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二:李华章16
李恪将万悦送来的证据交给了纯妃, 那女人是个烈性子的,和淑妃感情甚笃,当机立断将李景铄定了罪。
她知道, 小皇子一死, 皇帝又会思量着饶恕李景铄, 于是借自己娘家和淑妃家的势力, 闹得人尽皆知, 叫皇帝没法再瞒下去。
据殿前伺候的太监说, 皇帝沉默了整整一炷香时间,才哑着嗓音下了杀令。
口谕还没传出殿去,皇帝就怒火攻心,轰然倒下,太医局这会儿还正忙着扎针煎药呢。
李华章听闻消息,也不急着去看尚在昏迷的皇帝,反而提了一盒点心,往椒房殿去了。
皇后被禁足,椒房殿上下门窗紧闭, 殿门口站着几个侍卫,一见到李华章, 便突然动起来, 往后面巡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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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女将大门推开, 在内里一片惊恐的目光中,李华章悠悠迈进。
“皇后好兴致。”
皇后穿着全套的冠服, 里里外外层层叠叠, 脑袋上的凤冠嵌着密密麻麻的东珠翡翠红宝石, 光是看一眼就觉得脖子酸痛。
可她却穿戴整齐,站在桌案旁画画。
她闻声微微一笑, 朱红色的笔尖轻轻一点,画上就多了一株梅花:
“早知道你今儿要来,特意等着,左右等也是等,不若画一幅。”
说完搁下笔,将画拿起来,对着空里看了看,又摇头:
“不好,没有你画得好。我记得你小时候书画跟的是岑太傅,那老头儿极爱你,几次三番夸你比陛下强得多。”
李华章笑而不语,那老头后来死得很惨,她也没能入太学。
放下画,皇后坐在椅子上,柔声叫丫鬟给李华章看茶,眼神在她手中的食盒上扫了一眼,又收回:
“我这几日在这儿禁足,外人进不来,我出不去,反倒有空儿细细琢磨一些事儿了。”
“训养私兵这事儿,是你想办法漏给李恪的。李恪拿这当赌注去见了陛下,若景铄按兵不动,誉王案尘埃落定,李恪仍罪无可恕。”
“若景铄动而兵变,那么李恪作为新誉王,扶持小皇子,势必比萧大人这个外人尽心尽力。誉王和萧大人也可分庭抗礼,互相制衡。”
“面儿上看来与你无关,可你既能促成此局面,必然有你的道理。所以我猜,大约在你心中,李恪不会甘居誉王。”
“你所求的局面是,萧大人辅佐小皇子,李恪拥兵自重,鹬蚌相争,你渔翁得利。”
李华章颔首:“所以你杀了小皇子。”
小皇子的毒第一日就已经催吐出来了,后续就算有后遗症,也不该突然暴毙。
除非有人又下手了。
皇后笑得坦然:“你设计杀我儿子,我总得回报你一二不是?”
“不过我猜,就算这点手段能给你使绊子,也拖不住你多久。李华章,我们如此相像,不该是敌人的。”
“可惜你不是我的女儿。”
她心里清楚,李华章每一步棋都走得精妙。故意将李景铄下毒的证据压下,在逼宫后给李恪,就是算准了李恪会绕过萧大人,将证据给淑妃,直接逼死李景铄。
可这么一来,逼迫皇帝的淑妃、纯妃两家,也都会受到牵连。等皇帝病好,这两家焉有出头之日?
偏偏这两家,都是萧大人的人。
她望着李华章喟叹,若是李景铄有李华章五分……不,三分聪颖,他们母子也不会沦落到此等地步。
“我不会做母亲,不曾教他,只让他服从。可他是皇子,若想做什么,是没人能拦得住的。”
“我把他养成了这般脾性,又要他给我挣一个前程,本就是强人所难。”
“我大约也就输在这儿,若是没想着指望他,反自己来……也罢,我在这儿,终究是不如你。”
她伸手,打开李华章放在桌上的点心盒,捏起里面一块杏仁酥,放在口中慢慢咀嚼着。
李华章也不说话,就静静看着她吃,葱白的手指撑着太阳穴,好整以暇。
皇后不知道,如果李华章没有设局让李景铄逼宫,那么不久的将来,皇帝真的会册封李景铄为太子。
彼时上一世的李华章还在皇陵抄经,李景铄当上太子的第一件事,就是派人杀她泄愤。
她几次濒死,动用手段自保,因此被皇后发现了她暗布的权力网。
那三年,她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势力被一点点拔除,看着自己苦心孤诣得来的一切被一点点消磨殆尽,却只能苟延残喘,勉强活命。
若非她生性坚韧,咬紧牙关重振旗鼓,愣是从皇陵回去杀出一条血路,将李景铄母子碎尸万段……恐怕早就成了皇陵中一抹冤魂了。
最后一块糕点下肚,皇后的脸色已经发青,她硬撑着用茶漱口,可吐出来的却是黑红的浓血。
她体态端庄,扶着桌子坐稳,看向李华章,嘴微微一弯,就溢出一抹血光来:
“你我t?博弈一场,也算缘分。还求你件事。这幅雪梅图,你帮我拿去城外我偷立的衣冠冢烧了吧。”
“这么多年,我已经忘了原来我不只是皇后,原来我有自己的名字。”
“你帮我立块碑……不,你只用木牌写下我的名字,便同这幅画一道儿烧了。”
“我叫……咳咳……梅霜元……”
她说着,再坐不住,佝偻着身子向前歪去,一口黑血从口鼻喷出,悉数溅在了那幅雪梅图上。
反给梅花添了几分浓艳。
她死死盯着李华章,仿佛李华章不同意自己就死不瞑目。那双眼睛瞪得浑圆,瞳孔分明已经颤动着失焦了,却还是不依不饶。
直到李华章站起来,慢慢走到桌边,她才露出一个心满意足的笑,扑在地上,再无声息了。
贴身丫鬟适时上前,悄声问:“殿下,这图?”
“带走。”话刚说完,又伸手挡住准备动作的丫鬟,“用帕子垫着。她给墨里下毒了。”
丫鬟一惊,连忙后退了两步:“那还带回去?”
李华章轻笑:“带回去干嘛?送给她的宝贝儿子啊。”
丫鬟咋舌,忙忙寻了帕子来,掩住口鼻裹住手,才小心翼翼将画卷起,塞进一个布袋中。
两人走出椒房殿,就见门口站着一个小厮,唇焦口燥,翘首以盼。
远远儿看见李华章出来,忙不迭迎过来,谄媚笑着:“殿下,您要小的做的事儿,小的可都办清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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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扳着手指头细数:“叫小的适时引三殿下去见冯生,正巧撞见您。”
“叫小的当街殴打路人,借三殿下的口将事闹大。”
“还有告诉三殿下,陛下不仅要禁足皇后,还意图收缴凤印。”
“这桩桩件件,小的可都干得明明白白!您看,这弃暗投明一事?”
李华章笑起来:“你干的确实不错。”
若非这小厮从旁吹风,李景铄大约也不会这么迫切逼宫。
迎着小厮欣喜若狂的笑容,李华章缓缓开口:“可你跟随李景铄六年,都能说背叛就背叛,本宫怎敢用你啊?”
她冷笑一声,错开小厮往前走去。混不顾身后小厮伸出的手,被掩住的口鼻,和拼命挣扎后倒在地上的声音。
细密的雪点又飘洒下来,宫道归于平静,待雪落下一层,那上面的残魂,大约也就洗刷干净了。
*
皇后梅霜元和三皇子李景铄双双毙命,前者被判为服毒自尽,后者……是不是自尽也不重要了。
皇帝大约是真的厌烦了,没给梅霜元体面,褫夺封号,收回册宝,不能入皇陵。
经此一事,皇帝一下子衰老下去,冬日风寒一直不见好,上朝的次数也越来越少。
他一下损失两个太子候选,不得不将目光放在后宫其余尚未夭折的男丁身上,可那些被皇后残害过的孩子又如何能入得了他的眼?
于是年关一过,选秀又召开了。
李华章趁机让人给他送了个丹道,能炼让男人生龙活虎的药,哄得他自以为金枪不倒,夜夜笙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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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子愈发亏损下去,政事无暇顾及,便丢给李华章,又怕李华章独大,屡屡扶持李恪。
李恪和萧大人因李景铄下毒罪证一事稍有嫌隙,但利益使然,两人如皇后生前所愿,重新站在了一边,与李华章针锋相对,不分伯仲。
万芰荷那日回京后,有三位先生登门,个个儿都是博古通今、学无所遗的大家,他们没说,可万芰荷知道,这是李华章找给她的先生。
不敢怠慢,她闭关苦学多月,终于在三月昂首踏入大殿。
摘得状元魁首。
她以万振宏之名入仕,甫一上任就进了翰林院做修撰,干了没两天,就被调到礼部做郎中,司掌学校。
也是这时她才知道,礼部尚书也是李华章的人,将她安进礼部,是为了让她在新生代中发展势力。
她像是沉溺在被油封了层的水中的鱼,突然奋力撕破了一块,跃出鱼缸,才知道江河湖海的浩瀚。
她急不可耐地呼吸着,畅游着,耸动着双鳃,大口大口将曾经那些自己连看都看不到的小鱼吞下。
不必等待别人投喂鱼食的感受让她浑身舒爽,她根本不必适应,仿佛生来属于这里。于是不久后,她再度晋升,成了工部侍郎。
与此同时,河北水患,提前了。
世界二:李华章17
河北水患比上一世早了好几年, 系统吓得以为又是自己哪儿出了纰漏,查了又查才发现,纰漏出在李景铄那儿。
李景铄本在工部领了差事, 做河北水防工事的监察督办, 虽是虚职, 但毕竟是皇子, 到底有些威慑力在。加上皇后耳提面命, 他倒也时常问候些, 来往书信奏折也都亲自去看。
这一世李华章重生,自玉佛事件后诸事都发生了改变。李景铄先是无暇顾及那边,后又被萧大人一气儿撸了差事,那边儿见状自是野了心了,贪得上下一心,盆满钵满。
前几个月冬日里水枯倒还无妨,春日一到冰雪消融,春汛轰然而至,堤坝一下子就被冲垮了。
水淹良田, 刚播下去的种子全没了,沿岸十余条村子悉数遭殃, 房屋车马一应损毁, 到处都是尸体和难民。
上朝说到这儿时, 都水司的战战兢兢,生怕皇帝一个暴怒把他们上下全治了罪。可禀完半晌, 上面却一点儿动静都没有, 平白叫人心慌。
众人都是疑惑, 悄悄抬头看去,却发现坐在皇位上的皇帝脑袋一点一点, 居然是睡着了!
面面相觑,不免传来几声窃窃私语。
这几日皇帝脸色愈发不好,眼下乌青,嘴唇灰白,坐在皇位上没一会儿便要拧动腰身,舒缓脊背。
年轻人不大懂,可已经过人事的老人们又怎会不知这是什么情况?听闻后宫新进了几个西域美女,勾人着呢。
“陛下。”萧大人神色如常,只是陡然提高了声音,将皇帝从梦中惊醒,“这河北春汛一事,您看?”
皇帝深吸一口气,这才缓过神来,声音发闷:“嗯,诸位爱卿可有什么想法啊?”
这能有什么想法?
春汛没过,难民多,抢修难,尸体泡在水里一层又一层,都烂了。这样下去,紧接着就是疫病,不封城杀人,整个郡都要遭殃。
谁敢在这时候有想法?谁敢在这时候出头?
眼见着底下众臣的脑袋低下去,皇帝皱起眉头来:“都哑巴了?!说话!”
“工部尚书,你来说说,这是怎么一回事啊?”
工部尚书?哪有工部尚书。
工部尚书冯大人因儿子冯生结党营私、意图谋反,已经被抄家流放了,如今工部尚书之位空悬,还没人坐呢。@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万芰荷迈步出来,叩首道:“工部侍郎万振宏叩见陛下。”
“此事工部已配合大理寺展开调查,涉嫌贪墨人等一应关押拷问,只等查清侵吞数额再行定罪。如今当务之急是前往河北治理水患、安顿难民。”
“臣已拟定前往河北抢修人员名单,望陛下过目。”
皇帝懒得看,打了个呵欠:“好,还有什么事?”
他实在抬不起眼皮,只想回去再睡一会儿,最好是搂着昨天的软玉、前天的娇香,一起睡。
万芰荷见他这态度,心下不免一沉,微蹙着眉头道:“还需周边城郡调拨工人,配合疏散。遣使宣慰,开粮仓设粥棚……”
话还没说完,皇帝就不耐烦一摆手:“好了,谁去?”
又是一片寂静无声。
就在皇帝又要发作时,李恪突然站出来:“臣愿前往河北赈灾!”
众人一惊。李恪如今是誉王,这几个月也掌握了些实权,虽无头衔但统领兵部,和后宫那位李华章可谓是针锋相对,互不相让。
这个时候突然接手这么一个烫手山芋,图什么?!
皇帝抚掌笑着点头:“好好好,侄儿既有此心,朕心甚慰!那便封你为节度使,调令安抚司,去吧。”
萧大人眯着眼:“誉王离京,兵部一时无人。陛下,臣以为,边关战事已消,可以将上将军万武阳调回京城,出任兵部尚书一职。”
万芰荷陡然一震,抬眼看去,却见李恪正噙着笑望回来,意味深长地和她对上视线。
只这一眼,她心里就明白了。
万芰荷是李华章的人,来势汹汹,入仕不过几月功绩斐然,以极快的速度壮大了李华章的权力网。
萧大人和李恪他们早就心生不满了,毕竟万家原本是应该站在萧大人身边,协助李景铄t?的。
他们这次让李恪去河北,就是为了调回万武阳来压她万芰荷!毕竟万武阳和萧大人关系不浅,是绝不可能归顺李华章的。
万芰荷心脏一颤,若她真是万振宏还好说,可偏偏她是万芰荷。这狸猫换太子一事,万武阳尚且不知,等他回京,如何能隐瞒?
她嘴唇发干,忍不住道:“陛下,边关虽已平,但离不得镇山虎啊。家父在那儿,对周国也是一个震慑。”
“震慑?如今周国与我们签订协议,必不能开战,又何须如此一员大将在那儿蹉跎?”李恪笑里藏刀,“万侍郎,我怎么瞧着,你这么不想让令尊回来呢?”
“誉王殿下哪儿的话……”
萧大人盯准了皇帝又开始打哈欠,声音轻飘飘:“誉王所言极是,边关平稳,无需老将坐镇,倒是可以磨砺新人。”
“不若让元弋去历练几年……”
他故意声音柔和,如绵长的弦乐,催得皇帝脑袋昏沉,又开始点头,下意识道:
“元弋……是该历练……那就……”
“陛下!”礼部尚书抬高音量,“萧侍卫如今不是静安殿下宫中的侍卫长吗?怎能说调就调?”
萧元弋在李华章手里,是制衡萧大人的重中之重。若是去了边关,无论是死是活,都意味着萧大人再无软肋!
他们怎能容忍此事发生?
皇帝一惊,这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沉沉出了一口气,终于清醒过来。
他不满地看了一眼萧尚书令,正要回绝,又突然沉思起来。
萧元弋在静安手中多年,两边都心知肚明,静安绝不敢,也绝不能杀萧元弋。
正是因此,无论这几年静安如何磋磨萧元弋,萧尚书令也都装作不知,好似没有那个儿子一般。
可如今,却怎么要将萧元弋调离了?
他稍一品咂,琢磨出来。
这说明……萧大人觉得,这两相制衡的天平,已经拿不住静安了。
皇帝脑子有些乱,他还不知道李华章做了什么能让萧大人忌惮至此,乱了分寸。但他无需知道那么详细,只要捕捉到信号就足够了。
看来是时候压一压静安了。
他扫了一眼,目光定在万芰荷身上。
“元弋确实该历练历练。但边关太苦,朕也是看着他长大的,着实不忍。这样吧,你,万振宏是吧?”
万芰荷一愣,忙颔首:“是。”
“你随李恪一道儿前往河北赈灾,封你都督,主水利工事、百姓迁居。封元弋宁远将军,领兵护卫。”
“好了,就这样吧。退朝!”
*
圣旨下来时,萧元弋又被绑在偏殿的锁链上,高举双手,跪得艰难。
李华章没有放他下来的意思,有一搭没一搭用手里的鞭子划拉他的肩背。
宣读圣旨的太监吞口唾沫,装作看不见,硬着头皮念下去,将圣旨交给身边的宫女,就忙不迭跑了。
“殿下……”萧元弋看向李华章,可李华章没看他,眼神直勾勾望着前方,不知道在想什么。
她没想什么,她只是在看任务栏。
【剧情点出现!河北水灾一事让萧大人得到了不少民心,也为后来李恪上位铺下了伏笔。】
【这个剧情点如果能改变的话,你的寿终正寝率将会提高到76%。】
【不过这个任务难度很大,我不建议你接受,毕竟我们还有更简单快捷的方式嘛!】
【这我就不得不提到我给你整理的青年才俊表了,你看这位仁兄……】
麦被掐了。
李华章将鞭子随手一扔,抬了抬下巴:“给他解开。”
说罢,也不顾萧元弋恐慌的眼神,自顾自走到窗边。
这些日子她紧锣密鼓收线,将这些年在朝堂上安插的钉子一个一个启用,看来是让萧老头有些着急了。
她推开窗,望着眼前蒙蒙细雨,思绪却回到上一世自己在河北逃亡时遇到的瓢泼大雨,耳边仿佛又响起一阵阵声嘶力竭的呼救,还有绝望的哭号。
“万悦。”她开口,眼神如雨水一样冰,“你带黑羽卫一起去河北,等我号令。”
万悦毫不迟疑地点头:“是。”
院外又有小厮匆忙来,恭敬行了一礼,道:“殿下,萧大人传信儿,说想在萧侍卫离京前见一面。”
许是怕李华章不放人,他又补充了一句:“陛下已知晓了。”
所有人都静下来去看李华章,谁都知道李华章这院子有进无出,萧元弋自打进了碧珩宫,就没人能捞出他去。
宫女太监甚至已做好李华章大发雷霆的准备,却不料她只是淡淡点头,浑不在意:“好,去吧。”
撂了这句话,她当真再不管萧元弋,转身出了偏殿,就去主殿歇着了。
直到萧元弋被那小厮用“皇命难违”、“别为难我”压着出了宫,她也没半点儿阻碍刁难的意思。
仿佛没这号儿人。@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反倒是萧元弋心如刀割,这一路上浑浑噩噩,只惦记着快点儿回去露个面交差,再回来领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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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盼等他回来,李华章还要他。
萧大人等了半个时辰,看到的就是这么个儿子。
他面色阴沉,攥着笔的手一紧,笔杆子折成两截儿:“你看看你现在像什么样子!莫不是真当狗当上瘾了?!”
“你听好,此次去河北,你一切听李恪的调令,待万武阳回京,李华章必定再无翻身之力!”
看着脸色铁青的儿子,他又缓缓叹气,扔了笔走上前去,伸手想要揽住萧元弋的肩头:
“我知道你这些年受苦了……她恨我,就磋磨你……这些年,怕是身上一点儿好皮都没有了吧?”
“不过没关系,元弋,苦日子要到头了。你只要……”
“不。”萧元弋后退一步,避开他的手,眼神冷漠得好似看着陌生人,“我不会背叛她,也不会对付她。若没什么事,我就先走了。”
他说着转身就走,毫不迟疑,气得萧大人双眼血红,抬手就推倒了博古架:
“萧元弋!”
“李华章那妖女残害手足、横行无忌,她害你害的还不够惨吗?你难道非要赔上这条命才甘心吗?!”
却见萧元弋驻足,漠然回头:
“这不是我欠她的吗?”
“这不是你萧尚书令、我们萧家,欠她的吗?”
世界二:李华章18
有些事就如同坏掉的柑橘, 从浑圆的表皮看不出什么端倪,但倘若撕开一个小口,内里的腐烂汁液就会一气儿泄出来, 来势汹汹。
既然已经说出口, 萧元弋也就不急着走了, 反而转过身来踏上一地碎片, 逼问出声:
“她自幼便博闻强记, 聪敏好学, 连岑太傅那眼高于顶的老学究都因她放下成见,收她做关门弟子。”
“三殿下庸碌,其他殿下粗钝,她比他们强太多!若说先前你扶持三殿下还在乎一层嫡庶长幼,那后来选尚且不知脾气秉性的小皇子又是为何?”
“如今站在誉王身边又是为何?”
萧元弋不明白,若在自家父亲眼中,那个位置只要姓李就谁都可以坐,那为什么李华章不行?
萧尚书令古怪地看了一眼自己的儿子,收敛起情绪来:“你看看大遂建国以来, 朝堂上有女子吗?”
“现在没有就代表过去没有、后来没有吗?你何时如此迂腐?”萧元弋简直惊诧。
萧尚书令笑了:“你还是不明白。”
“你以为静安登基,只是一场朝代更迭, 只是一个划时代的女帝冲破枷锁的故事。”
“可你知道之后会发生什么吗?”
“女人做了皇帝, 就会有女人做官, 就会有女人当将军。她们会在李华章的影响、号令下冲入朝堂,冲入曾经不准她们进入的地方。”
“当两个才学相等的人站在李华章面前, 她会优先选择男人吗?不。她会给和她一样的女人机会。”
“等她生育立储, 她的女儿会像母亲一样充满野心, 她自己又难道会将费尽心思夺来的权柄交还给男人吗?”
“一两年或许因固有观念和朝臣反对没什么大动作,可十年二十年呢?一代两代下去呢?”
“终有一天, 朝堂和军营不见男人,青楼楚馆不见女人!”
萧元弋愣在原地,久久不能平静。
他原以为父亲如此激进对抗李华章的原因与那些老古板大同小异,无非是说什么没有先例,不肯改变。
可没想到,父亲居然是这样想的。
“你知道先皇后怎么死的吗?”萧大人盯着萧元弋的双眼,面上一如往常严肃又沉稳,可说出的话却叫人心惊,“你们都以为她是因病而亡,可实际上,是因为皇帝忌t?惮她,亲手杀了她。”
“她早年在今上兄弟争斗时,是除我之外的第二个幕僚。当年陛下势弱,其余兄弟虎视眈眈,所有人都以为是因为陛下慧眼如炬,将我、钟秀、万武阳三人收入麾下,才得以成就大业。”
“可却无人知道,我们几个,全是先皇后招揽的。史书记载的几次有名的博弈,也都出自那个女人之手。”
“后来大业既定,先皇后幽居深宫,却仍然不改本色,将后宫打理得井井有条,化解各个世家贵族争斗,甚至能因此影响到前朝政事。”
“这样的女人,陛下怎能不忌惮?”
萧元弋没听说过这些事,这些旧闻秘事被压得死死的,知道这些事的老人也都在这些年一个接一个死去了。
他猛然惊觉,如今朝堂上知晓此事的,只剩父亲和万武阳了。
萧大人眸光如炬,只一眼就看出萧元弋已经明白了过来,于是缓缓道:
“以那女人的能力,她若想逃,是能逃到天涯海角,让我们再也找不到的。”
“可她不逃反战,那时大皇子足够懂事,短短半年时间就与太子无异。”
“陛下与我等齐心设局,花了整整三年时间,才将她设计杀死。就这样,也折损了我们不少力气。”
“大皇子不敢留,陛下就顺水推舟,暗中帮着继后一并处理了。”
“李华章和那个女人,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萧元弋只觉得身后有汗往下落,强忍着觳觫,才能稳住身形。
也就是说,被先皇后赏识扶持,一步步走到如今这个世人仰望的位置的几个男人,为了维护男人侵占的话语权,齐心协力将引自己高升的指路人杀了。
还要继续迫害她的孩子。
“世上聪慧女子太多,难道只有李华章一个?可为什么你只能看到李华章?”萧大人意味深长地笑起来,“因为她还活着。”
其他人,或因家世逼迫早早嫁人,从此查无此名,只有夫姓。
或是负隅顽抗,最后如先皇后一样被狠狠撕碎,丢了命。
偶有几个因天时地利人和存活下来的,他们也有办法用口舌唾沫横加污蔑,至少让她难以立足。
总归,大局不能变。
“元弋。你与她不是一路人,也不会是一路人。从她选择这条路起,你就该明白,你只会是她的对立面。”
“你以为你生来就能习武,能读书,能进宫做殿前侍卫,能做大将军的权力是谁给你争取的?”
“你享受的一切看似正常的东西,全都是我们辛辛苦苦夺来的。你明白吗?”
*
系统操碎了心,它其实蛮喜欢萧元弋的,在他身上能感受到上一世陈越一样的气息,让它很是怀念。
所以当萧元弋回萧家时,它没忍住放了一个监听信号在他身上。
听到一半儿它就急了,所以萧家和萧元弋到底欠李华章什么了?他两父子聊天能不能说明白点?!
谜语人滚出大遂!
【你就告诉我嘛!小说原文里对你的童年都是一笔带过的,我根本查不到呜呜。】
【求求你了!】
【最多……最多我不再催你相亲了嘛!这已经是很大让步了哦!】
李华章冷笑一声:“你是怕再被禁言吧。”
被看穿了。
系统哼哼唧唧,在李华章脑子里一遍又一遍播放小猫求求的动画,扰得她看不下去书。
一阵烦躁,她搁下书卷,不由自主想起当年的事。
那是她六岁的时候。
母后死得蹊跷,父皇讳莫如深,她按照母后生前的叮嘱,装得若无其事,天真烂漫,连入夜都不敢躲在被子里哭,一个时辰醒一次,怕说梦话。
大哥被囚禁,她想办法求见,将六岁时能想到的手段都用尽了,最终好不容易进去了,却正撞见大哥中毒吐血。
他骨瘦如柴,眼球突出,口中喷涌着鲜血,混杂着不知道是血块还是内脏的黑红东西,疼得跪在地上蜷缩。
看见李华章了,他伸出手,想说什么,一张嘴,又被血污堵住。
直到他死,李华章也不知道他想说什么。
就在她还没反应过来亲哥哥死在眼前时,皇帝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
“你来这儿干什么?”
就那一瞬间,李华章做出了她从孩童迈向成熟的决定。
她吓晕了。醒来后记忆模糊,太医诊断为惊吓过度造成的记忆缺失,别说大皇子,连先皇后都想不太起来了。@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皇帝的怀疑不会就此打消,李华章能从他眼神中看出杀意和犹豫。
于是她拼尽全力演一出懵懂无知,一面透出聪颖,一面又极崇拜皇帝。
她这张脸,很像母后。
她聪颖过人的机灵劲儿,很像母后。
所以她演出的那些不像母后的崇拜、顺从、仰慕都让皇帝舒心。@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她就这样踩着母后死都没弯下去的脊梁,活了下来。
【然后呢?】
李华章在发呆,系统能读到她脑子里的回忆,那酸涩的情绪又扰乱了它冰冷的数据,叫它很难受。
所以它忍不住,希望李华章继续想下去。
既然皇帝打消了杀意,之后的日子应该能好过一点吧?
系统天真地想。
然后?
李华章也想起然后来。
母后一死,权力网发生变化。那些母后生前牵制住的世家大族又开始蠢蠢欲动,故态复萌。
继后背后的梅家,就是其一。
皇帝不喜那些有从龙之功的大臣权势太大,也不想世家大族继续枝繁叶茂,他开始如所有皇帝上位后一般,想要砍去那些大家宗族的枝条。
但他做不到。
他尚且不是一个能用莫须有罪名砍去世家的皇帝,也知道世家相护,牵一发而动全身。
于是他和萧大人商议出了一个绝妙的计谋。
培养一个聪明但绝不能成为太子的皇子,偏宠娇惯,养得他横行无忌,做什么恶劣事儿都叫人觉得再正常不过。
这个皇子会因一些莫名其妙的原因针对皇帝想针对的世家,先是刁难,再是让世家新贵脱离权力圈。
皇帝会训斥皇子,会安抚世家,也会在众人放松警惕的时候,与皇子一唱一和,将世家倾覆。
所有人都会恨这个皇子,但只要他不是太子,又好像不是不能接受。
若有朝一日被恨得狠了,杀了,皇帝也不觉得可惜。
萧大人提出这个主意,皇帝是准备采纳的,但他忌惮的岂止是世家?自然还有萧大人。
于是一场质子交换开始了。
彼时年仅八岁的萧元弋意气风发,刚说服父亲让自己习武,不必与两个哥哥一般咬文嚼字,正是快活着。
他被带进宫中,面前站了一排皇子,要他找一个一道儿玩去。
他还没到能意识到自己何德何能挑皇子的年龄,于是当真选起来,左右看看,上蹿下跳。
却看到了远处的李华章。@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那时的李华章正思量着,若是贿赂嬷嬷逃出宫去,是不是还有一条活路。
可下一秒,她的手就被一双略大一点的,带着水泡和新茧的手握住了。
那张天真无辜到令她嫉妒的脸上洋溢着快活的笑,泛着无忧无虑的红晕:
“我能和这个妹妹玩吗?”
皇帝和萧大人对视一眼。
李华章的命运就此定下了。
“所以是的。”李华章笑起来,重新捡起书,淡漠的眼神盯着上面的字,仿佛在说别人的故事,“是他萧元弋欠我的。”
世界二:李华章19
万家, 一片死气沉沉。
万芰荷从工部回来后就感觉到气氛不对,但她忙于打点行装,还要思量下一步该如何走, 于是疲于应付, 不愿将窗户纸捅破。
可她不捅, 自然有人按捺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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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是吃晚膳时稍来晚片刻, 大哥便握着筷子斜眼过来, 阴阳怪气:
“哟, 妹妹来了,大忙人啊。哥哥还当你看不上我们这一桌饭,不打算来了。”
万芰荷拧眉,耐住性子入座:“如今我是万振宏,大哥且注意些,若是在外面说顺了口,万家没有好果子吃。”
“呵!”大哥当即将筷子拍在桌上,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你还真把自己当老二了?怎么?被一声声万大人叫得迷了心, 不知道自己是谁了?”
“万芰荷,我告诉你, 你一日是万芰荷, 一辈子都是万芰荷!休要再做你的春秋大梦!”
“如今父亲马上回京, 我劝你趁早扒下你这身皮,乖乖滚回你的后院去。为兄还能给你找一个好夫家, 也算兄妹一场不薄待你了!”
万芰荷盯着面前的大鱼大肉, 一下子觉t?得索然无味, 慢慢放下筷子。
她知道大哥心中有怨气。
自她顶替二哥后,大哥的仕途彻底被万家放弃, 这几个月压着火,不是泡青楼就是酗酒。
去青楼被同僚弹劾停了职,万芰荷又不让他出门喝酒,怕醉后说出点儿什么来,于是只能困在家中。
怕是早就困毛了。
如今万武阳要回京任兵部尚书,大哥自然是看到了希望,巴望着父亲能救他于后宅,这会儿脾气大着呢。
万芰荷很累,不想和大哥再生争执,于是只是站起来:“我吃好了,母亲,大哥,你们慢用。”
正欲走时,却被万曾氏犹犹豫豫叫住了:
“芰荷……你大哥说的,也不无道理。”
万芰荷顿住了。
她回头,就见大哥正挽着母亲的胳膊使眼色,万曾氏略有些踌躇,但还是继续道:
“你与老二换身份一事,本就是大逆不道。如今你父亲要回来了,自然得拨乱反正。”
“不然以你父亲的脾气,你是知道的。他不会饶恕你的。”@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万芰荷静静盯着她,一点儿怒火都没有,反而笑了:
“那父亲会怎样呢?杀了我?还是告到陛下那儿去?”
“我如今是工部侍郎,圣上钦点的状元郎,还是即将走马上任的节度使。父亲便是兵部尚书,又如何杀我?”
“告到陛下那儿去更好。陛下会相信是我一个人瞒天过海,还是会意识到万家举家上下都在欺君?母亲,大哥,全家一起死你们就高兴了?”
大哥愤然,猛地一拍桌子,面前的碗盘一震,当啷碎了:“母亲,您看看她!这才几个月,就成了这样子!我看她眼里没有我这个大哥,也没有您这个母亲了!”
万曾氏也有些不满,皱着眉头呵斥:“你看看你现在还有没有一点儿大家闺秀的样子!就这样和你大哥、母亲说话吗?”
“既然说开了,我也就不瞒你了。我们已经商量好了,就说你不小心摔断了腿,无法上任,只好辞官。”
“这样一来,你和老二也就能换回来了。”
她目光忧虑,像是在说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儿,压低了声音:“芰荷,这几个月就当你发了一场梦,如今写一封辞呈,偷偷换回来,也就罢了!”
说罢,她不自在地避开万芰荷的眼神,大声道:“拿上来吧!”
她的贴身嬷嬷走上前来,端着笔墨纸砚,柔声劝诱:“小姐,笔墨都在这儿了,写吧。”
都商量好了?
跟谁商量的?
万振宏和万芰荷互换身份一事除了几个极得信任的府中老人知道,其余人等一概不知。故而二哥的汤药、生活全是母亲兼顾照料着。
听闻前不久大哥接过琐事,每天天不亮就去给二哥喂药,原来不是送药,是商议着怎么让她滚回后院去。
万芰荷看着母亲,慢慢叹了一口气:“若我不写呢?”
“你敢?”大哥大喝一声,又振起威风来,“你今天写也就罢了,若不写,就别怪哥哥不客气!今儿就是压着你,也得写了!”
许是万芰荷泰然自若的样子让他不爽,也不等她再开口,大哥当即高声唤道:
“来人!”
一群仆役家丁连忙赶来,闹哄哄闯入,一应将厅堂围了个水泄不通。
“把她给我拿下!”大哥站起身来,满面红光,扬眉吐气。
无人动作。
“愣着干什么?!把她拿下!动弹啊!都死啦!”
家丁们面面相觑,小心翼翼探头看向万芰荷:“二少爷,这……”
“都下去吧。”万芰荷手一抬,“没我的号令,不必再来。”
“是。”
齐刷刷走了。
大哥和万曾氏瞠目结舌的模样让万芰荷喉咙发痒,有点儿想笑。可凉透了的脸上已做不出什么柔和表情,于是只是沉沉盯着:
“母亲,我说过,父亲不在,就该您掌家。可您怎么全然不懂我的意思呢?”
“您既然管不住这个家,那就交给我管。若管不住您的儿子,我也可以代劳。”
“今日之事,我当没发生过。大哥喝酒喝昏了头了,若再出去闹事,恐怕对万家不利。就禁足吧。”
她声音轻柔,似乎仍是以前那个名动京城的淑女佳人,可说出的话、透出的眼神、散出的气场,都让人打心眼儿里战栗,生出畏惧来。
大哥被惊得正是一愣,可恍惚中听见禁足二字,怒火就彻底从心底里冲了上去。
又禁足!凭什么?!
他本该驰骋沙场、建功立业,本该在朝堂为官!
他本是天之骄子,武学奇才!他才应该是这个家除了父亲外最受尊敬的人!
凭什么如今这个家,竟成了万芰荷这个女人的一言堂?!
多月来的愤懑和不甘逐渐化为仇恨,他浑然忘却眼前这个女人是自己儿时发誓要保护的亲妹妹,只觉得她无比碍眼,无比丑恶!
几乎是下意识,他拔出堂屋里挂起的长剑,猩红的双眸映出万芰荷不设防的背影,利刃寒光,破空袭来!
就在剑刃即将刺入万芰荷后心的瞬间!
叮咣一声!
一柄大刀从旁横入,竟是直接将剑击飞出去!
大哥虎口一麻,被猎猎寒风撞得踉跄一步。
还未稳住身形,只见一条腿横劈过来,将他鞭倒在地,口鼻出血。
他伏在地上,惊恐着抬头想要爬起来,却被重重一脚重新踩了下去。
那柄刚刚击飞他长剑的大刀,就横在他脖颈处。
“是、是你!万悦!”万曾氏吓得一哆嗦,刚站起来的双腿打着颤,又一屁股坐了下去。
万悦没理会万曾氏,只略斜了一下脑袋对万芰荷道:
“你打算如何处置他?杀了吗?”
万芰荷知道李华章暗中给她派了影卫,但没想到今天万悦会来,也是不免一愣。
但她很快就明白大约是李华章有命,故而只是思考起大哥的事儿来。
“芰荷!再如何他也是你亲大哥!万悦!把你的刀放下!没家教的东西!”
“芰荷!你若不想写就不写了!不写了行吗?”
“你二哥已经残废,万家就剩你大哥这一根独苗了啊!你不能这么狠心!你这是要万家绝后啊!”
万悦听得头疼,催促道:“快点决定,我怕我忍不住。”
“挑断他的手筋吧。”万芰荷闭上眼,“两只手都挑断,让他这辈子再也举不起剑。”
万悦嗤笑一声,大刀干脆利落地一划。
大宅院的门关上了,将绝望的嘶吼悉数压住,再无声息。
*
书房。
万悦第一次进万家的书房,左右摸摸看看,道:
“殿下说,这次李恪去河北是奔着河北府兵去的,便是救灾消耗掉一些,也不容小觑。”
“我号令黑羽卫随你一起去,你我随时听命。”
万芰荷坐在主位上,点点头:“萧将军呢?陛下调拨两千士兵,这一批又算谁的人?”
“殿下不信他。”万悦拿了一只望远镜,放大缩小着玩了一会儿,“黑羽卫已经渗透进护卫营了,待我过去就夺了他的兵权架空他,不足为惧。”
毕竟殿下说了,如有必要,杀了萧元弋也无妨。
现在已不是用萧元弋平衡天平的时候了。
她掂了掂望远镜,扬眉:“这个不错,我拿了哈。比营中那个清晰多了。”
万芰荷失笑,那是万武阳早年和齐国对上时缴获的战利品。齐国在机巧方面领先各国,这只望远镜据说造价不菲,至今无人能复刻。
但她也不心疼,颔首给了万悦,又怔怔凝视着她。
“怎么了?”万悦被盯得皮肤发痒,想笑。
“大哥从会走路起就有开蒙教头,习武十余年,从来都是被冠以武学奇才、武状元的名头的。”
“可方才,他连你一招都抵不过。”
莫说什么万悦偷袭,校场上哪有偷不偷袭一说?只有能耐够不够。
万悦笑出声:“殿下给我找了几个师父,这几个月苦训来着。”
万芰荷却摇头:“习武如读书,哪有一夜成才的?是你根基稳固。你幼时就勤勉,我读书时天未亮,你却已经晨练回来了。”
“哦,那个啊。”万悦浑不在意,把玩着桌上的小摆件,“饿得睡不着,发慌。闲着也是闲着,就去给兵营挑水搬东西,能赚两个馒头。”
“一开始也是蛮力,后来见他们训练,那么重的东西怎么就轻松举起了?才知道原来要会发力,要腰马合一……我殷勤点儿问,他们也愿意说,就慢慢练出来了。”
万芰荷沉默了。
她没吃过这种苦,万家教育她大都是软刀子,不打不骂,只一次次用大家族的威严和共荣压她。
她听着万悦讲过去,就也想起过去来。
她头一次见到万悦,还以为是哪个家生子,跑错了院子。t?可等听到后面追打她的家丁骂时,才知道原是自己的同父异母的妹妹。
她不恨万悦,但也绝对喜欢不起来。这个家的女人很多,孩子很多,每进来一个女人,万曾氏就要失眠一夜,每生出一个孩子,万曾氏就要头疼几天。
她记得万曾氏也是大家闺秀,穿一身娇嫩的粉蓝色锦袍,把孩童时期的她抱在怀里,用那些引经据典的诗词歌赋哄她。
两个哥哥总是围在她身边,在万曾氏的引导下欢呼着说,要一辈子保护妹妹,要让妹妹成为全天下最幸福的女子。
可后来,随着一个个女人的出现,一个个孩子的诞生,万曾氏的眼神慢慢浑浊下来,忧虑和憋闷化作一根根皱纹和白发,爬上她的眼尾鬓角。
所以万芰荷怎么可能喜欢万悦?怎么可能共情那些女人和孩子?
她不能背叛她的母亲。
但她又知道万悦的无辜,所以在万悦濒死时没忍住,给了她一次生机。
那日后,她在母亲面前,仿佛抬不起头来。
可如今跟着李华章走了这么一遭,又看着眼前肆意的万悦,她突然想明白了一个道理。
哥哥们能保护自己,就能伤害自己。
能让她成为“全天下最幸福的女子”,就能让她成为全天下最不幸的女子。
正如父亲看似将当家主母之位交给母亲,可母亲却自此畏惧于他随时将这个权力收回,再给别的女人。
她先前让母亲掌家,母亲已经听不懂她的言外之意了。
不,也许不是听不懂,而是不敢。
战战兢兢过了大半辈子,已不知道年轻时意气风发的自己去哪儿了。
“还有什么东西,一并拿出来吧。”万芰荷望着万悦,不相信她亲自跑一趟只是为了传这么两句话。
万悦果然笑起来,从怀中摸出一个油纸包起的小包,放在她面前:“我还以为你不会用呢。”
殿下给她这东西的时候,她还有些狐疑。毕竟万芰荷自幼与母亲兄长同心同德,那万家老大今儿差点杀了她,也不过是挑断手筋。
没想到她会自己要。
“好了,我回去复命了。”许是怕万芰荷心里难过,万悦又道,“殿下说了,你若下不去手,也不必动。京中有她。”
万芰荷已凉得结冰的心又暖和起来。
望着万悦,她弯起一个笑来:
“选择跟随殿下,是我做过最正确的决定。”
“谢谢你,万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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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北赈灾,刻不容缓,李恪和万芰荷在萧元弋的护送下,乘着朝阳出发了。
天光大亮时,寂静的万家突然爆发出一声尖叫。
“啊!”
“杀、杀人了!杀人了!”
“混说什么?!谁杀人了!说清楚!”
“后院那位治腿的汤药有毒!大少爷,是大少爷端去的!”
世界二:李华章20
万家一事就此了了。
此事回禀给李华章时, 她正站在皇帝寝宫外,静候太医局太医们从里面出来。
自万芰荷等人前往河北后,皇帝似乎觉得大患已除, 愈发沉溺于房事, 索性将早朝交给萧大人, 将奏章交给李华章。
那西域来的小娘子身娇体软、能歌善舞, 迷得他神魂颠倒, 以至于那丹道的炼丹炉就没歇息过, 整日烟熏火燎着。
“原本陛下选秀,不过是想再添龙子。”
一道声音在李华章背后响起,她不必回头,就知道是萧大人来了。
“可现在却耽于美色、纵情歌舞,仿佛被什么控制了心神一般。静安殿下可有头绪?”
当然有,这不就是李华章送去的丹道的功劳么?
她冷笑一声:“萧大人何必拐弯抹角?那西域美女不正是萧大人的人奉上的吗?装什么?”
萧大人正欲再说,里面传出动静来,两人登时迎上去,仿佛方才明嘲暗讽的不是他俩。
“殿下, 萧大人。”太医汗涔涔,抹了一把额头才道, “陛下是……过度操劳, 以致气血不调, 寒气侵体,这才头疼脑热, 卧榻不起。”
“如今臣等为陛下针灸开药, 却只能缓解一时不虞。若想龙体康健, 还得……节制啊。”
萧大人和李华章颔首,可谁也没有撤掉自己人的打算。
皇帝的死已然是板上钉钉, 只看他们两方谁能在皇帝死前,将对方击落深渊罢了。
太医散去,萧大人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李华章,道:
“殿下既为陛下子女,就该御前侍疾。总归河北一事有誉王操持,无需殿下忧心。”
“听闻河北难民已悉数安置妥当,粮食衣物也都分发到家,想必再过不久,誉王一众便能凯旋。”
“而万侍郎修筑堤坝一事迟迟不得进展,恐怕还要再多等几日了。”
*
李华章回殿后才知道萧大人说的是什么意思。
河北的境况,比几人想象的还要艰难。
水流湍急,裹挟着泡胀的尸体和被摧毁的房屋树木,来势汹汹。
饿殍遍野,三十个粮仓全被冲毁,幸存的水井里打上来的全是混着尸水粪便的污水。周边城池不敢接收难民,全大门紧闭,任凭河北郡守如何威逼利诱、苦口婆心,也不敢开门。
李恪有意利用河北水患为自己铺路,甫一来就雷厉风行,先是亲手砍了一个县长的脑袋,杀鸡儆猴,逼迫几座城池开门迎难民,后又带着府兵亲自考察地形,修建难民营。
难民进城,城内百姓怨声载道,将其称呼为过境蝗虫,个个儿门窗紧闭,只透出一两声哀怨的咒骂来。
如此一折腾,万芰荷想要征民工抢修堤坝,根本不可能。
他要的就是拖延工期,把万芰荷耽搁在那儿,最好能治她一个怠工之罪。
【宿主,李恪的举动虽然引起了周边城池的不满,但是相应的,他的名望在难民和其他民众之中愈发高起来了。】
【我检测过了,春汛马上就会停止,如果你无法在春汛停止之前扭转乾坤,这个任务就失败了。】
李华章沉思片刻,脑海中闪过上一世将逃难中的自己救于泥沼中的村妇。
那女人将家中为数不多的干粮塞进了她的包裹,将她送上山,却在下山后只看到了倒塌的房屋,和村民的浮尸。
后来如何了,李华章并不清楚,但从她被抓回京时听到的死亡人数来看,想必十死无生。
她收回思绪,用先前改变万悦、万芰荷剧情的积分购入了两部手机,让系统将其中一部送到万芰荷手中。
“殿下?”这浑然一体的精巧方块内不时便传来万芰荷略带犹豫的声音,“这是……”
“李恪如今动向如何了?”李华章直接了当,指尖摸索着桌案上的地图。
万芰荷便不再困惑这神奇物件的事儿,严肃道:“如今从京中运来的救济粮已经分批次下发,粥棚也已经搭建起来了。”
“米稠吗?”
万芰荷一愣,旋即明白过来,立刻道:“稠!故而李恪那边的米粮已经不多,近日来正欲前往周边城池购入米粮。”
果然。
李恪上一世在军营中十几年,长久以来养成的习惯铸就了他的潜意识:饿着谁都不能饿着士兵。
可难民不是士兵。
赈灾救助难民要的不是让他们吃饱,而是让他们活着。
李恪将赈灾救济粥煮得稠,那就势必有心黑之人与难民抢粮。米粮消耗大,周边城池被他强行破开城门怨声载道,加上良田粮仓悉数被冲垮,短期内根本不可能有适价米粮卖给他。
那么当李恪发现无法持续供应上粮食后,唯有以次充好,或减少稠度。可无论他如何做,都会引起难民不满。
“单难民不满也就罢了,可偏偏他这些日子引来了不少苍蝇。”万芰荷难掩语气中的兴奋,“那些混不吝的恶棍可不是没了力气的难民,他们必定会闹起来。”
而军营出身的李恪会如何应对?自然是军规处置!
那在百姓眼中,可不就成了李恪殴打难民,苛待难民了?
她这才明白,为什么临行之前,李华章让她暂且按兵不动,任由李恪越俎代庖,出尽风头!
想必这一切都尽在李华章掌握之中。
“殿下,那我们接下来?”
李华章指甲蹭在羊皮卷的地图上,河北数座城池上便留下了一道道深痕。
她仿佛又看见了那村妇质朴的笑容,用农民特有的粗犷声音,讲述自己的一双儿女,讲述村中乡亲,讲述那条哺育了他们几十代人的大河。
她一闭眼,再睁开时,眸底只剩下阴冷和凉薄:
“让黑羽卫高价收购周边米粮,每隔三日就以高三成价格再收,有多少收多少,不论品质,来者不拒。”
“将消息透给城中粮仓的守t?卫、门丁,不过问粮食来源,只要有,就高价收。”
万芰荷心底一颤,这是要哄抬米价?
明明水患一事已经致使粮食价格上涨,李恪如今用高出市价两成的价格去收,都收不到。
李华章竟还想将米粮价格再哄抬上去?
“殿下,眼下官府已经压不住粮价,粮商囤粮不出,谎称无米,若是再这样一搅动,恐怕……”万芰荷不忍,“百姓遭殃啊。”@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与李恪之间的斗争是一回事,难民和百姓的存亡是另一回事。若是为了权柄争斗要搭上那么多条无辜人命,谁坐上皇位,又有何意义?
“臣以为,如今当务之急是修筑堤坝,清理水源,处理尸体,别等气温渐热生出疫病。至于李恪,等……”
“等?”李华章声音略高,“你可知万武阳已经带着五千兵马回京?说是五千,实际上调动多少,尚未可知。”
“而他们只需稍稍绕路,就能去河北与李恪汇合。你以为本宫给你黑羽卫是做什么的?是保你们的命!”
皇帝的身体一日不如一日,今日卧床不起,明日就有可能暴毙!
萧大人意图明显,他是想让李恪带着河北府兵,和万武阳的兵马,从河北杀回京中!
再演一出清君侧的好戏!
李华章就是要河北难民看不到活路,就是要百姓闹起来发动暴乱,逼得李恪用兵压制,让他焦头烂额。
只有这样,她才能用那三千人马,以少胜多,将李恪和万武阳困死在河北。@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她当然知道会死很多人。
早在她听闻河北水患的那一刻起,她就知道,这场权力的斗争中,会死很多人。
万芰荷那边是长久的沉默。
她不是不能理解李华章,如今正处于关键时期,任何一点儿风吹草动都有可能决定最终的胜负。
可她又放不下。
她拿着那神奇的方块状物件,走出营帐。为了方便工作,她没有和李恪一样入主官衙,而是和民工一起安营扎寨。
于是甫一出门,映入眼帘的就是大片大片的废墟,和双眼无神瘫坐在废墟中的难民。
她慢慢举起手机,让电话那头的李华章听百姓忍痛的呻吟,孩童无助的哭声。
良久,她哑着声音,在万悦的掩护下避开耳目,振声问道:
“殿下。”
“您想清楚,您是想做权势滔天的公主,还是想做千秋万代的皇帝!”
李华章一愣,指尖悬在地图上,看着那不过半个巴掌大的区域。
在这样一张羊皮卷上,这块区域并不显眼,好似有它没它区别不大。
可她却兀地听到了人声鼎沸,听到了灯火辉煌,听到了家长里短……最后全化作电话那头的一声声绝望的啼哭。
那被她强行抛在脑后的村妇又浮现出来,通红的脸扬着关切的笑,明明被拒绝了很多次,却还是执意亲自送她上山。
她说,她曾经是有一个大女儿的。若是当年没有闹饥荒,也该如李华章这般大了。
她说,听闻京城又出乱子了,周国战事刚平,又要动乱,如今米比肉贵,再这样下去,又要死人了。
她说,姑娘你瞧着是大家族出来的,这气派就与旁人不同,若你回了本家,能否跟上面儿说说,别再打了。@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百姓,真的遭不住了。
因着这几句话,在山上躲藏的李华章时隔多年又一次梦到了母后。
她看着那个威严而不失慈悲的女人,又哭又笑,抱着她的双腿问:“我该如何走?母亲,我该如何走?”
母亲揽着她的肩膀,一下一下轻抚着她的头发:
“华章。”
“重要的是,你想怎么走。”
重要的是,你想做一个怎样的人。
李华章睁开眼,声音冷冽:“万芰荷,若本宫这次再输。”
“你跟万悦都得给本宫陪葬!”
那边传来两道夹杂着欣喜的哽咽,雷霆万钧之势振声齐道:
“臣,定不辱使命!”
世界二:李华章21
粥棚施粥, 旁边另支着一个摊子发粮,两边队伍排成了长龙。一会儿哪儿起了争执,就如同断身续接的蚯蚓一样, 在中间鼓起一个大包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