府兵有气无力地呼喝着, 手里攥着长鞭。他们懒怠去细究谁插队谁无理, 只要有人敢大呼小叫闹出乱子, 他们就上去给一鞭子, 平息事态。
一壮硕男子先是领了米粮, 嘻嘻笑着翻弄布袋,却见里面又是糠皮又是沙砾,一下子板起脸来,狠狠瞪了一眼发粮的人。
又没好气横插到粥棚,一把拨开排队的人,夺过施粥人递过来的碗。
随即砰一声,将碗狠狠摔在粥锅里。
“你们糊弄谁呢?!这是粥?清的都能照见人影儿了!还有这粮食,那都是我们喂猪的!你就给我们吃这个?!”
官兵闻声过来,怒不可遏挥鞭:“有的吃都不错了!还闹事!滚出去!”
“打人了!官爷打人了!官爷不把难民当人!合着我们是你们手下的猪猡, 任打任骂!”
他当即将布袋子一扬,那些混着糠皮杂草和沙砾的粮食漫天飞起来, 引得难民一阵哄抢。
原先排着的队早乱了, 那男人掀翻了粥棚和米摊, 扯着破锣嗓子大叫:
“这米粮是朝廷发给我们救命的!谁叫你们私自克扣?原先天天有稠粥,现在三天发一次粮, 还都是这等劣粮!你当我们好糊弄啊?!”
“说!是不是你们贪了朝廷的救济粮钱?把我们的粮食还回来!”
他一闹腾, 后面难民也都抑制不住地叫起来:“就是!我们的粮食呢?”
“三日一次施粥, 还如此稀薄,真的不够吃啊!”
“呜呜……我家孩子自前日就高烧不退, 如今连饱饭都吃不上……”
“走!我们去官衙瞧瞧,那京城来的官老爷,是不是正在吃我们的粮食!”
李恪闻声不对,提着长剑冲出府衙,就瞧见外面人头攒动,来势汹汹。
他原本就因米粮见底一事焦头烂额,今日布施的次品粮,还是他用高出市场价七成的价格现收回来的。
若非如此,今日根本无法布施!
他已是走投无路,甚至私自将当地的粮商绑起来了,正困在官衙等审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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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群白眼狼!”他唾骂一声,怒吼道,“谁再胡搅蛮缠,杀无赦!”
此一言更是激起了难民的怒火,他们再不怕官兵手里的长鞭,大叫着就要将李恪从高台上拉下来,倒提着抖擞抖擞,看看是不是真的私藏了米粮。
李恪被围了个水泄不通,怒火攻心,当即挥剑斩下一个人头,提在手中,血水甩了众人一头一脸:
“谁再胡闹,犹如此人!”
血水尚且温热,那人头也还没来得及闭上眼睛,众人惊慌失措,尖叫着后退,一个个儿瘫倒在地,噤若寒蝉。
死一般的寂静中,突然爆发出一声哀嚎。一个老女人手脚并用爬向李恪,哆嗦着去接他身旁倒下的无头尸:
“我儿!我儿啊!”
周围人声渐起。@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这……不是段三娘家的傻大个吗?”
“是啊,小时候脑子烧坏了,瞧着人高马大,其实与孩童无异。你说怎么就……”
“唉……段三娘早年断腿,儿子虽傻却还能照料一二,这如今,可怎么办啊?”@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你说这官老爷,和一个傻子计较什么啊?”
李恪听到人声不免一愣,他哪里知道自己杀的是傻子?不过随手杀鸡儆猴罢了。
“天杀的!我跟你拼了!你还我儿子的命来!你还我儿子的……”
段三娘面容狰狞,伸手就去抓李恪的腰带。李恪下意识抬脚踹在她心窝,却见她当下仰倒过去,两眼一翻,死了。
这一下更叫人心寒,刚才那些惊恐的、畏惧的眼神,全都慢慢爬上愤怒、质疑和不平。
李恪暗道不妙,正要后退,却见难民已经层层扑上来,嘶吼着要他给个说法!
“来人!快来人!”
“将这些刁民拖下去!”
“快!”
没人帮他,府兵也被围困,他们不像李恪说杀人就能杀人,于是只勉强用兵器抵挡,却无济于事。
正是一片混乱时,外面传来井然有序的马蹄声。
只见万芰荷骑着高头大马,身后跟着一众军队,好不威风。
这批军队是萧元弋带来的那一支,如今却尽数归了万悦,前些日子一直在抢修堤坝,李恪想调用都调用不来。
训练有素的将士迅速将难民围了起来,这支身披铠甲行动干练的队伍,比起当地府兵精良不少,不过须臾,就将闹事难民控制住。
李恪松了口t?气,冷眼瞪着万芰荷:“万大人好大的派头!”
万芰荷看也不看他,指尖一点,将最先闹事的那个壮硕男人指了出来:
“刘三!寻衅挑事,冒领米粮,你多次装作难民插队领取米粮,又高价兜售给城中粮商,如今见米粮品质不好卖不上高价,这才挑拨是非,让不知情的难民和你一起闹!”
“行经恶劣天理难容,来人,拿下,带回去让他好好交代清楚,看看同伙还有谁!那些冒领的米粮一颗不剩都得给我拿回来!”
刘三瞳孔一缩,拔腿就跑,没两步就被摁倒在地,拖离现场。
万芰荷翻身下马,伸手将跪在面前的一个老妇扶起,望着众人,声音放缓:
“从即日起,布施处十步一岗,插队者鞭十,冒领者羁押,抢粮者罪同劫掠!诸位放心,有本官在,绝不让刘三这等宵小再有可乘之机!”
“等米铺粥棚重修完成,就恢复正常供应。若你们愿意,也可以来帮忙,早一天修好,就早一天吃饭。”
难民眼睛一亮,可随即又黯淡下去,小声嘟哝:
“不是说没粮食了么?”
“就是,若都如今日那清汤,有与没有何异?”
“到底还有没有粮食了,说句实在话呀?”
李恪冷笑着看着万芰荷,没粮食了是真的,快没银钱了也是真的,他倒要看看万芰荷夸下海口,如何圆场!
却不料万芰荷神色平平,如同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儿似的:
“河北确实已经没有余粮了。朝廷调拨粮食缓慢。”
“但是我万家,将几十年家业悉数捐出,已换了粮食,正往河北来。”
“静安殿下殚精竭虑,为河北水患一事夜不能寐,心力交瘁。如今倾尽私库,只为让河北堤坝早日修好,能让各位早日回家。”
“诸位安心,京城,有人惦记着你们呢。”
*
倾尽私库是假,挥金如土是真。
万家起了个头,李华章大肆表彰,宣扬得人尽皆知,随后又趁热打铁召开春日宴,奉万曾氏为座上宾。
宴会上,她自己也捐了一大笔。
如此,逼得京城贵族不得不慷慨解囊,纷纷花钱搏美名,生怕自己掏银子的动作不够利索,让旁人盯上,再被参一本。
这大批乐捐的银钱一部分换了粮食送去河北,一部分雇了民工买了材料,不过短短三日,堤坝就被稳住了。
民众听闻万家倾尽家财捐款已经是热泪盈眶,再听说朝廷不出粮,都是李华章这个荒唐公主掏空自己嫁妆买粮筑堤,一下子备受感动。
先前李华章智退周国使臣、勇杀发狂大虎的故事又流了出来,被改编成了画册话本、说书曲目,更是引起一股追捧效仿李华章的浪潮。
而这都是万芰荷一篇篇不署名的文章的功劳。
与此同时,天晴了。
【剧情改变成功,恭喜宿主获得积分1000!当前寿终正寝率为:79%!超额完成任务!】
【你别说,万芰荷这招还挺高的。她靠着刘三那条线查出了倒卖屯粮的粮商,抄家收粮,那一笔就已经够安抚灾民了。】
【而你从世家贵族里捞上来的钱,远远超过了你投入的钱!太绝了!】
奉献一个万家,得到了民心、钱财、舆论优势,简直是一本万利的买卖。
李华章漫不经心笑着,手里搅弄着苦涩的汤药,却并不往皇帝嘴边送:
“本宫还以为李恪能有几分能耐,由此看来,他上一世建功立业,靠得也不过是蛮力,和万悦。”
“父皇,您年纪大了,眼神越发不好。”
“对了,昨日贵妃她们来瞧您时,可说过您最后一个儿子这些日子也病故了?看来您没有儿子命。”
皇帝已经神志不清,手虚浮着扯着锦被,半睁着眼睛,瞄了一眼李华章,突然激动起来:
“洛尔?!是你吗?你回来看我了!”
“十几年不曾入梦,我还以为……你再不愿见我……”
李华章笑容一僵,手中的汤药砸在桌上,再望向皇帝的目光,如剑光般阴冷:
“你怎好意思唤我母后名讳!”
皇帝听不清,也看不清,他只是不住地落泪,伸手去够李华章,嘴里细碎地嗫嚅着:
“洛尔,恨我也好,就恨我也好。若是能让你别忘记我,便是恨,我也知足。”
“你再看看我,再看看我……”
李华章一阵恶心,却不急着离开,反而道:“既然如此情深意重,何不将你与洛尔的孩子封为储君?”
“孩子……我们的儿子他已经……”
“你们不是还有一个女儿吗?”李华章讥讽一笑,“总归你现在身体已经是强弩之末,不如立诏传位于……”
皇帝突然清醒,挣扎着要从床上坐起来,死死瞪着李华章,“你!你做了什么?!你想干什么?!”
李华章冷着脸,抬手掀翻了药碗,滚烫的汤药悉数泼在皇帝的身上,烫得他一阵战栗,喑哑地嘶吼起来。
一国之君在床榻哀鸣,可周围宫女太监却如同瞧不见一般,眼观鼻鼻观心,一动不动。
李华章踱步出殿门,用帕子细细擦着自己的手指,语气凉薄:
“誉王李恪有负皇命,滥杀无辜,即刻羁押,以军令论处——斩!”
世界二:李华章22
朝堂彻底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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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华章摇身一变成了监国, 她身穿华服上朝的头一日,就下令将萧大人囚于萧府,无诏不得外出。
原本她是想直接杀了的, 奈何先前处于中立的老臣还有不少, 皆俯首叩拜以求她留萧大人一命。两害相权取其轻, 她便暂缓了萧大人的死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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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 万武阳抵达河北, 将即将行刑的李恪劫走, 带着五千兵马和七千府兵对河北发动突袭。
万悦派一支小队将万芰荷护送回京,自己领兵迎战,两边甫一开战就是半个月,杀得不见天日,至今胜负不分。
是夜,李华章站在勤政殿,望着挂起来的地图,拧眉沉思。
万芰荷叩门进来,手里捏着属于李华章的这部手机:
“万武阳势大, 看着攻不下河北,便往陇西郡去, 怕是盯上了陇西府兵。如今关中一带几个小城已经被他侵吞了。”
“若是他得到陇西府兵, 从关中攻入, 京城守不住。”
她说着又看向地图,愁眉不展:“可若是万悦追出河北, 就又没了地理优势。兵马尚少, 难以一战。”
只有地理优势吗?
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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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还有信息优势。
有一些东西, 只有她有,只有她知道。
“追。”她尾音上扬, 眼角抹开一片赤红,战役盎然,“万武阳不是要去陇西吗?就把他赶到陇西去!”
*
万武阳半夜被号角声唤醒,拔剑出营,就见火光冲天,兵马嘈杂。
“将军!河北军夜袭军营,王副将与赵军师均已阵亡!”
“报!猛虎营全数阵亡!”
“报!杀狼队不知所踪!”
“将军!敌将杀过来了!”
万武阳跨上马背号令冲锋,一马当先踏过无数具尸体迎战,甫一加入战局,就看见对面已经杀红了眼的万悦。
他惊诧地迎战,目光落在万悦挥舞的大刀上,激起层层狐疑来。
正是这时,那染了鲜血的大刀呼啸着劈下,正朝他的头颅砍来!
他立刻躲闪,却见那大刀削铁如泥,竟是直接将他汗血宝马的马头给削下来一半!
眼瞧着大刀又要砍来,他抬剑一挡,勉强抗下一击。
“万将军上马!”李恪策马过来,伸手将万武阳拽到自己马上,又满目凄凉地看向万悦,“万悦!”
万悦?万武阳一愣,这名字有些耳熟。来人又耍得是万家军刀法,难道是……
“万悦!你先前不知道我是谁,不信我也就罢了,那夜你我相会,我明明拿出了信物,你为何还是要站在我对面?”李恪一边抵挡万悦的攻势,一边大声诘问。
万悦嗤笑一声:“信物?我当年看你受欺负好心救助你,你捡拾了我掉落的玉佩不还给我,害得我因此挨揍半个月下不了床险些死去!也好意思叫做信物?”
“若非万芰荷心软给我一个馒头,如今你早见不到活着的我了!你却妄图以此为证,让我站在你身边?”
李恪难以置信:“可是上一世……你不是这样的,上一世你不是这样的!”
大刀劈下,与格挡的剑刃碰撞发出铮鸣:“够了!别再说什么上一世这样的昏话了!”
“若我上一世真与你九死一生,却最终落得个连凤印都不能执掌的空壳皇后,我又为何要重t?蹈覆辙?”
李恪瞳孔骤缩:“你!你也想起来了?!”
不错。上一世他登基后,畏于万悦战场杀神的威名,忌惮她有勇有谋,根本不敢给她丝毫权力。
加上萧大人临死前曾给他讲述过那位名唤洛尔的奇皇后,他更是战战兢兢。
于是他假借宠幸其他妃嫔,拿去万悦的凤印,走上了如当今皇帝一样的路。
他与当今皇帝唯一的不同,就是他重生之时还爱着万悦,还不曾起杀心。
万悦冷笑一声,还真让殿下说对了。
她并没有恢复所谓上一世的记忆,只是将那日李恪说的话一五一十告诉了殿下。殿下闻言就笑出声来,眸底全是了然。
随后殿下伸手,用她那双莹润的,带着轻薄茧子的手,握住万悦的手,放在调令黑羽卫的虎符上。
只那一瞬,什么李恪,什么前世,什么孽缘,就都与万悦无关了。
李恪虎口疼得失去知觉,剑被万悦击落,右臂已露出森森白骨。
眼瞧着那劈头一刀就要落下,万武阳当即掉转马头:“撤退!全军撤退!”
万悦望着大军撤退的方向,挑眉笑道:“殿下料事如神。诸将听令!将万武阳大军,赶进陇西去!”
*
万武阳退入陇西不过七日,已经被万悦骚扰得退了又退,大营刚刚扎下又要开拔,士兵筋疲力竭,没有战意。
李恪急得团团转:“如此怎么办?军队疲乏,昨日运输粮草的密道也被截了,再这样困下去,我们真要输了!”
万武阳倒是冷静,见李恪焦躁不安,招招手让他坐下来一道儿饮酒:“急什么?”
“你以为我们这些日子后退,都是在无头苍蝇乱撞一气?呵!老子当年和周齐两国对战,早将陇山一带熟得如同自家后院!”
“我们如今所处位置,你看,就在这里。背靠陇山,洞窟众多,易守难攻!只等他们再攻来,我们便可利用地形诱敌深入,将他们一网打尽!”
他说着豪饮一碗酒,生撕下一块肉咀嚼:“不过是个毛丫头,她爹征战沙场时她还吃奶呢!不足为惧!”
李恪果然安心不少,长舒一口气端起酒碗来与万武阳一碰,也囫囵喝了下去:
“既然胜负已定,还请万将军应我一件小事。”
“万悦此人,还请将军不要杀她,将她留给我。此生虽不能结发为夫妻,但到底有情,养在宫中许她一生荣华富贵,也就罢了。”
万武阳大笑起来,拍拍李恪的肩头:“想不到殿下还是情种!好好好,既是如此,也是那丫头好命,就将她留给你又何妨!”
两人说笑着痛饮起来,帐内不时便响起划拳声。却不见外间有一饲马小厮听了个全程,后小心翼翼避开耳目,逃往万悦那边去了。
眼线事无巨细,将那两人所说全都汇报上来,一时间引得万悦和手机那头的李华章、万芰荷两人都沉默了。
良久还是系统先冷不防笑了一声:
【原来人无语到极致的时候真的会笑。】
那万武阳和李恪到底是哪里来的自信?他们不会还觉得万悦不识好歹吧?
系统浑身难受,给自己刷新了两次,偷偷将这本书原著从自己反复阅读的收藏夹中送入回收站。
再清空回收站。
“殿下,如今万武阳虽然背靠陇山,执掌陇西府兵,但并非不可撼动。”万悦攥拳,跃跃欲试,“臣以为,今日夜袭,可一举将两人人头斩获!”
李华章没急着下指令,只是翻阅着面前的奏章。
萧大人虽然已经垮台,但他背后枝盘节错的势力不是一息之间可以拔除的。
他们能逼着李华章不杀萧大人,就能一遍遍上奏辱骂李华章是“祸国妖女”、“有悖伦常”,就能动用所有力量追捧扶持李恪。
这些人无法拉拢,却也不能一下子除尽,否则牵一发动全身,若是触碰到处于观望状态的中立者的利益,就不好办了。
一如历代改朝换代的更迭者,她需要一个契机。
“万将军。”李华章慢慢开口,声音清晰又冷静,“我需要你找一个人,一个信得过的,能赴死的人。”
万悦没明白:“臣万死不辞。”
“不,我不要你去。”李华章打开积分商城,盯着列表里她能买下的威力最大的炸弹,点下购买键。
“万武阳背靠的陇山窟穴,是前不久刚刚开采的石漆矿洞。”
“我要一场惊天动地的爆破,唤醒所有沉睡的人。”
“我要用万武阳和李恪被天雷轰得灰飞烟灭,来为我的王朝筑基。”
“万悦,你要找一个能信得过的,有能力潜入敌营放置炸弹的,又能赴死的人,来降下天谴。”
“今夜,就是最佳时机。”
*
丑时三刻,李华章被窸窸窣窣的声音惊醒,才意识到自己竟然睡着了。
她揉着太阳穴,用没有发麻的左手撑着书桌,靠在椅背上。
【你已经整整七天没有睡一个囫囵觉了。而且你的精神高度紧绷,我想帮你休息都不行。】
【宿主,你再这样身体会垮的。】
李华章微微摇头,她不会。
上一世她之所以选择扶持幼弟,就是因为皇陵三年的苦寒伤了根本,让她没有余力争取更多。
所以这一世她格外注重身体的保养,从未停止过锻炼,甚至还跟万悦学了几招刀法。
只是熬几个夜,伤不到她。
她将视线挪到吵醒她的手机上,那头传来风声和马蹄声,还有隐隐约约奔忙的喘息,让她眉心一紧:
“万悦?!我不是说……”
“不是万悦。”熟悉的声音传出,引得李华章一愣,“是我。”
陇西的风一如上过边关的将士们说的那样,裹挟着沙砾,策马狂奔时能闻到血腥味。
那是从自己口鼻中钻出来的血腥味。
萧元弋握着缰绳,紧了紧背上背着的包袱,听着心口放着的手机发出压抑的呼吸声,突然笑了。
这东西真是宝贝啊,能让他再听到那朝思暮想的声音。
“万将军不放心其他人,准备自己上阵。可我料想殿下是不会同意的。殿下已规划好了她的未来,她不能死在这里。”
萧元弋的声音几乎要被风吹散了:“但我,在殿下那儿是没有未来的。”
“殿下别怪万将军,她本不信我,是我自己挑断脚筋,才得了这个差事。”
“殿下,您能再叫我一声元弋吗?”
“不叫也无妨,殿下说句话吧,让我再听一听殿下的声音好吗?”
“……”
“殿下……”
“我看到万武阳的营队了。”
世界二:李华章23
正如李华章所料想的一样, 那是石破天惊的一声巨响。
大火足足到天明,可还没蔓延到城镇,就见一道惊雷劈下, 十年难得一见的巨大春雷撕开云层, 降下大雨来。
这就是李华章选择这一日的原因。
于是人们分不清, 只说老天降雷直劈万武阳和李恪的军营, 定是他们胆敢狡焉思启惹怒上苍, 这才派电母雷公为民除害!
而修筑堤坝保护百姓、持续追击阻止逆贼的李华章一众, 则成了应天受命的天意所向。
朝堂上的人虽然不信这些如话本子一般的巧合,却也由此知道李华章的手腕非同一般。原先那些迟迟不肯站队的,也就顺水推舟,弯下了腰。
李华章清扫了最后几个刺儿头,下朝后没有留在宫中,而是去了萧家。
萧家家丁已经悉数遣散,偌大宅院如今无人搭理,短短几日便生出杂草,显得格外萧条。
一道道门都上了锁, 家产被收缴清算得也所剩无几。自李华章掌权,这里再无人问津, 如今更是连飞鸟都不愿意在萧家枝头上略歇一歇脚了。
萧大人的鬓发已经全白了, 一睡就到晌午, 强撑着从迷乱的梦境中睁开眼,浑身如同散架。
他终于切实地感受到他老了, 开始成为不自觉回忆往昔的老人, 一遍一遍在梦境中回顾过往岁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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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遗憾的是, 他回忆的不是那些让人津津乐道的辉煌过去,而是一双双死于他手的透着猩红和仇恨的眼睛。
外面传来小女儿清脆的笑声, 他这才感到灵魂稍稍回暖,略一揉脸颊,弯出一个温和的笑容,张嘴就要唤:“囡囡……”
却听女孩灵动的声音响起:“父亲正在里面歇着呢!殿下且等着,我去唤他!”
萧大人笑容一僵,崩出裂隙,血液冻出冰碴子来,凝滞在血管,缓慢地划拉着他的脏器。
他脸色是发青的惨白,伸出去推门的手怎么也用不上力,只绵软地将门撞开,才望见站在t?院中的李华章。
阳光刺眼,他一时间竟分不清眼前站着的,是李华章,还是昨夜入梦来的洛尔。@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囡囡。”良久,他呵出一口气,重新勾起一抹了然的笑,“爹与殿下有要事商议,你自去玩一阵儿,好吗?”
萧茵茵看向李华章,李华章也不拦着,只揉弄着她柔软头发,笑声道:“去吧,别忘了我们的约定。”
萧茵茵就笑着跑远了。
萧大人目送着女儿远去的身影,直到瞧不见了,才微笑着请李华章入座:“这孩子与她母亲如出一辙,笑起来花儿似的,无忧无虑。”
“我那三个儿子没有一个像他们母亲的,反而都像我,倔强,顽固,不懂变通。”
“是不是女儿都像母亲?”
李华章也想到了洛尔,思索片刻,慢慢摇头:“我不知道。”
“这么多年了,萧大人,我已记不清母亲的模样了。”
萧大人眼帘微垂,交叠的手凉得发麻,又不住地哆嗦着。
他并不恐惧死亡。当年助陛下夺储时也是九死一生,后来铲除异己、设计困死洛尔时,也曾险些丧命。
再后来十几年伴君如伴虎,他脑袋上悬着的那柄宝剑也从未降下去过。
被李华章囚禁时,他已倾尽自己所有的势力,来进行最后的殊死一搏。如今李华章安然无恙地来见他,便说明他的部署宣告失败,接下来将是李华章的王朝。
他早有心理准备,成王败寇,不过立场不同。
“元弋他……”
“死了。”李华章将目光从他颤抖的双手上移开,直视着他故作镇定的狼狈。
咔。
萧大人的指关节发出一声脆响,脸更白了几分。
他闭上眼,露出一个苍凉的惨笑,整个人虚脱一般靠在椅子上:“我知道你恨我,我也一直恨你。”
“我恨你的磅礴野心,恨你的顽强不屈,恨你让我君臣离心、父子反目。”
“我恨你为何不能甘于命运,做杀人的刀,为何不能屈从权威,折断在风里。”
“我既要维护陛下的权威,那么从你降生的那一刻起,你我注定对立。”
“如今我输了。这些苦果,是我该吞下的。”
“祝贺你,李华章,你赢了。”
他睁开眼,苍老浑浊的双眸中罕见的盈满了泪水,眼皮一抬,眼泪就滑落下来。
他认真地、细细地将李华章从上到下看了又看,郑重地轻声道:
“你与你母亲,非常像。”
李华章颔首,示意身边的宫女将一壶酒放在桌上,随后站起身来:
“我不恨你。”
“我们只是对弈。”
赢家是不会恨输家的。
赢家连输家的名字,都会忘却。
萧大人一愣,随即笑起来,声音追着李华章远去的身影,夹杂着破碎的咳嗽。
萧茵茵跑来扑进他怀中,眨着眼擦去他脸上的泪痕:“爹?你怎么哭啦?”
“是风灌进眼睛里了。”萧大人抱起萧茵茵,哄着问,“囡囡和殿下方才有什么约定?能跟爹说说吗?”
萧茵茵眼睛亮起来,挣开萧大人的双臂跳到地上,手舞足蹈地兴奋道:
“殿下来时瞧我正绣花,便问了一嘴。我说爹爹叫我练习,好以后给自己绣嫁衣呢。”
“约莫瞧我犯困,殿下就说不爱绣便别较劲了,京城要开女子学堂,授礼乐射御书数,叫我去好好儿学习。将来如同万芰荷侍郎一般科考做官,或是如万悦将军一般驰骋沙场。”
这两个名字让萧大人喉头一梗,想起万家倾囊捐款一事,他又不免苦笑起来。
一如他和萧元弋说的那样,这世间聪慧又有野心的女子,何止李华章一个?
“爹,这是什么?”萧茵茵好奇地看着桌上的酒壶,伸手要去拿。
“这是酒。”萧大人抱起她,避开酒壶,一下一下拍着她的脊背,“囡囡不喝。”
“我们囡囡以后啊……”
“还要考科考,当将军呢。”
*
萧大人死后,朝堂彻底肃清。
万芰荷恢复自己的身份,穿着李华章着人设计的女子官服,与万悦一道儿站在了朝堂上。
无人敢多嘴一二。
女子学堂虽启动略难,但好歹是开起来了,先前李华章收敛的贵族捐款有了去向,头一家女子校场也初见雏形。
虽然无人开口,但所有人都心知肚明,终有一天,在李华章的统治下,女子学堂前面的“女子”两字会消失。
取而代之的,会是“男子学堂”。
皇帝一会儿清醒一会儿糊涂,勉强捱过了这几个月,却终究拖不到夏天。
他死前回光返照时清醒了一阵子,指着李华章的鼻子怒骂她祸乱朝纲,逆天无道。
他用尽全身的力气直起身来,抓着李华章的衣袖嘶声吼叫着:
“早在周国使臣来时,就该杀了你这妖女!”
李华章笑了。
她伸手,将皇帝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上一个这样说我的人……”
“已经死了。”
皇帝崩殂,李华章作为监国公主,亲自护送尸体入皇陵。
她站在高台捧着牌位,下首群臣纷纷跪地高呼,国不可一日无君,请公主即刻即位,以定民心。
正在这时,远处突然传来阵阵马蹄声,李华章心脏没来由一紧,回头看去。
【我就说这皇帝都死了,怎么还有13%的寿终正寝率死活提不上去!!!】
【宿主,是李恪!他是这个世界的气运之子,虽然万悦离开他让他的气运大幅下降,但男主光环能在关键时刻保他一命!】
【他没死!】
“御林军!擅闯者格杀勿论!”
“李华章!你仔细看看我手里的是谁!”
两道声音交织着碰撞,朝臣纷纷回头张望,御林军呼啦挡在门口,长枪直指马背上的李恪。
众人定睛看去,却见马背上不止李恪一人。他长剑在握,提着一人脖领子,剑刃搁在他咽喉处,已经划了几道深深浅浅的血痕。
“是!是萧将军?!”
“萧元弋!他怎么会落在誉王手中?!”
万悦眉头紧锁,连忙喝止了准备直接击杀李恪的侍卫,凭栏看去。
萧元弋如一具尸体般被李恪挟持着,脸上身上全是血污,双腿不自然地扭曲着,怕是已经断得回天乏术。
他身上大面积烧伤,大约是因李恪的缘由勉强保住了一条命,但他毕竟不是男主,距离死亡也不过一步之遥。
若非万悦视力过人,能看见他微弱起伏的胸膛,恐怕也以为他已经是尸体一具了。
李恪见侍卫定住,狂笑不止:“我就知道!我就知道!”
“上一世你死后,他以你之名举旗揭竿,让我头疼了好几年!我就知道你们之间不简单!”
“李华章!若想他活,你即刻自废让位于我,我大发慈悲饶他一命,让你们做一对鸳鸯。”
“若你执迷不悟,上一世你们阴阳相隔,这一世亦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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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悦扶着栏杆的手紧绷着,青筋猛跳。
萧元弋对李华章是真豁得出性命的,她看在眼中。
而李华章对萧元弋全然无情吗?怕也不是。
若是萧元弋死于爆炸也就罢了,可如今没死,既有机会……
“殿下,不妨让臣去与李恪交涉,至少先救治萧将军,莫要误了……”她的话在回身看到李华章时戛然而止。
那身穿丧服的女人面无表情,手中攥着一把本用于祭祀的弓箭,缓缓搭弓。
拉弦,往事呼啸着在她眼前飞过,耳边似乎响起第一次射箭时,年少的萧元弋贴在她耳畔发出的爽朗笑声:
“殿下有射艺天赋……”
李恪皱眉,抓着萧元弋的手越发紧张,那长剑几乎嵌进他破败的喉管:“你干什么?!你干什么?!”
“你敢放箭,我就杀了他!李华章!”
他手中的萧元弋像是突然被惊醒了,猛然抬头,用那双已经看不见东西的眼睛怔怔望着前方。
“殿下……”
萧元弋声音发虚,嘴一张,血顺着唇角往外涌。
“射艺天赋……”
他支起腰,拼尽全力贴在李恪的身上。
嗖!
长箭破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飞速袭来!
不等李恪躲闪,那箭矢就直直钻入萧元弋的心脏,毫无停顿,又穿过了他的。
李华章看不清,但依稀觉得萧元弋说话了。
与记忆中一样,那道声音随风散去:
“卑职……”
“望尘莫及。”
世界二:李华章完
李华章登基, 改国号为华,追尊洛尔皇后为惠文皇帝,以皇帝礼制重新入葬, 不与先皇合葬。
登基大典当夜, 她身着龙袍站在宫墙上往外看。京城今日特赦取消宵禁, 故而街道上灯火攒动, 人声鼎沸。
万芰荷回家去了, 她最终还是没有杀了她大哥, 而是养在后宅,照顾母亲、做些琐事。前不久聊到的时候她神态澹然,随口说t?了一句:“过几月为他寻一门好亲事,这辈子也便罢了。”
她还邀请万悦回万家,万曾氏近来已将万武阳忘得差不多了,连带着曾经几十年的隐忍和畏惧,都一扫而空了。不再执着于那些,她将李华章赏赐下来的商号经营得红红火火,于是也不会因万悦的存在而患得患失。
万悦拒绝了万芰荷, 另开将军府,只是寻常吃住还是在军营中。先前她在城中办事时, 偶遇了正痛殴嘴贱男同学的萧茵茵, 大笑之下将她收养了。
请示过李华章后, 萧茵茵就成了京城女子校场的第一个学生。
李华章身边的贴身宫女告了假回家探亲,刚走半月就匆匆来信, 说见了椒房殿的一个放出宫去的宫女。那宫女去了梅霜元祖籍, 立了衣冠冢。
李华章沉默片刻, 也没大动干戈,只着人将梅霜元的尸骨运出京城, 带去给了那宫女。
于是今夜,所有人都回家了,只有李华章一个人站在城楼上吹风,就着万家灯火饮酒。
系统的数据大概是怀了,它茫然地检索着自己现在的感受,查了搜索引擎后,找到了一个适合的词语:空落落的。
它不明白为什么,于是只敬业地开口:
【恭喜宿主登基,当前寿终正寝率为100%。我已将数据上传,你马上就可以真正重获新生了。】
李华章似乎是笑了一下,又好像没有。
【宿主接下来打算怎么办?你还有一点剩余积分,可以兑换一些东西保留下来。】
【世界地图如何?我可以为你规划环游世界的最佳路线!让你领先西方几百年!】
【炸药配比呢?有了这个,军事实力会大幅提升!】
【我懂了!全球美男图鉴怎么样!我之前整理的相亲列表还没删除呢……】
系统想让李华章说话,虽然相处这么长时间,李华章就没给过它几句好话,但现在,它巴不得李华章能骂它两句。
好填补一下它发空发慌的数据核心。
大概是系统的嘴脸实在有些可怜,李华章抿了一口酒,道:
“世界地图朕会自己探索,武器装备朕也会自己研发。朕要兑换的,是这个。”
她眼神定在一个物件上,选择了购买。
系统急吼吼看去,却发现这个物件是:历朝历代医学宝典。
“先前看简介就注意到它了。”李华章好整以暇,“它似乎有十分充实的妇科发展历程,和医学理论。”
她早在太医局专门成立研究妇科医疗的部门,正广招贤才,女医优先。
她不需要在探索世界和发展武器上领先世界,但她急需在妇科医疗上领先当朝。
【好!那我偷偷给你加一个安装包,等我走了,这本书也可以持续更新,越来越详细。】
李华章这会儿才真正露出一个系统检测得到的笑容,眉稍上扬:“多谢。”
萧瑟的气氛在一人一机的对话中似乎有所消退,可系统看着李华章的笑,空寂的回音反而更响了几分。
它透过李华章的余光望向碧珩宫。李华章如今仍然住在那里,只是再不进偏殿,也不许别人进去。
那里散乱的手腕粗的锁链沉寂在灰尘里,不见天日,上面斑驳的血痕已经发干剥落,明明只是闲置了几个月,却好像是从未被使用过。
【你现在有点像那种,虐心虐身文大结局的男主。】
【空有无限繁华,仅仅得到了一切,却永远失去了爱你的那个人。】
【好虐,好惨,我想哭。但是我不是人,所以你自己脑补一下我现在在哭。】
李华章是真被逗笑了:“空有无限繁华?仅仅得到了一切?”
“你知道你口中的空有和仅仅,是多少人拼了一条死路都换不来的东西吗?”
“母后,梅霜元,李景铄,李恪,还有更多连名字都没来得及留下就死去的人,这是他们用失败的血肉垒起的高台。”
“只有一个人能活着站上去。”
系统还是不明白,叽叽咕咕地嘟哝:
【可是真的很难过啊……萧元弋他为了你背叛萧家,可以说他亲手斩断了萧大人起死回生的稻草。】
【他跟个恋爱脑似的为你付出,这放我们那个时代都是要挨骂的你知道吗,丧尸开瓢都嫌弃的。】
【你不动容吗?】
李华章望着远方,透过那些璀璨的带着烟火气的星点,越过一座座城池,看着月光下的河山:
“你来时,萧大人的长子和次子已经死了。”
“所以你看到萧大人拼尽全力将他拉回萧家,为此不惜参与权势角逐。”
“可当年萧元弋入宫的时候,萧家长子已是解元,次子更是少年成名,风华正茂。”
“你猜,他选文采平平,妄想以文官世家身份习武的萧元弋入宫,是为什么?”
“你再猜,当萧元弋作为制衡他的砝码时,他会做什么?”@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系统一阵发寒,数据结冰一样跳跃得缓慢。
李华章笑得自然:“没错,这十年,是朕一次一次将他从萧大人的毒手中救回。让这杆天平始终保持稳固。”
“也是朕杀了萧大人的两个儿子,逼得他一退再退,不得不看向自己早已放弃的萧元弋。”
“你就从来没疑惑过,萧元弋为什么武艺不凡吗?谁给他找的老师?”
在系统愈发迟缓的计算中,李华章抬起头,迎着明月:
“如今……”
“他不欠我的了。”@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
系统走后,那本精妙的医学宝典还在持续更新,明明只是一本书,却总是在不经意的时候多出现几页关键信息,不可谓不神奇。
李华章那部手机不久便没电关机了,成了一块精致的小砖头。她没丢弃,也没收进库房,仍然每天带着,时不时把玩一下。
新历二年,有女子参加春闱,虽然名落孙山,但意义非凡。
同年秋闱,各地报上来的参加科考的女子数量大增,江南地区出了第一个女进士。
礼部尚书乞骸骨还乡,举万芰荷接任,尚书令之位空悬,她与尚书令无异。
新历三年,万悦将军举兵南征,平南蛮,收前朝失地,顺便解决了困扰南方的海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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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年,海军扩建,第一次环球航行开始。
政通人和,民康物阜。
不知什么时候起,人们提到李华章,不再用犹豫怀疑的语气说“那位女帝”,而是虔诚恭敬地向京城方向一拱手,唤一句“当今圣上”。
新历四年的除夕,李华章让阖宫的太监丫头们放烟花去玩,自己在清冷的碧珩宫里略坐了一会儿,酒劲儿上来了,歪在春凳上小憩。
【宿主。】
李华章瞳孔一缩:“你不是走了吗?”
【我是走了,然后寻思了好久。】
【你说你什么都有了,我当时为什么还是很难过呢?】
时隔三年,李华章也体会到了什么叫做“人在无语到极致的时候真的会笑”。
三年了,万曾氏的商号都开到齐国去了,萧茵茵都跟着万悦打仗去了,它还在这儿纠结这个呢?
【我后来才想明白了。】
系统的声音陡然愤慨起来:
【我的宿主凭什么就不能啥都要啊?!】
【凭什么啊?!】
【什么独守江山坐拥繁华但孤独一生的狗屁虐文结局啊!凭什么给我的宿主安啊?!】
“你要不去朕后宫看一眼呢?”
【我给主系统打了三年白工!】
【只为送你一个离别礼物。】
【三年前我没有好好和你告别,现在我郑重地和你说再见。】
【宿主,朝堂波谲云诡,我从不想你涉身险境,固执地要你走所谓的坦途。】
【但你拼杀出了自己的坦途,比我数据库里最辉煌的霞光还要耀眼。】
【这是你的王朝。】
【李华章,再见。】
*
冷风一吹,李华章醒了。
痴怔一会儿,她无奈地笑笑。
怎么会做这种梦?
那被称为系统的世外之人已离开三年,她原以为自己已经将其淡忘,没想到竟在这时入梦来。
倒也有趣。
外面响起一浪接一浪的烟花爆竹声,李华章便推门出去,站在庭院里仰头看。
七彩的星子拖着长尾刷刷落下,在一阵阵爆鸣中跃动,映得天边发白。
下雪了。
烟火辉光中,李华章恍惚间听到熟悉的锁链声,一时间心脏颤动,不知不觉间就走到了偏殿门口。
门没有关,一条半人宽的缝隙透着光,渗出破碎的叮铃声来。
李华章喉头发紧,向里看去。
熟悉的背影拾起一条锁链,细细擦去上面的浮灰,攥在手里,慢条斯理地往腕子上绕了两圈。
听到t?门口的动静,他回头,目光甫一对上就变得温柔。
“陛下。”
“我回来了。”
世界三:伊芙1
前两个世界的宿主重生时, 都是听觉率先恢复。
所以当一阵几乎能将人撕碎的剧痛传输到数据流中时,系统不可自持地爆发出一阵嘶吼。
【怎么回事?!】
【给我干哪儿来了这是?!】
【宿主你还活着吗?!】
伊芙无法回答它。
她的双肩被刻有魔法禁制的锁链穿过,六只手臂长的钉子将她的翅膀钉在身后的墙上。
黑色的羽翼被迫平铺开来, 稀疏的长羽间渗透着几乎干涸的血液, 半晌凝结成一滴, 滴落进悬挂在羽翼下方的玻璃瓶中。
她的视线慢慢清晰起来, 棕红色的眸子僵硬一转, 看向正在用小刀刮挖自己腹部血肉的男人。
“哦, 你醒啦。”男人嬉笑着看她一眼,手里的动作不曾停下,“你这次生长的速度太慢了,我都以为你要扛不过去了。”
“不过放心,领主不会让你死的——在研究出你到底是哪种兽人之前。”
他站起身,满意地看着自己手中的肉块,眼神扫过伊芙大开的腹部和里面鼓动的内脏,丝毫没有为她止血包扎的意思。
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一个精灵族的女人撑着门, 将身后大腹便便的男人让了进来。
“领主。”室内所有人都停下手头的活计,低眉顺眼地将右手放在心脏位置行礼。
领主不耐烦地挥挥手:“还没研究出来吗?她到底是什么种族的兽人?”
看着其他人支支吾吾的样子, 精灵族女人高声呵斥:
“领主大人已经在收藏室中开辟出了一个完美的地方, 用于存放她的标本。你们却还不能确认标本牌上要写的名字吗?!”
攥着玻璃瓶的男人吞口唾沫, 战战兢兢道:“领主大人,我们真的从未见过她这样的兽人——无论任何程度的创伤都能自愈, 连心脏被挖去也能重新生长, 更别提她的血液居然有毒。”
“目前为止, 除了能凭借翅膀判断她是一种鸟类……再没有什么进展了。”
“至于标本……恕我直言,现在连杀死她的办法都找不到, 恐怕……”
领主嗤笑一声,本想近距离观察一下伊芙,却碍于地上肮脏的血肉,顿住了脚步:@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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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要能让她如标本一样静静待在那里供人观赏。”
“死了还是半死不活,又有什么差别呢?”
记忆随着疼痛涌现,伊芙的大脑慢慢清醒。
重生的时间太靠前了,以至于她反应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自己现在在哪儿。
被誉为兽人屠宰场的西伍德。
西伍德领主谢尔夫有收藏癖,热衷于收集不同种族的兽人,将他们制成标本,摆放在收藏室。
这一年的她因为在人类面前暴露翅膀,被当作兽人卖给了谢尔夫。这个以虐杀兽人为乐的老变态,亲手用棱锥贯穿了她的心脏。
却发现她没有死。
为了搞清楚她究竟是什么兽人,谢尔夫将这间堪称华丽的行刑室赐给了她,一遍又一遍凌虐、折磨,将她拆开揉碎细细研究。
不久后谢尔夫失去耐心,将她转移到收藏室,和上百件被掏空的兽人标本一起,继续经受长达十年的虐待。
那些名为怪奇秀的展览,那些窥伺她身体构造的异样目光,那些为了看她自我修复而落下的百般磋磨,在这一刻终于跨越几百年的记忆,重新在她脑中清晰起来。
伊芙抬起沉重的眼皮,直视着谢尔夫。
从未有卑贱的兽人敢于用这种神情面对领主,他下意识生出愠怒来:“你怎么敢这么瞪我?去,剜掉她的眼睛!”
“反正她还会再长出来,不会影响藏品的完整度。”
精灵族女人抓起桌上的银质尖刀,踩着高跟鞋越过满地的脏污,站在伊芙面前,抓住她的下颌,欣赏着她因疼痛而抽搐的脸。
刀尖慢慢接近伊芙的眼睛,她却一眨不眨,漠然的目光越过银刃,望向女人。
瞬间,那双棕红色的眸子陡然变成血一般的殷红。
女人手腕一顿,刀尖在距离伊芙眼球不到一指宽的地方停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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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还不动手?”谢尔夫不耐烦地催促着,“戳瞎她那双不尊敬的眼睛!让她知道她的主人是谁!”
女人重新动起来。
她攥着刀,转过身来,僵硬得如同提线木偶。那双专属于精灵的碧绿色的眼睛,赫然染上了一层腐朽的如铁锈一般的赤红。
不等众人反应,她猛然扑向谢尔夫,将刀刃扎入他的心脏。
一下,两下。她顺着谢尔夫仓皇倒地的力道扑下去,着了魔一般将刀刃拔出,再捅入同样的地方。
不过顷刻间,谢尔夫的前胸就变成了一滩烂肉,肉糜和着血从女人的指缝中涌出,他连最后的质问和喘息都来不及发出,就瞪着惊恐的双眼死去了。
呆愣在原地的人们终于爆发出尖叫,女人一个哆嗦,眼中的赤红一扫而空。
她茫然地看着自己身下没了呼吸的谢尔夫,尖叫着丢了手中的刀。
“我刚刚……你!是你!”她手脚并用地从谢尔夫尸体上爬开,沾满鲜血的手打着颤指向伊芙,“是你控制了我!你怎么做到的?!”
“你到底是什么!”
伊芙闭上眼,血液开始加速流动,敞开皮肉的腹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她背后的墙体发出簌簌的响动,那是嵌入墙体的长钉正在震颤,凿出一层又一层细碎的砂石碎屑。
穿透她肩膀的锁链发出一声刺耳的锐响,骤然断裂,强大的力量将半截锁链甩飞出去,竟然直接贯穿了精灵族女人的头!
“怎、怎么可能?”
“怎么可能!”
“那可是大魔法师亲自刻下禁制的锁链,是领主宝库里最为强悍的宝物,你怎么可能挣脱?!”
男人瞳孔缩成了针尖大小,手中的玻璃瓶掉落在地:“你不是兽人!你是什么东西?!”
话音未落,一只长钉从墙体中射出,擦着他的脖颈划了过去,留下一道血痕。
还来不及躲闪,第二只第三只长钉都如离弦之箭飞速冲来!
他的额头、心脏、腹部全部被洞穿,那些长钉穿透过他的身体也丝毫不停,直接砸在了他身后的墙上,整根没入。
“快跑!快跑啊!”
“怪物!她根本就是一个怪物!快逃!”
伊芙双脚着地,终于自由的双翅略一抖擞,断裂的骨头就全部愈合。
没有去追那些人,她从容地收起双翅,打着赤脚,一步一步按着模糊的记忆走出繁华的领主城堡。
没有人敢阻拦她,所有人屏息凝神,拼尽全力将自己隐藏起来,提心吊胆地目送她离开。
眼见她距离离开庄园只有一步之遥,众人按着狂跳的心脏,松了一口气。
可下一秒,伊芙停了下来。
背对着无数双肝胆俱裂的眼睛,她举起了右手。
打了一个响指。
轰!
整栋城堡顷刻间倒塌,爆裂的火光在冲击下蹿上云霄,属于谢尔夫的一切都被轰上天,再在烈焰中化为灰烬。
【我去……】
【咳咳。】
【恭喜宿主通过重生测试,本次事件修改度为100%,测算结果为:优秀。】
【绑定成功,恶毒女配救赎系统竭诚为您服务。】
*
在接收伊芙信息的时候,系统就知道她是恶魔,传统意义上的恶魔。
但当它看到伊芙下山,将当初把她卖给谢尔夫的村民们一个接着一个杀掉时,还是吓得不轻。
在最后一个村民的头也整个儿爆掉后,村子如庄园一样燃起大火,热浪扭曲了伊芙的身形,让她看起来格外可怖。
【你还好吗?我无法检测到你的情绪。你能告诉我你现在在想什么吗?我需要数据。】
伊芙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她忘了怎么说话了。
算起来,她已经四百年没有开口说过话了。
她其实没想什么,硬要说情绪的话,有点想笑。
上一世她活了近千年,临死前才知道原来自己不是所谓的变种兽人,而是一种已经灭绝的生物,恶魔。
死后遇到这个自称系统的东西,她才知道原来自己只是一本书里的恶毒女配,那些让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过往,其实只是几个字。
有点可笑。
这个不公平的世界只是一个展现女主实力的舞台,给她安排的凄惨身世只是为了让她合理的“t?黑化”,好给女主施展金手指的机会。
掀起大战,被所有兽人顶礼膜拜,成为这个世界上不可提及名讳之人的她,在女主手里没打到第二个回合。
因为女主是天使赐福的神女。
神女生来克制恶魔。
伊芙放出翅膀,翱翔在天际。她浑然不顾自己已经过度使用的身体,强迫着爆发出一阵又一阵萦绕黑红血气的力量,加速飞行。
她这个阶段的身体太过孱弱,强行觉醒血脉之力已经是透支,如今她一边飞,一边控制不住地七窍流血,内脏爆裂。
【宿主!快停下!你再这样会死的!】
【宿主!!你的寿终正寝率已经降到3%了!】
【2%!】
【1%!你快死了!】
伊芙收了翅膀,如流星一样重重向地面砸去。
在系统的尖叫声中,她在落地的瞬间展翅,平稳降落。
她不会死。
面前的小屋破败但干净,里面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有人来了吗?谁呀?”
门向内打开,一个六岁的女孩眨巴着眼睛看向伊芙:“你好?你找……”
砰!
小屋化为齑粉,白灰色的粉尘炸成蘑菇云,扑在伊芙身上。
这样就好了吧?寿终正寝率。
毕竟她刚刚,可是杀了未来唯一能杀死她的幼年神女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