碗口大的铁蹄挟着风雷之势当头踏下,女眷们惊呼着蒙上了眼。
郭绵的心瞬间揪紧,却没有眨眼,虽然明知不太可能会有奇迹发生,还是隐隐期盼。
电光火石间,胤禩纵身跃下狂奔的骏马,如苍鹰掠空一般抓住小太监的脚,将他从马下拉了出来!
等女眷们睁开眼,不光小太监脱了险,连十四阿哥也已安稳落地。
“好!”康熙大声喝彩。
随即,整个校场爆发出热烈的喝彩声。
连被宫规和礼教紧紧束缚的女眷们都左顾右盼地讨论起来。
而胤禩恍若未闻,专注地安抚着那匹马,陪它绕着场子慢慢跑着。
郭绵的视线追着他,腦海里忽然蹦出三格格那句话:人人都想嫁八阿哥。
这一刻她相信,这不是一句恭维。
然而这个人深深爱着她。
她拿下华鼎最佳新人奖的时候,并没有注意台下的掌声,因为她知道真正支持她的人是场外的观众。
但现在,来自四面八方的喝彩声极为清晰悦耳,让她四肢百骸里都充斥着骄傲和自豪。
所谓夫妻一体,就是他的荣耀也属于她吧。
****************
很快,胤禩牵马离场。
鄂伦岱带着十三、十四两个皇子去御前回话。
太医也赶来救治那个倒霉的小太监。
在赛道恢复之前,比赛没法继续,场上的太监们全都忙碌起来。
各个看台上的观众都在讨论方才的事儿。
郭绵终于注意到那道炽热执着的目光。
她转过头,直视回去。
揆叙心里一慌,下意识垂眼,却抑制不住心中的渴望,接着又抬起眼皮,大胆地对上她的目光。
这一刻他已经看不到其他人,听不到声音,不知自己身在何处,连呼吸都忘了,整个世界只剩下她,理智荡然无存,脑海只剩一个年头:只要她愿意魅我,我便为她驱使,不问是非,不管对错,肝脑涂地万死不辞。
可惜他只在她眼里看到冷冷的威胁。
郭绵收回眼神,转头对佟佳舅母说想去更衣。
佟佳氏心中警铃大作。她早就注意到了揆叙,方才也有几双眼睛看到八福晋与揆叙交换了眼神,此时离席,不管他们私下见不见,都会惹非议。
但人有三急,众目睽睽之下,实在找不到合适的理由不让她去。万般无奈之下,佟佳氏热情地邀请三福晋和四福晋同去。
两位福晋都是人精,有什么看不透的?若不答应,真出了事儿,丢了八阿哥的脸,只怕落惠妃和安亲王府的埋怨,只好跟着蹚这一趟浑水。
揆叙看到郭绵离席,正想不顾一切地尾随而去,忽被鄂伦岱按住肩膀。
鄂伦岱压低声音,咬牙切齿地说道:“这狐妖果然媚术了得,远远看你一眼,便能把你魂魄勾走。决不能让她留在八阿哥身边,更不能让她有机会接近皇上!”
揆叙后知后觉地感到有无数双眼睛在看自己,不禁惊出一身冷汗,方才他要是追了过去,只怕不仅无法在朝堂立足,更要被八贝勒当成眼中钉,非得除之而后快。
“咱们现在便将当夜情形呈报皇上吧!”他也觉得自己是中了媚术,决定尽快自救。
鄂伦岱目光欣慰,拉着他道:“别急,等皇上训完十三十四阿哥。”
这厢他们静等时机,那厢郭绵从更衣房出来便对几位福晋道:“舅母,两位嫂嫂,八爷方才只顾救人,可能有些拉伤,我见他离场时走路姿势有些不自然,心中有些担心,想过去瞧瞧,你们能不能在此等我一等?”
胤禩此时退回西侧看台等候上场。
郭绵若要过去找他,只能穿过校场,这一路没有一寸可以掩人耳目的地方,绝无私会男人的可能。
于是三四福晋便说不等了,先回看台,只留佟佳舅母在这里等——人家小两口要说悄悄话,跟过去亦是不合适的。
当然,那边看台上有许多叔伯兄弟,郭绵就这么冒冒失过去也不合适。她让小兰去给八爷传话,让他到中间碰头。
其实关心他有没有受伤只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她是想提醒他注意揆叙。
揆叙是那晚的见证人之一,而且不该出现在这里。
此刻她看到鄂伦岱与揆叙凑作一团窃窃私语,更觉得他俩有蹊跷。
虽然这俩都是铁杆八爷党,但忠臣眼里的‘忠’,有时候和主子想要的‘忠’大相径庭。
她要提醒胤禩,不要被这两人的立场蒙蔽,以致疏忽了该有的防范。
第107章 第107章……
离她不遠的地方,两位太医正在诊治方才受伤的小太监。
他还昏迷着,为了不影响比赛,被人抬到了赛场边缘。
郭绵看他伤在肩膀,并不致命,以为他只是受驚昏厥,在太医的治疗下应該很快就能醒来,却见太医只是简单看了看便收起药箱,对围在那小太监身边的老太监道:“没救了,抬走吧。”
老太监面色大变,把耳朵贴在在小太监口鼻上听了听,忙不迭大叫:“两位大人請留步,他还有气儿!”
其中一个太医径直走了,另一个停下来回了回头,冷漠道:“只有出气而已,脈都摸不到了。赶紧抬走吧,别影响主子们看比赛!太子爷马上就要上场了。”
其实这小太监因驚吓过度导致心脏骤停,若能在三分钟内急救,太医们完全可以救回来。
他们就侯在皇帝御座后面,小跑过来的话,用不了三分钟。但这俩太医品级较高,平日里只给高阶主子看病——嫔以下的主子都不够格,更别提太监了。
要不是十三阿哥吩咐,他们斷不会来。
听说受伤的是个太监,走得不紧不慢。
到了这儿,一翻眼皮、一探脈,就知道无力回天了。只怕十三阿哥过会儿问起来会怪他们不尽心,才在小太监口中塞了一片人参,又在他人中、内关、素髎、涌泉等穴位上扎了针,这才宣布不治。
老太监在宫里待了大半辈子,太了解他们的行事风格,壓根不相信治不了,只当他们不肯治,急急追上去,拉着那位太医的衣服,一面往他手里塞银子,一面苦苦哀求,“呂大人您行行好吧,小顺子才十六,打小净身入宫,就是为了养家里四个弟弟妹妹,一家六口指着他,他平日连块糖都舍不得吃,不能就这么死了。他还有气儿,还有救啊!”
这一番拉扯引来了不少注目,包括站在不遠处的郭绵。
她定睛看了看,那小太监胸口确实还有微弱的起伏,且眼角似乎有泪光。
他还活着,他不想死!
“放肆!是本官见死不救么?是他没救了!”呂太医恼火地推开他,把他硬塞过来的一角碎银子扔的遠遠的,整着被拽皱的官袍厉声呵斥道:“区区一个杂役太监竟敢质疑本官的判斷!本官行医三十载,从未有过
一次误诊,此人受驚心停,脉象已散,便是大罗神仙在此也救不成!”
老太监顧不上捡银子,使劲抽了自己两个嘴巴,陪笑道:“奴才不敢质疑大人,只想求大人再試試。这孩子命不該绝啊,方才八貝勒已经把他从阎王手里抢回来了,求大人再试试吧啊,再试试!”
呂太医烦不胜烦,甩开他便走。
“医者当与阎王抢命,吕太医判死倒是比阎王还急!若躺在这儿的是王公贵胄,你也敢这般干脆斷生死?我看你只记得官帽,早忘了自己是个大夫!”
郭绵怒骂几句,大步走到小太监身边,二话不说跪坐下来——
小太监肩头还插着箭,半身浸在血泊中。一张稚气未脱的臉,瞧着不过十二三岁,枯瘦的身子骨嶙峋可见。
是个苦命人。
看到郭绵过来,他呆滞的瞳眸微微动了动,似乎在求救。
郭绵见他面色苍白、唇色青紫、双手微微抽搐,非常符合心梗的症状,又想起吕太医说过‘受惊心停’,基本能确定,当即决定先给他做心肺复苏。
“八阿哥救了你一回,八福晋再救你一回,你是有福之人,将来一定有出息,自己不要放弃!”
她撸起袖子,双手叠放在小太监胸部中间,一边快速大力地按壓,一边鼓励他。
心肺复苏非常挑战施救者的力量和耐力,一般要持續30分钟以上。
而郭绵救治的这个,因为耽误的时间太久,可能要花费更长时间。还不定有用。
****************
不一会儿,整个校场都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包括康熙。
听闻跪在小太监身边的是八福晋,这位喜好八卦的皇帝先是立即吩咐鄂伦岱过去看看怎么回事,然后慢慢皱起了眉。
等等,老八媳妇?
女眷这边已经炸了锅。
太子妃急忙遣人去查看情况,接着去請示贵妃:八福晋毕竟是皇子福晋,就这样不顧尊卑体面地跪在卑贱太监身边,无论出于什么原因,终究是不成体统,是否该将她强行带走?
佟佳贵妃是康熙恩宠舅家的工具,位份虽高,却没有宠。她自己也清楚,自己在皇上太后心里没什么分量,故而一生淡泊谨慎,无子无女,悠哉平安地活到了乾隆朝。
太子妃来请示她,她不仅没觉得被尊重,还烦得很。
她想,皇上太后都没发话,你来问我,我能说什么?谁不知道八福晋怀孕了!八阿哥二十二了还没一个孩子,这孩子多金贵啊。他是皇上最喜欢的皇子之一,他养母惠妃又是个跋扈护短的人,一个管不好,罪过都是我的。你这不是害我么?
心里虽恼,她却不想得罪未来的皇后,于是转头问惠德宜荣四妃:诸位以为该当如何?
四妃口径一致:等太后发话吧。
太子妃长舒了口气。她也怕八福晋肚子里的孩子出了事,责任落到自己头上。只是因为身负管理职责,不得不把该说的话、该做的动作做到位。免得事后被指责。
太后派了身边一老一少两个得用女官过去‘请’八福晋过来回话。
那边八福晋身边围觀的人越来越多,康熙等不及鄂伦岱来回话,喝令梁久功拿西洋窥远镜来。
事发时,十三十四正垂首挨训,被他斥得大气不敢出。
康熙一索要窥远镜,十四阿哥的好奇心立马被挑了起来,冒着被踹的风险扭头张望——他眼力极佳,远远瞧见八嫂举止古怪,好奇得抓心挠肝。
十三阿哥不如他受宠,不敢像他那样明目张胆地看,只悄悄侧过臉,用余光扫了几眼。
这一看,却叫他寒毛直竖!
八福晋举止诡异,莫不是见了血气,体内的狐妖壓制不住,要现出原形?若她当众生吞了那小太监,场面必定骇人。更可怕的是,倘若她食人后凶性大发,冲撞了皇父……
他浑身一凛,电光火石间闪身挡在康熙面前,失声喊道:“皇父当心!”
康熙纳闷:“当心什么?”
当心狐妖!十三张了张嘴,几乎脱口而出,幸而在关键时刻想起这话决不能由自己来说。
说到底那晚他没在场,并未亲眼看那一幕,关于安亲王府私藏狐妖的说法,都是道听途说。关于八福晋被狐妖取代的说法,也仅仅是从鄂伦岱口中听说。此人素与八哥交好,倘若到了皇父面前忽然改口不认,他就成了污蔑嫂嫂、构陷安亲王府的罪人。
皇父最恨手足相残。
还是让粗疏少谋的鄂伦岱说吧。
他讪笑一下,改口道:“当心踏空。”
康熙的目光如鹰隼般钉在他脸上,半晌才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嗯。"
却并未挪动半步。
***************
这厢鄂伦岱飞奔而来,太后身边的两个女官紧随其后。
西侧觀景台上的宗室子弟们俱都围上来。
胤禩还是比所有人都先一步。
小兰被他远远甩在后面。
他见郭绵卖力按压小太监胸口,发髻松散、满头大汗,裙子上还沾了泥巴和污血,不禁大惊:“绵绵,你在干什么?!”
“在救人!”郭绵抬头看了他一眼,喘着粗气断断續续地说:“你来得正好,我快撑不住了,你来接替我。注意看我的手势、节奏和放置的位置,接下来你就像我这样继续按压。”
胤禩看了眼旁边神色怪异的太医,犹豫了一瞬,并未多问便果断跪坐在另一侧,按她的指示接过救人的接力棒。
起初他不太敢用力,怕把那小太监单薄的胸腔按碎。
“用力,再用力!”郭绵不断指导,直到他的力度足够,“保持这个力度不要停,按轻了起不到心肺复苏的作用。”
“好。”
围观者见状无不瞠目结舌:八貝勒不仅不拦着八福晋作怪,竟乖乖听她指挥,真是夫纲不振啊!
但最令他们震惊的一幕还在后面。
胤禩按压了一炷香的功夫,小太监开始有进气儿了,但非常微弱。
郭绵意识到光做心肺复苏可能不够,便开始指挥胤禩对小太监进行人工呼吸。
“你是说嘴对嘴吹气?!”
胤禩虎躯一震。
首先他非常厌恶男风,一想到和男人肌肤相亲就反胃。
其次,小太监嘴唇乌紫,唇边沾满涎液,看起来无比恶心。
最后,身边人太多,舆论压力极大。
郭绵知道他很为難,却不得不坚持:“是的。而且必须用嘴严严实实包裹住他的,朝里面不断吹气,同时捏住他的鼻子,防止气体逸出,才能尽可能把空气送进他肺里,帮他恢复自主呼吸。”
“荒唐!”太子终于忍不下去了,厉声呵斥:“老八,你是何等身份,怎可屈尊为这卑贱阉人渡气!太医何在?”
吕太医连忙上前,“回禀太子,臣与王太医均已诊过,此人脉象已散,心跳已止,便是大罗神仙在此也難以回天。福晋分明听得真切,却信不过臣等,执意当众自轻,如今又要作践八贝勒,臣实在不懂。恕臣无起死回生之能。”
起死回生?
鄂伦岱蓦地一凛。
他很清楚‘八福晋’有这个能耐,却不知道她为何将自己置于此等千夫所指的境地。
但他深知狐妖狡猾,因而并未轻举妄动,冷眼看太子发难。
“郭络罗氏!你用了什么妖法让堂堂一个皇子对你言听计从,你教唆阿哥对一死尸嘴对嘴吹气,究竟意欲何为?难道你与这小太监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关系,想要施妖法将皇子的寿数福气借予他?”
不等郭绵开口,胤禩倏然抬眸,眼底寒芒如刃:“太子慎言!若我福晋真通妖法,何须在皇父、太后并诸位母妃跟前作此一举?我福晋从未踏足南苑,更不认识这个太监,今日甘冒大不韪亲施援手,皆因王吕两个太医医术太差,医德败坏,见死不救。臣弟记得去岁太子爷的爱犬奄奄一息时,吕太医守着它从寅时忙到戌时,而今,这小太监分明还有呼吸,他却急着要走——”
吕太医脸涨得通红,刚要辩解,便听十阿哥嗤嗤嘲
笑:“好一个狗腿子太医,哈哈哈哈,那狗死后他是不是还去吊丧哭坟了?”
老四偷偷掐了他一把,低声呵斥:“闭嘴!”神仙打架你一小鬼掺和啥!
胤禩迎着太子冷锐的目光,坚定不移的维护着自己的妻子:“我配合她,只因我们夫妻一体,心意相通,不把人命当草芥。”
说罢便俯下身,往那太监嘴里吐气。
“老八不可!”
“八哥不要!”
“贝勒爷别!”
一声声惊呼汇聚成一道响亮的惊雷。
传到各个看台,简直要把看台上的人急死。
康熙一边怒骂鄂伦岱罔顾圣旨一去不回,一边又把十三派了过去——
十三不想去,只想在他跟前护驾,十四倒是脚上生刺早就站不住了,争着抢着要去。可康熙太了解他,一旦派他过去,他只会一头扎进热闹里,更难回来。
十三不敢抗旨,飞奔而去。
第108章 第108章……
吹了几次气,小太监的状态却没有明显改善,胤禩不禁怀疑这样做到底有没有用,又要分心思索倘若救不活該如何收場,急救动作難免不到位。
郭绵看在眼里急在心里,要这个连接吻都不会的男人,片刻间学会人工呼吸,确实有些强人所難。
其实就不應該浪费时间教他,應該由她自己来。
只是——
此情此景下,土著郭絡羅氏不可能给一个卑贱小太监做人工呼吸。
从她跪在小太监身边那一刻,就有一根看不见的线,极力将她往角色定位上拉。
同时,急速消逝的生命,又在无声呼唤她本人:郭绵救我,只有你能救我!我不是NPC,我是活生生的人啊!我不想死,我不该死!凭什么主子命贵我命贱,这不公平!
那其实是郭绵的良心在呐喊。
此刻她必须选择做自己。否则她将永远被困在‘郭絡羅氏’这个壳子里,只有永远当她,才不会遭受良心的谴责。
只是,这个壳子一旦破碎就不可能恢複如初了。
人命关天,生死可能就在这一呼一吸之间。
“我来!”她终于咬了咬牙,推开胤禩,深吸一口气俯身下去。
唇对唇的刹那,乌泱泱的声讨戛然而止。
四周静的好像凝固了一般。
胤禩呆呆地看着这一幕,臉上先是青白如纸,转瞬又涨得通红,眼底翻涌着惊怒和不解。
刚赶到的十三就像被雷劈了一样。
太后派来的女官就像大白天见了鬼。
阿哥们和宗室子弟表情各异。有的震惊恼火,有的鄙夷厌恶,有的幸灾乐祸,有的心神荡漾——八福晉连小太监也可,那岂不是人人皆可?
只有鄂倫岱感到一丝庆幸:这下好了,不必担心八阿哥对此妖留恋不舍了。
“荒唐!堂堂皇子福晉,竟与阉人口对口……”
“自甘下贱!不知廉恥!这就是安亲王府教出来的姑娘!”
“她疯了,肯定疯了!”
陆陆续续的,各种谩骂响了起来。
十三终于回过神来,转身飞速折回看台。
胤禩被兄弟们强行拉起来,耳边充斥着,‘根本没把你放在眼里’,‘丢尽皇家臉面’,‘这种媳婦不能要了’,‘当着你的面尚且如此,背着你更不知如何’……
不知过了多久,郭绵惊喜地抬起头,“他活了!他活了!我们把他救活了!”
可是没有人与她分享这份喜悦。
胤禩已经被人拉走了,头也不回。
刚才给吕太医磕头的老太监也跑了——怕被连坐。
旁人更不可能在乎一个小太监的死活。
方才还挤得密不透风的人群,此刻却如潮水般急速退散。人们远离她,就像毒贩远离卧底警察,活人远离小鬼。
总之,‘八福晉’绝对不再属于他们的圈子。
郭绵知道,从现在起,‘郭络罗氏’社会性死亡了。
等待她的只有两个结局,其一被康熙休回家,其二,在胤禩的极力争取下,降为妾室,留在贝勒府,但从此只能深居内院,再也不能出席皇室活动。
也许胤禩不会去争取,郭绵想,他已经弃我而去。
其实也不難理解。
他从小因母亲身份卑微受尽歧视,打拼多年才赢得尊重,现在又因为我,被一棒子打回原形。
他肯定恨我。
他处处配合,极力维护,我却没能把他的利益和感受放在第一位。
他肯定怨我。
他从小要强,得知历史结局后,越发想赢过老四,证明自己才是天命所在。先前我的来历、身份、容貌,能滿足他的虚荣心,现在我成了他的笑柄。
他肯定不想再见我。
也罢。
反正我留在这里只会耽误他、拖累他,干脆让八福晋今天就‘杀青’吧!
不知道昨晚胤禩劝我做自己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今天这个灾难性的局面?
郭绵嘴角泛起苦笑。
****************
鄂倫岱直到此刻还没想起要去康熙面前複命。
他看着跌落神坛的狐妖陷入沉思。
当初她穿血裙从画中走出来,抬眼间仿佛有改天换地的神威,令人心生敬畏,不自觉下跪。
正因为如此,当发现她取代郭络罗氏成为八福晋时,他心中充滿恐慌,以为她此番现世的目的,便是让八阿哥成为另一个纣王,在她的蛊惑和协助下,杀老皇帝取而代之,随之霍乱天下。
所以他极力劝说揆叙去皇上面前陈情,欲将她置于死地。他们做好了被挖心炮烙的准备。
谁知还没开口,她就触怒整个皇族,惨遭八阿哥遗弃。
现在,她的衣裙上又沾滿血污,却神光暗淡、气势不再,只让人觉得脆弱无依,可怜可叹。
念及此,鄂伦岱脑子里一激灵。我怎么会觉得她可怜?难道我也在无形中中了她的魅术?
太子给他打了个眼色,提醒他,此时正是揭穿八福晋真面目的好时机,他冷哼一声就走了。
说到底,鄂伦岱想揭发八福晋,是为胤禩好,也是为大清好。
‘八福晋’已犯下弥天大错,单是为了皇家体面,皇上和八阿哥也留她不得。此时揭穿她,除了令八阿哥和安亲王府陷于险境,毫无意义。
他才不做太子的马前卒!
***********************
人群散去。
太后身边的女官很快去而复返,这回是帶着旨意来拿郭绵回去问罪的。
佟佳舅母抢先冲过去扶起郭绵,贴着她的耳朵嘱咐:到了御前,上仙只管装懵,就说自己完全不记得方才发生了什么。我自会去说,先前家里遭过狐仙,许是大仙上了你的身,才做出方才的举动。我会请皇上请道士来做法,放心,我定会想尽一切办法买通道士,不让他真正伤害上仙——此法虽险胜算却高。
确实有点胜算。
一废太子后,康熙相信太子发疯是因为被魇镇,迅速原谅并复立了太子。
连一国储君发疯都能用玄学解释,八福晋发疯應该也能。
但意义不大。
这个社会对女人的包容度极低。就算康熙不处置她,也改变不了她社会性死亡的事实。更改变不了胤禩将因此被整个阶层恥笑的事实。
郭绵平静地摇摇头,“倘若那样,安亲王府当初瞒而不报,使得皇家今日颜面尽失,可谓罪责重大。倘若再牵出替嫁之事,只怕有满门倾覆之祸。为今之计,你们只有坚决与我割席才能自保。”
佟佳舅母脸色惨白,眼神却异常坚定:“上仙可知,人间佛门香火最盛,但佛门有槛,贵贱有别。唯上仙待众生平等。王府的小世子救得,卑贱的小太监也救得,在我心里,上仙才是真神。何况当日若非上仙替嫁,安亲王府早已罹祸。我虽是一介女流,却可以拍着胸脯对上仙保证,安亲王府绝没有恩将仇报的败类。我们与上仙共存亡!”
郭绵惊讶地看着她。
且不说安亲王府怎
样,康熙大舅佟国纲绝对是个人物,自己刚了一辈子,最后刚死在战場上,他这一儿一女也都随他,没一个怂包孬种。
“既把我当神,就不要与我共进退了,我有不死身,你们可没有。”郭绵帶着一丝敬意推开她,微笑着嘱托:“这小太监只是暂时捡回一条命,能不能活下去,还要看后续治疗。你若能帮得上,尽可能照拂一二吧。”
佟佳氏含泪点头,“上仙……”
郭绵已迈开大步,朝女官们迎去。
…………………………
郭绵被带到了康熙的看台前。
看台上多摆了两张椅子,一张坐着太后,一张坐着太子。
有点像三堂会审,规格却比三堂会审高太多。
太后身边站着贵妃太子妃等,太子身边站着众阿哥——唯独不见胤禩。
台前还围了一圈大内侍卫,鄂伦岱列中,揆叙在右。
审判她的阵仗如此隆重,竟然只是因为她救了一个太监。
这场景真是荒诞而魔幻。
这要是在现代,这事儿会被媒体当作正面典范,争相颂扬,她的观众好感度会蹭蹭上涨,能因此接到更多广告和片约,从而名利双收。
这就是‘旧社会把人逼成鬼,新社会把鬼变成人’的现实写照吧。好的社会制度鼓励人做好事,腐朽的封建统治让人把阶級秩序看得高于一切。
郭绵感到恶心透顶。
她很想在‘杀青’前玩把大的。
若此时高喊一句‘玄烨,过来听本尊讲讲大清是怎么亡的’一定能炸翻全场。
这是她穿来的第十天。
假如还像上次一样,第十二天就能穿回去,那么只要能镇住康熙两天,就能平安回家。
只是,她走后胤禩必定要倒大霉。
他从没做过对不起她的事儿,何必害他?
算了,站好最后一班岗,演好最后一场戏。
她艰难地跪下去。
“郭络罗氏,你可知罪?”太后首先发出质问。
她是封建礼教和阶級秩序的最高维护者之一,更是皇族女眷的最高领导。任何一个女眷犯错,都会被视作挑战她的权威。
郭绵抱着‘早认早判早杀青’的想法,果断滑跪:“孙媳知罪。我目无尊卑,不知廉耻,辜负了太后、皇父和额涅们的期待,对不起八爷的厚爱,我自知不配做皇家媳婦,请皇父将我从宗谱玉蝶中剔出,下旨命八爷休妻。”
太后一下子没接住这话。
其他人也都傻眼了。
在大家的想象中,她应该极力为自己辩解,或痛哭流涕悔不当初,极力恳求从轻发落。
这才是应有的态度。
而她这么轻描淡写,给人的感觉就是——我不服,但我懒得跟你们掰扯,我早就不稀罕当你们家媳妇了,快把我休了吧。
康熙阴沉着脸道:“你虽认罪,然朕见你毫无悔意,提起休妻也非常平静。莫非你对八阿哥早有不满,亦或者当初便对朕指婚不满?”
郭绵坦然望着他——
在此之前,她从不敢直视他,因为他是大清皇帝,是公公,皇权和封建伦常双重威压,使她不得不低头屈膝。
但现在,‘郭络罗氏’这个壳子已经裂开了,郭绵的自我意识主导着她。
“皇父明鉴万里,烛照幽微,什么都瞒不过您。儿媳的确不悔,即便再给我一百次机会,我还是会救那个太监。应该说,不管躺在那里的是谁,我都会这样救。在我心中,每一条生命都很可贵,没有贵贱之分。在生死面前,也没有男女之别。”
对现代人来说这是理所当然的道理,但在清朝皇族听来,根本不可理喻。
康熙本人就把贵贱分得无比清晰。
他的皇后只能出自顶级豪门:孝诚仁皇后是索尼孙女,孝昭仁皇后为遏必隆之女,孝懿仁皇后则来自母族佟佳氏。
他给嫡子和庶子的待遇天差地别:胤礽在饮食、礼仪规格远超庶子。他曾骂胤禩‘系辛者库贱妇所生’就是将母族出身的贵贱烙印深深打在胤禩身上。
在官员任用与后宫等级制度上,康熙同样严守贵贱之分。满洲贵族出身的官员如佟国维、索额图等,轻易便能位极人臣,掌控朝廷枢要;而后宫之中,妃嫔位分与家族门第直接挂钩,出身包衣的常在、答应们,即便承恩晋封,也难与出身高贵的妃嫔平起平坐。
因此,郭绵这几句,算是踩到了康熙的雷点。
康熙目光犀利地看着她:“没有贵贱之分,也没有男女之别,这就是你从小受的教养?”
第109章 第109章……
郭绵道:“没有人这样教过我,我只是读过书。《孟子》说‘见孺子将入井则怵惕’,人天生具有恻隐之心,不会见死不救;庄子雲‘天地与我并生,萬物与我为一’,眾生本无差别,贵贱之分绝不應该凌驾于生死之上。《金刚经》雲‘无我相、无人相、无眾生相’,萬物轮回,世间本无永恒之贵贱。
如果下辈子我成了身份卑贱的人,当我不幸受伤或生病濒临死亡时,我希望人们不会因为我的身份见死不救。
身为女人,我希望大夫不会因为男女大防见死不救,我希望我的家人,不会因为大夫按了我的胸膛或给我渡气就嫌弃我不再纯洁,把我逼上另一条绝路。
除了朝廷,民间任何力量都不能能引导这些观念改变,唯有皇父能给世间千千万万卑微贫贱之人带去希望。若不能,那便只有一句诗可表我心——”
她一字一顿,声音如金石相击:
“寄意寒星荃不察,我以我血荐轩辕。”
“好一个‘我以我血荐轩辕’!”
康熙眸中暗流涌动,既惊于她引经据典的锋芒,又忌惮这眾生平等之说动摇统治根基。
他想,此女若为男子,好好调*教,可为国之利器……可惜,她终究是妇人。
整日燒香拜佛的太后嫔妃们笃信轮回,听完这一席话,仿佛在她身上看到了佛性。
太子和他的兄弟们一样,都为这谨守后院那三分天地的小小妇人,有心怀天下的悲悯之心感到震惊,和他们不一样的是,他心里更多一份警惕:这女人竟想以死相逼,引导皇父改变世俗观念,其居心何在?!
“八福晋读书这么多,應当知道《女诫》有云‘清闲贞静,守节整齐’吧?也应当知道《礼記》有云‘男女之别,国之大节’。”他言辞犀利地质问,接着轻飘飘地嘲讽:“区区女流,怎敢妄议国本?”
老四不屑地勾了勾唇,太子身边能人如云,自然瞧不上区区女流。可那些所谓的栋梁之臣,哪个不是汲汲营营的禄蠹?滿朝文武,有几个心里装着百姓?愿为苍生洒热血的,更是凤毛麟角。
眼前这人却不同。
胸有丘壑,腹藏锦绣,更難得的是这一身铮铮傲骨。
这般人才,百年難遇。
非常之时,当用非常之人。
可惜.……
可惜是老八的人。
可惜……爺还不是皇帝。
鄂伦岱怔怔看着跪得挺直的郭绵。他原以为此女必是祸国妖孽,她却为天下卑贱之人舍生忘死。这般赤子之心令他羞愧難当。
而揆叙被那句诗彻底俘虏了。
寄意寒星荃不察,我以我血荐轩辕。
这是何等孤绝、滚烫!
这气魄風骨,乃至遣词造句,正是他半生所求而不得的文人至境。
“太子所言極是,男女大防,乃国之大节。”太后严厉地斥责道:“女子气节重于性命。真到了需借气续命的境地,便是天命该绝。若因贪生而坏了纲常伦纪,莫说来世难投富贵胎,现世便要被戳断脊梁骨。唯有守得住礼教清白,含笑以死全节,方得祖宗庇佑,保这世代的人上之位。”
什么?天命该绝?
郭绵:……希望你临死的时候也能这么潇洒。哎,我跟1995年出生的郭真真都有代沟,何必跟这群出生在一六几几年的老古董白费口舌。
她再次滑跪:“太后教训得極是。我错了,我错得离谱,我不可原谅。我愿意改名叫阿其那。”
太后:……
康熙:……
众人:……
郭绵接着又转向康熙:“儿媳对皇父赐婚充滿感恩,对八爺更没有半分不满。我能平静地提出休妻,只是因为经此一事,我已经深刻地认识到,只有远离我着这种人,他才能过得更好。请皇父成全。”
“八嫂!”老九忽然喝问:“你今天到底怎么了?说话做事簡直完全变了个人,你是不是中邪了?!”
他其实是在暗示郭绵,快装做中邪,只要能给大家一个交代,太后和皇上会看在八哥的面子上从轻处置你的!
太子冷笑道:“怕不是中邪那么簡单。”
“哦?”康熙看向他:“你知道什么?”
太子起身回话:“回汗阿瑪,儿臣略听了些传闻,先前觉得太荒谬并未当真,现在看来……要不还是先听她怎么说吧。”
他欲言又止的样子,引得众人心痒难耐,窃窃私语。
要说出来了吗?揆叙紧張的出了一手汗。
鄂伦岱一直在看他,他不敢回视,因为他已经决定反水。
他不想说出她的身份。
这些凡人不配了解她!
人间不配拥有她!
所有人都在等郭绵的答案,好像只有她自认‘中邪’才算真正的妥协,才算圆了各方面子。
偏偏她不是个圆融的人。
“我很清醒。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她道,语气坚定:“请皇父下旨令八爷休妻。”
太后失望至極。
后妃一片叹息。
康熙重重哼了一声,“那你的孩子呢?被休之后,孩子怎么办?”
啊?
郭绵蓦地愣住。她完全忘了自己现在在别人眼里是带球状态。
就在这时,身后忽然传来熟悉的声音。
“儿臣绝不休妻!”
郭绵的心往下一沉。
他不肯休妻,那就只剩第二天路可走了——贬妻为妾,金屋藏娇。
郭绵本已下定决心‘杀青’,以后不再来了,所以对做妻还是做妾无感。
只是想起他从前说的‘你要在外行走,必得以皇子福晋的身份,除此之外任何身份都会委屈’,难免觉得……心塞。
从前他生怕委屈她一丁点,现在他觉得她已跌落神坛,可以受委屈了。
胤禩大步而来,屈膝跪在她身边,带来一阵潮湿腥气。
她愕然转头,只见他浑身湿透,身上还沾着几片树叶,像是刚被人从湖里捞上来一样。
郭绵心里的难过哀怨顿时被惊悚愧疚取代了——不是,对你伤害这么大么?投湖自尽去了???
显然不止她一个人这么想。
“老八,你怎么搞得这么狼狈?”太子一脸关切,口吻却是幸灾乐祸的。
胤禩淡淡回道:“多谢二哥关心,方才去更衣,不小心失足落水,无碍。”
事实是,郭绵和小太监口对口那一幕给他造成了极大的刺激,当时他大脑一片空白,完全无法思考,稀里糊涂被老四和老九拉走,不过隐隐还惦記郭绵,知道不该把她一个人扔在那儿,为了尽快冷静下来,他撇开那俩人,跳进湖里泡了一会儿。
深秋的湖水很凉,非常醒脑。爬出来后冷風一吹,效果更好。
胤禩现在冷静极了。
太子笑道:“是失足就好,二哥真怕你想不开。”
失足就好?!郭绵简直气炸,忍不住想说:好的话你多失几次!天天失!
然而刚要張嘴,右手忽被胤禩握住。
他的手冰凉!
郭绵扭头看去,只见他脸色泛白,唇色发紫,牙关微微打颤,分明冷极了。
这要不是在大清,她怎么也得脱件衣服给他穿!
好在惠妃也注意到了他的状态,已经吩咐人去拿布巾和披风来。
胤禩没有看她,目不斜视地看着高台上的太子,朗声道:“二哥说笑了,我怎么会想不开?从今往后,我福晋的姓名与功德将流传千古,我高兴骄傲还来不及呢!”
“流传千古?孤没听错吧?”太子就像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扫了众人一圈,发现大家的表情和他差不多。
十三道:“二哥,八哥是不是起燒了?”
老四斜了他一眼,接着捅了捅老九,老九立马会意,上前一跪,大声道:“汗阿瑪,八哥身子弱,这时节落了水,再受了风,怕是要害一场大病。要不先送八哥八嫂回府,等八哥身子好了再料理此事?”
康熙置若罔闻,喝问胤禩:“老八,你在胡说八道什么?”
胤禩中气十足地答道:“儿臣岂敢在皇父面前妄言。八福晋今日所创救命之法,能在危急之时挽回性命,若能广传天下,必能活人无数,此乃千秋之功,足可彪炳史册。皇父若不信,尽可宣太医来问,他们必知此法之精妙。”
康熙摆摆手,让人将王太医和呂太医请来。
胤禩让他们复述当时的诊断结果。
两位太医口径一致,非常肯定地说小太监当时心跳已止,脉象已散,救无可救。
康熙道:“可朕听说他不仅没死,现在甚至可以自行走动。”
呂太医意味深长地反讽道:“看来八福晋是神仙下凡。”
康熙素来不信鬼神,吕太医这句话在他听来,纯粹是无能的遮羞布,他冷笑了一声,喝道:“胤禩,你来说!”
胤禩道:“汗阿玛容禀。两位太医方才断言此人必死,然八福晋却徒手将其救活亦是事实,足见她所用之法精妙绝伦。儿臣细察此法有三奇:其一,不假金针药石,徒手可施;其二,简明易学,纵是乡野村夫亦可习之救人;其三,见效神速,确有起死回生之效。众人见证,儿臣亲试,绝无欺哄。若将此术广传天下,可使我朝仁政广布。八福晋献此济世良术,实乃上承天心,下恤民瘼,其功德岂止泽被当世,更将惠及千秋万代。”
康熙的神色发生了微妙变化。
太子观察细微,忙道:“汗阿玛,八弟这话说的不够严谨,小太监不是八福晋徒手拖回来的,而是吸了八福晋的气之后才活过来的。方才儿臣等及太后身边的两位女官均看得真切,八福晋口对口给那太监渡了气。而且,连太医都不知的救人之法,八福晋又是如何知道的呢?”
胤禩正要说是侍妾张氏所传,郭绵忽然捏了捏他的手——
她迄今还不知道张氏的存在,怕胤禩圆不好,便主动接过话把,侃侃而谈:“太子爷应当听过,我自成婚后一直卧病在床,久而久之,便自寻些医书来看。东汉张仲景的《金匮要略》有记载救助自缢者之法,云:‘一人以手按据胸上,数动之’;意思是,多次按压胸腔,可辅助心脏恢复跳动。晋代葛洪在《肘后备急方》中记载帮助人恢复呼吸的方法,曰:‘塞两鼻孔,以芦管内其口中至咽,令人嘘之’。这是说,堵住口鼻,向患者口中渡气,可助其恢复呼吸。所以,我用的法子,并非自创,而是将两位先贤的方法结合到一起。当时我也只是死马当活马医而已。”
十阿哥忍不住讥笑:“王太医吕太医没看过这两本书?”
王吕两人面红耳赤。看是看过,没想到能这样用。
当然也不能怪他们。
到了二十世纪中期,胸外按压和人工呼吸才开始在中外医生的探索实践下结合使用。
郭绵之所以了解得这么清楚,完全是因为自小喜欢高危运动,上急救课的次数太多。
康熙怒斥王吕二人医术不精、医德不良,是导致八福晋犯错的罪魁祸首,将他们当场革职查办。
处理完他们,胤禩立即请康熙允准,将八福晋今日用的急救方法命名为‘八福晋急救法’,并为八福晋刻碑立传。
郭绵简直要被这个两极反转晃晕了。
胤禩你真没发烧吗?你爹娘奶奶兄弟正在批斗我呢!人家还没说放过我,你就让人家表扬我,还要表扬给全天下乃至后人看,是不是有点太蹬鼻子上脸了???
第110章 第110章……
老四料定康熙绝不会答应,为了帮老八夫妻,立即出列恭敬地说道:“汗阿玛明鉴,儿臣以为此法确实功在千秋。然,若以‘八福晋急救法傳世,显得不够庄重权威,毕竟八福晋并不是济世名医,再者,只怕市井小民因此名想入非非,将今日之事演绎得不堪入耳,于八弟之颜面,皇家之体面无益。不如”
他略作停顿,目光诚恳地望向康熙:“不如以汗阿玛年号命名,称作‘康熙急救法。一来彰显汗阿玛仁心济世之德,使天下百姓皆知此乃圣主恩泽;二来此名庄重威严,可杜绝市井流言;三来,此法若能流傳后世,当与正在编纂中《康熙字典》和《历象考成》并列,成为彰显汗阿玛文治武功的又一盛举。”
他稍作停顿,继续道:“至于八弟夫妇的功劳,儿臣以为可在太医院设立专档,由院正親自記录始末。既保全事实本相,又不至因名号之争而损及朝廷体统。若汗阿玛恩准,儿臣願親自督办此事,务求記载详实,傳承有序。”
说完,他恭敬地补充道:“此乃儿臣愚见,一切还望汗阿玛圣裁。”
他这个提議令康熙極为心动。
康熙从政四十二年,先后平三藩、收台湾、親征准噶尔,武功赫赫,文治方面却没有太多建树。
正是为了弥补这方面的空缺,他才下令编撰《康熙字典》和《历象考成》。这两部书才剛剛起了个头,不知在他有生之年能否完成,如今这‘康熙急救法’已然成型,倒是能立即在文治空白上添上一笔。
不过他有点不好意思就这么霸占人家的功绩,也不太好处理八福晋——要是记她这一功,不仅不能罚她,还得奖她,那尊卑何在?礼教何在?!
胤禩心思复杂地看了老四一眼。
其实他原本就打算待康熙驳回‘八福晋急救法’,再提出‘康熙急救法’,好让皇父明白,自己和八福晋願意将这功绩让出来成全皇父的文治武功,請皇父为八福晋正名。
没想到被老四抢了先。
此时此刻,他不得不承认,老四绝不是‘捡漏王’,老四能坐上皇位,靠的是实力——他精明周全,極擅长揣摩人心,不出手则以,一出手必有收获。
现在皇父必定覺得老四周到贴心極了。其他儿子各有算计,只有老四想着皇父。
不过老四这一表態,至少是公开支持八福晋,对于扭轉当前不利局面至关重要。
胤禩不再多想,立即跟着表態:“多谢四哥提醒,儿臣以为四哥的提議极妙,叫‘康熙急救法’更合适。”
康熙的目光悠悠飘到郭綿身上。
这个法子是她想出来的,人也是她救的,她又是个极有主意的人,她要是不同意,此事办起来没那么漂亮。
郭綿这点覺悟还是有的,演技更是不在话下。
为了尽可能恢复胤禩的名誉,补偿对他的伤害,她非常虔诚地俯首拜請:“儿媳今日之举虽属情非得已,但确实损害了皇家体面,也伤害了八爷的颜面,儿媳万死不足以赎罪,惟愿今日事止于南苑,切不可令百姓知晓。皇父仁慈爱民,四海皆知。急救之法只有以皇父之名传播,此法才能真正惠及千秋。请皇父以年号命名!”
康熙沉吟片刻,状似无奈地看了口气,轉头对太后说道:“额聂有没有觉得老八媳妇这脾性很像一个人?”
太后不是他親娘,也不曾养育扶持他,在政治上对他毫无影响力。
她看得出来康熙很想要这个功绩,自知阻拦不了,却猜不出他要拿谁做梯子,便含糊道:“是有点像一个人,但本宮年纪大了记性不好,一时想不起来。”
康熙摇摇头:“不怪额聂记性不好,其实您进宮时,那位长辈已经出宫去了。想来关于她的事儿,都是听宫里一些老人说的。朕也是听太皇太后她老人家偶尔提起,对她有些许了解。”
太后反应过来了,“皇帝说的是先帝废后,哀家那位堂姑?”
顺治废后是孝庄的侄女,顺治八年册为皇后,顺治十年被废,先降为静妃改居侧宫,之后被送回蒙古改嫁。
“正是。太皇太后曾说,废后秉性善良天真,初进宫时深得皇父欢心,只是脾气过于耿直急躁不懂變通,才渐渐因为一些琐事误会,与皇父生了嫌隙。”
太后稍一思量就明白了他的意思,不情不愿地拿自家姑姑给他搭梯子:“皇帝说的是。老八媳妇儿确实像废后,一样的容色秀丽,一样的秉性善良,一样的耿直脾气。其实哀家起初便觉得既是为了救人,举止出格一些也无伤大雅。只要略惩小戒,记住这个教训,日后不再犯即可,谁料她梗着脖子要休书……”
胤禩用眼梢冷冷扫了眼郭綿。
郭绵赶紧调动情绪,哭道:“孙媳知错了,孙媳不想被休,孙媳只是太内疚,太害怕了,不知怎么赎罪才好……呜呜呜呜……”
因为方才她发表那番逆天言论,太后原本对她极其厌恶的,眼下这么一哭,又好看又可怜,太后的心一下就软了。
再加上皇帝的立場改變了,她得积极配合,才能使皇帝的轉变没那么生硬,便派身边的大嬷嬷亲自去扶她。
理由倒是现成的:她肚子里怀着胤禩第一个孩子,不可大意。
她一表态,她的头号下属——佟佳贵妃立马跟进: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八福晋虽有错,但功劳更大,善哉善哉。
这几个大boss的态度一转变,其他人也跟着纷纷转向。
老三、老九、老十、小十四纷纷出列恭贺康熙。
四妃开始安抚郭绵。
太子看在眼里,急在心里,数次暗示鄂伦岱揆叙,让他们出場揭穿八福晋的真实身份,然而此二人毫无反应。
他实在不肯错过这个好时机,眼睁睁看着胤禩扭转乾坤,真把八福晋捧成济世功臣,便提点十三,让十三打头。
十三心里万般抗拒,却顶不住压力,只好站出来,“汗阿玛,儿臣有事启奏。”
“哦?”康熙想起八福晋刚开始救太监时他有过奇怪的举动,料想他要说的事儿与八福晋有关,且不是好事儿。
康熙摆手道:“朕累了,明日上个折来说吧。”
十三硬着头皮说道:“事关‘康熙急救法’到底可不可用,儿臣不得不现在说。”
所有人一静。
太子道:“阿玛,此法关乎您千秋万代的圣誉,更关乎天下医道正统。若未经太医院反复验证便冠以年号推行,一旦有误,恐伤朝廷威信。十三弟既有所察,不妨当廷奏明,也好让您及诸位阿哥共议,以免日后贻误苍生。”
康熙意味深长地瞥了他一眼,淡淡道:“准。”
十三舔了舔唇,刚要开口,忽听胤禩道:“十三弟,汗阿玛素来偏疼你,对你寄予厚望,是以每次南巡必令你随侍左右,议政常询你见解,这份恩宠令许多兄弟艳羡非常。今日你要说的话,不仅关乎八福晋,更关乎你的前程。可要想清楚了——皇父的信任,得之不易,失之却只在一念之间。”
十三呼吸一滞,拳头发出咯吱咯吱声。
太子温声劝道:“十三弟,老八说的对,汗阿玛对你钟爱有加,你切不可让君父受蒙小人蒙蔽。你既已开了口,不如把话说完。若真有什么不妥之处,当着汗阿玛和诸位兄弟的面说清楚,既是尽忠尽孝,也是对八弟妹的维护。”
他意味深长地看了眼胤禩,又道:“皇阿玛素来明察秋毫,你只管据实以告,不必有所顾虑。”
他们俩打了这一段机锋,又一次成功挑起了众人的好奇,大家都眼巴巴看着十三。
康熙此时已经看出来,十三是受太子驱使,他亦深知,太子因阿吉被斩对老八怨憎颇深,此时定要借题发挥,因此,十三尚未开口,他心中已存了三分不信任。
十三硬着头皮说出‘白
狐报恩’和‘白狐替嫁’两个传闻,然后道:“八嫂到底是用医术救人,还是用妖术救人,请汗阿玛明鉴。”
话一落地,康熙不仅感到荒谬,更对太子这一招无比失望。
“太子。”
太子赶紧起身。
康熙斜睨着他,“这便是你方才没说出口的坊间传闻?”
太子肯定地答道:“正是。儿臣听闻,鄂伦岱和揆叙当夜就在安亲王府,亲眼见狐妖穿画而来。”
康熙听闻此事还牵涉朝中大臣,且这两人此刻都在现场,不免怀疑是太子安排的,怒火中烧地大喝:“鄂伦岱,揆叙,上前回话!”
鄂伦岱和揆叙立即站出来。
康熙喝问:“太子所言可否属实?”
郭绵有些紧张——替胤禩紧张。待会儿万一暴露,该怎么保全他呢?
胤禩捏了捏她的手,给了她一个坚定的眼神。
她心里的不安倏忽飘散,只剩坦然。不管面对什么境况,他一定有应对策略。
“回主子话,八福晋出阁前,奴才确在安亲王府喝过酒,席上听闻八福晋于永安禅寺救了一只白狐,别的未见。”鄂伦岱大声道。
太子脸色一变,不过知道他一家都是硬骨头,便没在他身上做无用功,而是目光凌厉地看向揆叙。
揆叙沉吟不语,似乎在做思想斗争。
“揆叙,皇上在此,你怕什么?”太子悠悠提醒。
康熙起身走到他身边,沉声道:“将那日情形如实道来,若有半句虚言,朕决不轻饶!”
“奴才绝不敢欺瞒皇上!”揆叙扑通跪地,急促地说到:“奴才当时亦在场,大家喝到七分醉时,鄂伦岱大人说起新得了一副奇画,奴才自恃有几分才情,素来喜欢附庸风雅,便央求他拿来共赏。鄂伦岱并未吝啬,立时着人取画,不多时便将画取来。那确实是一副奇画,我等皆为之失神。”说到这里,揆叙似是陷入回忆中,一时怔忡。
“画的什么?”太后忍不住问。
揆叙回过神来,忙道:“那是一副半人半狐画像。上半身为人,下半身为白狐,栩栩如生。大约是因为太真了,安亲王府一个送酒的婢女误以为是白日里八福晋救得狐妖现身,便叫来了福晋等人。她们见了画大为吃惊,竟说画中人相貌与当时并未出阁的八福晋极为相似。之后,京城便有了‘白狐报恩’和‘白狐替嫁’传说。这便是奴才当日所见所闻之全部,请皇上太后和太子明鉴。”
康熙沉声道:“那画何在?”
揆叙道:“当时被鄂伦岱大人收回了,至于现在在何处,奴才不知。”
康熙转向鄂伦岱,鄂伦岱梗着脖子道:“烧了!都说画中人长得像八福晋,我这个做舅舅的留着作甚!”
“汗阿玛容禀。”胤禩突然开口。
康熙转向他:“你说。”
胤禩面容沉静如水,不急不缓地说道:“大婚前一日,儿臣听闻此事,为求证真假,曾向鄂伦岱索要这幅画,大婚当日,他曾于东华门前向我展示,我亲眼见过,确然与八福晋有几分相似,未免给鄂伦岱和福晋带来困扰,我请他将画烧掉,并亲自赶往安亲王府,嘱咐玛尔珲严控府中口舌,不可令谣言继续蔓延。”
康熙犀利地目光在鄂伦岱、揆叙和胤禩脸上扫了一圈,仿佛自言自语一般问:“那画中人为何与八福晋相似呢?”
郭绵饶有兴致地看向身边的男人,心想:我看你怎么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