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啊,前两日才让侍卫打断了兵部尚书之子的腿,尚且没养好呢!”
“还有永安侯府的二姑娘,被静安公主用簪子划花了脸,至今都嫁不出去!”
“往常顽劣也就罢了,如今两国议和此等大事,也横生事端!”
啪!
玉盏带着温热的残酒砸在李华章的额角,粘稠的血液瞬间涌出,飞溅在玉佛的瞎眼上,更显骇人。
皇帝暴怒,丢出玉盏的手不上不下地悬在空中,指着李华章的鼻尖大骂,“混账东西!”
呼啦一声,满堂众人齐刷刷跪地,眼观鼻鼻观心,噤若寒蝉。
“贵国公主金枝玉叶,送出的大礼我等实不敢收!”周国使者铁青着脸拱手,“此事我等会据实禀报我国国君,议和之事……且等贵国有诚意了再说吧!”
话罢,周国使团摔袖离去,路过站在殿中的李华章时个个儿面色愠怒,恨不得往她脸上啐一口。
灼烫的血液跌进眼睛,李华章这才确信自己重生了,重生在了十六岁那年。
上一世她专国弄权,从公主之位步步爬上顶峰,扶持幼弟登基,垂帘听政。却不料那群大臣早早暗中勾结,以清君侧为名,将她打入万劫不复之境地。
五马分尸,城楼悬颅,人人唾弃不说,还将她载入史册,遗臭万年。
而今日之事,不仅逼得她动用手段自保,引人怀疑,也是她往后十几年悲惨命运的导火索。
周国来使,她作为最受宠的静安公主出席朝宴,为表两国建交的诚心,大费周章请来了这尊玉佛。
却不料玉佛被人动了手脚,好好儿的献礼成了挑衅周国国君,这一顶大帽子压下来,叫她足足三年翻不了身,更是险些死在皇陵!
若是没记错的话,那位大人该出面了。
“陛下!”果然,尚书令萧大人深深一礼,花白的胡子随着动作狠狠颤了颤,“我国与周国世代不和,此次议和事关重大,意义非凡!静安公主这么做实在是……”
“是啊陛下!”兵部尚书膝行出来接话,“眼见着就要过年了,这边关的将士和百姓,还想回家呢……”
男人说着说着就痛哭起来。纵然知道他那眼泪有一多半都是为自己儿子的断腿而流,也不免引得一众官员义愤填膺,纷纷痛陈起李华章的荒唐,将脑袋狠狠往地上砸,求皇帝重罚。
吵闹声哭嚎声几乎要掀翻大殿,凡是被李华章欺辱折磨过的,这会儿都声嘶力竭翻旧账,将皇帝高举轻放的念头彻底打消。
萧大人和兵部尚书惯会一唱一和,煽动官员施压。
上一世李华章沦落地牢,拼死逃出京城,就是那位萧大人穷追不舍,下令追杀,将她拖回京城行刑。
被拖回京城时,她全身没一块儿好肉,蛆虫在腐肉和白骨中穿行,用手一扯,牵连着筋脉阵阵跳动。
那时萧大人也是如此居高临下,只说了一句话:
“早在周国来使之时,就该杀了你这妖女,以绝后患。”
哈。
一声轻笑冷不防响起,众人狐疑间纷纷回头,却见发笑的不是别人,正是李华章。
她眼皮一抬,血渍勾在长睫上打着珠儿落下,更显得那双阴鸷的眼睛邪性了。
兵部尚书气得不行:“陛下,这么大的事儿,殿下怎么像是浑然不觉,还笑得出声呢?!”
“静安!”皇帝也是勃然大怒,指着李华章的手指上下点了点,“你可知道你这次捅了多大的娄子?!”
却见李华章不紧不慢:
“父皇,事已至此,多说无益。儿臣在此立下军令状,三日内必将挽回t?议和之事,且让周国让利三成,后退十里。”
朝臣哗然,这个女人究竟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刚刚用一尊玉佛得罪了周国使臣,现在却说三日之内能让周国让利?!
要知道周国地处北方,人人善武,根本不怵冬日里开战,他们就是拿捏了这一点,踩在年关之际来讨好处的!
兵部尚书更是冷笑连连:“要是议和之事如殿下所言这般轻松,我等武夫早就不必日夜勤练了!”
群臣嗤笑,宫妃和命妇们也是连连摇头,用帕子掩着嘴窸窸窣窣。
连三皇子都站出来轻蔑道:“父皇,依儿臣看,静安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错得离谱!为今之计,只有父皇重罚静安,让周国看到诚意,儿臣再去登门拜访,方可挽回。”
却不料李华章毫不退让,昂首望着皇帝,一开口就让所有人偃旗息鼓:
“若三日之内本宫做不到,就倾尽私库嫁妆充作军需,并前往周国和亲,以保两国和平。”
“如何?”
这一番话说得众人是呆若木鸡。
静安公主名声远扬,静安两个字已经不仅是公主封号,更是皇帝的重视,这让她和亲的意义与其他公主远远不同。
也就是说,她真能用亲事换城池。
而静安公主的私库也是极其充盈,除了皇室赏下来的奇珍异宝,先皇后留下来的嫁妆,还有她在全国各地开设的铺子庄园,光是每年进账都是一笔不小的数目。
若是这笔钱全数充作军需,他们何至于怕周国兵力?!
可谁不知道静安公主从小娇生惯养,是皇帝最疼爱的公主,只等合适时赐婚京中哪个俊俏才子,一辈子安顺无忧。
和亲?这种吃力残酷事儿只会落在宗室女或不受宠的公主头上,和她静安公主从头到尾没有半分关系!
她这个娇纵惯了的公主居然肯拿此事下军令状?只怕其中有诈!
“殿下未免也太夸下海口!陛下,此事还是从长计议!”兵部尚书眼瞧着皇帝脸色松动,连忙上前道。
却不料皇帝睨了他一眼,冷冷开口:“那爱卿将家底充作军需?”
“还是爱卿前去和亲啊?”
兵部尚书冷汗直流,扑通一声重重叩首:“陛下息怒!”
“哼,息怒。”皇帝扫了一眼群臣,厉声道,“若是你们有比静安更好的方法,大可以现在说出来,只要可行,朕现在就将静安拿下去。”
“有吗?”
众人齐刷刷将额头贴在地上,大气也不敢出。谁敢跟李华章比家底?还是谁敢应声说要去和亲?
就连三日内让周国回心转意,他们也没人做得到!
死寂中,萧大人恭恭敬敬上前,冲李华章行了一礼,热泪盈眶:“殿下能有此心,老臣备受感动,殿下受老臣一拜!”@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尚书令躬身拜公主,这场面谁也没见过,可李华章愣是站得笔直,稳稳接了下来,更是轻狂得叫人牙根痒痒。
有尚书令牵头,众位大臣当即行礼拜谢,仿佛刚刚痛斥李华章的不是他们一般。
“好!”皇帝这才算有了点儿笑模样,“静安,朕相信此事不是你所为,但你御下不严,看管不力也是真!你就戴罪立功,若是事成,朕定当重重嘉奖!”
又说了几句场面话,皇帝这才起身,在众人叩拜中离席。
兵部尚书半晌缓不过来,这就完了?
破坏两国议和,挑衅别国国君,此等大罪,竟转瞬间成了轻飘飘的御下不严?!
不等众人回神,却听李华章一声轻喝:
“萧大人。”
众人目光聚来,她故意顿了顿,好叫所有人都听得见自己的声音,“本宫有没有对玉佛下手,有一个人定然知道得一清二楚,萧大人大可以问问。”
萧大人脸色微微一变,不懂李华章是什么意思。
“毕竟令郎萧元弋正在本宫殿内当差,这几个月来一直和本宫朝夕相处。”李华章欣赏着萧大人越发黝黑的脸,舌尖轻轻抵过牙齿,一字一顿,“日日夜夜。”
“你!”
“萧大人!萧大人您怎么样?!”
“来人啊!萧大人气晕过去了!”
一片混乱中,李华章笑得轻蔑,扶着身边丫鬟的手大步流星,向殿外走去。
“殿下,那几个碰过玉佛的宫女小厮都抓起来了。”丫鬟压低声音,“要不要审一审,看看是谁在背后指使?”
李华章闻言神色一冷。
上一世,她当场就将给玉佛动手脚的人找了出来,想要自证清白。
却不料这是个连环计。
那动了手脚的宫女说李华章暴戾异常,将她全家杀死,还将她折磨得遍体鳞伤,所以才生出报复心来。
宫女说完就撞死在大殿上一了百了,只有李华章成了众矢之的,新账旧账一起算,群臣激愤下,皇帝想保都保不住她。
被罚皇陵抄经的那一年里,李华章明白了一个道理。
自证清白是最可笑的事儿了。
陷害你的人,比谁都知道你清白。
“杀了。”她唇瓣轻启,“一个不留。”
话音未落,一道古怪的机械音从李华章脑内响起:@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恭喜宿主通过重生测试,本次事件修改度为100%,测算结果为:优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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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二:李华章2
烈日骄阳, 赤旗猎猎,翻飞中透出不远处的重重人影来。
“到了。”三皇子李景铄下巴一扬,含笑看向身边使团众人, “这就是我们皇家球场, 诸位大人快请入座!”
使团众人闻言, 随着李景铄登上宣榭, 乜斜一圈儿。
这球场千步有余, 平整如镜, 在热浪中蒸着泛出油香来。上有百余仆从各司其职,几十匹骏马列阵以待,间或马蹄踢跺,不见飞尘。
李景铄悄悄盯着几人打量球场的眼神,不无得意。这球场是由他去年主持建造,用料之奢靡,用工之繁琐,花费之庞大,不足为外人道。
且不说这是历朝历代以来最大的球场, 就说这规格,恐怕各国皇家球场加一起, 也比不上!
眼见着使团众人打量得入神, 他转头过去和兵部尚书对了一个视线, 都暗笑颔首。
今日李华章遣人来使者别院下帖子宴请,好在萧大人一早算到, 让他们来接使臣观赏击鞠, 这才错开来。
区区三日, 他誓要让李华章连使团的面儿都见不上,更遑论谈和!
只待三日之期一到, 还怕李华章不受罚?
然而不等他再开口,却听为首络腮胡的使臣轻蔑道:
“纵有广场如遂国,却无善骑者如我大周,亦是徒劳!”
几位使臣闻声大笑,狂妄嚣张之意不加掩饰,气得众位遂国官员面色通红。
李景铄虽然也心有不满,但他不仅想坏了李华章的计谋,更想得力挽狂澜之功,自然只顾着将使臣伺候得舒舒服服,于是并不接话:
“都教练使,既已准备就绪,那就即刻开始吧!今日拔得头筹者,本殿重重有赏!”
见堂堂三皇子都不敢正面应声,众使臣更显傲气,大剌剌喝酒吃肉,斜睨着台下入场诸将人马,满脸不屑,嬉笑羞辱。
下坐官员见状忍无可忍,咬牙冲兵部尚书拱手,压声道:“大人,这周人也欺人太甚!岂可如此助长他人威风?”
兵部尚书也气得够呛,却愣是生灌两盅烈酒压了下去,喘匀了气。
此事也皆在萧大人计算之中,于是他稳定心神,做出义愤填膺之势,将萧大人先前嘱咐过的话一字不差说了出来:
“若是原先,大不了我等披甲上阵,再与他周国一战。可如今有了静安公主盲眼玉佛一事,若是叫周国那个杀神国君知晓了,怕是要倾尽举国之力攻打我遂!不死不休!”
“眼下只有请诸位大人暂且忍耐,等使臣气消了,也就罢了。”
他说罢沉沉叹气,用力一拍大腿:“我等受辱倒也无妨,可恨我大遂也要惨受此僇啊!”
众人一听更是气结。只是这气早就顺着兵部尚书的话,全化作一处,直冲李华章去了。
“要不是静安公主搞出这等荒唐事,何至于此?!”
“谁说不是?她静安食奉受供,不思为国为民效力也就罢了,还整日胡作非为,奢靡无度!简直令人不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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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众人越说越气愤,兵部尚书眉稍微扬,表面劝慰两句,心里却巴不得再多说些。
最好是说得气血上涌,回去就多参t?她李华章几本!
不然难慰他儿子断腿之苦!
这边正说话,场上已然进了第一个球。
李景铄连声叫好,喜上眉梢,可转头看向使臣,却见几人哈欠连天,自说自话,根本没有看击鞠。
不等他问,使臣先提:“殿下,贵国的击鞠将,怎么都软绵绵的,跟娘们儿似的?难道这已经是遂国最好的击鞠将了?却连我的马夫都不如!”
“你!”有官员忍无可忍,腾地一声站起来,“我遂国将士皆熊罴之士,有贲育之勇,岂容尔等欺辱?!”
“欺辱?”使臣大笑,冷声喝道,“那就让我的马夫上场,和你们所谓的熊罴之士打一场!”
“若你们赢,玉佛之事便就此作罢。若我们赢……你们遂国便要承认无将,连我周国马夫也不如!”
“怎么样,遂国的三皇子,你们敢不敢赌?”
李景铄心动。今日上场击鞠的将士个个儿骁勇,哪个不是能上阵挑梁的一把好手?区区几个马夫,还真能翻了天去?
可他见使臣这样自信,也不敢小觑,于是悄悄给都教练使使了个眼色,示意他调最好的精兵强将上来。
“击鞠不过玩乐,众大人何苦较真?既然想要比,那就比一场好了。”安排妥当,他才笑着点头。
剑拔弩张中,两方上场,马匹略打一个响鼻,正式开赛。
大风刮过,吹得窄袖袍呼呼作响,两边虎视眈眈一对视,同时出动!
骏马嘶鸣狂奔,球杖在空中画出残影,风驰电掣中,镂空雕花球腾空而起,飞往周国球门。
李景铄抚掌大笑,众官员也面露得意,不过区区马夫,到底不能入眼。
然而下一秒,那些所谓马夫突然起身御马,行动之间粗布麻衣撕裂,爆出泛着油光的肌肉来,坚实有力。
只见为首的一人半身悬空,弯月杖信手一捞,那球竟是被轻松捞回,直冲遂国球门飞去!
兵部尚书后脊梁一紧,眼神在马夫的挺拔身姿和击球功夫上流连一瞬便知道,这些人根本就不是普通马夫!
坏了!中计了!
李景铄也觉察出了不对,不自然地攥紧了拳头,额汗涔涔。
那球自周国马夫杖中飞出后,竟是连破两人阻拦,如离弦之箭向球门冲去,势不可挡!
球进了!
“呵呵!”众使臣越发神动色飞,“竟是我周国马夫率先拔得头筹!三殿下,便是谦让,也该到此为止了。让我们看看你们遂国的真功夫吧!”
李景铄白着脸尴尬陪笑,眼神紧密盯在场上众人,紧攥着拳头,指甲都嵌进掌心里去。
球再次回到中场,遂国众将不敢怠慢,全使出了十二分的功夫严阵以待,足足半炷香的功夫,球仍在中场,不进不退。
众官员刚松了一口气,却见周国马夫突然列阵,呼号着周国方言的号子,策马直直冲向遂国众将,球杖抡得呼呼作响!
“这是干什么?!”
“不是击球吗?怎么直冲人去了?!”
“住手!都住手!”
就在一片淆乱之中,遂国众将不得不策马避让,马蹄乱踏侧倒,互相撞在一起。
可周国马夫却在顷刻间散开来,不仅没碰到遂国众将一根毫毛,还将球掳走,再次击入球门。
“好!哈哈哈哈!”使臣抚掌大笑,“三皇子,你们遂国的将士这是怎么回事?敌人还没杀到面前,就先自乱阵脚了!”@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怪不得遂国屡屡求和,原来是因为举国无将啊!”
众官员何曾受过此等奇耻大辱?皆是愤不欲生。
可再看场上的遂国众将,为首的领队因刚才的混乱摔下马去断了腿,副将也被马踢到了腹部,早就被抬下去了。
如今两员猛将都已经被抬下,难道真要他们这些老将上场,去对付所谓的周国马夫?
那岂不真成了笑柄!
都教练使急得满头大汗,压低声音禀报李景铄:“殿下,这已经是最出色的将士了,若是换剩下的,只怕……连一盏茶的工夫都受不住啊!”
“如今可如何是好?”
使臣见场上还没开始,更是以箸击桌,乜道:“难道偌大遂国,连替补的将士也没有吗?若是如此,还是早早认输得好!”
李景铄额汗如豆,心慌意乱,他哪敢说这话?可现在境遇如此,他真是毫无办法了!
“三皇子,怎么还不说话啊?”
“这击鞠,究竟还继不继续了?”
“三皇子?”
使臣咄咄逼人,众官员也是心乱如麻。
兵部尚书含恨咬牙,看向自己的另一个儿子。
就算此刻上场等同于脸面尽失,就算之后仕途怕是要饱受诟病,可至少,不能真让三皇子承认遂国将士不如马夫啊!
他痛心疾首,还是拱手道:“殿下,不如让犬子……”
“静安公主到!”
一声尖锐唱呐截停了兵部尚书的话,也将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到了场门处。
“静安公主?她来干什么?”
“干什么?总不是来看击鞠的吧?她还有个三日之期呢!”
“天呐,如今场面已经够混乱的了,怎么还要加个混世魔王!”
众官员连连叹息,有甚者更是掩面而泣,已经想好第二天乞骸骨的奏疏了。
却见李华章形容烨然若神人,头戴累丝朱雀金步摇,点翠宝蓝嵌珠钿,身上拢着金银丝锦绣绮罗裙,外罩一暗纹珍珠白锦袍,款款而来。
前后仆从数十,左右随侍丫鬟就八个,更别提守在击鞠场外的车马和小厮。
这架势,与击鞠场格格不入,不像是来看击鞠的,倒像是去参加皇宴的!
使臣嗤之以鼻,白眼犯上天,众官员也是眼前一黑,几欲吐血。
李景铄皱着眉头抬手指去:“静安,你这么大动静,是干什么来的?!”
一个小小公主,场面比他这三皇子还大了!
李华章抬手扶鬓,姿容高傲,正欲开口,却不料脚下一绊,险些摔出去。
仆从大惊,往地上一看,原来是马球掉落在地,被她踩了一脚。
“怎么清扫路的?!连马球都瞧不见吗?瞎了你的眼!”随侍丫鬟竖着指尖怒骂前面开路的小厮,青葱般的指头几乎戳进他的眼睛里。
小厮慌忙跪地磕头:“殿下恕罪!”
丫鬟嗤笑一声,转头询问:“殿下,您看是将他送去兽园喂老虎,还是拔了指甲绑了腿丢进河里?”
见李华章真的在思考折磨人的法子,众官员个个儿瞠目结舌,控制不住愤怒叽叽喳喳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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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见场面越加混乱,李景铄忍无可忍一拍桌子,将刚刚积攒的怨气全撒在李华章头上:“静安!使臣与众朝臣在此,岂容你胡闹?!”
“你若要看击鞠便好好坐着看,若不看,就回你宫中去!”
李华章略扫一眼击球场,勾唇起来:“击鞠……倒是有点意思。”
她眉稍一扬,朱唇轻启,吐出蛇蝎般细语来:“不如你一人对阵周国马夫一众,若是你赢,不仅免你的罪,更有嘉奖。”
“若你输……不必本宫多说吧?”
“胡闹!”兵部尚书大喝一声,“殿下!您这不是让他送死吗?”
“是啊,这十几将士都打不过那群马夫,他一人……”
“静安公主当真心肠毒辣,简直如恶鬼降世!”
李华章闻声不怒反笑,张扬道:“一人不敌?那就再给你加一人。”
她瞥了一眼候补场上最瘦小的将士,下巴微抬:“就他了。你们二人可要好好儿打,莫叫本宫无聊了。”
“若打不赢,就死场上好了,也为三哥这马球场,添一抹颜色。”
世界二:李华章3
两人上场, 马不识人,吹着鼻子乱跺蹄子,引得周国马夫哄然大笑。
望着场上衣着朴素瞧不清面容的小仆, 又瞧瞧瘦弱得大腿抵不上对方一条胳膊的小将, 台下朝臣纷纷掩面, 不忍去看。
周国使臣也是嗤笑摇头, 看向李景铄:“三皇子, 就这杂耍戏班子, 怕是甫一会战就要吐血而亡!到那时,你可别忘了我们之间的约定。”
李景铄急得嘴上燎起三个大泡,狠狠瞪向李华章:“你看看你干的好事儿!”
精兵强将尚且屡战屡败,两个乌合之众只会死得更惨,徒增笑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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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见李华章斜倚着扶手歪倒在座椅上,悠哉游哉张口,含住旁边随侍丫鬟送上的荔枝,待细细嚼过,吐了核, 才不咸不淡说上一句:
“又不是本宫打的赌。”
李景铄两眼一黑,还想再骂, 却听场上鸣锣, 已然开赛。
许t?是因为对手实在是太可笑, 周国马夫这一次既没列阵又没冲锋,甚至都没抢先去捞球, 而是戏谑笑着拨动缰绳, 原地转了两圈。
小仆没动, 瘦将却觉得这是个好机会,连忙两腿一夹, 吆喝着策马上前。
就在他挥动球杖准备击球时,对面打头阵的马夫突然爆喝一声,吓得瘦将□□马匹抬起前蹄,嘶鸣着撂了蹶子。
瘦将惊呼一声,双手紧攥着缰绳,整个人悬空出去,几乎仰倒,头上的幞巾也散乱开来,摇摇欲坠,好不滑稽。
“哈哈哈哈!瞧!遂国的将士连御马都不会!”马夫狂笑,甩着球杖发出奚落,“连大周的女人都不如,简直可笑!”
“瞧你瘦弱无骨的样子,何苦从军?不如来我兄弟帐中承欢,夜深人静时,叫哥哥来教你如何御马啊!”
“究竟是御马还是御人?抑或是先御人,后御马啊?哈哈哈哈哈!”
朝臣怒火中烧,恨不得生啖其肉。这周国马夫哪里是在嘲弄瘦将?分明是在嘲弄遂国!
可如今技不如人,他们却愣是连反驳的机会都没有,只能打碎牙活血吞,将怒火全转移到李华章身上。
若非李华章非要折磨那小仆,他们何至于如此丢脸!
无人说话,气氛压抑,只有周国使臣笑声朗朗,听得人惊心动魄,越发焦躁。
瘦将没能摔下马去,那小仆眼疾手快扯了一把缰绳,稳住了受惊的马匹。
只是这一折腾,原本居中的马球轱辘一圈儿,滚到周国马夫脚边去了。
马夫等人一笑,呼号一声哨子,便抬手抡起球杖策马而来。
马球被击到空中,越过两人往遂国球门去,似是准备速战速决。
朝臣叹息,李景铄扼腕,使臣望着飞起的球干笑两声:“三皇子,现在可以说了吧?”
砰。
使臣笑着指向球场:“喏,又进……”
他话没说完,眼神先飘了过去,剩下半截话便都梗在了喉咙,怎么也出不来了!
那球,怎么突然朝着周国球门去了?!
朝臣皆是一愣,纷纷挺直脊梁眯眼看去,却见那小仆掂着手中的弯月杖,单手策马,俨然是刚击中球的姿态!
他竟接住了球,还打了回去?!
“巧合罢了。”使臣脸色一僵,随后又是不屑。
不过是马夫意欲速战速决,信手击球,没有使出全力,才叫那小仆得手,不足挂齿。
其余朝臣虽面上不满,但心里也是这般想的,故而只是稍稍惊讶一瞬,没抱什么希望。
果然,周国马夫反应迅速,当即截停了马球,重新挥动球杖,往遂国球门奔来。
这次他们可没再随意发球,而是卯足了劲儿齐齐冲来,摆明了是要一次性将胜局捏在手中。
众人不忍再看,如坐针毡,李景铄和兵部尚书更是对上眼神,暗暗绞尽脑汁如何破局。
砰!
这回是球撞球门的声音不错。李景铄低着头,讪讪开口:“这周国马夫……确实骁勇啊……”
回他的却是使臣铁青着脸的一声“哼”。
这是个什么反应?
李景铄愕然看向球场,却见马球确实入袋,只不过入的是周国的球门!
居然是遂国进球了?!
众人大惊,却见那小仆策马立在场中,孤身一人与面黑如炭的周国众马夫对视,气场竟丝毫不输!
“好!”
不知谁先叫了一声好,朝臣纷纷抚掌大笑,一扫方才的阴霾,全将之前忍受的屈辱宣泄了出去!
“不过一球!”使臣冷笑着,“就高兴成这样?遂国人也太沉不住气了!”
他说着便一摔杯子,冲马夫喝道:“休要再谦让,速速取胜!”
马夫一众迅速列阵,目光灼灼动身而上。却见一仆一将丝毫不退,反而更策马迎战,将球杖挥得呼呼作响。
那小仆一马当先,在与马夫交会时强抢先机,率先击中马球。
列阵被他撞散,马夫全力阻他,却不料瘦将灵巧地从旁斜插进来,带着球连破三人,直冲球门!
又进了!
席上爆出一浪高过一浪的喝彩声,李景铄弯曲的脊背都不自觉挺直了,兵部尚书更是瞠目结舌,死死盯着场上变动,恨不能凑上去看个究竟。
风水轮流转,使臣这边的气压越发低下来,酒也不喝了,肉也不吃了,一双双眼睛几乎是绝眦,桌下的手也攥成了拳。
怎会如此?
那些马夫根本不是寻常马夫,而是他们千挑万选的周国强将,个个儿都是带兵打仗的好手,人人身上背着百十敌军的命!
怎么会连一个小仆,一个瘦将都打不过?!
场上马夫也恼了起来,略一对眼神,都从彼此猩红的眸子中看出杀意来。
再交会,那高举起来的球杖俨然成了长枪刀剑,这马球场也成了战场,血雨腥风霎时卷起千层浪!
球杖挥下,小仆抬手格挡,却被另一人从背后偷袭,狠狠砸在脊梁上,震的他闷哼一声。
瘦将也被包围,两个壮汉不顾地上滚动的马球,反而去袭击他的马和腿,一棍下去咔吧一声,竟是骨头都断了!
“你们这是干什么!”朝臣哪里能忍?拍案而起,“你们是打马球还是打人?!”
“我竟不知周国人都是如此输不起的小人!”
“快叫他们住手!”
使臣轻哧一声:“球场如战场,若你遂国仆将有本事反击,我周国自是没话说的。若想停,那就请三皇子亲口承认贵国认输好了!”
怎么可能认输!
“欺人太甚!”
“简直卑鄙无耻!”
一片喧嚣中,李华章打了个哈欠,眯着朦胧的睡眼换了个姿势:“还没结束?怎么这么慢?”
众人怒目而视,这女人还想说出什么惊世骇俗的话来?
“太慢了,若再这么无趣,你们俩就死场上好了。”
“静安!”李景铄险些一口气上不来,这女人是不是诚心过来添堵的?
可场中被围攻的小仆耳朵微动,听到李华章的话,眸色一变。
下一秒,他反手抄起球杖,用力一挥!
弯月如镰刀般划过,三位马夫俱是一惊,匆匆向后退去,可为时已晚!
那球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轰然袭来,直冲他们脑袋依次击过,竟是直接将三人重击下马,抽搐了两下就没了动静!
使臣猛然坐直了身子,不可置信地看着场上发生的一切,喉咙发出喑哑的“嘶嘶”声,险些叫喊出来!
怎么可能!!
却见小仆动作不停,双手翻飞着球杖,如耍枪一般挽了个花儿又冲其他马夫袭去。
瘦将见状,趁机挣脱桎梏,绕到小仆身旁协助。他动作灵巧又快,偷袭了两三下都没能被抓着,如泥鳅一般在场上游走。
不过须臾,两人又将一人击下马去!
“还等什么!快杀了他们!一群废物!”使臣狂怒,浑然不顾身边都是遂国人,竟直接大喊。
剩余马夫也都恼羞成怒,怒吼着冲两人飞扑而来!
然而顷刻之间,他们连小仆手中的球杖如何飞来都不知道,就被击溃在地,重伤吐血!
“妈的,折了他手中的球杖!”另有马夫大叫,几人一拥而上,硬挺着挨了瘦将几棍子,迎上小仆,挥棍砍他手中的球杖。@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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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连两人败落,第三人球杖一挥,只听卡吧一声,小仆手中的球杖应声而断!
好机会!
那人越战越勇,打马上前,阴恻恻笑着攥紧球杖:“去死吧!”
眼见球杖即将落下——
万籁俱寂,众人屏息凝神。
却听噗一声。
那球杖没能挥下来,只僵在空中顿了顿,就脱了手,掉落在地。
再看马夫,已经被折断了的球杖穿透了前胸后背,一面吐血一面滚落马下,死前还瞪圆着双眼,满脸的不可置信!
不过一盏茶,场上所有马夫竟尽数死伤,便是有苟延残喘的,也在小仆的马蹄下没了声息。
惊愕骇然中,却见瘦将费力一挥杆,无人再挡的马球直直砸入周国球门,打了个转儿再没弹出。
都教练使将锣鼓敲得震天,几乎嘶吼着宣布:“遂国取胜!”
气氛轰然炸开,朝臣们纷纷大笑叫好,这下轮到他们斜眼去瞧使臣,真叫一个扬眉吐气。
使臣气涌如山,当即掀桌而起,瞪着李华章,恨不得将她活吃了:“公主纵仆杀我马夫十余人,这是什么意思?”
李华章老神在在,仿佛这会儿才睡醒,略一抬眉,都懒得正眼瞧他:“不过几个连本宫的开路仆从都打不过的马夫,也值得几位这般兴师动众?大不了本宫送你几个罢了。”
“放心,本宫送你的马夫,定t?然不会这么轻易就被弄死。”
使臣气结,那哪里是什么马夫,那都是他们周国的精兵啊!
可他们哪能说出这话?自家精兵被两个小仆瘦将全数打死,说出去还不得被笑掉大牙?
故而几人几乎昏厥,也不得不强忍着脾气,绷着额角的青筋甩袖而去,连告辞都忘了。
待使臣离开,都教练使带着小仆瘦将来宣榭领赏,正喜滋滋往前走,却见方才还喜气洋洋的朝臣,个个儿都瞪大双眼,又惊又气。
兵部尚书更是直接站起身踉跄两步,眼睛红得几乎要吃人!
他指着小仆哆嗦着手,怫然看向李华章:“你!你!你竟让萧大人的儿子扮作小仆上场?!”
世界二:李华章4
众臣大惊, 那小仆根本不是什么小仆,而是萧尚书令的幼子,萧元弋!
一想到方才李华章让萧元弋和一个瘦将迎战十余精兵, 一想到她一口一个打杀弄死, 众人就越发恼怒, 当即喧闹起来:
“殿下怎能以朝臣之子性命相博?!萧公子若是出了什么事, 岂非寒了老臣的心?!”
“竟让萧公子做开路仆从, 殿下行事未免太过荒唐!”
“殿下此举无疑是羞辱!待臣今日回府, 定要据实上奏陛下!”
李景铄也是阴沉着脸:“静安,你寻常胡闹也就罢了,如今竟还这般肆意妄为!为兄若是包庇你,怕是难以服众!”
“今日之事,为兄会尽数禀告父皇,你就等着跟父皇解释吧!”
却见李华章仍是一副傲气模样,眼神不过往萧元弋身上扫了一下,就落在了那断了腿的瘦将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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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倒是有几分姿色。”
素手一扬:“抬回宫去。”
“李华章!你休要猖狂!”
李华章这才舍得瞥李景铄一眼,冷笑道:“三哥尽管禀告父皇, 顺便也将赌局一事据实相告。”
“本宫等着,看父皇是先治本宫的罪, 还是治三哥的罪!”
她冷冽的目光扫视一圈儿怒发冲冠的朝臣:“诸位弹劾本宫之时, 也别忘写下前因, 好叫父皇秉公处理,休要包庇了谁!”
话罢, 也不顾李景铄气急败坏的怒吼, 在众人憎恶的目光中离开。
瘦将已经被抬走, 只留萧元弋在最后,转身欲走。
兵部尚书三步并作两步上前拦下:“元弋!你莫要再跟着那毒……殿下, 我明日上疏,求陛下将你调出她宫中!”
“你多久没回府中了?萧大人可念着你呢!你还不知道,静安殿下将萧大人气得旧疾发作,卧床不起了!”
萧元弋沉默着避开兵部尚书的手,漆黑的眸中翻涌着意味不明的情绪。
他抬手擦去嘴角的血渍,草草行了一礼,不发一言转身,直追着李华章远去的队伍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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碧珩宫画栋飞甍、玉除彤庭,无论是规模还是气派,竟与东宫不相上下。
而这硕大寝宫所住,不过一个李华章而已。
如今皇帝十余子嗣,便是争夺太子之位最有希望的三皇子也不过是一殿之主,其中偏爱不言而喻,也不怪李景铄瞧见李华章就来气了。
主殿灯火通明,李华章斜歪在春凳上小酌几杯,任由三个丫鬟从旁服侍,小心翼翼地替她更衣梳头。
面儿上清净,可李华章脑子里的系统正喋喋不休,吵得她头疼:
【宿主,根据系统数据库分析,当前提高寿终正寝率的最佳方式就是低调行事!】
【只要你足够低调,淡化自己的存在感,等剧情线过去,你就能任务成功!是不是很简单?】
系统十分激动,由于李华章身份的特殊性,她甚至不需要像沈清远一样刻意躲开男女主!
虽然沈清远最后也没躲就是了……
【你可是公主!还是皇帝最宠爱的公主!只要吃喝玩乐,不惹是生非,没人能拿你怎么样的!】
所以求求了,能不能别天天惹这个怼那个!
李华章恍若未闻,眼神落在酒杯中,盯着自己的倒影,不知道在想什么。
片刻后,门外小厮来报,说那瘦将已安置在偏殿,将将送走太医。说是腿骨虽断,养上三五月也就好全了。
李华章眯着眼饮酒,半晌才道:“好生养着,别让他出门。”
小厮应下,忙忙退去,张罗着小心伺候去了。
【宿主,你留着瘦将干嘛?你知不知道……】
话还没说完,李华章便无师自通,点了系统界面的闭麦键,将它的絮絮叨叨截停。
又没用又烦,吵得她头疼。
更衣结束,丫鬟退下,她慢悠悠起身,抬脚踹向春凳下的暗格。
暗格弹出抽屉,三尺见方的空间内,赫然摆满了各色刑具。
她指尖流连一阵,捏出一条皮鞭,挥动两下,抽得风声硕硕。
转入三殿,穿过殿中横放的四面画屏,原本应该放床榻的地方,被打入了四根地钉,连着婴儿胳膊粗的四根锁链,汇聚在中间,锁着一个人。
萧元弋低着头,被迫抬高着双手跪在地上,略一喘息,铁链就当啷作响。
他赤裸着的上半身上伤痕累累,脊背肿起约三寸的山棱,可怖地青肿着,那是被周国马夫偷袭时受的伤。
他嘴角含血,眉眼一抬,瞧见地上李华章的影子慢慢靠来,心脏便紧缩成一团,抽疼着狂跳起来。
啪!
冷不防一鞭子抽来,直直从萧元弋肩头甩到小腹。不过两息,他胸前就膨起红痕,点点血色争相泛出。
他知道李华章为什么抽他。
今日这出折辱的大戏,他爹萧尚书令竟没来看,惹了她不快。
朝政之事,他没本事帮忙,阴私秘事,他萧家之子的身份不配得到信任,唯有折辱萧尚书令一事还算有用,今日竟也不成。
该罚。
李华章用皮鞭托起他的下颌,逼他抬头:
“李景铄蠢笨如猪,玉佛一事必定是你那好爹的计谋,陷害不成又堵截使臣,想叫本宫三日见不到面,逼杀本宫?”
“萧元弋,你爹好本事呢。”
皮鞭顺着萧元弋下颌往下滑动,冰凉粗粝的皮质刮过喉结、锁骨,顿在心口。
随后用力一怼,痛得他脸色煞白,闷哼一声。
“你说要是把你大卸八块,一日一块送上萧府……”李华章用鞭子在他身上勾勒出几条线,仔细看去,那是她上一世被五马分尸时身体撕裂的地方,“萧尚书令该是什么表情?”
萧元弋低垂着眉眼,紧盯着李华章的裙角。他能感受到她的目光如尖刀一般,划过自己伤痕累累的身体,似乎真的在考虑从哪里开始下刀。
那尖锐的灼烫的目光让他浑身发颤,控制不住的战栗将四根锁链牵连着叮当作响,任凭他如何咬牙克制,也无济于事。
李华章盯着他逐渐隆起的某处,一脚踩下去:“真贱。”
萧元弋闭眼。
他知道。
鞭子如雨点般细密落下,一道道红痕层叠起来,血色越发浓烈,凝成蜿蜒的溪流,顺着沟壑而下。
泄愤罢,李华章脸上的阴鸷总算散去,随手丢掉沾血的皮鞭,转身欲走。
却听身后始终咬牙吞声的人突然开了口:“殿下。”
“卑职击鞠获胜,殿下还未奖赏卑职。”
李华章脚步一顿,这才想起自己在球场曾说过,若是获胜,她厚厚嘉奖。
只是没想到萧元弋会提。
“你想要什么?要本宫放过你?”她嗤笑一声。
萧元弋摇头,就着铁链的力道直起腰来,看向李华章:“让偏殿那个离开。”
“什么?”
“殿下已经有卑职伺候了,无需旁人。”
“你算什么东西?”
萧元弋沉默,他确实算不上什么东西。在李华章眼中,他在床上是玩物,在床下是敌人之子,只要冠以萧姓一天,就连狗都算不得一只。
半晌,赶在李华章耐心尽失前,他艰涩开口:“那就请殿下为卑职上药。”
“亲手,为卑职上药吧。”
*
萧元弋一事很快便被兵部尚书带入了萧府。
彼时告病在家的萧尚书令正在桌案前画虎,那猛虎目光灼灼,正是准备下山捕猎的凶残模样。
再看萧尚书令,哪里有抱恙的疲态?分明神采奕奕。
听了兵部尚书一顿痛骂,他也不恼,反而笑起来:“既全了三殿下的面子,又叫静安与使臣嫌隙更深,有何可忧虑的?”
“可那毒妇分明是想害死元弋啊!若非元弋自幼习武身怀本事,今日怕是……”兵部尚书大约是想起了自己的儿子,满怀担忧,“萧大人,您还是快点奏请陛下,叫陛下将令郎调离那毒妇吧!”
萧尚书令笔尖微顿,看向兵部尚书:“你可想过你我近来交往甚密,为何陛下不疑心你我结党营私?”
他用笔杆指指兵部尚书:“因为你t?的长子断腿,永不能入仕,而次子尚在校场学习,未有官职。剩余儿子还都是奶娃娃,尚且不论。”
又用笔尖指指自己:“而我的长子次子均早死,幼子在静安手中。”
兵部尚书一愣,旋即明白过来:“陛下……”
李华章与萧尚书令的针锋相对不是一朝一夕,他们这些下面的官员看得清楚,陛下又何尝不知?
去年萧元弋入宫出任侍卫,李华章不顾规矩将人绑去碧珩宫,陛下竟只是口头责罚,还将萧元弋拨去碧珩宫。
原来是……质子。
“我只有这么一个儿子了,陛下能以此钳制我,我也能以此钳制静安。她是不会让元弋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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兵部尚书这才回神,他是军营出身,当年有从龙之功,这才坐上今天的位置,故而不懂这些君臣制衡的弯弯绕绕。
如今萧尚书令一说,他才恍然开悟,颤颤吞了口唾沫:“可就算不死,在那毒妇手下也难逃磋磨啊!”
“您可就这一个儿子了,怎能忍心?”
萧尚书令笑笑,笔尖重新落在画纸上,为猛虎点睛:“所以,才要让谈和一事不成。”
“谈和不成,届时满朝文武皆请旨将其废为庶人,而我则上疏请静安去皇陵抄经三年,你说陛下会怎么选?”
他后面的话没说,可两人都心知肚明。
李华章一走,两国开战,他再举荐元弋参军,率兵退敌。不过几年,功成名就班师回朝,到那时陛下自然不能再扣着人不放。
他撂下笔来,满意地看着画中猛虎:
“告诉三殿下,还剩两日,忍耐些。”
兵部尚书迟钝片刻,追问:“大人可是已有后招?那静安可不像是能就此作罢的人!”
墨迹半干,萧尚书令随手将画卷起来,丢进一旁的竹篓里,收拾砚台。
良久,抬起一个轻描淡写的笑来:
“元弋不是杀了十几个马夫么?”
“不要浪费了。”
世界二:李华章5
天尚未明, 一行十数人便锣鼓喧天,招摇过市,从使者行馆出发, 绕皇城一周, 这才赶在文武百官上朝之时横在了宫门口。
却见来人均是周国使者团带来的仆役, 个个儿气冲云霄, 义愤填膺, 将一口四人抬起的木箱往大门口一砸, 在众人或惊或疑的目光中掀开来。
一股腐臭的血气霎时间弥漫开,有好事者探头看去,只一眼就魂不附体,两股战战,蹲在旁边干呕起来。
那木箱里装着的,竟是十几颗圆滚滚的头颅!
有人强忍着恶心仔细辨去,惊慌中发觉,这竟是马球场上被萧元弋和瘦将活活打死的几个周国马夫!
“吾等自周国远道而来商谈议和之事,却不料贵国静安公主先是以玉佛羞辱我国君, 再是纵仆杀我马夫十余人!”
“原本马夫技不如人不足再道,可静安公主欺人太甚!竟趁夜色将此十余人头颅尽数割下, 以麻绳串连丢入使者行馆!”
众人哗然, 那说话的仆役便当即哭号起来:“可怜我们兄弟几人, 一齐为国效力图谋和平,却身死异国他乡, 连个全尸都落不下啊!”
“我等知道静安公主备受遂国皇帝宠爱, 多半也不会有所责罚, 故而不求其他,只求静安公主能将我们兄弟的尸身还给我们, 让兄弟入土为安吧!”
几人哭得声嘶力竭,箱子里的头更是面目狰狞,叫人心惊胆战。
且不论这些赶着上朝的官员,就是前来凑热闹的百姓,都忍不住叽叽喳喳唾骂起来:
“静安公主又惹事了?她怎么没个消停呢?”
“周国谈和分明是天大的好事,她为何要一再阻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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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直是唯恐天下不乱!”
人群中似有人听不下去,为李华章仗义执言了一句:“不是说是有人乘夜色将人头丢入使馆吗?又无人证,何来静安公主主使一说?”
却被其他人立刻骂了回去:“她静安公主为人轻狂嚣张,若非她所为,再无人能为了!”
“再说了,那马夫是她纵仆所伤,不是她还能是谁?”
此言一出,又掀起一轮争吵,直到萧尚书令出面安抚,令仆役进入宫门,这才算罢。
前朝争执不休之际,李华章方秉烛夜读罢,正望着蒙蒙亮的天际愣神。
她手上是一卷《水经》。上一世她被迫逃亡之际,曾于河北修养,恰逢水患,将救她的农户村落系数卷于狂澜之中。
那是她作为久居深宫的公主头一次直面天灾。洪水奔腾而来,席卷着房屋栋梁、车马牲畜,所过之处全无生机,一旦淌入水流,只有死路一条。
她运气尚可,洪水来临前一天因追兵赶到而逃上山去,才幸免于难。
当啷一声,铁链声响起,打断了李华章的回忆。
她侧头看去,只见保持了一整晚跪姿的萧元弋正满头大汗,再起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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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下恕罪。”他努力撑起已经没有知觉的双腿,想要再跪起来,但稍动一下就浑身疼痛难忍,铁链反而响得更厉害。
吧嗒。
书卷落地。
萧元弋后脊梁一紧,急促告求:“卑职会跪起来……铁链不会再响了……殿下……”
昨夜李华章嫌他血脏,不愿亲手为他上药,他便一退再退,只求她陪他一会儿。
只要留住她,别让她往偏殿去,怎么样都行。
这一次她同意了,取了一本书在他身边夜读,只是跪姿不得塌,锁链不得响。
他咬牙一夜纹丝不动,只用那缱绻的目光隐晦地盯着李华章的侧脸,直到身体彻底撑不住。
“殿下……”
他还在唤,但李华章已经走出门了。
丫鬟在门侧守着,一见李华章出来,便迎了上去:“殿下,偏殿那位醒了,可要见见?”
屋内的萧元弋抬起头来,望着门上映出的轮廓,在他极近痛苦的万般希冀中点了头。
“把萧元弋放下,让他自己上完药滚出来。”撂下这句话,那身影便往偏殿走去,便是萧元弋的目光化成了丝,也锁不住她分毫。
偏殿门一开,药味先打得人一个踉跄。
瘦将仰躺在床上,一听脚步声进来,忙不迭撑起上身要行礼,被李华章一个眼神按下。
“多谢殿下救治……”瘦将心惊胆战,静安公主实在是威名在外,光是站那儿就叫人无端胆寒,恨不能当即跪伏,“承蒙殿下厚爱,多有叨扰,营中也有军医……”
“营中是有军医,你可敢让其为你疗伤诊脉?”李华章轻笑一声,正对着瘦将坐下,抬手示意丫鬟关门锁窗,才在瘦将愈加惊恐的目光中,轻声念道,“不知上将军万武阳若是知晓自己的女儿乔装改扮进了军营,会作何感想?”
万悦当即冷汗如注,再顾不上打了夹板的伤腿,扑通一声从床上摔下来,跪伏在地:“殿下恕罪!”
“解释。本宫听着。”
万悦喘息片刻,镇定了心神:“回殿下。卑职本为上将军万武阳之妾所生庶女,因姨娘早逝无人教养,便时常随仆役嬷嬷混迹府兵营帐,做粗使混口饭吃。”
“十四岁那年上将军戍边,卑职在府中彻底不为人所容。卑职不愿议亲,这才乔装改扮逃离万家,用假身份贿赂入营做了小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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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已有两年了。”
说起来轻巧,不过两年。
可不靠家世入征京城兵营,两年里赶上其他世家子弟的训练进度,期间为不暴露女儿身无法就医……
还能在入营两年后凭本事进入李景铄的击鞠队,哪怕是替补,也不同寻常。
李华章自上而下打量着万悦伏在地上的肩背,能透过白色的单薄中衣瞧出结实的肌肉来。
马球场上,虽然风头都让萧元弋抢了去,但李华章的目光自始至终都在万悦身上。
看她身姿矫健从周国马夫身侧突袭,看她利用娇小的体型灵巧躲避袭击,看她在所有人只顾着盯萧元弋如何大杀四方时,将最后一个马球击进球门。
萧元弋只在意夺人性命,她却从始至终都只盯着球。
“周国马夫打断你的腿,百般羞辱你、羞辱我遂国,你不恼吗?”李华章这么想着,也就这么问了,“怎么只顾着击鞠,而不出手伤人?”
万悦一愣,旋即抬起头来,亮晶晶的眼睛略一眨,像是在说什么显而易见的事儿一般:“殿下之命,从来都是赢球啊!”
李华章闻言抚掌轻笑,当即起身将万悦扶了起来,重新放回床上,还贴心地盖上被子:“伤好之前尽t?可安心在此住下,本宫免你欺瞒之罪。”
“若你想回营中继续做一个击鞠将,那便回去。若你想从军入仕,驰骋沙场,那便留下。”
在万悦越发惊异的眼神中,李华章握住了她的手,眉眼中是不加掩饰的张扬和野心:
“你在我心中,合该是将军。”
万悦太阳穴猛跳,不敢说话,可心中却翻涌着异样剧烈的狂潮。
她一个女子合该是将军?
那公主一个女子,就甘心做公主?
李华章知道她是个聪明人,不必多说,便安抚两句,重新直起身,端往外去了。
殿门自身后合上,将万悦探究的目光逐渐隔绝在内,李华章这才慢条斯理从袖子中摸出一包油纸包起的粉末,若有所思地看了两眼,丢给了身旁的丫鬟:“处理掉。”
【你!想!毒!死!她!】
五个血红色加粗的大字在李华章眼前浮现,她这才想起来自己还没给系统开麦,于是用眼神一点。
【宿主!你一早就知道她是原文女主了对不对?!】
李华章笑了。
她一笑起来眸如弯刀,愣是从眉宇间沁出肃杀的寒气来。
不错。
早在马球场,李华章就认出那瘦将是万悦。
上一世李华章死前,曾听见有小厮禀报萧尚书令,称周国战事已平,两员虎将班师回朝。
其一就是万悦。
而另一位虎将,则是系统口中的原文男主,世子李恪。
据系统所说,这是一本双向救赎文。
饱受摧残的落魄世子,和因社会现状而无法完成从军梦想的将军府庶女,突破重重困难双双登顶,携手与共。
登顶踩的是她李华章的尸身,携手坐的是她李华章的位子。
李华章死后才明白,萧尚书令一介文官,能在她眼皮子底下“清君侧”,正是因李恪万悦两人在军中协助。
李恪回京后以摄政王之名把持朝政,卸磨杀驴,将萧尚书令满门抄斩后,登基为帝。万悦正是他的皇后。
【所以先前在马球场……你选万悦助阵萧元弋……其实是想让她死在场上?!】
李华章神色倨傲,懒懒呵出一口气。
不然呢?
既已知道日后此人为患,自然要在其羽翼未丰之时斩草除根!
别说万悦,就是李恪,她也已经派人去追查行踪了。
不过现在,她改主意了。
万悦不过是早年混迹府兵营帐,就能打入京城兵营中去,短短两年,旁人还在扎马步练体能,她却已经成为击鞠将。
其中武学天赋和魄力非同一般。
更重要的是,她在场上不会因愤怒和紧张蒙蔽心神,自始至终她都知道目标在哪,从未偏离。
单这一点,就比无数习武之人强上百倍。
既然她还没有和李恪同流合污,那为什么不能成为她李华章的人?
方才与万悦对视的时候,她从那双眼睛中看到了熟悉的野心。
她不相信万悦领导过百万雄兵后,会甘愿幽居深宫,也不相信她在沙场上处处压过李恪一头后,会就此卑躬屈膝,更不相信李恪在见识到万悦的豪情万丈后,会与她两不相疑。
她赌皇后和将军之位,万悦会选将军。
“殿下。”换好衣服的萧元弋走上前来,目光轻瞥了一眼偏殿紧闭的门,露出几点寒芒,“陛下宣您觐见。”
“似是要……兴师问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