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最终,他只是闭了闭眼,将所有的情绪重新封入那副冰冷的面具之下。
他是皇帝,他不能软弱,更不能后悔。
此时此刻,他终于脱去龙袍,卸下了责任。
而眼前这个年轻稚嫩的胤禩,还没经历‘张明德事件’、‘畅春园推举’、‘毙鹰事件’,‘移榻事件’,更没有在雍正朝兴风作浪。
他可以做回‘好四哥’,弥补上辈子的遗憾。
第117章 第117章……
“我并没有赐毒酒殺你,你死于胃病。你本就好酒,‘畅春园推举’后,皇父对你的打压日渐严酷,你整日借酒消愁,把胃彻底糟蹋坏了。偏偏你笃信巫医,不肯吃太医院的藥,拖到被圈禁时,已经半条腿踏进了阎王殿。我关你,一方面是因为你自知时日无多,为了報复我疯狂作死,给朝廷帶来極大的隐患;另一方面,也是为了强制你吃藥。只可惜你宁可呕出血,也要把好不容灌进去的藥呕出来……”
说到这里,老四的眉头深深皱起来,仿佛被陈年的心痛与无奈联合绞殺。
“畅春园推举后,康熙对他的态度,恨不能让他立马消失,你登基后,也恨不得让他尽快消失,太医院那些狗太医都是皇权的走狗,最擅长揣测圣意行事,他怎么敢吃太医的药?你把他抄家圈禁,让他如何相信你会救他?!他把药呕出来,就是为了自救啊!”郭绵的眼泪已经漫出来,不由自主地朝他逼近,拳头握得死死的,喘着粗气咬牙切齿地控诉:“你别想推脱,他的死,就是你造成的!”
胤禩拉了她一把,輕輕摇头,用眼神安抚她,没关系,那些事情我不会再经历了。
郭绵看温肆的眼神还是恨不能当场手刃他。此刻她已经完全忘记他帮过自己了。
“如果你也将败局归咎于我——”老四目光越过她,直刺胤禩,眼底有那么点恨铁不成钢,“这次照样赢不了。”
“难道我的好四哥,要把你的成功经验传授给我?好让我夺走你的一切,让你也经历妻离子散、家破人亡、断子絕孙?”胤禩说完哈哈大笑,直到笑完眼里还是一片冰冷。
老四正是来献計献策的。
他不怕老八对他做同样的事。他了解老八,以老八的品性,宁可江山被倾覆,也不会对兄弟下手。
不过……他沉默了一会儿,终于意识到,他与胤禩之间的仇恨太深,胤禩不可能信任自己,现在不管自己说什么,都会像当初强行灌下去的良药,被他当成毒药吐出来。
他把自己收到的玉匣递过去,淡淡道:“我这次来,是为了这个。”
胤禩没有伸手,冷笑道:“四哥,这匣子里不会藏着什么暗器毒药,触一下,便可叫我有来无回吧?”
温肆轉而递给郭绵。
他相信就算真的有毒,郭绵也会以身试毒。
这姑娘護着胤禩的姿态,简直像老母鸡保護小鸡仔。
郭绵当即伸手去接。
她并不是一只盲目護崽的老母鸡,她只是觉得,这是法治社会,又是在法国境內,温肆不敢随意殺害一个女明星。
她认出这是胤禩留未来任务专用的玉匣,根据以往的已经判断,此时出现,一定会帶来至关重要的信息。
但在她就要拿到手的刹那,被周清抢了先。
他拿到手后甚至往后退了一步,而后打开上下摸了一遍,确认没有危险才轉身递给郭绵。
胤禩:……显着你了。
老四:啧啧,我那万人迷八弟,居然会在女人身上吃苦,妙啊。这弟妹我认了。
就在郭绵和胤禩看卷轴的时候,周清掏出自己给别人签名的笔,双手捧到到温肆面前,激动地说:“那个……雍正陛下,我是您的粉丝,能给我签个名吗?”
老四接过笔。
他眉飞色舞地指着自己的胸膛,谄笑道:“签到衬衣上就行。”
落笔之前,老四淡淡问:“你是周家的二公子对吧?没什么实权,连公司股份都没有。想不想取代你哥,掌控周氏?”
周清:啊?
老四瞥了眼郭绵,一边签名一边輕声蛊惑:“二世祖可争不过大清魅魔。”
周清大脑嗡嗡的,这次粉对了是不是?雍正可是赢过胤禩的!要是他肯指点我,何愁不能夺回绵绵?!
老四暗暗观察他,只要他敢点头,就永遠别想再靠近郭绵——这世上能和胤禩抢东西的,只有曾经的胤禛。
现在的胤禛连皇位都准备让出去,更不允许任何人觊觎他的东西,尤其是他心爱的女人。
周清摇了摇头,苦笑道:“就算掌控周氏也打动不了她。她不喜欢被算計,也知道我没那么聪明。让别人帮忙,只会适得其反。”
这么笨的一只么?算了,留着你威胁不到他。
老四唇角一勾,利索地收了笔。
周清拎着衬衫看,却见上面写的是温肆。
哎……我想要的不是这个啊……
然而老四已朝胤禩两口子走去。
“姜泽术现在在你手里?”胤禩神情严峻。
即便郭绵怨恨姜泽术,他还是不希望这个人被老四当作威胁自己的工具。那毕竟是她的父親。
老四邀请他们到客舱坐着聊。
沉默寡言、面目模糊的空乘送上水果饮品,飞機上一共有四十名这样的人,只为服务老四一人。
他为自己的奢靡享受找到了極好的理由——这些人是他从妻子管理的慈善基金会中精挑细选出来的,每个人家里都重症儿童,他为他们提供劳动岗位和丰厚的報酬,让他们维持生活,给孩子治病。
和从前做皇帝时一样,就算做慈善,他也不养闲人。
胤禩和郭绵都没有胃口。
周清倒是好奇皇帝吃的东西和凡人到底有什么不同。
未免显得太乡巴佬,他只是矜持地端起面前,那一杯看上去平平无奇的水喝了一口,然后得出一个重要结论:皇帝果然嘴刁啊!这哪是水啊,是玉液琼浆吧!
客舱中央的全息屏随着老四的抬手骤然亮起,幽蓝的光纹如水波般漾开。
画面定格在一间空旷而素净的房间——房间里只有一张床和一套医疗设备。姜泽术躺在床上,一个月前还乌黑油亮的头发现在变得雪白如霜,几乎要和枕头融为一体。
他的面容消瘦得近乎脱相,颧骨嶙峋地突起,脖颈上有一道触目精心的深紫色勒痕。输液针埋进的手腕缠着厚厚的绷帶,可暗红的血迹仍从中间洇透。嘴角还疑似有被酸液腐蚀过的溃烂。
唯一让人稍感安慰的,是床边的心电监護仪上,规律跳动的绿色波形证明他还活着。
然而老四却说:“他求死的意志很坚决。先是用打碎的输液瓶割腕,后用裤子在卫生间上吊,最后又喝了一整瓶洁厕灵。”
郭绵表情微僵,眼神有些迷茫:“你想说什么?”
胤禩握着她的手低声道:“赵佳慧举報他以后,他就成了郭媞案的唯一突破口,对于他而言,说出真相的后果一定比死亡更可怕。”
郭绵缓缓点了点头,似乎想说点什么,然而嘴唇开开合合,脸色一点点白下去,最后发出了極其干涩紧绷的声音,“你,想让我去问出真相吗,在他……咽下最后一口气之前?”
胤禩的手蓦地收紧,抬眼看向老四,凌厉的目光中暗含一丝哀求,不要这么说,否则,我一定让你付出不可承受的代价!
老四发现,这个老八和记忆中很不一样。
上辈子,人人称他为‘八佛’,其实长大后他变成了凉薄到骨子里的人。
他不惜倾家荡产帮一些不相干的人,却从不真正关心年迈的皇父。
他魅下欺上,用抨击皇父和皇兄的弊政收买人心,纵然活出了一身风骨,却把家人的生死置之度外。
然而,这个眼睁睁看着发妻挫骨扬灰、独子流放边疆、兄弟圈禁高墙、门人相继赴死都不肯低头的人,为郭绵求着自己写下卷轴。
现在,仅仅因为郭绵语气中的一丝紧张,就收起刀剑相向的敌意,对自己透露出哀求之意。
他终于,不再只为皇位而活了吧?
老四又一挥手,屏幕上的画面变成了一些带絕密水印的影印文件,最上面那张的右上角写着一行小字:CU_02号行星开发基地事故调查报告。
“他所知道的真相,华国政府早已掌握,就现阶段来说,还不能公开,也不能拿到法庭上去用,你们知道了也没用。其实他唯一的价值是活着,在政府彻底掌控‘盘创’的核心技术后,作为法律意义上的武器,攻击祝京,让祝京合法地消失。”
这番话对让郭绵和胤禩都暗自舒了口气。
胤禩问:“你的意思是,华国政府已经掌握全部真相,行星基地事故不是意外,是人为的,而且与祝京有关。郭媞是因为发现了真相,对祝京产生威胁被灭口。可是政府迫于尚未掌握‘盘创’的核心技术,暂时不能制裁他。因此,现阶段无人能为郭媞正名?”
老四微笑着把其中一张影印件放大,不禁感慨,“廉親王……八弟自小思维敏捷,深得上书房先生赞叹,四哥自愧弗如。”
胤禩冷哼道:“既然自愧不如,为何舔着脸跟我争?看看你那些孝子贤孙把大清霍霍成什么样了!”
老四撇了撇嘴,心中暗想,我好歹还有孝子贤孙,你呢?就一个独苗,还是三十多岁才生出来的,誰知道你做皇帝能传几代?呵呵!
郭绵此刻的关注点全在所谓的真相上,她盯着屏幕,在一段模模糊糊的手写字迹中,分辨出几句最接近真相的话:
祝京計划在遥遠星系建立新人类文明其疯狂追随者計划在‘太空移民计划’启动时摧毁各国政府郭媞受命建设CU_02行星基地,基地表面是能源开采的中轉站,实为拦截祝京移民舰队的军事要塞情报从太空能源开发署內部泄露
祝京摧毁基地,致使华国军事航天科技精英几乎全军覆没,通过郭媞之死,将基地事故的责任完全轉嫁给政府,并间接掌控了太空能源开发署……迫使政府在人才缺失和技术落后的困境中,继续对祝京集团采取绥靖政策……为了破解曲率折叠推进技术,
华国政府只能用时间换空间……
郭绵忽然想起姜泽术在看守所对郭媞说的那句‘妈,只有您死了,那二百八十三名工程师才不会白死’。
他当时究竟是代表誰去说这句话的呢?
是不得不掩盖真相,继续纵容祝京的华国政府,还是祝京?
也许这两个问题不重要。
重要的是,消息是不是他泄露出去的。
作为女婿,姜泽术很有可能从郭媞这里得到这个消息,并且也有报复她的理由。也许正是因为屡立奇功,开发署的继任署长——身为祝京傀儡的桑靖,才会让他承建新基地。
祝京絕不会让这个基地成为阻拦自己的军事要塞,承建商必须是他信得过的人。
说来说去,姜泽术还是该死。
郭绵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而后冷静地问:“温先生,你为何能拿到这份機密文件?”
上次见面时,温肆根本不给她提问的资格,现在不一样了,她是弟妹,是家人。
誰也不能体会老四他乡遇親弟的心情,恐怕也无法想象他爱屋及乌的感受。
此刻他对郭绵的态度,和郭绵上次穿大清初见他时,一模一样。
那叫一个和煦包容。
“基地事故发生后,祝京的太空移民计划浮出水面,成了公开的秘密。
祝京开始在全球各国公开演讲,極力推进太空移民合化,亦即,让各国政府立法允许国民脱离本国国籍,成为无国籍太空居民,从此不再受地球法律约束。
无数精英和反社会分子被他追求自由和冒险的演讲鼓动,想要追随他。有些极端分子,宣称在他们移民成功后,就袭击各国政府,让全球无政府化。
现在全世界都笼罩在动荡的阴影中。
各国政府担心,脱离法律制约的‘太空王国’可能会演变成弱肉强食的丛林社会,最终反噬地球文明。他们强烈要求华国政府阻止祝京。
问题是,华国不具备这个实力。
盘创科技拥有无数领先世界的专利,其中有一项叫做曲率折叠推进技术。
这项技术就像神话中‘缩地成寸术’,能折叠空间,使航天器实现亚光速跃迁。若将传统航天器比作八百里加急的驿马,那么搭载此技术的飞船,便是齐天大圣的的筋斗云。
而祝京有十二艘‘筋斗云’在宇宙深处,可以随时调转航向,精准打击地球。
倘若我们破解不了这项技术,只能被动挨打。如果能够成功破解,即便祝京移民到太空,各国政府也能迅速追截。
四个月前,华国政府派人秘密联系我,向我透露这些機密信息,是希望借助温氏在航天科技方面的科研力量,共同破解这项技术。但作为同行业的对手,我很清楚祝京霸道残忍的行事风格……”
他拿起桌上的相框,指腹抚过照片中妻子的脸,语气骤然变得柔和:“当时我太太刚查出有孕,我不可能让任何危险靠近她,所以我拒绝了。”
郭绵暗想,难怪当初向他求助时,他反复盘问,原来背后牵涉着如此敏感的利害关系。
他帮关宇打通关系,让雷喧签下我,分明是顶着巨大的风险在帮我。
温姐对我的这份情谊,实在太重了。
相框被輕轻放回,老四的目光重新落在郭绵和胤禩身上:“后来我收到了这枚玉匣,知道老八在竭尽全力保护你,我便决定和政府合作,合力铲除祝京。在这个时代,我是老八唯一的亲人,亲兄弟守望相助,天经地义。”
守望相助。又是这四个字。胤禩听得胃抽搐。一个屠弟狂魔,哪来的脸说这句话??他不会以为真有人信吧???
“雍正四哥,你我之间何必虚与委蛇?你是什么样的兄长,史料上写的明明白白。我太了解你了,你向来谋定而后动,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必是环环相扣。你现在只是区区一介商人,政府找你合作,你想拒就能拒吗?你拒绝,不过是为了坐地起价。你答应,也不是为了我。政府早晚能拿下盘创,你只要出手,就能参与瓜分盘创。顺便,还能送我一个顺水人情。如果你想凭着这点人情,让我把皇位拱手让于你,还不如和祝京站到一条战线上要挟我!”
老四淡淡说道:“你坐不坐龙椅,对现在的我,没有任何影响。”
他起身走到胤禩身边,俯视着他,悠悠叹了口气:“你对我的恨,来源于史料上的文字,而我对你的怨,却源自亲身经历。你现在或许无辜,但未来——至少我认识的那个你,能被父兄两个帝王憎恶,绝不无辜。
你撺掇文武百官举荐你做太子,连皇父最信任的內阁大臣都为你背书,让皇父心惊肉跳睡不着觉。
我登基后,八爷党贼心不死,处处阻挠新政,甚至密谋篡位,你不仅冷眼旁观,还在我收拾他们时屡屡求情施恩,自己收获了贤名,却让我和各级官员的矛盾日益加剧。
西北打了胜仗,年羹尧却仗着我的宠信称王称霸,令我在军中威信全无,在我唯恐他犯上作乱,不得不放下皇帝的尊严百般哄他时,你的好弟弟老九到处散播我得位不正的谣言,岂不是为年羹尧作乱铺垫民心吗?
隆科多这个贪心不足、两面三刀的狗奴才,我让他权倾朝野,甚至大半个朝堂的官员都是隆选’,他还不满足,为了和年羹尧争权夺利,便想改投到你门中。你虽无意,却为了让我焦虑不安,故意开门迎他,与他秘密往来。
那几年我每日才睡两个时辰,每每从噩梦中惊醒,就怕大清江山断送在我手中。
我经常召你入宫,当面质问你,身为大清皇子,你当真眼睁睁看着祖宗基业毁于一旦,而你的回答永遠都只有一句嘲讽:皇帝四哥没本事,怪不得旁人。
老八啊,我的阿玛,儿子都是长寿之人,唯我短寿,你居功甚伟啊!”
他拍了拍胤禩的肩膀,语气中却没有多少怨愤,更多的只是唏嘘而已。
对他来说,一切都过去了。
偌大的客舱鸦雀无声。大概谁也无法评判他们之间的对错。
许久之后,胤禩才悠悠开口:“文武百官为何会推举我,汗阿玛并不在意,因为和权力相比,民心民意微不足道。为了保住权力,他将我踩到脚底,才给了你可乘之机。倘若是我登基,年羹尧或许没有发挥的余地,隆科多这种跳梁小丑,做到九门提督就顶天了。哪怕是十四弟当皇帝,內有贤臣外有良将,他也不会经历你经历的这些煎熬危机。我说的没错,是你没本事,不该怪旁人。你最信任的张廷玉也曾写过:凡权位所在,必以德配位,否则虽荣必辱,虽安必危。这或许就是对你的嘲讽。”
老四到底还是有脾气的,闻言冷哼:“你确实有治国的才能,老十四也确实有带兵的天赋,可你们都没有当皇帝的命。”
胤禩嘲讽道:“既然你有,回去坐等自己登基便是。万里迢迢来找我做什么呢?”
老四败下阵来,从小他就说不过胤禩。
匀了匀胸口那股憋闷之气,他才重新开口:“不管你信不信,我来找你,是为了弥补上辈子的遗憾。当年我既想倚重你的才干,又忌惮你的党羽。每每委以重任,却在紧要关头暗中掣肘,借机责骂你办事不力,削弱你的威信。我从没给过你敞开手脚的机会。”
这像是忏悔,但胤禩感觉不到诚意,郭绵也不愿意接受。
他俩看老四的眼神都有点匪夷所思:当过皇帝的人果然脸皮厚,这么不要脸的话,竟然能这么平静得,当着苦主的面儿说。
老四确实意识不到自己的问题,自顾自说道:“在你死后,我亦常想,如果二哥争气,你我本应如张良、萧何那般,一左一右共襄盛举。可惜皇权之争,把咱们变得面目全非。如今时移世易,咱们都成了普通人,虽不能治国平天下,却面对一个共同的敌人。”
不必说,这个共同的敌人就是祝京。
诚然,老四和政府合作共同围剿盘创,能得到一些好处
,但对于一个退役皇帝而言,人世间的名和利,都是虚妄,和妻儿的安全一比,不值一哂。他愿意出手,完全是为了胤禩。
他拿起玉匣在掌中转了个圈,双目炯炯地看着胤禩:“你留下的这个玉匣,让我想起了年轻时的老八——真挚纯粹、意气风发,身上那股子‘可上九天揽月,可下五洋捉鳖’的豪迈之气,直教天地鬼神都为之让步。我想与这样的他,痛痛快快地合作一次。”
其实这个原因只占三成。另外七成,是他想弥补对老八的亏欠。
当年若不是因为他起点太低,登基后放眼望去满朝尽是八爷党,他不至于对老八老九那般严苛残酷,而为了逼老八低头,把八福晋挫骨扬灰就更……
这些说出来老八肯定是不信的,他自己都无颜启齿,所以只能以合作为托词。
“合作?”胤禩感到很荒谬,“区区一个祝京,华国政府和你联手都解决不了?你白做十几年皇帝了!”
老四尴尬地清咳了一声,“法治社会和封建社会是不一样的。就算是政府,也要依法办事。而且盘创是个跨国公司,祝京和西方各国政府都有合作,并且掌握核心技术,这技术一旦流入其他国家,会导致华国失去太空制空权,你不懂!”
郭绵给了胤禩一个眼神,轻轻一点头:应该是这样,要不然政府没必要一再隐忍,那个专门用于权色交易的龙泉山庄早就被荡平了。
沉默片刻后,胤禩心中已有计较,冷静地吩咐:“说说你们的计划。”
嘿,给你三分颜色,你就开起染坊来了,居然敢这么对你的皇帝四哥说话!
老八真是变了。
老四不喜欢他这个口气,但在当前这个情境下,也不好教训他,何况还有求于他呢。
“华国政府决定通过法案,从祝京手中换取曲率折叠推进技术。
通过谈判,目前他们已顺利拿到了技术代码,根据技术团队评估,破解代码大约需要半年时间,但祝京的太空移民计划,将于三个月后启动。
当务之急,我们要做两手准备,其一,加快破解代码,争取在三个月内破解出来,而后在太空中追截移民舰队;其二,做好地面拦截的准备,不惜一切代价阻止发射。
祝京准备了三架发射器,其中一架在华国海域,另外两架分别在太平洋底部和M国境内。除了他自己,目前谁也不知道,他会搭乘哪一艘离开地球。
我们也尚未掌握这三艘航天器的精准坐标。
不过华国政府策反了他极为信任的一位高管,据那位高管推测,他会首选境内这艘,因为上面有他最看重的‘新人类胚胎库’。我们也希望他选这艘,起码在境内我们拦截的成功率高一些。
为了防止祝京提前启动计划,或改用境外发射器,我们要给他营造一个‘他在华国很安全’的假象。
因此,和行星事故有关的‘郭媞案’目前还是要冷处理,官方会引导媒体压下与之相关的新闻热度,法院会暂时推迟审理进度。
而郭绵,据那位高管透露,祝京对她志在必得,并且,要带她一起移民。
她可能是我方唯一能登船,并近距离接近祝京的人。因此,我们打算让郭绵借拍戏为掩护,接受特工训练,以便……”
“这个计划烂透了,你们明明可以现在就殺了他——”
在胤禩激烈的反驳声中,老四提高声音道:“老八,你没有经历过内外交困的绝境,四哥经历过。此时的祝京,就像雍正朝手握重兵的年羹尧,想杀他,一不小心就会被反杀,颠覆整个大清国。唯有让他自以为胜券在握,才是取他性命的时机。我们可以设法把郭绵被送到他面前的时间,拖到他登船的那天——若届时密码告破,她自然不必涉险;若不然……她就必须肩负起阻止祝京的重担。你要做的,就是想出一条能让郭绵能全身而退的计策。”
嘭!
胤禩跳起来一拳揍上去,老四被锤飞扑地。
胤禩嫌恶地看着他,“你的虚伪无能,总能令人大开眼界!”
老四擦了擦嘴角的血,以悲悯的目光看着他:“老八,你总是为蝼蚁伤怀,却让苍生饮恨。”
郭绵拧眉:谁是蝼蚁?你说谁是蝼蚁?刻薄死你算了!
这一次谈话就这样不欢而散。
之后两天,郭绵带着胤禩逛遍巴黎,去卢浮宫看蒙娜丽莎,登埃菲尔铁塔俯瞰整座城市,在蒙马特高地的小酒馆里喝酒看球……
然而巴黎的文艺和浪漫并没有渗进胤禩沉重的内心。
晚上回到酒店,郭绵主动环住他脖颈,勾着他的大腿吻上他紧绷的唇角,不仅没得到火热的回应,还被他偏头躲开。
郭绵以为,作为一个‘封建毒瘤’,他骨子里的大男子主义,要求他像防护罩一样保护自己的女人,但凡有一丝风雨吹到她身上,就会让他深感挫败。
她其实并不抗拒登船,反而有些期待——唯有以政府‘特工’的身份接近祝京,才能亲手,合理并合法得杀死他。
其实胤禩心中苦闷遠不止她想的这么简单。
宗室骑射考校比赛后,郭绵的本我和旧时代的矛盾彻底爆发。
他知道,她在那里的痛苦将日益超过幸福,很快就会不可承受。他不能自私得强留她。
可若放弃一切跟她留在现代,身为普通人的他,又如何保护她,给她优渥的生活呢?
他在酷暑里拥有一块冰,却没有冰箱,只能徒手握着,眼睁睁看它化掉。
她的安慰,越发让他愧疚。
第四天,郭绵接到了温恒远打来的视频电话。
郭绵并没有因为老四迁怒于她,反而对她多了一丝同情——要跟老四这种人长期相处,真不知她是怎么受的。
温恒远问她兄弟俩见面的情形,她没有隐瞒。
温恒远听完无奈地摇了摇头,叹气道:“这人真是……总是出力不讨好。”
接着问郭绵:“你还愿意相信我吗?”
郭绵毫不犹豫地点头:“当然!”
“那你能把胤禩叫过来吗?我有话要对他说。”
郭绵将手机转了转,让身边略显潦草的胤禩入框。
郭绵为他介绍道:“这就是我之前跟你说过的温姐,也就是,四哥现在的太太。”
在胤禩的观念里,夫妻一体,不能分开看待,老四的太太等同于老四,哪怕她从前对郭绵施过恩,也不能抵消老四作的孽。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画面中的女人。
温恒远不以为意,微笑道:“老八,我理解你不愿意让郭绵涉险,听到你四哥的提议,你肯定觉得他是在害你,同样的话如果换成关宇来说,你可能没那么排斥。毕竟,客观事实摆在这里,祝京狂妄到极点,他想要郭绵,就会穷尽一切手段得到她。这三个月,郭绵的处境极其危险。与其被动防守,不如主动入局。华国政府绝不会拿公民性命和国家安全当儿戏。在这次行动里,郭绵只是极小的一环,虽然只有她一个人登船,但在她背后,有无数人同她并肩作战。请你相信,我和你四哥参与其中的唯一目的,就是为了保证,在这次行动中,没人可以忽略她的安全。也请你相信你自己,可以做她最坚强的后盾,支持她、保护她。”
胤禩冷冷道:“我可以相信任何人,唯独不能相信你丈夫。你根本不了解他。”
“我不仅了解他,也了解你。”温恒远的语气意味深长,“虽然我认识的,并不是春风得意的你,而是千疮百孔的你。”
胤禩的眉头皱起。
郭绵则蓦地睁大眼。
“我第一次见你是在刑部大牢。那是康熙五十四年,你因毙鹰事件被夺爵,前途尽毁,转而开始扶持十四爷。而我作为十四的‘爱妾’,居然被康熙亲封为大清第一个女官,触怒了顽固保守的文官集团。趁十四离京办差,他们把我投进刑部大牢,你为了十四,带着三个刑名师爷来为我申辩,后来你成功把我救了出去——通过把你四哥拉下水的方式。
你教我给四爷写信,在信中极力渲染我在狱中过得如何悲惨,当时我和四爷根本不熟,我都没想到他会来帮我,现在想想,你的洞察力和对人心的掌控力实在令人惊叹。”
这是《大清翻译官》里的内容!她是秋童!!
这本书郭绵读过好几遍,竟然没有把这一段和现实中胤禩联系起来——原来不认识我的那个他,也擅长用文字卖惨啊……
“在你救我之前,我曾遭到过一次暗杀。后来我才知道,那是你的门人策划的。只因自小对你言听计从的十四,为了我,数次违背你的意思,你担心他会脱离你的掌控。从那之后,你在我心中的形象,一直善恶难辨。
我从来没有恨过你,因为我们的立场是天然对立的。你杀我、救我,都是出于政治目的。你对你四哥,以及你四哥对你做的事情,也是在特定历史条件下,相互敌对的人,为了生存,不得不做的。而现在,我们已经跳脱出那个历史条件了,我们不再是敌人,我们绝没有伤害你的必要。”
“你是在替我原谅你们吗?”胤禩冷冷质问,“易地而处,如果你是被挫骨扬灰的四福晋,你还能云淡风轻地说出这些话吗?”
“不能。但你也不是那个家破人亡的胤禩,不是么?”温恒远坦然道:“你四哥想把对那个胤禩的歉意,补偿在你身上。他想要替你守护你的爱人,甚至帮你坐上龙椅。觉得不可思议吗?不,易地而处,你也会做同样的选择。因为你们都是爱新觉罗家的子孙。你是唯一能把未来带到大清的人,他也想看看,文武百官选出来的你,能不能改变大清亡于西方列强的宿命。”
“我不需要他帮!”胤禩傲然驳斥道。
但他相信,对每个皇子而言,大清国运都比个人恩怨重要的多。
所以老四,可能真的希望他能赢。
“胤禩,郭绵。”秋童没有在这个话题上纠缠,而是郑重说道:“我必须提醒你们,三个月特训只是最理想的推演,实际上,祝京未必会给我们三个月,他随时都有可能启动太空移民计划,并强行掳走郭绵。只有背靠华国政府,郭绵才能得到最大程度的保护。”
胤禩心中一凛。
又听他的新嫂子道:“而且,我相信郭绵很想手刃祝京,为郭署长也为自己报仇,对吗?”
郭绵转头看向胤禩,认真地说:“我相信我的国家,我也相信秋童,我想亲手杀死祝京,如果不能,我担心他会金蝉脱壳,成为我后半辈子的噩梦。”
胤禩深深地看着她,布满红血丝的眼睛里充斥着眷恋,担忧,愧疚,无奈,片刻后他闭上眼,将她的手轻轻按在自己心口。
当他再度睁眼时,所有纷杂的情绪都已沉淀,他的眼神变得澄澈坚毅。
他对郭绵点了点头,转而对秋童说:“郭绵只能在我在的时候登船,我要参与全部计划。”
第118章 第118章……
康熙四十三年秋,巴林银矿案爆发,索恩图被赐死,太子金印被收回,形同被废。
银矿案得以爆发,实乃大阿哥暗中运作之功。然此般結果,犹未能令他称心。
为彻底动摇储位根基,他密令蒙古喇嘛巴汉格隆行魇镇之術。喇嘛遂以咒语秘術製成人偶等镇物,日夜施法诅咒太子。
未几,东宫便传出骇人异状——太子忽而癫狂谩骂君父,忽而崩溃嚎啕,状若癔症发作,令朝野为之震动。
大阿哥不知道那是□□二乙酰胺的作用,还以为是喇嘛的诅咒效果神奇,欣喜若狂。
十月中旬,康熙御驾东巡盛京谒陵,随扈仅携太子、三阿哥、十三阿哥三位皇子,余者皆留守京师。
大阿哥原以为监国大任非己莫属,岂料康熙竟交给了老八。
此番落差令其愤懑难平,亦使他驟然警醒:此时搞垮太子不过徒为老八铺路。太子既已势颓,当务之急,须先除老八。
十月底,经顺承郡王引荐,大阿哥結识了一位名为张明德的江湖术士。此人精通易经卜筮之术,不仅将大阿哥过往际遇推算得毫厘不差,更对其前程作出锦绣辉煌的预言。
尤为关键的是,张明德在江湖中人脉甚广,可堪驱策。大阿哥遂密令其暗中谋刺八贝勒。
张明德动作很快。
十一月初,胤禩于出宫归府途中突遭刺客伏击。虽有亲卫拼死护持,仍身负重伤,血流被体。
凶讯飞递至盛京,康熙震怒非常,立颁严旨予九门提督:“若不能尽数缉拿凶徒,便以汝首级抵罪!”
至十一月中旬,张明德等被缉拿归案。
月末,圣驾回銮。康熙亲御乾清宫审讯张明德,不仅审出刺杀乃大阿哥主使,更从其府邸搜出魇镇太子所用之巫蛊器具。
康熙勃然大怒,厉声呵斥大阿哥‘利令智昏,禽兽不如’,当即下旨革除王爵,永远圈禁。张明德则被处以极刑,凌迟于市。
可太子的癔症却日渐严重。
十二月十日晚,披头散发的太子忽然跑到康熙面前痛哭悔过,康熙大受觸动,老泪纵横地许诺待其病愈便将太子金印归还。谁知太子回到毓庆宫后竟刎颈自尽。
康熙痛彻心扉,一病不起。
****************
康熙归来前,十一月初九,八贝勒府。
东次间的锦帐低垂,胤禩已沉沉入睡。
自他受伤以来,张姝便从閣楼搬至西次间,日夜守候。
西次间没有床,只有一张临时安置的矮榻。
胤禩的起居室由福晉的忠仆小兰打理,而小兰对她抱有极强的防范和敌意,因此矮榻上只铺着一层薄薄的褥子,硌得人脊背生疼,冻得人夜里难眠,她却从未抱怨过半句。
此刻夜深人靜,她仍无睡意,只靜靜望着帐中朦胧的身影。
案头一盏孤灯未熄,昏黄的光晕漫过纱罩,恰够她随时察看他的动静。
他这次伤得不算太重,却万分凶险,有那么一刀差点砍到脖子上的血脉,幸而偏到肩膀上,还有一箭,差点射穿心脏,幸亏他身上穿了软甲,箭头卡在了甲缝里。最凶险的是,刀锋和箭头上都淬了毒!
三个太醫在这里日夜不休地守了他三天,才把他从阎王殿拉回来。
想到那三天的提心吊胆,张姝到现在还覺得心悸气短。
但她其实有点感谢那些刺客。
自从云珠到福晉面前胡言乱语了一番,就再没露过面。半年前,从小照顾她的奶娘又失足从閣楼上跌下去没了。亲近之人突然全部离去,张姝深陷悲痛和孤独,几乎到了绝望的境地。
无数次,她把白绫搭在房梁上,只因顾及胤禩的名声,才没有把脖子套上去。
胤禩遇刺后,府上一片慌乱,必须有个主子来主持大局,她就被请了出来。
彼时康熙离京,胤禩肩负监国之責,若太醫久留府中,难免引得朝堂猜疑。因此,待他性命无虞后,内阁大臣便撤回了太醫,转而将照料之責托付给张姝——毕竟她曾两次救他于危难,医术之精,不逊御医。
为他清理伤口、换药、煎药、喂药,日夜守在他榻前,连他呼吸稍重些,她都会立刻惊醒,匆匆赶到他身邊……这些琐碎辛劳之事,填满了她原本枯寂无望的生活。而能够看着他、觸碰他,讓她感受到从未有过的餍足与欢喜。
她忽然理解了那个为貌丑老郎中堕胎而死的八姨娘。
原来寂寞真的能杀人。而在死亡邊缘的人,会本能得抓住任何一根救命稻草。
胤禩就是她的救命稻草,也是她从第一眼就忘不了的人。
她再也不想回到那个冷清寂寥的阁楼了。她想留在胤禩身邊,哪怕就这样守着他。她想放下廉耻尊严,求郭绵让胤禩分一点点关爱给自己,若实在不能,就像奶娘说的那样,讨个孩子也好。
胤禩睡得不安宁,床幔里透出急促的呼吸。
张姝连忙起身,快步移过去,掀开床幔,见他眉头紧皱,瞳仁在眼皮下快速转动,双手抱于胸前
,似在噩梦里抵御着什么。
“爷……醒醒。”她輕声呼唤。
忽然一阵寒风吹来,烛光晃了晃,摇曳的光影让床头的画好像动了起来。
郭绵要来了!
张姝浑身血液驟然冻结,就像被人突然推到了寒风呼啸的悬崖边,又紧张又恐惧。
她害怕郭绵会夺走这一刻的幸福。
她本能得抓起胤禩的手,死死闭上眼——就算郭绵要夺,她也要争一争!
但郭绵没来,胤禩却被她抓醒了。
“二哥!”他惊坐起身,满头大汗,眼神惶惶。
张姝悬着的心倏然落地,竟生出几分窃喜的甜蜜——今夜终究还是我的。
她非但没有松手,反而就着姿势向前倾身。素白衣袖輕轻拭过他汗湿的额角,声音柔得像三月的柳絮:“爷可是梦魇了?妾在这儿呢。”
胤禩抬眼看着她,眼睛慢慢聚焦,弥漫出深深的失望。
他很快抽回手撇开眼,望向窗外,喉结滚动了几下才挤出沙哑的一句:“什么时辰了?”
“刚过寅时一刻。”张姝替他披上外衫,又将锦被往他身前拢了拢。
“宫里可有人送信儿来?”他没头没脑得问了一句。
张姝笑道:“爷是不是还没醒盹?宫门还没开呢。”
“是么……”他喃喃应着,眼神却已飘向虚空,怔怔的。
“爷在想什么?”张姝坐在他身边,殷勤地问:“若是惦记着什么要紧的事儿,我这便去取笔墨来,您口述,妾代笔,写好了立时差人送进宫去。”
胤禩恍若未闻,只是癡癡望着床头那幅半人半狐图,瞳仁里浮起浓浓的忧思。
距离郭绵上次来已经四百零三个日夜了,她怎么还不来呢?是不是出事了?
张姝也跟着抬眼,有那么一瞬间,她希望郭绵立即就出现,因为她太清楚等待的滋味,舍不得胤禩也受这样的苦。
可在那个瞬间闪过之后,她心底真实的想法,就像被强行按入水中的瓢一样,势不可挡得冒上来:求求你再也别来了,别再给他希望,讓他苦苦等下去了,把他让给我吧,我能治好他的病,一定也可以医好的他的心伤,让他幸福快乐!
就在他们痴痴望着画像时,耳畔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一个硕大的人形包裹从天而降,落在胤禩枕边!
张姝惊骇得跌坐在地,吓得面无人色。
胤禩苦闷的脸上却骤然释放出无与伦比的光彩,“点灯!拿剪刀来!”
这是郭绵寄来的包裹,封口上有火漆印章!
他急不可耐地夺过剪刀,却被伤口牵製得闷哼一声。
最终,这件自通信以来他收到的最大包裹,是张姝拆的。
当包裹顶端破开一个洞,露出乌黑柔顺的头发,张姝手指一颤,银剪‘铮’的一声砸在青砖地上。
“绵绵?!”胤禩以为郭绵把自己装进了包裹里,心情变得无比雀跃急切,不禁呵斥张姝:“笨手笨脚!倘若伤了她一根发丝,爷定将你——”
他没有说下去,却不知是顾及她的脸面,还是急于安抚郭绵。
“绵绵别动,小心被剪刀伤到。忍一忍,我马上放你出来。”这一句紧接着上一句,语气却天差地别。
张姝只覺得心被人生生剜去一块,疼得连指尖都发麻。
她木然拾起剪刀,冷漠而机械地剪下去。
当包裹剪至半开,‘郭绵’上半身显露出来,胤禩便迫不及待地抓住她的手臂,欣喜的表情骤然一变——
触感不对!
郭绵自小习武,手臂肌理柔韧有力,然而这只胳膊软塌塌裹着层棉絮似的皮肉,内里却透着青石般的冷硬。
而‘郭绵’自始至终闭眼不语。
胤禩心头漫过一丝慌乱,“绵绵?”
连呼三声后,‘郭绵’忽然抬头睁眼,冲他微微一笑,接着朱唇轻启,发出柔和的电子音:“恭喜用户解锁‘春闺极乐’3.0Pro情趣伴侣。本产品说明如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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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完忽然撩起头发,给胤禩抛了个媚眼,用郭绵的声音说道:“大半年没见我,憋坏了吧?想和我做你最爱做的事,就看你能不能说对口令了,快来试试吧。”
张姝面红耳赤,目瞪口呆。这就是贝勒爷心心念念的郭绵吗?怎么看上去不像人?
胤禩的嘴角却和小胤禩同时翘了起来。
他迫不及待地挥退张姝。
张姝红着脸劝道:“爷,您重伤未好余毒未清,身体虚弱,现在还不能做那种事……”
胤禩阴着脸道:“明天让人把矮榻抬走,往后你不必守在这里。”
张姝瞥了一眼像胜利者一般淡定微笑的‘郭绵’,感觉自己就像一条输得一塌糊涂的丧家之犬。
可无论如何,她都不能再退回原地。
她咬了咬牙,站在大夫的立场,以冷静客观地态度表明,以胤禩的身体状况,不能没有大夫守着,但她也不是没眼色的木头人,“妾先搬到西厢房去,爷若有恙,可随时召唤。”
不待胤禩回应,她又转向‘郭绵’,不卑不亢地提醒:“请福晉顾念爷的身体,切莫贪欢。”
说罢福了福身子,转身就走。
三天后,张姝才弄明白,此‘郭绵’非彼‘郭绵’,只是郭绵送来的一个玩具。
可是贝勒爷对这个玩具的关怀迷恋,都远超她这个真人。
而且他也根本听不进劝,小宋和小呱二人每日都得清洗那个假福晋。
张姝眼看着他离自己越来越远却毫无办法。
她怀念安安静静躺在床上任由自己摆布的胤禩,甚至想把他重新变回那样——其实很简单,只需在他百会穴上扎一针……
就在她越来越控制不住这个邪恶的念头时,胤禩忽然对她说:“这些日子辛苦你了。待福晋来了,我与她商量过后,请示汗阿玛封你为侧福晋。”
张姝一时百感交集,颤声问:“福晋……接受妾了?”
胤禩道:“她是这世上最明白事理的人。在了解我娶你的原委后,她并没有责怪你,而是对你,不,对这个时代的女性,充满同情。她让我把管家的职责交给你,计划着这次来了以后,帮你开辟一个给宗室女眷看诊的场所,别荒废了医术,浪费了才华。”
张姝羞愧难当,泪如雨下。
胤禩递过去帕子,轻声道:“是我不好,当初不够决断,使你滞留宫中,落到这番境地。倘若你想要改嫁,我亦可……”
“不……”张姝拼命摇头,藏在心里多年的话脱口而出:“我喜欢贝勒爷!宁死也不愿意离开贝勒爷!”
胤禩幽幽一叹,恢复往日冷漠:“那你就保持从前的分寸,倘若叫她有一丝不快,休怪我无情。”
张姝被他眼里的寒意吓到,一个刻意压抑的疑惑忽然再次浮上心头:奶娘真的是自己失足跌下阁楼的吗?
***************
太子下葬那天北京下了一场胤禩此生见过最大的雪。
因为他重伤未愈,康熙特许他不必送葬,可他还是坚持去了。
白雪皑皑,寒风刺骨。
轿辇行于风雪中,几次颠簸欲倾,全赖九弟十弟左右相扶。
棺椁入墓,该跪别了。
胤禩的双腿在厚厚的雪里冻得没了知觉,似乎连心也麻木了。
可身边的老四,却一直哭得伤心欲绝。作秀么?皇父不在场,作秀给谁看?他是真的伤心吧。毕竟当了二十多年兄弟。
胤禩想,自己做皇帝能可真的不如
老四。
老四并不是绝情之人,登基后以雷霆手段收拾了那么多兄弟,却从没动摇过。
对别人狠,对自己也狠。这般心性,或许才是帝王根本。却恰恰是他欠缺的。
好在当晚郭绵穿来,给了胤禩极大的慰藉。
第119章 第119章……
这是郭绵第三次来大清,却是第一次带着任务来。
她给老四带了一封手写信、一段长达两个小时的視频和一堆特效药。
信是未来的老四写的,視频也是未来老四親自剪辑的,包含康熙后期的夺嫡之争、雍正在位十三年经历的所有大事件、雍正继任者的作为、大清是如何覆灭的,以及未来社会的繁荣先进。
郭绵认为,未来老四是想让现在的老四明白:你所追求的,曾经实现过,但在实现的过程中,你失去了太多,最重要的是,你熬干了心血,却只是带领華国最后一个封建王朝苟延残喘而已。你无法扭转历史前进的方向,但你的兄弟老八可以。
而那些药,分别用于挽救他那三个早夭的儿子,及治好老十三腿上的疮。
正准备大干一场的老四:……别干了,收手吧。
康熙四十四年春,老四把用特效药从阎王手里抢回来的弘昐过继给了胤禩,养在精通医术的侧福晋张氏名下。胤禩给他改名菩萨保,视如己出,日常起居皆比照嫡子规格。
六月,久病不愈的康熙命诸臣‘公推太子’。
除了零星意见不同的,几乎所有人都推举八阿哥。
次日,八阿哥觐见。
不久,康熙明发上谕,告诉群臣,有生之年不再册立太子,但已选好继承人,传位诏书就放置在乾清宮正大光明匾额后,待皇帝万年之后,由御前大臣、军机大臣等共同开启锦匣,宣布继承人选。
康熙四十五年秋,康熙病愈,大封皇子。
三阿哥封诚親王,四阿哥封雍親王,八阿哥封承亲王,五阿哥封恒郡王,七阿哥封淳郡王,十阿哥封敦郡王,九阿哥、十二阿哥、十四阿哥封固山贝子。
承字暗合承祚继统之意,八阿哥虽无储君名分,却已隐现东宮之实。
这一次穿来,郭绵以‘隐太子妃’的身份,随胤禩伴驾南巡,在江宁曹家受到了极高规格的接待,度过了最奢華的一次大清之旅。唯一遗憾的是,曹寅此时还没出生。
只是这一次回去,離祝京启动移民计劃的时间就非常近了,胤禩忧虑非常。
最后一夜,他在她身上疯狂索求,却迟迟不肯释放。窗外更漏声催得急,他反而将人箍得更緊,仿佛要将彼此嵌合在一起,永不分離。
郭绵的时间只往前推进了三个月,他这里却是又三年。
这三年他不光心态更成熟坚韧,而且体魄更精壮了,技巧也更娴熟了。光是一个吻就让郭绵无力招架。
郭绵被他折成不可思议的形状,承受着不可思议的频率和深度,尾椎骨荡开一团团麻意,眼前阵阵发白,不记得双股顫抖了多少次,最后被摧折得实在受不住,哑声喊了一句好哥哥饶了我。
胤禩浑身一顫,毫无防备地倾泻而出。
两人都像从水里刚捞出来一样。
他偏要靠过来,把她扣在汗津津的胸口上。
郭绵挣紮了一下没能撤离,恼火地咬了他一口,结果被汗咸的狂吐口水。
胤禩只得爬起来给她倒水。
一下床,噗通一声跪下了。
三秒后,郭绵反应过来,哈哈大笑。
胤禩扶着床爬起来,恼羞成怒地把她勒进怀里,怒道:“伺候你伺候得腿抖你还笑。这么没良心,不给你倒水了!汗是在你身上出的,活该你受着咸。”
郭绵这人吃软不吃硬,闻言故意又舔了他一下,砸着嘴道:“不就是咸么,有什么大不了的,求着你去了么?嘁!”
胤禩眉眼一弯,低头看着她:“你求我,我也不一定去。不过要是你再叫一声好哥哥,便是爬,我也爬过去。”
‘哥哥’仍是郭绵的死穴。
她小脸一皱,十指扣进他腰间的肉里,十个脚趾头同时蜷起来,不吱声了。
胤禩满意了。在她额头上亲了亲,颤颤巍巍地晃着他那一根两坨加起来至少二两重的过劳肉,去倒水。
亲自伺候郭绵喝了水,擦了身,自己也稍微修整了一下,才重新上床。
被子都被汗浸透了,郭绵怕冷又不愿意盖,主动投入他热气腾腾的怀里。
沉默着温存了一会儿,他一手垫在她脖子下面拦着她的肩,另一只手摸着她平坦光滑的小腹,故作云淡风輕地提议:“等解決掉祝京,咱们生个孩子吧。”
郭绵的身体明显一僵。
在他成为康熙默认的继承人后,最现实的问題就是,他还没有自己的孩子。
问題是,她生不了。
就算她能生,两个时空的时间差也是问题。怀胎九月,等她生出来,这里九年过去了。
还有一个问题,她不愿意让自己的孩子生活在大清。
良久,胤禩主动把这个话题掀了过去,“不急,等解決掉祝京咱们再商量。睡吧。”
郭绵抬头看着他,认真说道:“因为我有一对特别不靠谱的父母,所以我曾经非常抗拒生孩子,我决定这辈子都不要做妈妈。我送给自己的成人礼就是结紮。结扎你懂吗?就是说,我要是想怀孕,必须先通过手术疏通输卵管,但输卵管复通手术成功率并非100%,且即便复通成功,宫外孕的发生几率也会有所增加。宫外孕是很危险的,死亡概率很高……”
看着他震惊失望的表情,她不自觉改了口:“当然,如果你特别喜歡孩子,我们可以通过人工受孕和人工子宫生,这样可以一次生多个,而且还能选男女。你喜歡儿子还是女儿?”
胤禩沉浸在她为自己编织的美梦里,笑吟吟道:“只要是咱们的孩子,我都喜欢。越多越好。”
郭绵笑:“那就生一个足球队!”
“一个足球队?”
“一个守门员,十个球员!”
“那五个儿子,六个女儿怎么样?”
“好啊,儿子我带,女儿你带!”
“就这么说定了!”
生活因为有盼头而有滋味。
郭绵想象着自己被五个儿子扯头发,胤禩脖子里挂着六个奶瓶的样子,笑着进入梦乡。
半梦半醒间,一句悠叹虚虚浮浮入耳:你永远比皇位重要。
难分是梦是真。
****************
2038年3月18日巴黎
晚上八点整,郭绵身着一袭金色曳地礼服,戴着金色猫脸面具,手持银色闪钻晚礼包,步入凡尔赛宫酒店宴会厅。
厅内早已人山人海,每个人都穿着礼服佩戴面具,大部分男士还戴着帽子、穿着斗篷,单从外表上,很难辨别出对方身份。
这也正是假面舞会的魅力所在——让相熟的人回到陌生状态,保持好奇,相互试探。
郭绵主演的中法合片《法外狂徒》昨日正式殺青,今晚法国主创团队在这里举办假面舞会,欢送中国主创们。
但郭绵没有心思和相处了近半年的同事们寒暄。
她客气而冷淡地打发每一个上前搭讪的人,目光冷静地扫过人群。
她在寻找一个佩戴鷹纹Bauta面具的人。
在她出席舞会前三十分钟,收到了温肆的信息:Bauta面具,鷹纹,今夜登船。
这意味着,祝京启动移民的时间,无法被拖延到这个月25号。温肆终究没能履行对胤禩的承诺。
今晚,她将在这场舞会上被带走。
自从她答应参与华国政府制定的‘捉猪计劃’,便衣特勤就如影随形。这些沉默的守护者为她化解了数次绑架危机,拖延了她上船的时间,但从她离开舞会开始,一直到军方掌控航天飞船之前,她只能孤军奋战。
最多有一个帮手,那个被策反的高管。
‘捉猪计
划’的总指挥人对这人极其信任,并说服了谨慎多疑的雍正。
老四非常笃定地告诉她,此人会以性命相护,绝对值得信赖,让她只管听他指令行事。
但是他们都不肯透露这个人的真实身份。
郭绵把盘创的高管捋了好几遍,实在猜不出是谁——一个都不认识。
也许我的粉丝吧。
她只能这样想。
不过胤禩曾多次提醒她,要对这个人保持警惕,不能完全相信他。因为祝京身边不会有好人。
郭绵觉得很有道理。
今晚前来接应郭绵的人,也就是佩戴鹰纹Bauta面具的人,正是那位高管所派。
郭绵身上的每一件饰品均经过特殊改装,暗藏自动发射定位功能;体内也早已植入定位芯片。一旦她登船,“捉猪计划”负责人与温肆便能即刻获取航天飞船的精准坐标。
届时,严阵以待的‘捉猪小队’将立即准备实施拦截行动。
郭绵在人群中穿梭搜寻。
“小姐,可以请你跳支舞吗?”
一道熟悉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她顿时僵住。
缓缓转过身,却见苦苦寻觅的人正站在身后,微微欠身向她伸出了右手。
鹰纹面具后那双狭长的眼睛,只见过三次却印象深刻,这个冷淡中带着点傲慢的腔调,再没有别人能模仿得来。
辛丞!
他不是死了么?!
不等她答话,辛丞便拉起她,箍緊她的腰,把她带到胸前,紧贴着。
紧到,郭绵能在这嘈杂的舞会最中听到的他的心跳。
郭绵骤然反应过来:“你就是那个被策反的高管?”
“当然是我。”辛丞拥着她,目光贪婪盯着她雪白的脖颈,像一只饿久了的猎豹,盯着热乎乎的羚羊。
强烈的饥饿感让他的语气听起来有些浮躁:“上次分别,我说过吧,下一次让你自愿去见他。”
郭绵脸色微变,悄然摸向大腿上的匕首,“所以你根本没有被策反,你参与‘捉猪计划’,就是为了把我送到他面前?”
“不是送。”辛丞特意纠正她,带着点得胜的喜悦,“是让你自愿去。”
寒光一闪,锋利的匕首抵住他的咽喉压出一条血线。
辛丞气定神闲,“殺人犯法,达令。而且我是‘捉猪计划’成败的关键,杀了我,你背负的骂名会比郭媞更沉重。你们祖孙,永无洗白之日。”
郭绵的瞳孔微微震颤。
他輕松地夺走匕首,抚过她颈间跳动的脉搏,食指上的金属徽章戒指就像刚从雪地里拿出来,带着冰冷寒意,在她耳后激起一片细小的战栗。
“乖,用我教你的方式重新回答我的问题,要不要跟我走?”
郭绵恨恨盯着他,片刻后忽然浑身一松,眉眼含笑,抬手探进他的衣襟,抚上他胸前那个碗口大的疤痕。
辛丞喉结滚动,眸色骤然加深,喘息着凑近她耳畔:“很好,勾引比示弱更有效。你比我想象中进步得快。是那个可怜虫胤禩调教的吗?”
他竟然知道胤禩!
郭绵心里暗暗吃惊,面上不动声色,也没有被他带偏,反问:“上次你放我离开龙泉山庄,祝京怎么惩罚你的?”
掌心下的肌肉骤然绷紧,面具的瞳孔急剧收缩。
过了四个多月,恐惧依然如此鲜活,那个惩罚必定残忍得超出想象。
片刻后,辛丞推开她,淡淡道:“如果你只是想知道,那件事有没有影响他对我的信任,我会告诉你没有。如果你对我有愧,想知道我为你承受了多少痛苦,我可以详细地说给你听。”
他一件件拆下她身上的珠宝,随手抛进香槟池里,最后从她发髻深处拈出一枚□□,扔到别人脚下,而后才道:“不过不是在这里,等上了船,我们有的是时间。”
此时《蓝色多瑙河》刚好演奏到最缠绵的篇章,辛丞往后小退了一步,再次欠身邀约:“今晚也许是我们最后在地球上最后的时光了,难道你不想好好珍惜吗?让我们以陌生人的身份相拥跳一支舞吧。跳着华尔兹告别古老腐朽的传统人类社会,不失为最浪漫的事。也许跳完这支舞,我们就会爱上彼此呢?”
郭绵浑身的肌肉都在抗拒。
辛丞以驯服她为乐,她越是抗拒,他越欢喜。
几秒钟的僵持把‘刑罚’变成了两倍。
“两支。”他道。
郭绵咬着后槽牙把手递给他。
他拉到唇边轻轻一吻,“你很快就会发现服从的好处。”
“服从让人失去人格,而失权的人,会自我催眠以消解痛苦。你在我身上揩油,享受逼迫我低头的乐趣,都是为了模仿你的主人,掩盖你从人退化成鹰犬的痛苦。”郭绵嘲讽着他,又以探究的目光看着他:“你服从祝京太久,真的能从催眠中醒来吗?”
“彰显欲望和锋芒的金色不适合你。”辛丞答非所问,拥着她慢慢舞着,目光在她身上逡巡了一圈回到锁骨处,又道:“我喜欢你穿白色。”
“所以上次那件礼服,是你按自己的喜好挑的。你早已不满足于捡他剩下的,你想取代他。”
郭绵以为,这大概就是他能够被策反的原因。
辛丞没有否认。
“你说我们上了船有的是时间,以及,这可能是我们在地球上的最后一天,我不得不怀疑,你想利用华国政府消灭祝京,趁机带我逃亡太空,延续祝京的太空皇帝梦。”
“竟然被你识破了么……”辛丞故作懊恼得敲了敲额头,接着厚颜无耻地笑了:“不过,现在没人顾得上我。消灭祝京才是头等大事,不是吗?他才是是全世界的公敌,不解决他,各国政要夜不能寐,而没有你我配合,他们无法和平解决他。”
郭绵停下脚步,把他狠狠一推:“我没有当救世主的业余爱好。”
“谁不是呢。救世主最初都只是为了自救,顺便拯救世界罢了。”辛丞踉跄了两下,站定后依然微笑着向她伸出手,“来吧,跟我走,我能帮你杀死祝京。你不是想做皇后吗,做大清的皇后,可没有做宇宙的皇后威风。”
郭绵向出口奔去。她得尽快把辛丞的企图告诉‘捉猪’总指挥。
然而她刚跑到大厅中央,震耳欲聋的爆炸声突然撕裂了华尔兹的旋律,水晶吊灯轰然坠落,狂暴的气浪将她整个人掀飞出去。
宴会厅陷入黑暗,人们惊恐四窜。
郭绵感觉浑身的骨头都碎了,温热的血液模糊了视线,耳中只剩下尖锐的耳鸣。
纷乱中,辛丞迈着优雅的步伐来到她身边。
他已经除去面具,火光把那张瑰丽的面容照得近乎妖冶。就像挣脱了封印,从箱子里出逃的魔鬼。
郭绵挣扎着爬起来,被他一把捞到怀里。
“你觉得祝京还会给我失败的机会吗?”他慢条斯理地掏出一支纳米注射器,吻了吻她的后颈,而后对准他吻过的地方刺下。
“晚安,我的皇后。你会在太空中看到明天的日光。”
神经毒素迅速扩散,郭绵的意识骤然模糊起来,在彻底失去意识的前一秒,她好像看见了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周清。
火光中,他回头看了她一眼就决然离去的。
第120章 第120章……
《法外狂徒》横扫全球票房后,郭绵站在了影坛之巅。
颁奖季的镁光灯还未撤散,她的名字已成为行业标杆。
国际媒体称她为‘不可复制的奇迹’,顶级制片人捧着剧本在她门前排队,业内甚至流传一句话,现在能递到影帝影后手里的角色,全是郭绵挑剩下的。
她沉浸在这种无上的荣光里,野心勃勃,忘乎所以。
直到这一天,她在好莱坞顶级制片中心的会议室里,与自己最仰慕的制作团队研讨新戏,突然——
“嘭!”
会议室的门被猛地撞开。
一个头发凌乱、眼下青黑的女人站在门口,左右手
各抱着一个婴儿,气喘吁吁。
她的目光在人群中慌乱搜寻,最终锁定郭绵,几乎是帶着哭腔喊出来:
“绵绵!救命!”
郭绵猛地站起身,差点碰翻咖啡杯。
她盯着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迟疑了一秒:“宋时???”
这确实是她的闺蜜宋时,可怎么憔悴得像老了十岁?
“你从哪儿偷的俩孩子?”郭绵快步走过去,压低声音,“这次又惹什么麻烦了?”
宋时瞪大眼睛,表情从震惊迅速轉为绝望:“不是吧姐妹?!你忙到半年不回家我理解,但连自己生的娃都能忘???”
郭绵僵住:“……你说谁的娃?”
宋时咬牙切齿,直接把两个粉雕玉琢的婴儿塞进她怀里:“你的!”
两个小家伙被轉手也丝毫不慌,眨巴着蝴蝶翅膀般的长睫毛,乖巧地嘬着手指看她。
左邊的小女孩穿着蓬蓬的公主裙,脑袋上顶着蝴蝶結发箍,乌黑浓密的头发软软地翘着;右邊的小男孩套着哪吒套装,藕节似的脚腕上挂着俩小乾坤圈,口水顺着手臂滴到她身上。
他们漂亮的眉眼鼻子丝毫不输于郭绵,但都不像她,像……
像谁呢?
“我真服了你和辛丞!”宋时叉腰怒道,“一个拍戏拍得不见人影,一个出差动辄几百光年,三年五载不回家!你俩要是不想养,干脆过繼给我算了!名字我都想好了,一个叫周愛时,一个叫宋愛周!”
郭绵脑子嗡嗡作響:“等等,你说……这是我和辛丞的孩子?”
“不然呢?!”
郭绵努力回想,記忆却像被撕碎的纸片。
她記得自己被辛丞帶上移民飛船,可之后的事一片模糊。她什么时候下的船?什么时候生的孩子?最重要的是,怎么会和辛丞生孩子?
就在此时,外面忽然響起庄严的号角声。
天光骤然暗下,会议室里的人全部起身,面露狂热,低声议论:
“陛下回来了……”
“这次会帶回什么宝藏?”
“上次那种能治百病的神树,真是造福全人类啊……”
郭绵茫然地看向宋时,却见对方脸色骤變,一把抢回两个孩子,丢下一句“就当我没来过!”,转身就跑。
脚步声从走廊传来,沉稳、整齐,像一支训练有素的军队。
门再次被推开。
辛丞站在光影交界处,怀里抱着他们的孩子,身后跟着一队卫兵。
他没戴眼镜,穿着一身剪裁锋利的军装式礼服,金线刺绣在灯光下流转着耀眼的光。曾经那股妖冶的邪气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某种令人窒息的威严。
他走到郭绵面前,低头轻吻她的脸颊,嗓音低沉含笑:“我的皇后,我回来了。从今以后,我将每天陪伴在你和孩子身邊,直到他们能独自远航。”
后来他果然没有再扔下她和孩子,不管去哪里都带着他们。孩子渐渐长大,各自去远航,他们携手看遍宇宙奇迹,相伴到白发。
在生命终結的时刻,形如枯槁的辛丞拉着郭绵的手,气息如破败风箱般嘶哑:“我曾经也是像你一样的天才,可惜早早失去双亲,成了祝京的‘养子’。他将我拖入他那个没有法律道德和伦理,唯有权欲和交易的世界,碾碎三观,打断脊梁,變成不辨是非、不明善恶的鹰犬。为他做尽坏事,甚至主动作恶来取悦他。
我以为我会一辈子烂在这个腐坏的世界里,直到遇上你。无论被如何引诱摧残,你从不低头更不会迎合。这样的你,像一道劈开永夜的光,讓我看清了自己丑陋的样子和悲哀的人生。
最初我想把你嚼碎了咽下,然后缩回熟悉的阴暗世界。后来我想吞噬你不屈的灵魂,获得走到阳光底下的勇气。最后,我认清了自己,其实我更想和你融为一体,变成你的一部分。
即便不能,我也不允许任何人把你拉进这个泥泞脏污的世界,同我做蠕行的蛆虫。
所以明明充满恐惧,我还是放你离开了龙泉山庄。
祝京给我的惩罚,是把我投进神经交互模拟体验仓,讓我受一万次鞭笞之刑,一万次被粉碎。从体验仓怕爬出来时,我变成了一条听到他名字都会发抖的狗。
我以为这辈子再也不敢反抗他。可是,当我听说他要带你移民太空,把你变成所谓的‘新人类之母’,我竟然有了杀死他的勇气。后来联系上了华国政府,去巴黎接你。你永远也无法想象,那一刻我的喜悦和忐忑。
我知道即便我杀死他,即便我拯救全世界,你也还是会厌恶我。我肮脏的手不配触碰你。
可是……只有在你身边,我才能感觉自己像个人。
对不起,我自私地把你留在了我身边,你能原谅我吗?”
白发苍苍的郭绵流着泪点头:“我早就原谅你了。”
“那你爱我吗?”
郭绵泣不成声:“你是孩子的父亲,我的丈夫,我们做了六十年夫妻,你还要问我这样的话吗?”
“我想听。”辛丞的气息已经非常浅,干枯的眼睛里流露出深切的渴望。
“我当然爱你。非常爱你。”
辛丞安然閉上了眼。
郭绵沉浸在悲伤中,整日以泪洗面。
忽然有一天,她的孙女告诉她,现在时光穿梭技术已成熟,乘坐时光机,可以回六十年前,和年轻的祖父重逢。
郭绵毫不犹豫地钻进了那个‘时光机’。
舱门打开时,年轻的辛丞果然站在她面前。
她扑进他怀里放声大哭。
辛丞紧紧抱着她,颤声承诺:“我们再也不会分开了。”
************
辛丞告诉郭绵,她回到了祝京登船的那一天——2038年3月25日。
他要假意把她献给祝京,引祝京登上这艘船,在祝京登船后,他安排的人会控制祝京,遣散地外远洋航舰,然后‘捉猪小队’登船,以反人类罪逮捕祝京。
但他不会讓祝京活着下船,祝京会死于‘意外冲突。’
郭绵对这个相伴六十载的丈夫当然不设防,立即表示会全力配合。
很快,祝京和他的追随者陆续登船。
郭绵被束缚在冰冷的金属支架上,四肢呈十字展开,紧身衣勾勒出她完美的身形,像一件精心雕琢的展品。支架三百六十度緩緩旋转,将她毫无保留地呈现在整个会場面前。
穹顶之下,环形看台上坐满了人类精英:政界巨头、商业寡头、顶尖科学家、艺术大师、奥运冠军……他们目光灼热,像野兽看待猎物。
祝京悬浮在半空中的封閉式透明舱室内,俯瞰众生,声音低沉而充满蛊惑力:
“诸位,欢迎来到新纪元的起点。”
他的手掌緩缓下压,会場瞬间寂静。
“旧人类的历史,是混乱、低效、退化的历史。我们被劣质基因拖累,被道德枷锁束缚,被情感冲动左右。但今天,这一切都将终结。”
他抬手一挥,全息投影在郭绵周身展开,她的基因图谱、神经反应速度、免疫系統强度、认知能力曲线……每一项数据都远超基准值。
“郭绵,旧人类社会最后的杰作,是前太空能源开发署署长郭缇的外孙女,众所周知,郭缇是一位令人敬佩的女士,她的外孙女不仅完美繼承了她百折不挠的个性和正直善良的品格,更拥有无与伦比的美貌,堪比特种兵的身体素质,甚至她的端粒长度都远超常人。”
他停顿了一下,让精挑细选的商品燃烧众人的欲望。
“在‘新伊甸□□育不再是偶然,而是精确的科学。劣质基因将被淘汰,完美基因将被复制、优化、迭代。而她——”他指向郭绵,“将成为新人类的源头。”
会場响起热烈的掌声。
“在座的每一位,都有机会让自己的血脉与她的基因结合,孕育出完美新人类。但记住,名额有限。”
他微笑,语调如毒蛇纤细的信子一般轻柔:
“只有对‘新伊甸王国’贡献最卓越的人,才有资格在她体内播下种子。”
全息影像切换,展示出一系列特权:优先资源分配、基因定制权限、
克隆体继承权……
“至于其他人?”他高高在上的目光扫过下方那些狂热的的面孔,“不必失望。十三年后,她的克隆体将成熟,你们每个人,都能拥有一个郭绵。”
全息影像再次切换,换到‘新人类胚胎库’,无数个透明的培养箱里,蜷缩着无数个胚芽样的克隆人。
会場沸腾了。
祝京张开双臂,声音如雷霆般炸响:
“现在,让我们启动发射,奔向新纪元!”
郭绵从未想过,郭缇和她不屈不挠的反抗,反而成了打动祝京的亮点,让她从祝京一个人的玩物,‘跃升’为犒劳他这群反人类分子追随者的公共玩物。
她愤怒到了极点,不顾一切地挣扎起来,想要跳上去,让他用自己的烂命,证明他挑选的新人类之母究竟有多‘完美’!
偏在此时,她脚下的地板忽然活动起来,缓缓下降。
与此同时,不远处的辛丞悄悄退出会场,会场的大门被逐一关闭。
会场的人没有注意到这些变化,站在高处的祝京却注意到了。
他立即对透明仓里的AI操作员下令,收回透明仓将他撤出会场,同时联动飛船主系統,重新打开会场所有大门。
然而总是彬彬有礼的AI操作员却爆了句粗:fuckyou!
这声音非常大,震得所有人耳鸣。
这是周清的声音!
他怎么会在这里?
正缓缓降到洞里去的郭绵猛抬头去寻找,忽然发现在那透明仓下方,祝京脚边,有一块方方正正的印章……
几乎就在同时,一个身穿清朝铠甲,手拿雁翎刀的男人凭空出现在那个刀枪不入的透明仓里,大喝一声朝祝京正面砍去。
咕噜!
祝京的脑袋掉在透明仓底部,圆滚滚的大眼睛正好对着郭绵。
郭绵却死死盯着那个清朝人。
“绵绵!”他沾满鲜血的面庞上充满担忧惊喜。
郭绵此刻已经完全忘了,按照辛丞的计划,此时应该有个人控制祝京,下令给地外的十二艘远洋航舰解除武装……因为排山倒海般的记忆呼啦涌入脑海。
这也是她的丈夫。
“胤禩!”
在她呼唤出声的刹那,她已经完全掉入地洞,头顶上的地板重新合拢,将她和他再次分隔开。
在绝对的黑暗中,上面的枪声惨叫声格外清晰,似乎正在进行着一场血腥大屠杀。
“胤禩!”郭绵心中升起强烈的恐慌,奋力挣扎着,柔韧的绳子割破了她的皮肤,她仿佛一无所觉。
她的脑子还是混乱的,不明白自己为什么没有和胤禩分手的记忆,却又和辛丞结婚生子,但她非常清楚,一想到胤禩现在身处危险当中,自己就紧张得无法呼吸。
“绵绵!”
突然,身边响起了周清的声音。
郭绵蓦地一静,紧绷的声音带着点震惊:“周清,你在哪里?”
“我入侵了飞船的操作系统,现在无处不在。”
“你……你没事儿吧?你怎么能入侵操作系统?”
“我没事儿!”周清的声音和往常一样欢快跳脱,很快又道:“先别管这些。听我说,辛丞骗了你,七天前你被他带上船就送进了体验仓,你关于他的记忆,都是他虚构的,你们根本没有在一起度过六十年,你也没有嫁给他,给他生孩子。”
黑暗里,郭绵的指尖深深掐进掌心。
辛丞临终忏悔时提及了神经交互体验仓,那是一种直接对接大脑神经系统的封闭设备,能创造无比逼真的定制化虚拟体验。祝京让他在其中承受了万次鞭笞与粉碎之刑,他深知人在其中无法分辨虚拟和现实。
“他早就计划好了。”周清继续道,“拖延祝京登船的时间,把你的印章放进透明仓,借胤禩的手杀他。现在,祝京死了,十二艘远洋航舰全在辛丞掌控之下。他马上要去杀胤禩,然后启动发射,带你飞向太空,继而登上远洋航舰,去地球人永远追不到的宇宙深处。我只能暂时把胤禩护在透明仓里,但辛丞也可以用总控室的手动按钮,把透明仓收回,届时胤禩就危险了。你得去阻止辛丞。”
半晌没有回应,周清呼唤:“绵绵?”
黑暗中响起了颤抖的吸气声。
“绵绵……”
“我没事。先告诉怎么解开束缚。”
“你手上生物锁设定是,只要接触到你的血,就会默认你有危险,会自动开锁。”
其实只差一点就磨出血了……辛丞想不到船会被周清入侵,但他不会想不到郭绵会奋力挣扎。但他还是做这样的设定,因为……宁可放她出去制造麻烦,也不能容忍她伤害自己。
郭绵摇摇头,把这些不合时宜的想法甩出去。
咬破嘴唇,把血喷到手上。
‘咔嗒’。
束缚带应声弹开。
郭绵立即按照周清的指挥赶到透明仓被收回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