按宫廷规矩,不能与驸马同居一室。驸马住在公主府的外舍,公主不宣召,驸马不能随便进内舍。而公主宣召驸马,需要通过奶嬷嬷。一些奶嬷嬷会利用这点权力拿捏公主。她们会以各种理由阻止公主宣召驸马,或者向公主索要钱财等好处,才肯帮公主传递消息或安排见面。这就导致一些公主因为惧怕奶嬷嬷,不能常与驸马相聚,夫妻生活受到很大影响,有的公主甚至因此在孤独和压抑中度过一生。
道光皇帝的大公主就曾因此向道光帝哭诉。
当时她觉得不可思议,堂堂一个公主,怎么会被奴才拿捏?此刻见了奶嬷嬷的气势,倒有些理解了。她们手里有‘名声’这把尚方宝剑啊。
人言可畏。
幸好郭綿对此无感。作为公众人物,她早已习惯了莫须有的指责谩罵,并已学会了引导利用舆论。
“跪下!”她忽然大喝一声,中气十足,威压极重,把奶嬷嬷吓得双膝一软,屋里其他人也都唰得一声跪下来。
“您快请起。”郭绵起身扶起奶嬷嬷,“我是在教训这些听不懂人话,不会办差的狗奴才。”
奶嬷嬷不明就里,“福晋的意思是……”
郭绵叹息道:“我当然知道家和万事兴,但今日盘库查账,属实是不得已。因为最近频繁有人举报奶公索贿贪墨,若置之不理,谣言传到外面去,影响的是贝勒爷的名声。外人如何说我,我不在乎,可我不能讓人说贝勒爷半个不好。我得当众还奶公一个清白,才能堵住悠悠众口,您说对么?”
奶嬷嬷点了点头。
郭绵面不改色地接着说道:“我头一回派人去请他,他迟迟不来,我当是我这个福晋人微言轻,礼数做的不够,于是精挑细选了两个人再去请,您刚才就在这儿,应該听的很清楚,我吩咐的是,让他们把奶公请到此处,是不是?”
“话虽如此,可是……”
郭绵伸手制止了她,“事情怎么会闹成这样,咱们都还不知道呢。先听听这狗奴才怎么说。”
说罷一扭身坐回去。
小蘭厉声对长生喝道:“福晋让你去请管家,你怎么办的差?”
长生添油加醋地把管家暴打栓子、偷烧账本被自己抓个正着的事儿说了。
小蘭给了他一巴掌,呵斥道:“胡说!栓子是福晋派去的人,管家打他岂不是打福晋的脸?”
长生激动地大声说:“栓子的脸肿得二指高,福晋叫他进来一看便是!”
郭绵冷眼瞥了瞥奶嬷嬷,示意小蘭出去叫。
小蘭很快把栓子领进来,掐着他的下巴,让郭绵看他的脸。
确实肿得不像话。
小兰问他:“是誰打的你?”
栓子低着头,极小声地说:“是……是管家。”
小兰又问:“你有没有说,是福晋让你去的?”
栓子抽着鼻子点了点头。
长生紧跟着追加了一句:“说了以后,管家打得更狠了!”
奶嬷嬷紧张地看向郭绵。
郭绵脸上的客套已经荡然无存。
小兰问长生:“你说管家要烧账本,可有证据?”
长生猛点头:“有有有!管家房中有一件褂子,上面浇了灯油,原本就铺在账本上。他裤子上也沾了灯油,姐姐叫来一看便知。”
小兰先命人去管家房中寻那件衣裳,接着把管家带进屋,让他在屏风外答话。
他比奶嬷嬷头腦清醒些,此时早已明白,八福晋今日的所作所为,全都是八爷默许的,八爷或许早知他手脚不干净,想敲打他。与其做无谓的挣扎,不如干脆認罪——
既然是在内院解决,那就还是家事,家丑不可外扬,八爷终归是个心软的人,不会罰得太重,若闹得太大,倒是难收场。
他连忙跪下连错,错在两处:其一,误打了福晋的人;其二,不该做糊涂账。
好一个误打,好一个糊涂账。
郭绵暗暗发笑,心想这个雅齐布真是又精又滑,连認罪都给自己留个余地。
不过只要认,便是识时务,不算无可救药。
她正想着可以给他留几分薄面,把他平级调动到其他地方慢慢边缘化,奶嬷嬷忽然发起狂来,冲过去给了雅齐布一个耳光子,怒罵道:“你这蠢驴!这两个下等奴才想踩着你往上爬,你看不出来么!分明是栓子把你引出来,长生进去换了账本,陷害你!你还不快去禀明贝勒爷,让长史派人进来查明真相!”
她以为雅齐布平日里和外院的官员称兄道弟,必能在关键时候帮衬一把。
雅齐布吓得胆颤——真要让外人掺和进来,他做的那些事儿怕是得掉脑袋。
他拼命给奶嬷嬷挤眼:“你懂什么!他俩虽然是下等奴才,但既然得了福晋提携,断不会做那种下作事自毁前途。是我鬼迷心窍做了错事,要打要骂我都凭你,现在最要紧的是快跪下和我一起认错,求福晋重重责罰!”
他心里想,我被罚了不要紧,只要你还在贝勒府,我还愁不能东山再起么?你要是得罪了主子,咱俩可就永无翻身的机会了!
奶嬷嬷却是个认死理的人,她坚信八福晋把自己扣在这里没安好心,对两个下等奴才许以重利更没安好心,就算雅齐布有错,八福晋也无权越过丈夫处置他。贝勒爷才是这个家唯一的主子!
“要是有错,自当请贝勒爷处置!现在什么都没查清,贝勒爷也没发话,福晋就把咱们当罪人羞辱,实在荒唐!”
她冷冷瞪着郭绵道:“贝勒爷是我奶大的,素来把我当半个额颞一般孝顺,福晋也是王府长大的千金大小姐,应该知晓孝道大义,岂能仗着主子威风践踏伦理纲常?这理便是到万岁爷面前也讲不通!”
其实郭绵把她扣在这里,让她看着自己如何拿下雅齐布,就是为了激怒她,把她逼上梁山。
正如她说的,对王府、贝勒府来说,祥和体面是最重要的。雅齐布贪钱也好索贿也罷,都不算大事儿,要是因为钱就把乳母奶公赶走,京中勋贵大概都要笑话八爷穷酸吝啬。
但以下犯上的奴才留不得,是主子们的共识。
谁要是为这样的奴才说话,就等于纵容自家奴才爬到自己头上。
所以奶嬷嬷发狂,正合郭绵心意。
她好整以暇地端起茶杯,自有小兰替她开麦。
“奶嬷嬷莫要在此撒泼!我们福晋对您还不够客气么?奶公催了两次不来,福晋说过一句重话没有?奶公认了罪,福晋还没说要罚,您便跳了脚,四九城这么大,没见过您这么蛮横欺主的奴才!
什么半个额颞,这等狂妄的话平日里在心里头想想就罢了,说出来也不怕传到宫里,寒了娘娘们的心。贝勒爷是良主子生、惠主子养的,与你何干?不过是口饭罢了,竟敢和主子们相提并论!贝勒爷平日给你几分体面,不是让你拿来欺辱他明媒正娶的福晋的。
你还敢三番两次地提起我们王府,拍拍脑门子好好想想,王府那几个娘舅哪一个是任骂的主儿!”
小兰就是从安亲王府出来的,这些话恰能切中奶嬷嬷的痛点。
她怕良主子,更怕惠主子,最怕的却是安亲王府四个娘舅。
那可是下五旗勋贵里的扛把子,一呼百应的!
八爷成亲当日,就因为大阿哥说八福晋不好,人家兄弟四个抄起凳子打了大阿哥!
连皇子都敢打,会顾忌她一个老奴婢么?
她吓得两眼一白,晕了过去。
雅齐布赶紧请求把她送回家请大夫,回来再赔罪请罚。
郭绵做出被他们伤透心的样子,理所当然地拒绝道:“此事我会交给贝勒府长史调查清楚,绝不冤枉一个好人,也不放过一个蠹虫。你要请罚就贝勒爷跟前请。
往后我这里你们谁都别来!”
雅齐布懊恼至极,怕得要死。
他不敢奢望继续当贝勒府的管家,只求别进大狱,别被安亲王府的人打死。
他顾不上妻子,把她扔给婢女,便立即赶去找贝勒爷认错求救,哪想刚到书房外面,却听到九爷的怒骂声。
“好一对狗奴才!谁给他们熊心豹子胆,竟敢爬到主子头上作威作福!八哥,平时你护短我就不说什么了,这回他们欺负的可是你福晋。再这么纵容下去,你府上一点规矩都没有了!何况八嫂怀着身孕,要是有个三长两短,砍了他们的狗头都不够赔的,你不能不给八嫂出气!”
雅齐布强忍惊骇,等着八爷的回答。
只听八爷重重一拍桌子,怒喝道:“九弟说得对,往常我对这些奴才太心软,才让你八嫂今日受此欺辱,若不严惩,枉为丈夫!”
雅齐布大脑嗡得一声,险些尿了裤子,再听不得只字片言,撒腿就跑,生怕晚了一步,便被抓回来活活打死。
到了家,来不及解释,立即让奶嬷嬷收拾金银细软准备出京。直到出了城门,他才跟奶嬷嬷说了自己听到的话,奶嬷嬷开始后怕。夫妻两个商定,先去盛京老家躲几年,等贝勒爷消气了再回来。
当然,后来他们再也没能进京。
第97章 第97章……
雅齐布掏空贝勒府,和奶嬷嬷携款私逃的事儿,过了好几天才传到侍妾张姝耳中。
她这里消息极其闭塞。
胤禩大婚后,她搬到府里最僻静的地方,身邊只留了两个人,一个是从小帶她的奶娘秦氏,一个是胤禩的试婚宮女雲珠。
奶娘不会说官话,她说的杭州话府里其他人也听不懂,根本没法交流。
雲珠从十六岁被选为胤禩的试婚宮女,做了好几年翻身做主子的美梦,却从来没能爬上胤禩的床。胤禩出宫建府时,她苦苦哀求胤禩把自己帶走,倒不是还没死心,只是不想留在宫里任人嘲笑。胤禩心软,把她带到了贝勒府,讓她伺候张姝。
大婚之前,他偶尔还到张姝那里坐坐,大婚之后就再也没有过了。
张姝识趣,主动搬了地方,除了偶尔代‘八福晋’出席一些必要的场合,能不出门就不出门,也约束着雲珠,不讓她在府里到处走动。
因为胤禩同她说过,郭绵来过,且同他拜了堂,下回再来,就是这贝勒府的女主人了。
他还说过,郭绵那个时代讲究一夫一妻,一心一意,倘若他不忠,会被戴绿帽子。
她曾央求他休了自己,他却担心皇上责怪八福晋不容人,毕竟皇上曾承诺过不叫她受责难。
那她只能主动离他远些,免得瓜田李下说不清,叫他们夫妻生了嫌隙。
这天桌上添了几个菜,才知道管账的人换了。
那个假福晋当然不敢动贝勒爷的奶公,张姝知道,一定是真正的女主人来了。
她跟奶娘说,好想去见见郭绵,听她说说未来,给来生一个盼头。
奶娘抹着泪说,“小姐还年轻,一辈子哪能就这么过了。这八福晋霸道善妒,小姐巴结她怕是没用,得自己为自己打算!”
“打算什么?”张姝笑着摇摇头:“我现在不用伺候男人,也不必侍奉公婆,更无需像我娘那样,和我爹的其他女人斗的死去活来,整日看庭前花开花落,望天上云卷云舒,多好。”
“哎呀,你这么年轻自然不晓得寂寞深闺多熬人,且想想八姨娘。”奶娘急得捶胸顿足。
八姨娘是张姝父親五十二岁时娶进门的女人,原是杭州有名的才女,颇有几分傲骨,可惜家道中落,未婚夫悔婚另娶他人,她兄长便用她换了一个织錦作坊。
她进门后闹了三回自杀,其中两回是张姝救回来的。张姝同情她,曾勸她逃跑,可她寧可死也不願意跑——跑回家一定会被兄长再卖一回,跑到别处,谁知道会落到什么人手里。
第三回救回来后,她想开了,费尽心思吸引丈夫的注意,可丈夫对才女的一点点向往早已消磨殆尽,迷上了新娶的戏子。
八姨娘起初像是松了一口气,没过几年就受不了清冷寂寞,又闹自杀。这回,和救她的郎中好上了。后来因为怀了郎中的孩子,偷偷堕胎丢了性命。
大概是因为常听说类似的事,张姝当时最大的感慨竟然是,那个郎中年老貌丑,家中也有好几个婆娘,一点也不比父親强,与八姨娘念念不忘的未婚夫更是天壤之别,怎么就值得她为之抛下廉耻丢了命?
“八姨娘要是有个孩子,何至于沦落至此。”奶娘说。
张姝忽然想起来,娘也常说,要不是为了你,我早死了几百回了。
奶娘又勸道:“咱们可以不争贝勒爷的宠爱,也不指望贝勒爷提携你兄弟,只向他要个孩子做个依靠,不算过分的。你救过他的命,他总不能不顾你的死活。”
“不行!”张姝立即站起来,往窗邊踱去,好像这样就能摆脱奶娘的影响一般。
她住在后门门房交邻的阁楼上,从她的窗子往外看,能看到胤禩居住的庭院。
她每天早上都要目送他出门,下午则早早守在窗前盼着他回来。一天能远远看上他一两次,便觉得心滿意足了。
其实她自小有过志向,只是嫁入皇室之后,就不可能再抛头露面去坐堂看诊了,于是医书也不願意看了,不知不觉的,心思慢慢全部移到了他身上。
他说郭绵从来不把男人放在心上,把理想看得比性命更重。相较之下,她好像很没出息,但她絕不会堕落到丧失廉耻和良知,主动勾引他,破坏他和郭绵的关系。
奶娘不明就里,一劝再劝,正说到八福晋有了身孕,奶嬷嬷被赶走,府里需要一个管家的,云珠进来了。
云珠和奶娘相处了三年多,听得懂几句吴语,恰好听到了最关键的几个字,诧异地问:“八福晋怀孕了?”
她一直以为八爷不行,所以这些年从不睡女人,婚前试婚时还教她撒谎应付旁人问询。
那如果他能睡那个病秧子福晋,也能睡别人吧?
她的心思重新活泛起来,跟着奶娘力劝张姝多往贝勒爷跟前凑,至少把管家权接过来。
张姝强调自己只想清闲度日,疾言厉色地教训她安守本分,絕不可以到贝勒爷和福晋面前胡说八道。
“不去!你自己都不上进,我才懒得替你争!”云珠气得摔门而出,临走前又扔下一句:“跟了你这样的废物主子,我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说是这么说,可人一旦有了想法,就安分不了。
云珠盘算着,得去八爷面前提一提张姝,要不他怕是想不起来家里还有这么一个可用之人。
待夜深,看着张姝屋里熄了灯,她悄然出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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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说回宴請诸皇子那日。
为了让郭绵尽快对老四去魅,胤禩答應邀請老四来家里做客,但若只邀请老四,未免显得刻意。于是他给几个关系好的弟弟也都送了请帖。
老九来的最早。
他住的也很近,就在八贝勒府南边,和另一个皇叔——康熙的弟弟常寧,比邻而居。
而常宁的儿子滿都护是八爷黨肱骨之一。
满都护比胤禩大六岁,比老九大八岁,按说玩不到一起,郭绵不知道他是怎么成为八爷铁杆的。大概,跟老九经常揣着酒上门唠嗑(游说)脱不了干系。
老九极善结交人脉,到处施恩撒钱,甚至出钱帮人买官,网罗人才不拘于满汉之分,连外国传教士也拉拢。
八爷黨能凝聚起来,绝对少不了他的功劳。
正因为如此,雍正登基后立即把他送到西宁,让年羹尧看着,确保他无法遥控指挥京师,才开始着手分化八爷党。
除去政治上的鼎力支持,在情感上,他和他八哥更是好的没的没话说。
少时形影不离
,死时也前后脚,一个八月薨,一个九月亡。若世间真有奈何桥,老八临终前看到九弟在奈何桥上微笑着等自己,对死亡應该没什么恐惧吧。
如果说穿越前胤禩只把老九当跟屁虫小弟,那穿越回来后,已将他当做毕生最親、最信之人。
郭绵知道他哥俩好,但因为那枚引起温总裁怀疑的龙形玉佩,以及九贝勒府管家秦道然的供词(主要些是不正当的敛财手段,比如敲诈女婿和各级官员,违禁开采走私人参,纵容属下强买少女等),她对老九有着极深的偏见,因此不想去扫兴。
可是胤禩似乎很想让她见见自己的宝贝弟弟,派人三催四请——说好的不要去前院呢!
郭绵不情不愿地去了。
八贝勒府远不及后世的恭亲王府大,不过也有五进院儿。
过了正门,先是一进开阔的庭院,庭院正中有五间堂屋,两侧有厢房,这里是官员、幕僚办公的地方,也用来接待朝臣。
后面第二进庭院,也有堂屋五间和东西配房,堂屋是胤禩的书房、会客厅,用以接待关系更亲近的客人。两边的配房分别用来备茶、做饭以及给太监和值班的侍卫居住。
今日宴请诸皇子就在这一进院子。
中间一大片空间,建了花园、鱼池、戏台子,用于休闲娱乐,也算隔开了前后院。
第三进就算是后院了,用作胤禩的起居室、小厨房,近侍婢女的寝房等。郭绵昨晚就住在这里。
第四进是‘八福晋’的起居室、小厨房及近侍婢女的寝房。这里的西配房有两层,不过绝大多数房间都空着,郭绵猜,在别的贝勒府,这里应该住着侧福晋、格格、侍妾等女眷。
最后一进据说是奴婢们的宿舍和仓库,郭绵还没去过。
她穿过花园,来到会客厅,门外的太监刚通报福晋到,一个身着暗红錦袍、腰间系杏黄腰带的男大胖就大步跨出。
那锦袍上满绣金线缠枝莲纹,腰带上镶嵌一溜明艳的蓝宝石,手腕上小叶紫檀、蜜蜡与金珠佛珠层层叠套,拇指戴着硕大翠玉扳指,脚蹬绣金麒麟黑缎皂靴,一身富贵晃眼。
肥而不腻的脸蛋子泛着红光,似弥勒佛般和善堆笑,嗓音洪亮,语气爽朗:“今儿总算能见到八嫂庐山真……”
郭绵逆光而来被强光环绕着看不真切,此时上了台阶才完全露出本来面目。
那双眯成一条缝的眼陡然睁大,八字眉几乎挑到了头皮上,嘴巴张得比鸡蛋还大,没说完的话卡在了喉咙里。
如果不是亲眼所见,老九绝对想象不出,这世上有这样貌美的人。
他一下子就明白八哥成亲那天为何那样兴奋,且从此再也不提‘郭绵’了。
第98章 第98章……
在这之前,老九一直以为八哥在婚宴上和老大打架,是和老大联手做戏,为的是麻痹太子。
现在才知道,他就是被美色迷昏了头!
老九忽然很生气,八哥你怎能这么没出息?
他还有点莫名的恐慌,觉得这个女人会把八哥抢走。
郭绵看的清楚,他的表情从滿含期待轉变成了隐含敌意,却不知为何。
这时胤禩跟了出来,朝他肩膀上拍了下,笑道:“愣着做什么,叫过嫂子没有?”
老九朝郭绵勉强笑了笑,瓮声瓮气地叫了声八嫂,轉头酸溜溜地对胤禩说:“八哥,八嫂如今身子大好了,又怀着小阿哥,往后你是不是要多抽出时间在家陪她,不能再向从前那样,整日跟兄弟们厮混了?”
郭绵:……原来是在吃你嫂子干醋,真有你的。
胤禩瞥了一眼郭绵笑道:“从前怎样,日后还是怎样,你八嫂最是贤良识大体,何时拘束过我?不过她缠绵病榻这些日子,在家里闷坏了,这几日我想带她出去透透气。你一向会玩,此番正要向你讨教,哪里值得一去,且适合带着她去。”
得了他的承诺,老九宽心了许多,转念一想,八嫂病得下不了床时也从未把八哥绊在家里,现在好了更是不会了。
而且自八哥成婚,杀贪官、开皇田、固堤坝,实打实做了许多利国利民的好事,不仅得到了皇父的赞赏、朝臣的拥趸,在民间的声望也節節攀升,并没有因为美色坏事,这个八嫂分明很旺夫!
一时间雀跃之情溢于言表,打心眼里为八哥娶到这么好的妻子高兴。
“这事儿我在行,八哥找我算是问对人了!”
他反客为主地将胤禩郭绵引进屋,滔滔不绝地讲起来。
他平日里广交三教九流,见闻極广,把京城的吃喝玩乐研究得透透的。
原来小兰她们说的都是明面上的,正经人知道的去处,事实上,京城很多私家游园、戏园、饭馆,只对女宾开放,还有些达官贵人会把妻妾打扮成男人,悄悄带着出门游玩。
胤禩是一边听一边点头,好像在MARK打卡地和攻略。
郭绵看他俩的态度,只觉得笼罩在身上的礼教束缚松了许多,能喘开气儿了。对老九的偏见不由得模糊了很多。
老九一旦打开话匣子,就没有别人说话的余地,场子永远也不会冷。
他肚子里有太多江湖恩怨、奇谈怪案,甚至豪门八卦,可谓荤素不忌。他又很有讲故事的天分,抑扬顿挫,环环相扣。
郭绵听得完全入了迷,不自觉地追着问:“然后呢?”
这时有太监来通报,十爷十四爷来了。
胤禩起身去迎,让老九留下继续讲故事,免得乍然中断,害郭绵心痒。
他接上老十和十四,剛进了院门,门房又来报:四爷来了。
胤禩知道老四的个性,一定是派人盯着这边,等人到齐了才出门——他一向要在弟弟们面前摆兄长的谱,绝不可能比弟弟们先到,又不愿意让人说他摆谱,所以时间總是掐的恰到好处。
于是他领着老十和小十四折回去接老四。
一行四人剛进了院子,正好听到郭绵爽朗的笑声传出来。
十月的北京不冷不燥,天空湛蓝,白云悠悠。
庭院里,桂花正开得热闹,金黄的花朵簇拥成簇,挂滿枝头。微风轻拂,枝叶沙沙作响,浓郁的花香随之飘散开来,弥漫在空气中。
所谓春有百花秋有月,夏有凉风冬有雪。若无闲事挂心头,便是人间好时节。
而对胤禩来说,这一刻就是一年中最好的时节。
老四忽然脚步一顿,皱着眉问:“是谁在笑?”
胤禩心中一沉,蓦的想起雍正为了将他塑造成受妇人操控的无能之辈,令老九的管家在群臣面前供述他如何受制于八福晉,其中一条证据便是:八福晉在客人面前大笑,而他不敢斥责。
胤禩至今不理解雍正怎么敢把这一条留在史料里。
后人看了必能想象得出,他是个多么死板苛刻的人,并对四福晋充满同情——想必她在自己家里,連大笑的资格都没有。
虽说此番叫他来就是为了让郭绵看清他的真面目,胤禩却不由担心,他表现得太苛刻会让郭绵下不来台,于是赶緊解释:“四哥,老九先来了一会儿,说是从永安禅寺请了一道平安符,要亲自交给他八嫂,我拗不过,只好派人将你弟妹请了过来。她这一向缠绵病榻,身子虚亏得厉害,如今有了身子,總怕保不住,日日忧心寡欢。估摸着老九讲了个笑话逗她开怀。”
他这么一说,老四纵然觉得不妥也不好意思再提了。
老十和小十四则说:“我这里也有一箩筐笑话,但愿能让八嫂开怀。”
却说郭绵与老九越聊越熟,在他口若悬河时,突然掏出了那枚龙形玉佩,问道:“九弟认得这枚玉佩么?”
她从未跟胤禩说过,因为这枚玉佩被溫总裁刁难的事儿——不想让他觉得劳心劳力还帮了倒忙。
但她既然借了溫家的势,以后少不得还要和温总裁打交道。若不弄清玉佩背后的故事,心里不踏
实。
老九接过玉佩诧异道:“咦,怎么在你这里?”
郭绵心中暗惊,若无其事地笑问,“你八哥真的是从你这儿得的?”
正在这时,门外传来老四的咳嗽声——他是在提醒屋里的八福晋,兄弟们要进来了,注意仪态。
老九闪电般把玉佩藏进袖中,呼啦站起来,笑道:“四哥来了?”
老十哼笑:“九哥,怎么你眼里只有四哥,不曾看见我和小十四么?”
老九嬉笑:“我被四哥的光芒耀着眼,旁人一概看不见。”
老四雪白的面皮微微泛起红晕,指着他笑骂:“混账东西,当着你八嫂的面儿没个正形!”
老九做了个鬼臉,老十和小十四乖乖叫着嫂子给郭绵行了礼。
郭绵的目光一一扫过他们。
老十瘦削清秀,神态有些娇憨。小十四还没长开,但轮廓已有九十年代的港星郭天王的影子。
老四么……容长臉,皮肤白,打扮得非常精致,眉眼中则透着宽厚和煦,和她想象中严肃刻薄的雍正截然不同。
怎么会这样?
难道是火候不夠,还没修成‘雍正大帝’?
她不禁看向胤禩,求解答。
胤禩微微上挑一边嘴角,勾出一抹嘲讽的笑,配合眼神,传达给郭绵三个字:他裝的。
他超会裝。
郭绵不禁莞尔,笑着笑着忽然觉得好神奇,最近好像学会了读心术,总能瞬间get到胤禩的意思。
胤禩期待着老四能偶尔露出苛刻、虚伪的真面目,好叫郭绵‘一见死心’,令他失望的是,老四的心机实在太深,竟一直表现得非常得体!
不仅和老九、老十、小十四一样谈笑如常,还主动贡献了一些逸闻趣事,后来更是热心地建议胤禩把后院格局改一改。
“你搬来前,內务府只派人简单修缮了一下这个宅子,并未用心布置,更不曾找大师調整过风水局。自你们成婚,弟妹一直卧病在床,风水上可能多少有些不洽。如今弟妹身体终于康复,好不容易有了孩子,还是調一调更安心。我认识一个山西的风水大师,水平很高,过两日叫来给你看看。”
胤禩气得脸都黑了。
內务府改造这所宅子时,他还不知道自己能娶到郭绵,对未来的家庭生活毫无憧憬,所以在装修上并不在意,内务府送来的图纸看都没看过。大婚之后,他对婚姻生活有了无限憧憬,自然想好好改造一下住宅,考虑到郭绵的生活习惯和極特殊的审美(她的公寓是哥特式吸血鬼城堡风),便决定等她来了再定怎么改。
现在她刚来第二天,他还没顾上提这回事,竟让老四抢先献殷勤,真是讨厌极了!
最让他受不了的还是郭绵的反应。
她好像完全被他迷惑了,老四讲的笑话和老九比起来那么蹩脚乏味,她却笑得那么开心,目光緊紧绞着老四,舍不得眨眼似得,还时不是点头跟着附和一下……还没见过她对哪个男人这样,简直要把老四捧上天!
真不应该冲动请老四来!
应该先让郭绵听听外头那些人都是怎么评价他,再让他们见面的!
其实郭绵只是在想,哎呀,明明是个刻板严肃的人,为了融入弟弟们的圈子,老四这么烂的笑话也讲得出口,有夠拼的……还有风水先生,笑死,原来他从年轻的时候就这么迷信了,不愧是靠算命选将军的皇帝……他真的很会打扮哎,是不是因为长得不如小十四,所以努力从打扮上找补啊哈哈哈。
老九知道胤禩不信风水,尤其厌恶算命卜卦的,但仔细想想,四哥说的很对啊,自打八哥八嫂成亲之后八嫂就患病卧床,不是八哥克她,就是风水克她,还是找个阴阳先生看一看安心。
不过他不敢说得太明白,怕吓着嫂子,便委婉地劝道:“八哥你就听四哥的吧,四哥府上风水多好啊,連生三个都是大胖小子,你让他找人给你调一调,也好一举得男嘛!”
胤禩嘴角一抽,心想老四府上的风水好是好,可是只利他自己,不利他儿子,弘晖、弘昐、弘昀这仨儿子一个都保不住,从明年开始就会陆续夭折。再说,他要是串通那风水先生,给我布一个太阳局压制我怎么办?信谁也不能他呀!
他百般推拒,老四却是有点子强迫症在身上的。
“我听说户部拨给永定河固堤的银子不够,你自己垫了几千两,刑部有个老司官死后家里人凑不齐扶棺回乡的路费,也是你出的钱。你这天天跟散财童子似得往外撒,是不是自己都不够用的了?”老四问。
当着人家老婆的面儿说人家穷,合适吗请问?!
胤禩尴尬得脚趾抠地,不小心瞥到郭绵笑眯眯看着自己,顿时脸更热了。
早上她揶揄他穷,他知道是玩笑话,没觉得不好意思,此刻老四当着她的面说他穷,像是在羞辱他无能,只能让老婆孩子跟着他穷日子一般,他的自尊心碎了一地!
偏偏老九还跟着附和,“四哥你真是神机妙算!屋漏偏逢连夜雨,八哥刚才得了消息,雅齐布把他的私库搬空了,他现在连一块铜板都没了!”
第99章 第99章……
胤禩连忙给郭绵打眼色:不至于不至于,爷知道雅齐布是什么人,哪能没有防范,放心爷有錢!
郭绵眨了眨眼表示收到,旋即又把灼灼目光投向老四。
老四不像老九那样没分寸,未对雅齐布之事置以只言片语——被奴才偷家,毕竟不怎么光彩。
他只是爽快地说道:“银子事小,風水事大,这錢四哥给你出。”
啊!见证历史了!老四真的出钱给老八装修房子了,和史料对上了!
还是因为我呢!
好奇妙的历史参与感!
郭绵激动得差点哭出来。
胤禩还以为她是被老四感动哭了,怄得说不出话来。
老九热烈地响应道:“算我一份!”
老十无脑跟:“还有我!”
小十四一拍桌,豪迈地拍了拍胸脯:“哥哥们都别争了,大头我出!”
老四哂笑道:“你知道改風水局得用多少银子么?你还没开始办差,也没有爵位,哪来的银子?”
小十四傲然挺胸,扯着他正在变声期的公鸭嗓道:“多少银子我都给得起!前几日汗阿瑪剛给了我一片皇庄,还赏了我不少好東西,随便拿出一件就能賣个天价!”
老四最看不惯他恃宠賣乖,冷冷斥道:“御赐的東西你也敢拿出去卖,我看你是活腻味了!”
胤禩想起后世的史学家分析,汗阿瑪晚年最宠爱的儿子就是小十四,把他派到西宁打仗,就是为了让他立军功攒威望,好名正言顺地继承大统,心里也有些妒忌,不过一想到老四心里会更酸,就舒坦多了。
老四让他怄得难受,他也不愿让老四好过,当即决定给这把妒火添一把柴,便道:“四哥,别吓唬十四弟了,汗阿玛总说他是最像自己的儿子,别说区区一个物件,就算他捅破天,汗阿玛也舍不得罚他。”
老九老深以为然,纷纷附和道:“可不是么,汗阿玛偏心偏得没邊儿了。”
小十四本就崇拜老八,又得他声援回护,不由得朝他靠了靠,得意地对老四说,“八哥说的极是!便是不卖东西,只要我去汗阿玛面前说一声想要银子,他老人家会不给么?只会是我要一万两,他给两万两!”
老四一看这四个弟弟抱团耍混孤立自己,恨得胸口憋闷牙根疼,当着弟妹的面儿,还不好意思甩脸子,只能装作出满不在乎的样子,笑道:“好啊,你去要。先要个两万两给你八哥花着,不够的,我和你九哥十哥凑。”
小十四这个年纪经不起激,立即便要回宫。
胤禩趕緊拦着,郭绵也道:“四哥和弟弟们一片好心,我和八爷感动非常,我们一定尽快把改动风水局的计划提上日程,不过我们真的不缺银子。虽然八爷经常往外撒钱,手头确实有些捉襟见肘,但都是为国为民为道义,我非常支持他,哪怕为此喝风饮露也心甘情愿,何况远不到那个地步。夫妻本为一体,我的钱也是他的钱,我的嫁妆还没动呢,就是重建这貝勒府也足够用了。”
一时间,整个厅堂都安静下来。
老四想起了与自己没话说的四福晋,老九想起了把嫁妆攥得比裤带还緊的九福晋,老十想起了动不动就吵着要回蒙古的十福晋,小十四想起了容貌不甚突出的準媳妇,心里都五味雜陈,各
有各的艳羡。
而胤禩心中的骄傲满足膨胀到了极点。
从兄弟们进屋,郭绵除了请安问好不发一言,没想到甫一开口,既炫了感情又炫了富,给他挣足了面子。
就算她是演员,就算她总强调在别人面前她是郭络罗氏,他仍坚信,这一刻她把自己当成了胤禩的妻子。
夫妻一体,荣辱与共。有妻如此,夫复何求?
这一晚胤禩被兄弟们灌了个八分醉,踉跄着回到卧房,把奴婢们都趕出去,拉着郭绵满屋子乱转。
郭绵问他找什么,他不说话,翻箱倒柜忙活了一通,最后把绑辫子的黄绳拆下来,把她的左手和自己的右手绑在一起,系了个死扣,拉着她往床上一倒,安心地闭上眼,大着舌头笑道:“好了,这下你跑不了了。”
郭绵好气又好笑,支起肩膀,戳着他的脑门教训:“你的体检报告我看了,你有胃癌基因,以后不準喝酒!”
胤禩哪里听得懂什么叫胃癌基因,就算听得懂,也无暇在意。
他今天很得意。
本来这个时代讲究贤妻美妾,男人在外,多会攀比妻子的贤德和小妾的美貌,而不是反着来。可他不是个纯粹的古人了,他心里只有妻没有妾,而这个妻,兼具美貌和贤德,当然还有煊赫家世。
当初光是家世这一样,就让老四眼馋不已,如今见了她本人,怕是酸的肠子都绿了。
郭绵走后,几个弟弟一直夸嫂子贤惠体贴,羡慕他们夫妻情深,老四一句也没附和,却或明或暗地告诫他不可耽于美色,还隐晦地提起了安亲王府的狐妖传说,意图让他疏远福晋。
哈!要是让老四知道,爷的福晋是上天恩赐的,爷是奉先殿祖宗严选的皇位继承人,他该如何?
他该彻底认清自己,在爷麾下本本分分地做个谋臣!
此刻他头晕目眩,像踩在雲头上。
他记得自己不会驾雲,要想不掉下去,需得牢牢抓紧会驾云的仙女。
仙女不是不让他抓,就是有个条件,方才说什么来着?对了,不准喝酒。
不喝酒怎么行?那么多个寂寞长夜,别人都有老婆孩子热炕头,就我没有。
他道:“除非你在我身邊,日日管着我。”
话赶话似的,郭绵脱口问:“要是我不在你身边,你就管不住自己,那下半身是不是早晚也会失守?”
胤禩闭着眼笑了笑,抬起另一只手使劲搓了搓眼,而后艰难睁开看向她:“若失守,绵绵当如何?”
虽然知道他只是在試探,可这一霎那,好像有人拿针在心头上戳了一下。
郭绵怕自己做不好表情管理,闪电般伸手盖住他的眼,哈哈一笑,道:“会恭喜你。”
胤禩的嘴角倏忽落下来。
他也知道郭绵这话不可信,可听到还是很难过。
他背过身,没言语。
郭绵心里突然空落落的。
半晌看他不动,以为他睡着了,便想把手腕上的绳子解开去熄灯。
剛动了动,他就翻回来,突兀地说:“若真有那日,定是绵绵不要我了。”
他眼睛红红的,不知是不是被酒精烧的。
郭绵的心像被重锤砸了一下,怔怔看着他。
胤禩也直勾勾盯着她,半晌,表情骤然变得无比严肃,凶巴巴地开口:“你快说不会有那一天。”
幼稚……郭绵蓦地笑了,摸了摸他的脸颊,问:“你渴不渴?”
胤禩先是摇头,很快又点头。
郭绵便要下床去倒水。
胤禩一手掐着眉心,另一手紧紧攥着她不放:“叫奴才来倒。”
茶壶是小兰提前备好的,就在床对面的条桌上,郭绵没有这么点小事儿也要使唤人的习惯。
她一起身,胤禩也被拉起来,然后头一晕,又重重倒下去,扯着郭绵也摔在他身上,这一下砸得不轻,他疼得闷哼了一声,却顾不上卖惨,趁机抱住她翻身覆上,把嘴贴上去。
浓烈的酒味扑面而来,郭绵刚要将他推开,突然忍住了。
就想試试他到底是不是大傻子。
結果快五分钟过去,他只会用两瓣唇蹭来蹭去,都不知道张嘴的!
服了。就这种人,你让他睡旁边,他能做什么?
郭绵对他的防备降至零点,没将他踹下床,只是推到一旁,坐起来想解开手腕的绳子,谁料他醉醺醺系了个非常复雜的結,根本无从下手。没办法,她只好扬声喊人。
小宋很快推门而入。
郭绵道:“拿个剪刀来。”
“不许去!”胤禩把她那只手腕抱在怀里藏着,含糊不清地喝令:“倒水来!”
小宋一时不知该听谁的,想到早上被处置的那个婢女,胆战心惊地去取了剪刀来。
胤禩气得两腿乱蹬,“走开走开走开!不准剪爷的姻缘结!”
郭绵和小宋面面相觑。
不过小宋很快就反应过来,貝勒爷酒后撒泼的样子不是自己该看的,赶紧低着头往后退。
郭绵觉得有点丢人,怎么嫁了这么一个玩意儿?
一手摁住胤禩的腿,阻止他像个翻盖老鳖一样乱蹬,一手伸向小宋,“快回来,把剪刀给我。”
“谁敢!”胤禩强势冲破她的桎梏,一个鲤鱼打挺翻起来,抱着她的腰往后扯,大喊:“来人,把这个没眼力见的奴婢拉出去!吴用你个没用的狗奴才,死哪儿去了!”
吴用屁滚尿流地跑进来,一见小宋拿着剪刀,他家爷拼命护着福晋,还以为小宋要行刺,当即冲过去挡在床前,尖叫:“卢侍卫!苏侍卫!”
……
这一闹,阖府……连左邻右舍都知道了八爷和八福晋的‘捆绑情趣’。
饶是郭绵脸皮厚,一想到在别人眼中,自己是个怀着孕还和丈夫这样那样的女人,都有点不好意思出门。
转而一想,怀孕是假的,之后胤禩肯定要找个理由让她‘流产’,届时四九城肯定盛传,八爷和八福晋孕期行房把小孩搞掉了……
Hollyshit!
半夜被气得睡不着,郭绵转身给胤禩一顿锤,奈何人家面带微笑睡得死沉。
第100章 第100章……
这一次胤禩没有早起,虽然不到四点就被邦邦硬的小胤禩叫醒了。
郭绵醒来发现自己跟个八爪鱼似得缠在他身上,大腿压着小胤禩。
她触电般弹开,因为动作幅度太大,被腕上的黄绳勒得一痛,顿时尴尬又恼火,站住道德高地先发制人:“你卑鄙!趁我睡着把我擺成这样!”
胤禩:……老婆反應真快啊,还没醒盹儿就想到怎么赖人了呢。
他坐起身牵过她的手腕,用牙齿把自己绑的死结解开,而后在浅浅的紅痕上轻轻吹了吹,抬眼看着她,笑问:“你卑鄙的丈夫打算帶你出去玩一
天,你可愿意给他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
天光已然大亮,把紅鸾帐内凌乱的床铺照得一清二楚,让人忍不住想入非非,也把近在咫尺的人照得清清楚楚,让人头脑发昏。
郭绵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因为她忽然发现另一个问题:胤禩怎么越长越好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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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早饭的花样不减反增。
擺在郭绵面前的,恰是她提过的玉米、黄瓜和煮鸡蛋。
而厨房的大师傅在外面候着,为这时节买不到西红柿请罚。
郭绵哭笑不得,悄悄问胤禩:“大师傅私底下会不会覺得我是在故意刁難他?”
胤禩附在她耳边,轻声道:“有时候也该適当刁難一下。做主子的,本来就不能被下面人琢磨透了。好在啊,让人捉摸不透是你的天赋。你只需做自己,无需在意任何人。哦不对,稍微在意一下我。”
郭绵看他一臉揶揄,在桌子底下轻轻踩了他一下。
这一下不轻不重,胤禩当是打情骂俏,甘之若饴,夹起一块外皮焦酥的锅贴,咬了一口,殷勤地递到她面前,将丰富的内馅展示给她看,笑问:“不想尝尝?”
郭绵拿起玉米,摘下玉米粒一颗一颗地往嘴里送,翻着白眼道:“不要试图动摇一个伟大女演员,维持身材的决心。”
“哪里的话,绝对不会。我向你保证,全力支持你追求事业的决心。只是,今天我们要在外面一整天,走很多路,干很多活,吃太少恐怕撑不住。”
“还要干活?我以为我是来度假的。”郭绵嘴上不滿,眼睛里却分明透着期待,“你到底要帶我去哪儿?”
胤禩朝她碗里放了一只锅贴,“吃完再告诉你。”
郭绵会根据一天的消耗来进食,偶尔管不住嘴吃多了,当天必会进行高强度运动,以达到能量收支平衡。既然胤禩说今天活动量很大,她就稍微多吃了些。
胤禩看她把那个锅贴吃了,心里无比滿足,大手一挥,把伺候郭绵的婢女太监都赏了。尤其重赏了小宋。
当然,大厨也没受罚。
从前郭绵也是这样的老板,一开心就给呱呱和宋时发錢,但现在……
她不自覺想起了被雅齐布霍霍一空的库房,以及昨天老四他们凑錢给胤禩改风水格局的事儿,心中浮起一阵‘用别人的钱穷大方’的窘迫感。
艾西……不当家不知柴米贵,给一个不会过日子的男人当老婆心好累哦!
看来得尽快找个好管家。
吃过早饭,胤禩命人送来一套侍衛服给郭绵,“抱歉今日不能让你以八福晋的身份在外行走,需得委屈你假扮成我的侍衛。”
郭绵早从小兰等婢女口中得知,皇子福晋若无正经由头,想出门着实不易。昨日老九闲谈时也曾提及,京城里不少达官显贵都爱将妻妾扮作男子带出府游玩。是以胤禩刚说要带她出门,她便猜着要乔装改扮,此刻闻言没多想就答應了。
胤禩却有些歉意,拉着她解释道:“你来之前,我列了很多计划,打算光明正大地带你一一打卡。没想到计划赶不上变化,惠妃额颞忽然生病,额颞宣你入宫侍疾,我不得不谎称你怀有身孕才能推脱。如今推是推了,却也不能光明正大地出去玩了。下次来,我定不让你受这样的委屈。”
‘打卡’都学会了,学挺快啊……说起来,是古人融入现代社会,比现代人融入古代社会更容易呢,还是他適应能力强呢?好像从没听他抱怨过在现代不适应。
郭绵想着,滿不在乎地摆摆手:“这算什么委屈。其实就这么几天,不出去也没什么的,我原本也不是个爱出门的人,只不过,能不能和爱不爱是两个概念。你愿意挑战皇家规矩和世俗礼教,给我‘能’的自由,足以说明,我把你调教得很好,我很满意了。”
胤禩笑着点点头,眼神飘远,“能不满意么,从我十二岁就开始调教,这是给自己培養童養夫吧……”
“你嘀咕什么?”
胤禩摇摇头,“我说,衣服鞋子都是新的,是按照你的身形脚码定做的。放心穿。”
什么时候偷偷量了我的尺寸呢……不过比起这个,郭绵更好奇的是,“为什么会提前给我准备侍卫的装备?”
为了应对夺嫡失败,胤禩给她准备了无数条退路。这套衣服,是其中一条路上的。
他没有说实话,笑着反问:“怎么?现在才意识到自己嫁了一个多么优秀的男人?”
郭绵:……
出门前郭绵拒绝了马車,让胤禩给自己挑一匹马。理由是,侍卫不能坐車,要尊重人设。
胤禩还揣着在车里和她卿卿我我的小心思,而且他没有在未来的道路上见过马,自以为未来人已经摒弃这种交通工具了,便勸她:“骑马不像你想的那么简单,也没有你们的电单车舒服,还是坐车吧。”
郭绵坚持要骑马,“放心,我不会拖你们的后腿,速度一定赶得上。”
胤禩看勸不动她,便親自去马厩选了一匹温顺灵活的母马给她,让她先在家里骑两圈试试。
为了让她知难而退,他只在一旁护着,根本没教她怎么上马。
郭绵并没有急着上马,先缓缓绕马转了一圈,满臉兴奋地对他说道:“这是河曲马吧,又高又匀称,性子也温顺,养的真好啊,皮色好漂亮!”
她懂马……胤禩有点拿不准能不能劝退她了,但也有点小得意。
这马是他親自挑选出来,从小养大,亲自驯出来的。好多人向他讨要过,他没舍得给,郭绵喜欢,证明她眼光好,也证明他留对了,冥冥之中,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
“它刚满四岁,机灵听话且活泼好动,我给它取名叫灵悦。你叫着它的名字摸摸它的额头,能更快地和它熟悉起来。”
“原来它喜欢被摸额头啊。我以前养了一匹马,喜欢被搓耳朵。”郭绵说着从侧面走近,慢慢把手伸到它两眼之间,依照胤禩的指示,叫着它的名字轻轻抚摸,感受到它放松下来之后,把手移动到它的颈部、肩膀和脊背。
胤禩诧异地问:“你以前养过马?”
“恩,是一匹蒙古马,性子很烈,除了我,谁都不让骑。可惜后来跟我参加一个重要比赛的时候受了伤。”
“你还参加过比赛?你很喜欢骑马?”
“一开始谈不上喜欢,是我姥逼着我学。她给我报了很多特长班,书法,古琴,刺绣,围棋,国画,舞蹈,武术,骑射等等,我实在学不过来,她就说,如果不能十项全能,那就挑一个学精学透。你知道按她的标准,学精意味着什么吗?”
胤禩问:“什么?”
“要成为这个领域里的全国冠军,也就是状元。”
胤禩肃然起敬,“你姥姥对你要求很高。”
“还好吧,没你阿玛对你要求高。至少我不需要凌晨三点起来读书,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无休,也不需要真刀真枪上战场。”郭绵笑了笑,接着又道:“而且我没有做到啦!决赛出了意外,我的马因为受伤太严重,被送去安乐死,我当时很难过,不肯再骑马,后来自然就再也无缘问鼎冠军了。”
胤禩知道她的个性,既然选了就一定拼尽全力,而他每年也要参加皇家骑射考校比赛,深知一匹好马等同于一个好伙伴,失去一个能在赛场上共同打拼的伙伴得有多痛啊。
他心疼地问:“那你现在想起它还会难过吗?”
“不会了。可能是后来经历的事情太多,变得麻木了。”她摇了摇头,笑问:“你说我现在是不是个铁石心肠的人?”
胤禩道:“如果你是,我们怎么会相识?怎么会成亲?怎么会……亲亲?”
郭绵被他炽热的眼神烫的脸一热,猛伸手将他一推,“你还好意思说,这些都是你脸皮厚的证据吧!”
说完双手撑着马鞍轻轻一跳,潇洒地跃上马背,轻拍它的脖颈,驱动它在院子里小跑起来。
“它是你的了!”胤禩笑盈盈看了她一会儿,叫人牵来自己的马,与她并驾齐驱。
两人在侍卫的前呼后拥下出了家门,经过闹市,出了城门,在宽敞的官道上纵情驰骋。那畅快淋漓的感觉,倒也不比在马车里卿卿我我差。
约莫跑了两个多小时,到了一片有兵丁把守的村庄里,胤禩勒住马,对郭绵说:“就是这里了,下马吧。”
郭绵打量着周围既无山水也无店铺
,除了低矮的泥胚房只有田地,实在不像个消遣娱乐的地方,不由纳闷:“真让我来干农活啊?”
胤禩笑笑把手伸给她:“先下来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