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第111章……
胤禩显然早有准备,朗声道:“儿臣已查过,城外三十里有一个山西富商捐建的寺庙,叫做慈光寺,寺里有一尊白檀木观音像,我福晋的相貌与那观音相貌极似。而那画便是画师照着观音像画的。”
观音像原没有,是他找人雕刻做旧,摆放在慈光寺的。
成親后不久,这些便已布置妥当。
现在慈光寺香火很旺,每天都有百姓拜‘郭绵’。
老九忽然大喊:“怪不得八嫂舍己救人,原来是观音下凡!”
宜妃闻言,双手合十,眼中闪着虔诚的光芒:“阿弥陀佛!八福晋今日之举,便是《金光明经》里萨埵太子舍身饲虎的再现啊!”
娘俩一唱一和,仿佛给郭绵镀了金身。
素日里吃斋念佛的妃嫔们对郭绵態度渐渐变了——原先含着轻蔑的丹凤眼低垂下来,捏着帕子的手不自覺地合十,就连太后眼中都有敬畏。
万万想不到,我这个‘狐妖’竟能反轉成‘观音’,真是神级反轉啊。
郭绵嘴角的笑简直压不住,手也痒——想给胤禩鼓掌。
太子面上沉稳,眼角却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两下——八福晋竟真成了众人口中的‘活菩萨’?
他推出十三弟才做成的局,倒成了给老八夫妻作嫁衣裳?!
“当真是……”他喉结滚动,生生将‘妖言惑众’四个字咽了回去,齿缝间却溢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冷笑:等着瞧吧,此事没完,孤一定派人将此事查清!
余光瞥见康熙意味深长的目光,他急忙端起茶盏掩饰,却不防被凉透了的茶水溅了满手。
见他这副样子,康熙心中越发失望。
十三低着头退到人后,却感到一道锐利的视线盯着自己。他不敢抬头。
他知道皇父一定很寒心。
自己认为八福晋是狐妖,之前却没有坚持护驾,这是置皇父的安危于不顾。
八哥的警告应验了。失去皇父的信任,只在一念之间。
正是因为今日之事,后来康熙逐渐疏远他,甚至在其他皇子的请安折上批示,流露出对他的厌恶,称其为‘不大勤学忠孝之人,并告诫其他大臣皇子警惕他,‘尔等若放任之,必在一处遇到他,不可不防’。
一年后,‘巴林银矿案’爆发,太子太傅索额图被赐死,太子失勢,十三被所有人孤立。
抑郁烦闷之下,他每日沉溺酒色,有一日醉酒摔下马来,左腿受伤,生了癞疮,越发不肯出门,身子渐胖。
直到老四送来一罐名为‘六氯环己烷乳膏’的奇药。
这药很快治好了老十三的腿,老四还带他进入自己的小圈子,给了他一个全新的希望。
那当然都是后话了。
说回这一刻。
最終,康熙判定,八福晋创‘康熙急救法’,虽于社稷有功,然闺阁越礼也是事实。
尤其是‘人人平等,男女无别’的言论,实在是狂悖大胆。今日若因功掩过,他日必有效尤者。因此虽不罚她,亦不能奖她。
他将八福晋之过归咎于安親王府教导失当,降安亲王为郡王,玛尔珲降为贝勒,以示薄惩。另传旨,令安郡王府将府中所有未出阁的格格送入宫中,跟太后身边的女官学习规矩礼教,重拾宗室风范。
但他重賞了胤禩。
“八阿哥心怀苍生,忍常人所不能忍,尽显大清皇子之担当,甚慰朕怀。賞黄金千两,南洋明珠一斛。”
这一赏一罚间,尽是帝王權衡之术。既敲打了勢大的安王府,削弱了胤禩的势力,又给足了胤禩体面。
胤禩明白康熙的用意。
皇父只是想用他制衡太子,却不想让他超过太子。
他今日献出‘康熙急救法’收揽人心,来日或能借福晋‘观音’之名聚拢信众,对太子甚至对皇父,都会构成极大的威胁。
皇父不会任由他声望日隆。
他也不想太招摇。
安亲王府降一降格是好事。
但是对郭绵而言,这是个毫无公正可言的判决。
赏就赏呗,说什么‘忍常人所不能忍’,踩着儿媳捧儿子,真是个让人无语的封建大爹!
而众人前后巨变的態度,则让她对皇權有了更深刻的认知。
这时代的礼法道德,都是为皇权服务的。对皇权有用的,黑可染成白,恶能粉饰为善;对皇权有碍的,纵是日月昭昭的公理,也要被碾作尘埃。
大婚那日,百官山呼贺拜的声浪曾让她血脉偾张。不管承不承认,心底里,她对那至高无上的权力生出过灼热的向往。
今天,两千多岁的封建皇权露出了真面目,她也彻底清醒了。
皇权对她再无任何吸引力。
但她想,身为这个时代的人,在看到康熙翻手为云覆手雨后,胤禩应该对那张龙椅更向往了吧?
不不不。
这想法一产生,郭绵赶紧将它赶出自己的大脑。
她再也不能自以为是得,擅自揣度胤禩的想法了。
他远比她想象的好。
唯一的缺点大概是……气性有点大。
回府的路上,两人坐在一辆车里,胤禩一句话都不讲。也不看她。
郭绵从来不会哄人的,哄起来既生硬又空洞。
“喂。”她拍拍他的肩膀,“你在生气嗎?”
胤禩不说话。
郭绵撩开窗帘,看着飞速掠过的树林给自己做了十分钟思想工作,而后转身,轻轻扯了扯他的袖子:“别生气了呗?事情不是已经解决了嗎?”
胤禩重重地哼了一声。
哼?你敢哼我??
郭绵条件反射般呛回去:“你哼什么哼!”
胤禩给了她一个‘你还好意思问’的眼神。
郭绵瞬间想起来,自己现在是过错方,不应该这么凶,急急撤回一个瞪眼,换上了一个讨好的笑。
又过了五分钟,郭绵哎了一声,碰了碰他的胳膊,语气僵硬地说道:“我知道,我没有充分顾虑你的感受,把你置于難堪又危险的境地。对不起。我道歉还不行吗?”
胤禩又哼了一声。
还敢哼我!
我就不委屈吗?!
我只是做了我该做的事儿,又不是故意给你戴绿帽子!
誰叫你那么笨,学不会人工呼吸!
“哎呀……”郭绵強忍着不满,把语气放得很软:“我真的,在你離开的那一刻,看到你决绝的背影,我就意识到我伤害了你。当时我……我有点后悔。可是,可是你知道的,我从来不是一个擅长审时度势的人。我根本控制不了我自己。我的个性早已把我的生活搞得一团糟糕……”
胤禩感受到了她的诚意,幽幽一叹,慢慢转过身。
结果下一秒就听到:
“所以我想,我不能毁掉你的,我唯一能为你做的,就是主动離开你,不让你为難,也不让你一看到我就想起今日之耻。”
胤禩表情骤变,一把掐住她肩膀,怒喝:“你还敢说!你伤害了我还要拋棄我!!!”
你吼我???
我都这么低声下气了,你还吼我???
是可忍熟不可忍!
郭绵一把推开他,针锋相对地吼回去:“什么叫我拋棄你,难道不是你先走的?你把我留给那些封建毒瘤,让他们羞辱我!昨天你亲口说,誰敢笑话我,你必让她在人前十倍百倍地出丑!我被笑话的时候你在哪里?!你当时应该挡在我面前,谁骂我你就打谁!”
这当然是气话。她当时并没这样想过。当时她设身处地地为他想,理解他的反应。
此时说出来,不过是不想吵输。
可是奇怪的很,说出来后竟覺得很有道理,忽然觉得特委屈。
眼框都酸了。
胤禩眼里也有亮光。他咬紧牙关,垂眸深深一叹,“抱歉,我不够完美,没有达到你的期待。”
吧嗒。
一滴水落在郭绵手背上。
她震惊地抹了抹眼睛,赫然发现这滴水就是从自己眼睛里流出来的。
以往她在男人面前流泪只有两种情况,第一,演戏;第二,还是演戏。只不过第一种是在戏中演,第二种是在生活中,为了令某些人(譬如辛丞)麻痹大意。
现在是第三种情况。
她真的委屈难过。
为他没有在那一刻保护自己。
她以为離开姜泽术后,她这辈子再也不会期待被一个男人保护了。
她以为她強大到不需要任何人保护。
以往她为要原则挑战规则的时候总是视死如归。那一刻,她期待有人与自己并肩而战,一起杀出重围。
郭绵为这样的眼泪感到羞耻。
她生怕自己的脆弱被人窥见,被人拿捏。
她本能地想趁他没看见,擦干眼泪抬头摆出一副高傲姿态,却生生忍住了。
她很清楚自己的眼泪对男人来说就像核武器。
如果他方寸大乱,只顾安慰自己,不再计较什么,不妨给他一个台阶。
总归他及时赶了回来,不惜对抗整个阶层维护自己,而且自己也有理亏的地方。
胤禩望着她鼻尖上悬着的那滴泪,心口像被细线勒紧般隐隐作痛。
他从未见她流泪示弱,上次去见姜泽术,明明已到崩溃边缘,她也强忍着。而现在,她却卸下铠甲,露出最柔软的破绽。
他明白她的心意。
可想要将她拥进怀里、揉进心里的手却始終没有抬起来。
“纵使我做到十全十美……”他的声音沙哑、颤抖,“你也还是会抛弃我。你本来就不喜欢我,又恨透了这时代,我的不足,恰好给了你一个可以轻松离去的理由。看见我离开时,你心里一定松了口气,因为你终于可以在不违背承诺和良心的前提下摆脱我了。即便这次被我强行挽留,下一次……”
他抬起眼皮,眼泪也落下来,“我不敢再抱你,那是饮鸩止渴。”
“胡说八道!颠倒黑白!”郭绵鬼使神差般扑上去抱住他,好像要证明自己不是鸩酒,是可乐。
“我刚才明明说的很清楚,我想离开是因为,我不想搞砸你的生活,不想让你难堪!如果你不希望我离开,我是不会抛弃你的!”
“因为你是个一诺千金的人,还是因为我陪你斗祝京,你良心上过不去?”胤禩惨淡一笑,落寞地摇了摇头:“我不想要你的怜悯,也不舍得看你在这里受煎熬。既然你不喜欢我……”
“喜欢!”
不等他说出下半句,这两个字就从郭绵嘴里跳出来。
胤禩浑身一震,“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郭绵蓦地咬住唇。
人怎么能说出这么不负责任的话?!
你这两个字,关系他一生的幸福和追求!
他一年才能见你两次,两次加起来都不到一个月,在别人妻妾成群儿女绕膝时,他一年又一年孤独地等候着,你忍心吗?
喜欢意味着占有。违心让他和别人生孩子你做不到,不让他和别人生孩子,没人敢把皇位交给他,一生追求终成空,你忍心吗?
一定是被他那滴眼泪搅乱了心智。
他的眼泪才是核武器吧。大清魅魔!
第112章 第112章……
郭绵一边思考挽回的余地,一边往后退,退到紧贴着马车壁,极力表现得自然,“我说过我不喜欢你吗?”
胤禩倾身跟过来,目光殷切得看着她:“可你也没说过喜欢。”
“我刚才说了——我的意思是,我并没有不喜欢你。”
胤禩表现得无辜又懵懂,像一个上课睡觉忽然被叫起来回答问题的学生,“我没听清。你再说一遍好不好?”
没听清正好!郭绵嘻嘻一笑:“反正意思就是那个意思嘛。你只需知道我绝对没有不喜欢你。”
下一秒,胤禩忽然钻到她怀里,把耳朵贴到她胸口。
“你嘴上不说,那就讓我听听你的心怎么说。”
噗通!噗通!噗通!
心跳声如阵雨前连绵不绝的雷。
郭绵做贼心虚似得推开他。
大約是力气有些大,胤禩看上去很受伤。
他默默退回另一侧,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又好像什么都没看,眼神直直的,呆呆的。
郭绵想起他在赛道上英姿飒爽的样子,在康熙面前侃侃而谈的样子,心里沉闷得想被一座大山压着,她怎么能把一个那么意气風发、智慧超群的人折磨称这样?
她想说点什么,喉头却异常艰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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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不了,近不得。
怎么这么難?
“对不起,方才是我太冲动了。不止方才,这些年我的执着给你造成了很多负担。是你给了我通晓未来改變命运的機会,但我太贪心
,非要从你这里索求更多。当你面临绝境时,只想着不要拖累我,我却苦苦纠缠着,要把你拖进我的泥潭。我明知道你在你的时代活得更好,还是自私地挽留你。你从前骂的对,我真是个不择手段的无耻混蛋。”
良久,胤禩终于平复下来,说完这些忽然扭头朝她淡淡一笑,“我想开了。我想改邪归正。放过你。也放过我自己。”
郭绵并没有觉得释然和轻松,反而感觉自己的心在无限下坠,坠得血液无法流通,大脑一片空白,手脚冰凉。
她咬着下唇,死死看着胤禩。
胤禩仰头看着车棚,哑声道:“你走之后,我将上报宗人府,八福晉難产而亡。而后,我烧掉那副畫像,把你的生辰八字和姓名从玉蝶上抹掉,还有……”
他颤抖的手攥紧荷包,“我会销毁印章,不再给你写信。”
郭绵还是没说话,表情也没有變化,只是胸前衣襟湿了一大片。拍戏的时候她的眼泪可以收放自如,现实中却怎么都止不住。
为什么会哭呢?这不是你想要的结果吗?桥归桥,路归路,離开你,他会有锦绣前程,也会有娇妻美妾、儿女成群。
除了情感上的需求,他其实并不需要你。你做八福晉,只会源源不断地带给他麻煩,逼着他一次又一次欺君。这一次雖勉强化解了危機,下一次未必。
把你的留恋埋在心里吧。千万别说出来。
不知过了多久,郭绵找回自己的声音,说了声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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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贝勒府,胤禩刚把郭绵扶下车,忽听旁侧里有人唤:“老八!”
夫妻俩一并转头,齐齐见礼:“四哥。”
老四含笑朝郭绵点了点头,接着转向胤禩,关切地问:“弟妹面色不太好,是不是方才受了惊?请大夫了没?”
胤禩看了眼郭绵,勉强一笑,随口敷衍道:“已经请了,应该很快就到了。”
老四点点头道:“弟妹是观音相,有菩萨保佑定不会有事。倒是你——”
他撇了撇嘴,“那湖水那么凉,你又穿着湿衣服吹了那么久的冷風,要是寒气入体,麻煩就大了。回家先要喝一碗当归四逆汤驱寒,再遵太医嘱该吃药吃药,该卧床休息就卧床休息。”
“好,我听四哥的。”胤禩点点头,见他没有要告别的意思,以为他是来邀功的,郑重作了一揖道:“方才多谢四哥深明大义,为我夫妻二人出头。”
老四摆摆手道:“咱们兄弟说这些就远了。”
他叫住他们,原是为了请郭绵详述‘康熙急救法’的要领,送予太医院核验,以便尽早下发各地,讓州县官员们为康熙歌功颂德。
不过看他们夫妻二人的状态,现在显然不是好时机。
“你们先养好身子,我改日再来。”
“没关係,口述而已,府中长史可代筆,累不着我。四哥今天就能拿到。”郭绵知道他是急性子,最重要的是,怕他改日再来自己已经不在了,赶忙拦住他。
老四看向胤禩,胤禩道:“无妨。此法简要,很快就能写完。请四哥随我们入府稍等片刻。”
于是老四跟着他们进了家门。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急救法的动作要领和注意事项都写好了,郭绵又问:“那个小太监现在何处?”
老四告訴她,他命人专辟了间净室安置那小太监,并请太医寸步不離地看护,另遣了两名稳妥的太监轮流照料,只为详察这‘康熙急救法’的后续效用。
“四哥这般细致周到,真是令人叹服。难怪我们爷常说,若论办事妥帖、格局大,没有一个兄弟比得上四哥。”
郭绵这番夸赞不仅言过其实,甚至有些狗腿,完全不符合她的个性。
就在前几天她还给胤禩出主意,卯着劲儿想搞垮老四呢。
现在不同了。
胤禩要斩断这段关系,不让她来了。
一想到以后不能陪他经历那些血雨腥风,她就满心忧虑。
怕他放不下父子间的仇恨,意气用事,最后仍被康熙忌惮;
怕他走不出失败的阴影,过分想赢,最后还是败在雍正手里;
怕他不甘俯首为臣,惹恼雍正,仍被虐杀。
于是,她滑跪老四,积极配合,极力讨好,妄图拉近他们兄弟之间的关係,只希望真到了那一刻,雍正可以念在往日情分上,对他心慈手软些。
她这辈子没有为自己曲意逢迎过谁。
为了胤禩,跪过了,违心的话也说了。
却仍觉亏欠。
胤禩起初还有点醋,看穿她的用意后,心里那点醋意,变成了甜蜜发酵过头的酸涩。
“此言差矣,若论格局和办事能力,你夫君才是我们兄弟的楷模。”老四谦虚道。
雖然这样说,他心里其实很受用,笑得如沐春风。
老八自然也要谦虚一番。
谈笑间,老四将写完的急救要略塞进右衽的口袋里,一不小心带出了那枚龙形玉佩。
虽然他接着就塞了回去,还是被眼尖的胤禩看到了。
胤禩认得这块玉佩,确信这世间只有一块真品,且被自己亲手交给了郭绵。
为何会在老四手上?他以探究的眼神看向郭绵。
郭绵也看到了,诧异地问:“这玉佩怎么会在四哥身上?”
老四闻言将玉佩拿出来,“怎么,你也见过?”
郭绵仔细看了看,非常确认就是自己交还给老九的那一枚,便笑道:“在九弟手上见过。”
“这个老九,拿别人的东西出去炫耀!”老四轻哼了一声,接着又道:“这本来便是我的,去年老九借去把玩,前几日才刚还回来。”
胤禩这才知道玉佩是老九借的。老九当初给他的时候可没说要还。
哎。幸亏郭绵还了,不然以老四的个性,不得给老九狠狠记上一筆?
但郭绵怎么没用呢?没用也没有告訴他,还悄悄还给了老九,她怎么知道是玉佩是从老九那儿得的?
胤禩把老四送出门,心里头还惦记着这些,便径直去了后院。
然而郭绵把房门紧闭,连贴身婢女都赶到了屋外。
小兰忧心忡忡地告诉他:“福晋要了纸笔之后,就把自己关在屋里,吩咐任何人不得打扰。”
要纸笔是要写诀别信吗?
胤禩心中焦灼难安。
绵绵素来决绝,对别人狠,对自己更狠,只要她决定割舍什么,哪怕是刮骨剔肉也要割舍掉。这招不破不立,会不会玩砸了?
他在院子里站了很久,在‘去书房等着,等她发现自己离不开我,主动来找我’和‘踢开门告诉她我改不了,她永远也别想摆脱我’之间反复徘徊。
其实郭绵只是在梳理溫肆和老四的关系。
在听老四说起他是这枚玉佩的原主时,她脑海里立刻浮现出溫肆质问她跟老九有什么关系的畫面。
然后,她突然意识到,温肆和老四说话的语气,表情,用词习惯,简直一模一样!
她做了几十种猜想,最后圈出了‘老四也穿越了’这一条,在后面画了个大写加粗的叹号。
如果老四也能像胤禩一样‘古今通勤’,那胤禩赢他的可能性就更小了!!
这个念头让郭绵起了一身白毛汗,她立马跳起来往外跑——必须让胤禩知道这件事!
急慌慌打开门,却见胤禩正在门口,抬着一条腿,作势要踹门。
“干嘛呢?”郭绵惊异地问。
胤禩放下腿,表情略显尴尬,干巴巴扯道:“拿东西。”
郭绵不疑有他,毕竟这是他的卧室,他的被褥枕头睡衣,乃至那个充当‘阿贝贝’的内衣,都在这里。
但见他神情冷峻,回想起方才那个踹门的动作,心头不觉涌上一丝愤懑难过。
男人放下得可真快。
一旦说了‘分手’,之前的缱绻深情好像忽然就散了,马上就和对方成为仇人,好像保持友好約等于藕断丝连,保持绅士约等于没出息似得!
“别拿了。这是你的屋子,我走就是。”郭绵也摆出潇洒姿态,说着一只
脚已经迈到了门外。
“你准备走到哪儿去?就这么迫不及待?”胤禩脸色铁青,冷冷瞪着她——她竟然已经换上了自己的衣服!
果然,那一点点心动,对她没有任何约束。自己在她心里一文不名!
这几年他在朝堂上运筹帷幄,在权谋中游刃有余,自以为能将她看透、拿捏在手。谁知这第一招试探,就碰得头破血流。
脸上像被人狠狠扇了一记耳光,火辣辣的疼直烧到心里。而心底涌上的痛苦,却又冰凉刺骨。
郭绵换回自己衣服是为了尽快‘出戏’,摆脱那陌生的,令人无法忍受的伤悲焦虑。
胤禩冷漠尖锐的语气刺痛了她。
从前他对她的态度是多么温柔迁就,现在简直就是冰火两重天!
她把手里的纸窝成团,当毽子一脚踢飞,而后冷笑道:“是有点着急,毕竟你们这儿太无聊,太压抑了,多待一天,多折好几年寿命。不过,你放心!最后这两天了,我一定不给你惹麻烦。你就随便找一间房给我,我在里面待着,静等回家的班车。”
胤禩别过脸一言不发。
郭绵赌气般朝外走,忽然被他攥住手腕,硬生生拖回屋内。
“松手!”她又疼又气,另一手胡乱拍他,两脚也发疯般乱踹,口中还要倒打一耙:“混蛋胤禩!你发什么疯!”
他失去了理智,根本不避,生生受着她的拳打脚踢,直到将她整个人拉进屋里,才控制她的手脚,将她禁锢在门后三角区。
第113章 第113章……
这边的动靜引来小兰等人。
“哎呀福晋!”众人大惊失色,“貝勒爷息怒,千萬别傷了福晋。”
她们被他调教得极好,眼里只有郭绵这一个主子,只担心她的安危,完全无视他脸上脖子上,被郭绵挠了好几条血痕,衣服上脚印纵横。
“别担心,他傷不着我。你们都回去睡。无论听到什么动靜,都不要出来。”郭绵笑着安抚她们。
那哪儿行?
街上看陌生人争执尚且要劝和,更何况是自家主子?
主子恩爱,下人们的日子才舒坦;主子不和,整日剑拔弩張,底下人连大气都不敢出,日子还怎么过?
若是真闹出个好歹来,皇上、娘娘或是安親王府怪罪下来,哪个劝架不力的能担待得起?
可看这两口子紧紧贴着,福晋又笑着,不完全像打架,有点夫妻情趣的意思。
大家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眼巴巴看小兰,等她这个心腹拿主意。
小兰也拿不准,斟酌着劝道:“主子们既是玩闹,奴婢们这就退下。只是福晋好歹顾念些貝勒爷方才落水,身子正虚着。若把握不好分寸,再讓爷受了傷,岂不伤了夫妻感情?”
郭绵笑道:“没关係,本来就没什么感情,伤没了正好,反正我马上就要走了,以后再也不来了。”
小兰大为震惊,剛想说什么,就被胤禩一声厉喝震住——
“滚!”
脾气好的人偶然发一次火总是效果惊人。
众人噤若寒蝉,瞬间退散。
“你究竟要疯到什么时候?再不松手,别怪我——”郭绵怒视着他,却见他眼底翻涌着某种近乎为恨的情绪。
“郭绵。”
这好像是他第一次称呼她的全名,以一种咬牙切齒的语气,“我的结局不在你的史书上。以后我们就再无联係了,你这么着急走,难道对我这一生如何收場,一点也不好奇?”
郭绵蓦地一怔。
剑拔弩張的气势瞬间颓散。
“如果我又败了,我就给你留个信,如何?”
郭绵心头一颤,哑声问:“怎么留?”
他嘴唇抖了抖,眼底泛起水光,“埋在我们的树下,用康熙朝最珍贵的瓷器。”
郭绵垂下眼。
“如果有一天,你又想起我来,想知道失去你以后我过得怎么样,你就去树下挖一挖。要是你什么都没挖到,就说明我过得很好,我得到了你希望我得到的一切。”
郭绵手背上落满了他的眼泪。
她不敢抬眼,连同脑袋都垂得低低的,她搖头,带着浓浓的鼻音道:“我永远都不会去挖。我相信你会得到本应属于你的一切,至高无上的龙椅,海晏河清的盛世,膝下儿女成群,高堂福寿绵长終有一日,你会在儿孙绕膝、群臣跪拜中寿終正寝……”
两只冰凉的大手抚上她的脸颊,拭去她的眼泪。
“我留下过几只玉匣,讓人提醒你姥姥不要接接任太空能源开发署署长一职,可她没有听;我也曾派人在你母親初遇姜泽术时警示她,她也没听;你们家的人,骨子里都刻着宁撞南墙不回头的倔强,我真的不知道怎么才能保你一生顺遂无忧。你能不能至少答应我一件事?”
郭绵抬起头。
看着胤禩眼里浓得化不开的祈求哀伤,她觉得,也许无论他说什么,她都会答应。
“再给我一点时间,等我杀死祝京,好吗?”
原来他舍不得!
郭绵忽然觉得委屈极了,为自己无端受的那些煎熬。
她狠狠踢了他两脚。
胤禩一动不动地任她踢。
等那股冲昏头的情绪过去,郭绵才注意到他身上的抓痕和脚印,忽然心疼懊恼起来,闷闷地说:“其实我剛才出门,是想去找你……”
“真的?”胤禩难以自持地打断她,双手捧起她的脸,带着点克製的喜悦,目光灼灼地看着她:“你想告诉我,你舍得不走,对不对?”
“就你之前的表现,哪里值得我留恋?”郭绵白了他一眼,没好气地说:“我只是想告诉你,你得再去现代一次。”
不管,这就是挽留!
胤禩现在不想听任何理由。他情愿相信那些理由是郭绵绞尽脑汁编出来的。
她就是不舍得割舍这段关系!
郭绵刚要开口说老四穿越这事儿,就又被他打断:“那你知不知道,为什么在你最需要我的时候我走了?”
他以为她所谓的‘不值得留恋的,之前的表现’,指的是那时没有保护她,便想解释清楚。
你受不了旁人的白眼吧?郭绵眨了眨眼,忽然想到自己不能再随便揣度他地想法,搖头。
胤禩哀怨道:“因为你都没有亲过我,就親了他。我嫉妒疯了。我嫉妒得要跳进湖里泡冷水,才能冷静下来。”
他还想说,以后再也不会发生这样的事儿了,我一定会在你最需要的时候坚定不移地站在你身边。但他不敢说以后。
啊?
郭绵实在没想到是这个理由。
那能叫亲么?
你真是没见过世面!
不过如果你那种吻也算吻的话,你把这种口对口称之为亲,倒也不稀奇!
所以失足并不是失足,是跳湖?
你真是疯了!你们这里的伤寒是能要人命的!寿命条还有多长啊,就赶这么折腾!
郭绵翻着白眼问他:“那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要亲自给他做人工呼吸?”
“因为你救人心切。”
郭绵摇摇头:“主要是因为你做的不够标准,而你糟糕的吻技,让我对你一下子做到位没有信心。”
胤禩:……
下一秒他的眼睛蓦地睁大。
郭绵踮起脚尖,精准地含住了他的唇,湿润温热的舌尖探出来,
灵巧地撬开他微僵的唇齒,
轻轻扫过他的上颚,而后缠绕着他的舌,一寸寸攻陷他生涩的防守。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紊乱的呼吸,以及唇齿间青涩的颤抖——这哪里是在赛場上飒沓如流星、在当权者面前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八貝勒?分明是个情窦初开的少年郎。
郭绵以为,他在这方面很没有天赋。
因为她教了许久,脚尖都踮累了,他还没有掌握主动权。
他只会享受,享受得浑身滚烫,呼吸粗重,全身的血液直往下涌。
刚一分开,她就被两颊潮红眼睛更红的他打横抱起,快步朝床榻走去。
郭绵把他的怀抱当躺椅,让自己松松懒懒得陷在里面,心里不仅没有半分危机感,还有点幸灾乐祸——倒要看看你能做什么。
他能做什么?
他能做一夜。
极力克製本能和欲望,扮猪那么久,不就是为了等今时今日,老虎乖乖送到嘴里来吗?
郭绵穿越前,胤禩的侍妾张姝为避嫌独居偏院,终日深居简出。郭绵到来后,小兰为防生变,特遣两名婆子日夜看守,禁其与婢女云珠外出。
这一日云珠听闻管家雅齐布卷款潜逃,恰逢福晋孕中无力理事,欲为张氏谋取管家之权。
是夜,月隐星沉,她趁婆子熟睡,悄然潜行至福晋院中。本欲藏身檐下水缸,待翌日福晋晨起时进言,却不料在暗夜中听尽一室旖旎春声。
……………………
接下来的两日,郭绵果真如她所言,未能踏出房门半步。
初尝情欲的男子,犹如出闸的猛兽,不知餍足。他将在朝堂博弈的城府、沙场征伐的狠劲,乃至夺嫡的全部智谋,尽数化作床笫间的攻势。一招一式暗藏机锋,进退之间尽是算计,逼得她退无可退,纠缠不休。他不知疲倦,亦不知羞,即便皮磨破、腿发软,仍执拗地索求无度。
至此,郭绵才深度共情那个打开了潘多拉魔盒的人,悔啊!
到了穿来的第十三天,郭绵一觉醒来发现自己独占大床,刚要庆幸终于摆脱了那个粘人精,心忽然往下一沉。
不对呀,今天难道不应该穿回去了吗?
该不会和胤禩做了真夫妻就回不去了吧?
天光蒙蒙,屋子里空无一人,四周寂静无声,她忐忑不安地跳下床,一瘸一拐地跑去打开房门。
小兰,小呱,小宋她们都在院子里井然有序的忙着。
“福晋醒了?”小兰搁下浇花的喷壶,笑吟吟迎上前,依着胤禩的嘱咐回禀:“貝勒爷正在书房绘后院改建的图样,特意吩咐奴婢,待福晋用早膳时唤他过来。”
郭绵心不在焉地应了声,抬眼望天。
冬日的晨光来得迟,天色灰蒙蒙的,似阴云壓顶,又似一场未醒的魇梦。冷风掠过,激得她肌肤生寒,不自觉地环抱住双臂。
“风凉,福晋仔细身子。”小兰忙上前搀扶,“奴婢伺候您更衣可好?”
郭绵表情严峻地摇了摇头。
她很害怕被留下。十分担心胤禩是不是又干了什么,类似把她的生辰八字写在宗谱玉蝶上的事儿。
“去把贝勒爷请来,就说我有十萬火急的事儿要见他。”
小兰刚要应声,忽听‘哐当’一声——檐下水缸的盖子猛然掀开,一身狼狈的云珠踉跄爬出,急声喊道:“小兰姐姐且慢!奴婢有要事禀告福晋!”
“你?!”小兰脸色骤变,“你是何时躲在此处的?莫非意图不轨?来人——”
“且慢。”郭绵抬手制止,眸光微沉,“让她说。”
万一这件事跟她没能及时穿回去有关呢?
云珠踉跄着冲到郭绵面前,扑通一声重重跪下,“福晋容禀!奴婢云珠,自幼入宫,初在尚衣监制衣,后调往延禧宫侍奉良主子。十三岁那年”她顿了顿,苍白的脸颊泛起诡异的红晕,声音低下去,“被选为贝勒爷的试婚宫女……”
郭绵眸色骤然一沉,身子微微一晃。她平日里极看不惯别人下跪,此时也忘了叫起。
小兰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冷冷斥责:“贝勒爷并未亏待过你,你到福晋面前说这些,是想额外讨什么恩典?”
“奴婢不敢!”云珠诚惶诚恐地摆手,讨好地望着郭绵道:“只是听闻雅齐布走后福晋找不到管家的人,奴婢想为福晋举荐一人。”
“哦?”郭绵强壓下心头翻涌的情绪,调整表情,以免吓得她不敢说——一个要藏在缸里才能被自己看到的人,她身上藏着胤禩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
她用一种循循善诱的语气说道:“是谁呀?”
“福晋,她其实早就疯了,贝勒爷是看她可怜,才把她带出宫的,她——”小兰还想阻拦。
郭绵一个眼风扫去,那凌厉如刀的眼神,竟似沙场老将审视敌探般骇人,吓得小兰顿时噤声,只得悄悄对小呱使眼色,示意她速去寻贝勒爷。
郭绵没有理会她们的小动作,转头朝云珠一笑:“你说。”
明明是最温和的语气,却让云珠感到无形的威压。她怎么也无法将眼前这个不怒自威的女子,与夜里那声声撩人心弦的娇吟联系在一起。
也正是那些令人春水横流的动静,彻底点燃了她压抑多年的渴望——她再也不要独守空闺,哪怕拼上性命,也要做一回贝勒爷的女人。
当胤禩带着一身墨点匆匆赶到,郭绵已然不再院中。
云珠亲眼目睹郭绵凭空消失吓得面如土色,在胤禩拔剑砍来时生生吓晕。
第114章 第114章……
2037年12月25日,巴黎,塞纳河畔。
今天是巴黎入冬以来最冷的一天。
凛冽的寒风裹挟着雪花掠过河面,却丝毫未能冲淡圣诞的气氛,塞纳河畔的露天酒吧咖啡馆挤满了过節的人。
胤禩穿过这片陌生的喧嚣,目光如鹰隼般搜寻着,很快在附近的垃圾桶上,发现了本该系在她手机上的火漆印章。
嘈杂的异国语言在他耳中化作无意义的嗡鸣,他心头泛起浓浓的苦涩,她把自己丢在这陌生的国度作为惩罚,是不是太狠絕了些?
所幸下一秒,那个惊鸿絕艳的背影就跳入眼帘。
她坐在在不遠處的石阶上,屈膝抱着腿,银色长裙在灯光下漾起星河般细碎的粼光。外面披着一件过分宽大的男士大衣,左侧歪歪斜斜地滑落了一角,露出肩颈處一道瓷白的弧线。
胤禩对那个半裸的肩膀无比熟悉。那是他用十年攻下的城池,落下过无数熱吻。
她肯定不是故意丢弃,而是无意中遗失!
他收起印章,疾步向前,穿过层层人影才发现,有一个男人緊挨着她。
那人身上剪裁考究的西裝与周围休闲裝扮格格不入。虽然坐姿端正,脖子却是歪的,脸始終向着她,目光痴痴的,发着光。
河面上,一艘灯火璀璨的游船缓缓驶过,甲板上的人们举杯欢呼,游客们朝岸上抛来几支玫瑰。
男人伸手接住一支,突然起身,單膝跪地,将花递向她,笑盈盈说了句什么。
喧嚣中,胤禩没听清,但他认得那张脸,周清。
郭绵曾想给他生孩子的周清。
郭绵仰头饮盡杯中酒,随手将高脚杯搁在旁边台阶上,接过他的花。
周清探身在她额上落下一吻,而后变戏法似的从怀中掏出一枚戒指,虔诚地捧到她面前。
游船上爆发出熱烈的口哨和掌声。
胤禩恼火地想,无知蛮夷瞎起哄,他们……他们是在偷……她是本贝勒的妻子!
愤怒几乎冲昏了头,他只想赶緊把郭绵带走。
“嫁给他!”
“答应他!”
船上也有中国人。
胤禩敏锐地听到这几声,才知道周清竟然是在求婚!
那么,收了他的戒指就代表答应他嗎?
忽然,他脚步顿住,心弦一颤。
郭绵接过了戒指。
船上响起了热烈的欢呼声,甚至有人放起了烟花彩带。
“哈哈哈哈——”郭绵接忽然仰面大笑,伸出纤长白皙的裸臂拍了拍周清的肩膀,“我真服了你,还真是这枚戒指!这回还是偷出来的嗎?你媽要是知道了,还会把你打个半死嗎?”
“当然不会!”周清笑道:“我媽年年去普陀山烧香,就盼着这传家宝能戴在周家媳妇手上。我哥不婚,只能送给你,你要是收了她高兴还来不及了。那年揍我,是因为我才十岁,她以为我把这传家宝拿出去丢了。”
“那年你才十岁吗?可我记得,当时那场面比现在可排场多了。就是在这里吧?夏令营的最后一晚。老师正带着我们等渡轮,忽然一架直升机轰隆隆地压下来,甩下一条‘郭绵嫁
给我’的条幅,接着又来了一艘挂满彩灯的轮渡,甲板上的交响乐队奏着《MarryMe》,你穿着整齐的白西装,举着这枚戒指單膝跪地,问我可不可以在十八岁的时候嫁给你。当时我都吓傻了。”郭绵说着噗嗤一声,“一个十岁的小屁孩,是怎么策划出那场大戏的?”
“跟电影里学的呗!”周清骄傲地说:“我做了可多功课呢!从得知你要参加夏令营开始——你知道的,因为我小时候抵抗力差,我妈从不允許我参加集体活动,为了说服她,我游说全家每一个人做我的说客,甚至連我哥都帮我说话了……”
“他说什么了?”郭绵对他的故事似乎很感兴趣,竟然打断来问。
“他说,让他去,回来少一根汗毛我打断他狗腿!”
郭绵又一次被逗得哈哈大笑,笑得有些坐不稳,差点仰倒。
幸亏周清眼疾手快,揽住她肩膀,将她扶正,还把落下去的大衣重新披好。
郭绵完全没有抗拒这个亲密接触,她甚至歪头在他肩膀上停靠了片刻。
不遠处的胤禩攥緊了拳头,下意识想冲过去将周清揣进河里,拉起郭绵来質问她有没有把自己的丈夫放在心上,脚步却生生钉在地上没动。
他告诉自己应该相信她,要顾全她的体面。
周清以逗乐她为荣,越发兴奋起来:“总之,经过我软磨硬泡,我妈总算松口了。接着我又去缠我爸要人——那时公司正在美国打官司,他忙得不可开交,我为了实施求婚计划,硬是把他最得力的助手借走了。就是那位叔叔,帮我把电影里的求婚场景搬进了现实。”
“真是个熊孩子啊。”郭绵感叹。
周周清凝视着她,眼底笑意温柔:“是孩子气了些。可对那个十岁小孩而言,你就是全世界。求婚这样重要的事,怎么郑重都不为过。他对物质没有概念,只知道这枚戒指是他妈妈首饰柜里最宝贵的东西,他觉得只有天底下最珍贵的东西才配得上你。假如月亮可摘,他宁可让天下永夜,也要把月亮摘下来送给你。现在也是。”
“真美。”郭绵举着戒指对着灯光翻来覆去地看,好像很喜欢,“我曾打定主意这辈子绝不结婚,没想到才二十二岁,想法就变了。其实结婚也不错对吧?从缔结婚约的那一刻,法律和道义就赋予你一个,可以分享人生重担和荣耀的人,你不再觉得依赖别人可耻,会因为对方的依赖感到幸福。原本随时可以抽身的世界,长出千丝万缕的触手,将你冰冷的心温柔缠绕,让你觉得連一棵树都那么意义非凡。你们迁就对方的口味,把平淡的生活过得有滋有味。以前我觉得只有电影里跌宕起伏的人生才精彩,现在……”
说到这里她忽然叹了口气。
胤禩紧握的拳头松开了,眉头却皱得更紧了。
她只字不提他,却处处都是他。
他听得出她作为自己的妻子感到幸福,也听得出她声音里的惆怅和落寞。
她一定很失望吧。她是对抗规则的战士,我却因各种各样的理由迂回屈服。她一定很担心,我終将和那个时代的男人一样,为了繁衍,妻妾成群。
“那么,嫁给我吧!”周清执起她的手,目光灼灼,“我愿意做你的隐形丈夫——绝不干涉你的事业,永远站在你身后支持。我已经答应我哥,拍完这部戏就退圈回公司,准备接手他的职位。到时候整个集团都是我们的,你想拍什么我们就投什么,自己做金主,让整个影视圈都来跪舔你,好不好?”
“她已经嫁人了!”胤禩大步走来,朗声代替郭绵回答,“你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都没机会了!”
他夺过戒指扔给周清,而后拉起郭绵,扯掉那件大衣,脱下自己的大裘裹住她。
厚重的黑狐皮大裘将她脖子以下裹得严严实实,隔绝了全部风寒。
“跟我走。”他拉着她走了一步,才发现她脚步虚浮,东倒西歪,仔细看了看才发现,醉眼迷离,脸颊泛红。
醉成这样,他要是晚来一会儿,她会不会被周清骗走了!
他瞥了一眼地上的酒杯,神色不悦:“以后不許喝酒。”
郭绵抽出被他攥住的手,踩着近十厘米的细高跟往后一退,笑着拍了拍他肩膀,“姐姐的事儿你少管!”
“我现在比你大一岁了,而且我是你丈夫!”胤禩直接将她打横抱起,“你的丈夫是个封建毒瘤,你穿成这样喝得醉醺醺,和别的男人私会,他很生气。如果不想被狠狠惩罚,现在好好反省一下自己,待会儿乖乖认错。”
郭绵极其不以为然地嗤了一声,刚要开口怼回去,忽然被他堵住了嘴。
用他的唇舌。
这封建毒瘤竟当街接吻!
还是郭绵教他的法式热吻!
周清像被雷劈了一样,左右一看才发现,周围不乏抱在一起互啃的情侣,心情更暴躁了!
“你不觉得你太自私了吗!”他大声質问胤禩。
胤禩意犹未盡地抬起头,春风得意地挑了挑眉。
“你能陪她一辈子吗?你最多只能陪她两年而已。两年之后,你忍心看她为你的死亡陷入无尽痛苦,忍心看她后半辈子孤独一生?”
胤禩浑身一僵,脸色唰得变白。
郭绵趁机挣脱下来,踉跄着往前走。
周清追上去,却听她冷冷教训道:“你把我当成一个物品吗?不属这个就属于那个。就算我和他没有关系,也不一定非得选你。我什么时候离了男人活不了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周清早就习惯她身上的刺,眼看前面就是台阶,赶紧搀住她,笑道:“不管你选不选我,我永远都在你身边。和从前一样。十岁认定的人,这辈子永远都不会变。”
郭绵抓了抓头发,有些烦躁地说,“你的戏杀青了,回去吧。”
“起码让我送你回酒店吧,你这样子我怎么放心?”
“对有夫之妇献殷勤,除了让你自取其辱,别无意义。”胤禩走上来,冷冷劈开他握在郭绵手腕上的手,拉起她就走。
郭绵手腕一挣,却被他攥得更紧,他沉着脸道:“如果你是因为我纳妾的事儿与我置气,那你一定要知道,我和张氏之间,可从未有过你们这般亲密的接触!除了你,我也从来没对别人动心,更别提和别人生孩子的想法。”
其实想给周清生孩子,甚至连名字都取好这件事,纯粹是郭真真瞎说。
郭绵压根听不出他的怨念从何而起。
也许是因为大裘里面衣着单薄,他的唇有些发紫。
她冷冷看着他,没有心疼,只有质问:“试婚宫女就是用来检验你性能力的,你既要守身又要瞒天过海,想必很辛苦?兄弟们妻妾成群,你却形单影只,父亲赏你的侍妾千方百计都推掉,勉强娶了一个也不过摆着看。为我守節,很煎熬吧?老四都有好几个儿子了,你却连一儿半女都没有,你也很着急吧?”
和他预想的差不多,真正刺痛她的,并不是纳妾本身,而是——
对他蓄意隐瞒的愤怒;
他终将屈服于世俗规则,被时代洪流吞没的隐忧;
她的存在,成了束缚他的牢笼,让他在痛苦中煎熬的负罪感;
深知两个时代有着无法弥合的代沟,两人终将渐行渐远的无力感。
“这不是守节,而是觉醒。你为我敞开了新世界的大门,让我看见,我生活在怎样一个愚昧落后的朝代。张姝因我被退婚,但凡世道给她一条活路,我绝不会娶她。包办婚姻和政治联姻,更是反人性的糟粕。
能够像你们一样,因为爱和另一个人结合,组建家庭、繁育子嗣,让我感到自由和超脱。我也从来不觉得辛苦煎熬。我庆幸因为认识了你,不必像我的父兄一样,在精血未固时就急着开枝散叶,生□□弱多病的孩子,看着他们一个接一个的死去。”
胤禩轻轻抚上她的眉,“你给我的,唯有无限期待和无尽幸福。”
郭绵瞳孔微颤,内心受到
了极大的震撼——他竟然有这样进步的思想!再在大清待下去,他会不会革自家的命啊?
只是酒意上头,控制不住情绪,仍忍不住质问:“那你为什么不肯让我知道她们的存在?”
“我不希望我们之间有任何人。”他捧起她的脸庞,让她的眼睛看着自己:“这些年,我总在数着日子等你。每次相见,都要耗尽一整年的相思。我们相处的时光太珍贵,我不允许任何人破坏它。”
也许是为了让她知道,这时光究竟有多珍贵,回到酒店关上房门的一刹那,他就将她顶在门后吻上去。
大裘落地,裙子被撩上去。
第115章 第115章……
对他来说,这是一年大旱初逢雨。
游鳞戏水间,琼浆暗渡;潜蛟翻涌处,幽涧生澜。
醉意化作山岚,蒸腾着攀上峰峦,直至春雷隱隱,骤雨倾落青石台。
她化作一片坠露的棠梨,偎在他胸前。
满室灯火明亮,亮得能看清那道溪谷的轮廓。
指尖掠过葳蕤的蕨丛,探进谷中,竟触到会呼吸的岩隙——
时而如月牙泉舒展,时而似一线天锁云。
进退不得时,清涧生泉,水声潺潺。借着这润澤,他终于得以逃脱。
当他俯身啜饮,忽觉山涧震颤。地动山摇间,香氛落地,一声脆响,淹没在大山对他的呼唤里。
胤禩,进来。
镜中映出他染着霞色的唇。
而那个极少流泪的人,双眼早已被被春雨浸透,用破碎不堪的声音求他慢点。
“叫哥哥。”他不想再被她当弟弟了。
她不愿意。这个角色转换太大了,好像会把她从保护者变为被保护者,她适應不来。
她不肯叫,他就没心软。
她彻底虚脱了。连坐也坐不住,只能挂在他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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浴缸的水早已漫出来。
水汽氤氲,却冲不淡浓烈的石楠花味。
他抱着她进了浴缸。
浴缸的水早已漫出来。
水汽氤氲,却冲不淡浓烈的石楠花味。
小八狗驮着绵绵大老虎进了浴缸。
不管狗子睡得多晚,身上总有一个部位会早早醒来。
沉浸在梦中的大老虎,忽觉一阵酥麻如电流窜过脊背,就在半睡半醒间,被小八狗哄着诱着磋磨着,喊了声哥哥,或许还有好哥哥,也许还有坏哥哥……
反正是清醒后羞耻到腳趾抠出一栋别墅的称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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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绵在浴室刷牙的时候隐隐想起来,梆梆给了自己两拳,洗完脸又想起来,拿头砰砰撞镜子。以后怎么面对他啊,老天爷!
好在她今天还有拍摄任务,可以短暂地逃避他。
她打算留个纸条和一些钱,讓他在酒店等自己,或者去附近转转。又有点不放心,毕竟语言不通。于是罗里吧嗦,越写越多。
正奋笔疾书,忽然被他从后面抱住。
她有给他准备睡衣来着,只是没找到机会穿。此刻他从头到腳都光着,下巴上的胡渣微微刺挠着她的脖子。
但是相对于尴尬,那点痒不值一提。
她的脚趾蜷着,壓根不敢回头看他,挣扎了一下,冷淡道:“你再去睡会儿,我今天有戏,晚上回来陪你。”
胤禩不依,两手不安分地在她肋骨上方游移:“不要。好不容易见面,又摆脱了你妈、你妈的男友和你闺蜜,我要每时每刻粘着我的……好妹妹。”
好妹妹……谁是你妹!啊啊啊啊!
郭绵瞬间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死。
就在这时,敲门声传来。
“绵绵,你起床了吗?你的戏六点三十分开始拍摄,再不走就要迟到了。”
是周清。
胤禩冷哼一声:“他怎么跟牛皮糖似得,没脸没皮没本事。这次本贝勒定要讓他知道,什么样的男人才配得上你。”
说罢便扬声喊道:“候着。我们在穿衣。”
郭绵:……
不想让他跟着去,却又羞于现在跟他正面掰扯,只能默许。
胤禩迅速洗脸刷牙穿衣,搂着表情僵硬的郭绵,耀武扬威地出现在周清面前,“不好意思,昨夜放纵了些,害她起晚……”
郭绵赶紧捂住他的嘴,垂着眼低声呵斥:“注意你的身份!”
你可是深受礼教熏陶的封建小古董,怎能在人前说这种放荡话!
从开了荤,胤禩确实和从前大不一样了。
从前他在郭绵面前是藏着贼心的乖狗狗,在众人眼中是溫良无害的悲情皇子;
如今对郭绵如侵略性十足的狼王,对他人则是气场全开、壓迫感十足的上位者。
郭绵显然还没調整过来。毕竟她这里才过了几天。
胤禩望着她羞恼交加的模样,眼底笑意更深。
他忽然发现,原来做哥哥竟这般有趣——他的绵绵这般单纯可愛,她好像不知道,礼教从来自只能束缚女人,历来可没有哪个贵族男子以端庄矜持为荣,越是金字塔顶尖的男人,越要在各方面碾压对手。不管是武力,权力,还是性能力。
周清嫉妒得面目全非,却仍强撑着笑道:“理解理解。毕竟男人体力好的光景也就那么几年,你一年才得见绵绵两回,能放纵的机会确实不多,是該好好珍惜。不像我,往后经年我会好好珍惜绵绵。”
他这话既嘲讽胤禩年岁渐长,性能力会每况愈下,又提醒他们聚少离多,终将分道扬镳,而自己,可以陪伴郭绵一辈子,用温情打动她。
虽然重伤了胤禩,也误伤了郭绵。
郭绵快步甩开他们。
周清习惯性追着她跑,蓦地被胤禩揪住了后颈。
“给爷听清楚!她是爷的,爷坐龙椅,她就是皇后,她当影后,爷就是她脚下最坚的阶、头上最稳的天。天地祖宗助爷,一年两面的破规矩,爷说破就破。从今往后,她晨起睁眼见的是爷,夜寐合眼枕的是爷。年年岁岁,生生世世,身边只能有爷!”
话说到这儿,声音陡沉,如刀劈剑斩,“容你留在她身边,只是因为爷尊重她的意愿,你把自己当个阉人,伺候伺候她也就罢了,若再敢有非分之想,爷让你尸骨无存。记住,这世上没人能从爷手里抢人,天王老子也不行!”
冷冷威胁完,他迈着霸气的步伐朝郭绵追去。
周清:脱粉回踩!我要脱粉回踩!!不,打今儿起,我要粉他对家!我粉雍正!!
***********************
胤禩陪郭绵试戏的时候就见识过她作为演员的风采,如今看她和一群专业演员对戏,更是深深沉迷。
她在自己热愛擅长的领域,散发出来的魅力,比她本身的光芒更耀眼。
劝她放弃这个职业,他根本开不了口。
尽管拍戏很累。
拍完这一天的戏份已经到晚上九点多了,郭绵看上去快散架了。
胤禩很自责,早知她今天工作量这么大,昨晚真應該克制些。
拍了一天戏的郭绵,已经把哥哥妹妹的尴尬忘干净了,她习惯性地以姐姐的姿态为胤禩考虑。念及这是他生平第一次出国,往后未必再有机会,执意要带他去卢浮宫转转,买个纪念品给他带回大清。
胤禩对洋人的文化其实没那么感兴趣,尤其在得知卢浮宫里有很多八国列强从大清抢走的宝物之后,但他也不忍辜负郭绵的热情。
所幸拍摄地距博物馆不过咫尺之遥,他便背着郭绵沿塞纳河畔缓步而行。
郭绵在他背上细数卢浮宫的镇馆之宝,说到《蒙娜丽莎》的神秘微笑时,一辆银灰色的科尼塞克Gemera翩然停驻,鸥翼车门缓缓升起,穿着Brioni高定西装的周清迈出修长的双腿,踩着价值六位数的JohnLobb定制款皮鞋輕輕点地,隨手摘下由德国工匠
手工打造的Lotos钛金眼镜,价值一套房的RichardMilleRM56-02蓝宝石水晶腕表在他腕间若隐若现。
他轻蔑的眼神落在一身朴素的胤禩身上,似乎在说,这时代是本少爷的主场,你在这里不过是个吃软饭的小白脸,拿什么和我争?
转眼笑眯眯看着郭绵,带着点玩世不恭的风流:“绵绵,专机提前到了。上车吧,我送你去机场。”
去机场?胤禩没理会商人低级的炫耀,不解地看向郭绵。
郭绵解释道:“我今天赶着把后面几天的戏都拍完,就是因为要带你回国一趟。有一个人你必须要见见。”
她把对溫肆身份的猜测告诉了胤禩。
胤禩听完眯了眯眼:温肆是老四吗?他也能穿越古今?以他的心机不该在郭绵面前露出马脚,他有意暴露身份目的是什么?
为了配合郭绵的时间,周清調来了他哥的私人飛机。
夜幕下,一架由WEN4Max系列客机改装的豪华私人飛机,静静蛰伏在停机坪上。银灰色机身高调酷炫,尾翼上周家族徽闪烁着奢华的光芒。
电动艙门无声滑开,扑面而来的是混合着大溪地栀子与喜马拉雅雪松的独特香氛。机艙内,整块非洲黑檀木地板光可鉴人,意大利PoltronaFrau定制座椅包裹着最上等的托斯卡纳小牛皮。
最令人惊叹的是那块横跨整个客舱的智能穹顶。周清隨手在扶手上一点,整个舱顶瞬间透明,漫天星光如瀑布般倾泻而下。
周清脱下西装外套,随手扔给帅气恭敬的空乘,状似随意地问道:“八爷第一次坐飞机吧?不知我们这简陋座驾,可比得上大清皇室的御用轿辇?”
他从十岁被绑架过一回就很低调,日常最瞧不上靠炫富把妹的公子哥(主要是比他富的同龄人不多),没想到为了雄竞,自己也炫起来了。
胤禩从容落座,修长的手指轻抚过真皮扶手,抬眼将机舱尽收眼底:“倒是清爽,连个镇舱的摆件都省了。是因为飞得不够稳当?”
可恶!你们家摆件多行了吧!多到轿子里都摆!你们家娇子抬得稳行了吧!
周清被噎得脸红脖子粗,起身去了吧台。
片刻后,他端来一杯冰镇的蒙哈榭特级园白葡萄酒,体贴地提醒郭绵:“你今天累坏了,喝杯酒去去乏,如果觉得不够,后面有一间卧室,可以洗个澡睡会儿。"
他没有礼让胤禩的意思。
“她戒酒了。”胤禩把那杯酒移开。
郭绵虽然本来也不爱喝,昨天喝是因为周清杀青,当地的演员和剧组工作人员办欢送派对,而她刚好心情不好。
但没人能剥夺她喝酒的自由。
她不悦地反驳,“我什么时候……”
胤禩目光沉沉,语气里带着点不容质疑的霸道:“我答应你戒酒,你当然也要答应我戒酒。”
郭绵想起自己确实提出过这个要求,又想起他体检报告上的胃癌基因,缩回了要去抢酒杯的手。
不是……你可是一意孤行,油盐不进,不撞南墙不回头的郭绵啊!就这么被他拿捏了???
周清瞠目结舌,满心不甘,欲哭无泪。原来,不是她太难驾驭,是我不行吗?
飞机起飞前,郭绵接到了宋时的电话,薑澤术在医院自杀,抢救时被人劫走,如今下落不明。
出国前,郭绵把薑泽术逼死郭缇的证据,交给了警方。鉴于姜泽术当时在住院,警方在他的病房里对他展开问询和监控。
随后不久,赵佳慧突然手持证据,到廉政司举报他伪造银行流水和偷拍照片,诬陷前太空能源开发署署长贪污。
这让姜泽术的处境变得愈加不利。
昨晚,他忽然躲过警方监控在卫生间自杀,紧接着便在抢救室离奇失踪。
警方怀疑他畏罪潜逃。
郭绵来不及消化这个消息,周清又把手机送到她面前,上面正在播报一条新闻:祝京在纽约发表有关太空移民的演讲时遭到枪击,幸运的是,子弹擦着他的耳朵过去,没有造成实质性的伤害。警方目前已经查明,袭击者正是国际刑警红色通缉令上的张斐,但此人作案后如同人间蒸发,目前仍在追捕中。
这两个消息如同一块巨石,沉沉压在郭绵心头,令她一时失语,直到又一个电话打来。
“温先生?”
“你跟胤禩在一起对吗?我马上到巴黎,原地等我。”
说这话的,正是他们原打算去见的温肆。
第116章 第116章……
半个月前,一只来自三百年前的玉匣辗轉到了温肆——亦即穿到现代的雍正手中。
玉匣本身倒不贵重,其中的卷軸却紧紧抓住了他的眼球。
首先,卷軸上留的是他的笔迹,落款署了他的名字,还刻着一个一寸见方的‘胤禛之章’,这是他做贝勒时候常用的私章,一般只会在给亲信写信时用。
事实上,这只玉匣就是他最倚重的大臣传承下来的。
其次,卷轴落款日期是康熙四十二年,当时这位大臣年仅十五,虽出身江南巨富之家,却并无特别之處值得遠在皇城的贝勒爺垂青,他要在十五年后通过捐资进京,当上兵部员外郎,才开始进入老四的視野。换言之,当时老四根本不认识此人,却以主子身份对其下达任务。
最后,这个任务看起来非常荒诞不经。他竟要求这位大臣的后人,在三百年的某天,去禛童医院解救(严格来说应该叫劫持)一个被警方控制的病人,连对方姓名身份都写得十分清楚。
睿智如他,想象不到自己是在什么情况下,被人哄着留下这样一个卷轴。
但他知道,哄他的人是谁。
胤禩。
因为这个被营救的人,恰好是郭绵的父亲,姜泽术。
当初郭绵追至鸡鸣寺求助时,他通过缜密询问,隐约猜到老九可能穿越到了现代,且就在郭绵身边。直到在网上看到胤禩与张斐在超市打架的視频,才确认是胤禩。
随后他调阅了郭绵住所附近的监控,基本掌握了胤禩穿越古今的秘密,以及每次往返的时间规律。
卷轴上的信息足以说明,郭绵对胤禩至关重要,他隔着三百年时差费劲心思保护她,甚至愿意为了她,求助于仇人。
这就有意思了。
刨去时差,今天应该是胤禩穿来的时间。
于是老四不遠万里赶到了巴黎。
****************
接到温肆的电话之后过了大概两个小时,一架由温氏泛太航空自主研发的双发大型宽体飞机停在了周家的私人飞机旁边。
“咦,这个点儿没有从北京飞到巴黎的航班,温总裁怎么乘自家客机来的?難不成,航空公司专门为他更改了航班时间?”周清纳闷。
当他受邀上了温肆的飞机,才知道这架全球最大的客机,早已被改造成了空中宮殿般的私人飞机,内部装潢包括豪华套房、电影院、健身房和会议室,甚至还有桑拿浴室和游泳池……
最讽刺的是,到處摆满名贵字画和古董瓷器。
真是人比人得死,机比机得扔。
普通人永远想象不到古代帝王过着怎样奢侈的日子。在皇子面前炫富算是踢到铁板了。
好在走在前面的胤禩没有回头给他一个嘲讽的眼神。
仇人相见,分外眼红。
此刻胤禩的全部心神都集中在应对此生宿敌上,哪还顾及其他。
别说是他,郭绵的心緒同样复杂難平。
对老四,她曾有过叶公好龙式的迷恋;见到真人后,因他对胤禩的所作所为轉为厌恶;后来更视他为胤禩夺嫡路上的心腹大患,欲除之而后快。
对温肆,她则爱恨交织——恨他洞察太细,讓人心中最隐秘的心思无所遁形,恨他言辞犀利,不留情面;恨他掌控欲强,讓人窒息;却又欣赏他心思缜密手段强,又快又准地,助她解除封禁。
说到底,截至目
前他未对她造成实质伤害,却已施以实质恩惠。
要她把他完全当做仇人,她好像做不到。
温肆年轻的脸上充满肃殺之气,负手凝视着胤禩,淡漠悠远的眼神看不出任何情緒。
他当然不会有!胤禩想,看到我,他最该有的情绪是愧疚,可他是屠弟狂魔,抄家皇帝,天下第一绝情之人,哪里会识得愧疚二字!
认清这个事实后,胤禩一下子就想通了,他不是为忏悔来的,也不是为叙兄弟情来的,他急急赶来,应该是要阻止自己凭先知优勢夺了他的皇位。
这说明他不能像自己一样穿越古今。
他现在,不过是一缕寄居他人躯壳的游魂。
如此便能解释这副年轻躯体,为何带着如此强烈的帝王霸气。
即便如此也不公平!凭什么他屠弟逼父,恶事做绝,却能稳坐龙庭,就连死后老天爺都要为他逆天续命!
胤禩双目赤红如血,浑身震颤不止。
郭绵忽然攥住他的手。
掌心传来的温度将他从滔天的恨意中骤然拽回。
她不着痕迹地错开半步,纤薄的身形稳稳挡在他身前,像一道保护屏障。
“温先生,您真的是雍正皇帝吗?”
她的质问带着刀刃出鞘的冷意,像是把他的怨恨全部转嫁到了自己身上,传达出‘我与你不共戴天’的决绝。
胤禩一下子清醒了很多。
无论如何,上天待他不薄,把绵绵送到他身边,就是最大的恩赐。
而且他现在占据绝对优勢,不仅可以夺得皇位,还能和曾经的胜利者一起品尝这份胜利。
他要告訴老四,自己会他加诸于自己的一切——构陷、折辱与酷刑,连本带利地奉还。
他会把老四跪伏在自己脚下俯首称臣、胆战心惊、痛哭求饶的样子拍下来,拿给老四看。
这么一想,他忽然觉得让老四重生,也是上天给他的恩赐。
然而温肆的态度,和郭绵前两次见到的,截然相反。
或许是她方才保护胤禩的举动提醒了他,他极力收敛气势,嘴角挂上淡淡的笑,摆手道:“雍正皇帝葬在泰陵,今日来到你们面前的,只是胤禩的四哥。”
胤禩的四哥,那不还是……周清双膝一软,差点跪了:妈呀,才粉上雍正就见到本尊,老天爷你大可不必如此宠我!
自认理解力不差的郭绵,茫然回头看向胤禩:你这个肚子里有八百个心眼子的四哥啥意思呀?他干嘛既否认又承认的?
胤禩满眼讥讽,冷笑着道:“四哥活了两辈子都没变,只要处于劣势,总能放得下身段。从前势弱时,就百般讨好于我。那时我深信,他是天底下最好的兄长,我们是曆朝曆代关系最好的皇家兄弟。可后来,他在文武百官面前诋毁我,给我定四十条莫须有的罪名圈禁我,不顾我痛哭哀求,将皇父曾羞辱我额颞之事,明发谕旨告訴所有臣工,最后给我一杯毒酒殺死我。”
他转头看向温肆,声音微微发颤:“我的好四哥,在你杀了我和老九,圈禁了三哥十弟十四弟之后,再提兄弟情,不觉得恶心么?”
温肆的眼神微微一闪,峭壁般冷硬的面容上,罕见地浮现出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
许多许多年前,接到老八在宗人府禁所呕血而亡的奏报时,那种汹涌而至的情绪,此刻再次翻涌而起。
——如释重负吗?有的。毕竟随着老八死亡,八爷党从此彻底消融,再不会有暗流汹涌的朝堂倾轧,再不会有兄弟阋墙的锥心之痛。
——担忧后世评说吗?也有。史笔如刀,他比谁都清楚,自己终将被冠以‘屠弟’之名,而老八,或许会成为世人同情的对象。
可这些念头不过转瞬即逝,真正刺进骨髓的,是那股难以抑制的、近乎荒谬的悲伤。
“是他咎由自取。”他告诉自己,“是他步步紧逼,是他结党营私,是他……把朕逼到这一步。”
可记忆却不受控制地回溯,一幕幕鲜活如昨——
上书房里,别的阿哥们三三两两结伴离去,唯独胤禛落在最后。他习慣了最后一个走,习慣了独自收拾笔墨,习惯了那些若有若无的疏离——直到有一日,他抬起头,发现胤禩还坐在那里,安安静静地等着他。
“四哥,咱们一起回承乾宮。”小胤禩笑得天真自然,仿佛这是天经地义的事儿。
后来,老九、老十也来了,他们等着老八,而老八——永远在等他。
在孝仁懿皇后宫里,他们几个年纪相仿的阿哥们睡大通铺。胤禛睡相差,总踢被,常常被冻醒,第二天拖着大鼻涕。后来胤禩主动睡在他身边,时不时给帮他盖被,睡着后还攥着他的被角。
有一年胤禛被罚跪在乾清宫门前。烈日下他喉咙干得发疼,却没人敢来送水,还是胤禩,领着老八老九跑进院子里胡闹,吸引皇父的注意力,他的贴身太监才能趁机送水。那天胤禩也被皇父罚了,跪了一夜。
塞外秋猎时,胤禛的箭术在众兄弟里最差,每每开弓总引得旁人暗笑,胤禩从来不笑,他说四哥的长处不在弓马,在计谋。他以母妃生辰月不可杀生为由,和胤禛一起挂零。
还有太子将他踹下台阶那次,老八冲上去咬了太子……
那些年他们守望相助,确实算得上历朝历代关系最好的皇家兄弟。
从什么时候起,曾经对他最好的弟弟,成了他最痛恨的政敌?
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恨极了这至高无上的皇权——是它扭曲了老八,是它让曾经最好的兄弟变成不死不休的仇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