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也有可能……还在守株待兔。”

她抬眼看向小区门口的位置,眯了眯眼睛,这次她没有再躲,快步接近了那道拐角处,猛地向拐角后侧可供人隐蔽的地方看去。

但那里空无一人。

“……”

那人有点失望地皱了皱眉,她抬眼看了看头顶一直在闪烁着红点的监控,伸手拉了拉遮住了大半张脸的兜帽。

“不过如此。”

她轻哼一声。

“宿主!”

受了季朝映的叮嘱,一直在看着小区门口的监控的系统,在此刻发出了一声惊呼:“真的有人过来啦!”

她的声音奶奶的,甜得像季朝映之前吃掉的那块小饼干,季朝映坐在浴缸旁边,一边想办法怎么与编辑燕暖辩解自己最近几日的失联,一边伸手波动着浴缸里才将将覆盖住了底部的温水:“给我看看。”

系统立刻调出她看到的监控,呈现在系统面板上,黑白色的监控视频里,一个穿着兜帽卫衣,用兜帽挡住几乎整张脸的年轻女性拐了进来,她显然有意识地在监控面前避开了正脸,但在瞥向监控时,却依旧露出了小半个下巴。

“我就说,该是有人的。”

季朝映满意颔首,又轻轻戳了戳系统,“统统做得真棒,谢谢统统呀,不然我就得在那里等她啦。”

系统被戳得害羞地捂住脸:“没关系。”

她小声说:“……这是系统应该做的。”

季朝映看着系统团成小小的一只,心情都变得愉悦了不少,价值150积分的【拟态人形】物所超值——这也是季朝映之后才发现的,虽然道具很贵,可系统除了本身的形象不可更变之外,却是拥有一间大大的衣橱的!

现在的系统,就穿着超级可爱的绿色小恐龙背带裤,头顶还戴着恐龙脑袋形状的小帽子,实在可爱得不能更可爱,让季朝映莫名生出了些养妹妹的责任感。

但这并不是坏事,既然要和系统长久地相处,在利益绑定之外,也该多对对方付出一些感情,现在的系统其实和刚刚出生的小婴儿没有区别,可她不会一辈子都是小婴儿。

季朝映笑着看系统偷偷分开一点手指缝隙偷看她,假装自己没有发现的样子。

等到以后系统变得更成熟,这些互相付出的感情,就可以让她们的关系变得更稳定。

“终于盛满啦。”

热水潺潺地流满浴缸,季朝映把一块浴球丢下去,看它分解出无数细密的泡沫。

“泡澡真的那么舒服吗?”

系统已经不害羞了,在面板上探头探脑地往下看,季朝映把自己整个人都浸进去,还不忘将头发绑起来,免得过长的头发垂落在地板上。

“很舒服呀,”她惬意地眯起眼睛,看着系统和自己肖似的面孔:“要来一起试试看吗,统统?”

系统便犹犹豫豫地消失在了面板上,过了一会儿,她吃力地推出一架已经盛满了白色泡泡的大浴缸,换好了一身连体泳衣,又和季朝映一样,把长长的头发绑起来,噗通一声跳进了浴缸里。

“啊!”

系统惊叹道:“和我的芯片发热的感觉好像啊!”

季朝映没忍住,笑了。

第86章 两口子吵架别动手啊。

和系统的相处轻松愉悦, 季朝映泡着澡,想办法和燕暖解释了自己这一段时间为什么消失得无影无踪,等到她换好睡衣从卫生间出来时, 洗手台上的镜子倒映出她乌木般的长发。

是的。

镜子。

这面在之前被韩磊打破的镜子,在季朝映回到家时已经被不知名人士重新安装,这一次,当季朝映把手指按在镜面上时, 她的手指与镜中的影像隔开了一段距离。

单面镜。

季朝?*? 映轻笑一声, 用梳子将长长的头发梳开,也亏了她天生发质好,不然光保养程序,又要花她不少的时间。

吹干头发, 铺好被子,季朝映把自己摔上了床,她享受地在双人床上打了个滚, 还没等她拉灯入睡, 电话却忽然催命一般响了起来。

这个时候,怎么还有人打电话?

季朝映有些迷惑, 却还是接通了,“喂?”

“……等等, 什么?她确实是我的朋友,但她绝对不是老鸨呀!”

半小时后,才离开警局不久的季朝映,又重新回到了这个熟悉的地方。

她和熟悉的警员对上视线, 在对方欲言又止的纠结神情里交了应逐和她手下的十只鸭子的保释金, 然后被大只的应逐用力拱了拱:“呜呜好姐妹!讲义气!”

应逐其实是先给上一次带走了自己的朋友先打了电话的,但对方嫌她丢人, 死活不来,一来二去,这电话就打给了本来已经要准备睡下的季朝映。

季朝映微笑中带着一丝疲惫:“……”

那天出门真的该打车的。

交完保释金,做好担保,季朝映带着应逐和她的十只鸭子离开了警局,期间警员不好当着应逐的面说她坏话,等回到家,季朝映便发现手机上跳出了陈拾意的消息,让她小心交友,不要和不三不四的人来往。

不三不四的应逐还光着脚在她屋里乱窜:“嚯!这房子,嚯!这天花板,嚯!”

应逐单脚站立,露出她的大脚板:“这地上积了好多灰啊!”

季朝映微笑:“……”

“我前几天被警员请去配合调查了,这段时间都没回家。”

季朝映保持着笑容:“所以也没有拖地,你可以先穿我的拖鞋,去卫生间里冲洗一下。”

“好嘞!”

应逐欢快得活像一只哈士奇,她穿上季朝映的小拖鞋,把拖鞋的绿色小恐龙憋得胖了两号,啪嗒啪嗒地蹿进卫生间,稀里哗啦地冲起水来。

季朝映的笑容顿时崩塌:“……”

她看了看陈拾意的消息——对方显然还不知道那个疑似老鸨,不三不四的朋友到底是谁——于是回复了信息,为应逐辩解了几句,只说是个误会,便把手机放到卧室充电了。

真是见了鬼。

听着卫生间里传出的五音不全的歌声,季朝映开始思考自己到底是怎么把应逐带回家的——也幸好那十只鸭子自有去处,不然恐怕今天晚上就会有人举报她聚众乱淫。

那时季朝映刚带着应逐和她的十只鸭子出了警局的大门,摄像姐姐不在,据说是她有些经验,跑得很快,那十只鸭子很快自散离开,只剩下应逐像只乞食的大狗狗似的,双爪合十对着季朝映拜拜:“收留我吧拜托拜托,我是合租的,今晚……”

她目露凶光:“今晚我就要那不讲义气的混蛋独守空房!可恶!她居然抛弃我!我和她的情分就在今天彻底斩断!”

季朝映:“……”

季朝映还能说什么呢?

就这样,她把一只大麻烦带了回来,她敲敲门,试图让应逐把拖把递出来,但对方却发出正在洗澡的声音:“现在可能不太方便,你先睡吧宝贝,地板我待会儿拖~”

声音都浪出波浪号。

季朝映面无表情,声音犹豫:“这、这怎么好意思……”

应逐发出爽朗的笑声:“哈哈没关系,就当交房租!”

季朝映怕自己再推脱几句,应逐真会放弃打扫卫生的活计,在对方答应下来之后,就回了卧室,叹着气为这个大麻烦腾出半床位置。

一个小时后。

被抢走被子——还因为对方力气很大,硬是没办法把被子抢回来的季朝映,坐在床上,看着呼呼大睡的应逐,恨不得现在就把她从窗口丢出去。

第二天起床的季朝映十分低气压。

早上醒来才发现自己原来睡相不好的应逐自认理亏,试图弥补,为季朝映梳个辫子。

然后拔掉了季朝映三根头发。

她耷眉拉眼地跟在季朝映屁股后面和她下去吃早餐,在季朝映要付款时,立刻把她挤开,为两人点了加肉加菜的豪华套餐!

这家饭馆也是系统推荐的,因为和小区离得很近,季朝映之前除了点外卖,偶尔也会下来在这里吃饭,店里多卖面食,味道十分可口。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明明店里的饭菜味道很好,现在也正是白领、学生上班上学的早餐高峰,但店里却冷冷清清,除了应逐和季朝映,居然再没有别人。

也因为没有别人,店里出餐的速度非常快,可等应逐付完款,端着面回来时,脸上的神色却显得有些说不出的古怪。

季朝映甚至都已经要习惯了,见她一副欲言又止,好像很难开口的样子,无奈地出声问她:“怎么了?”

应逐把季朝映的那份面端到她面前,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道:“你平常经常过来这里吗?”

季朝映端过面碗,动作顿了一下:“偶尔会过来……是怎么了吗?”

应逐便犹豫着,皱着眉头沉吟半晌,原本就低的声音,这会儿压的更低了:“……我看到,那个老板胳膊上青的,她带了口罩,但低头的时候,脸上也有一小块是青的。”

季朝映本来已经挑起了一筷子面,闻言把筷子放下,“你是说——”

应逐道:“她被打了。”

两人讨论了一会儿到底要不要报警,应逐还想着或许可以用手机偷拍,到时候假装这一幕是也是日常Volg的一部分,然后引导粉丝注意到老板身上的伤痕,把事情闹大什么的。

“还是别这样。”

季朝映小声劝她:“如果要报警,她自己肯定也会去的……你看她像是报警了的样子吗?”

两人不由得同时把视线挪到了坐在门口收银台看手机的男人身上,这家店规模很小,显然一家夫妻店,但厨师和老板都是妻子,做丈夫的则闲在一旁,什么也不干,完全不像是被警员敲打过的样子。

应逐眉头紧皱,脸色很不好看,季朝映则去一边拿了只空碗,去出餐口那儿问老板要汤食喝。

老板给得干脆:“要卤子还是面汤呐?”

季朝映甜甜道:“谢谢,面汤就可以啦。”

她扫过老板的手臂和脸庞,虽然碍于身高看不到老板口罩下的伤痕,却也可以看到对方左手臂衣袖下露出的一块骇人青紫,以及那被口罩遮盖住的面庞上方,不正常的肿胀。

在老板舀好汤,发现她的注视之前,季朝映收回了视线,笑着向她道谢,那男人因为季朝映的举动注意到了她,他的视线一点也不遮掩地落在季朝映短裤下的腿上,又撇着嘴往她上边瞥,看得应逐怒火中烧,哐当一下站起身来,指着他骂:“你眼珠子往哪看呢?!”

季朝映脸上的笑意淡了淡,不等那男人站起来和应逐对骂,就加快步伐把汤放在了桌子上,按下了应逐的手:“这又没什么,快吃你的。”

老板也从后厨探出头来,看了看季朝映,又看了看那男人,她没和两个女客说什么,只快步走到收银台那儿,压低了声音,说了点什么。

但还没等她低低的,含混不清的一句话说完,就听“啪”的一声,那男人一耳光扇到了她脸上!

这下应逐是彻底坐不住了,她长眉细眼,眉头一压,居然和平常的模样不同,有种说不出的煞气,有些和季朝映初见时的模样了:“你他爹的干什么?!”

这一次,季朝映没有再拦她,她快步上前,比应逐还快一点,挡在老板身前:“你再动手,我们就报警了。”

但这话一出,先畏惧害怕,出声讨饶的,居然不是面前脸皮黑红,肥头大耳的男人,而是被季朝映护在身后,捂着脸的老板。

“别、别……”

老板伸手拉住了季朝映的手臂,她的手触感粗糙,显然做过不少苦力:“夫妻之间的事情,报什么警,我没事啊,我没事……”

她这幅态度,显然给了那男人更嚣张的气焰,男人脸上涨红,那黏腻的视线先在季朝映胸部落下,又往上看向她的脸:“个小丫头片子,管天管地还管起别人家的家事来了?你倒是报警啊,看看那贱人让不让你把电话打出去!”

他开始喷脏,却意外地没像是他的同类那样,对季朝映做一番点评,但这话刚刚落下,季朝映身后就掠过一阵风,应逐扑上去一拳打在他脸上:“贱人贱人,你他爹的叫谁贱人呢?!老猪公玩意,家暴还骂人,姥姥我今天把你这张贱嘴撕烂!”

“哎——”

应逐行动得突然,季朝映都没来得及拦,她刚刚哎出一声,身后的老板便又扑上去,死死抱住了应逐,哀求似的哭叫:“别打了!别打了别打了……哎呦,两口子吵个架,你干什么说他呀,好姑娘,你也劝劝她呀——”

中年女人的口罩也蹭掉了,露出一张布满淤青的脸来,她哭着脸看向季朝映,不住地哀求:“今天的饭钱给你们免了,姑娘,你劝劝你姐姐,啊,两口子吵架……别动手啊……”

第87章 先回去吧好不好?

老板的反应全然在季朝映的意料之内。

但系统经历得少, 显然还不是很懂,她懊恼道:“宿主,她怎么——”

她怎么帮着伤害她的人说话呀!

季朝映来不及回答系统, 只是在老板一连声的哀求中抓住了应逐的手:“别打了!”

她们先动的手,固然这个男人可恨又恶心,可说白了,在“受害者”自己不想继续追究的情况下, 真劳动了警员反倒是她们不占理了。

就这么一小会儿功夫, 那肥头大耳的黑脸男人就被应逐揪着衣领左右开弓抽了好几个大嘴巴子,脸上的肉飞快地肿胀起来,在季朝映和老板一起拦的情况下,即便是应逐也没法儿继续动手, 她脸色阴沉,紧攥拳头,虎视眈眈的模样让男人满眼怨毒却不敢骂人, 那男人的视线只是往季朝映那边一斜, 应逐就要继续往上冲,吓得他噔噔噔倒退几步, 本来要出口的一句话又噎回喉咙里,最后也只憋出来一句:“别想搁我们这吃饭了, 走走走!我店里可不招待你们!”

季朝映面上的笑意早已经散去,此刻不咸不淡地瞥他一眼,竟叫男人下意识打了个寒颤,连轰人的话也不敢继续说了, 只能又把矛头对准老板, 面目扭曲地瞪向她。

要不怎么说是夫妻齐心呢,男人一瞪眼, 老板就顺着他的心意做,她满脸哀求,几乎像是被掀翻了摊子还不敢对男执法人员说什么的小贩似的,推着扯着两个女客往边儿上挪,那求姥姥告奶奶的样子,可怜得仿佛两个帮她出头的女客才是恶人。

老板勉强堆出满脸的笑来,讨好道:“今天的饭钱我都找给你们,剩下的面我也都打包起来,你们带回去吃行不行?就、就当帮帮我……”

季朝映正拉住应逐的胳膊,几乎瞬间感觉到她手臂上的肌肉绷紧了,她凭感觉抬脚往后跺,用力踩了这不听话的大麻烦一下,让对方本来要出口的话语变成了一声惨叫:“嗷!”

但这一下终于让应逐学乖了,老板趁着这点功夫,手脚麻利地把两人还没动筷子的面打包好,然后把袋子塞到了季朝映手里,送瘟神一般把两人推出门外。

应逐站在店铺外,又憋屈,又恶心,她气势汹汹,一把把季朝映手里的塑料袋抢过来,在季朝映看向她的时候,气势却又平白矮了一截。

应逐垂头丧气,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又没说出来,于是只能大叹一口气,“我……我是不是……”

是不是……做得很差劲?

咔嚓。

身后的门在她们身后关上,老板顶着脸上的淤青锁上了门,应逐很想回头,但又觉得回头太逊了,于是倔强地绷着脸,假装很轻松地盯着对面的路灯。

季朝映看了看她,应逐比她高出不少,以至于季朝映想看清她的脸时,只能仰着头看,去观察她的神情。

“……你没做错。”

季朝映轻声说。

她几乎是瞬间看到应逐的鼻子红了,连着眼圈都涨红一圈,容易冲动的大麻烦假装自然地瞥她一眼,见季朝映一直仰着脸看她,抿了抿唇,迈下两级台阶。

这下季朝映的颈椎终于能舒适地放缓,她听着脑海中代表着系统情绪波动的嗡嗡电流音,又看着面前应逐倔强地留给她的后脑勺,把声音放得更低。

季朝映问她:“你一定是周省人,对不对?”

“……这和哪省人有什么关系。”

应逐嘀咕了一声,还是觉得假装不在意继续盯着那个路灯杆子看太傻了,于是转过身,和季朝映面对面:“是周省的又怎么了?”

差了两级台阶,她们的视线终于能处于同一层平面,季朝映看着面前这张称得上攻击性十足……但又因为眼圈的红,莫名透出一股傻气的脸,忍不住笑了一下。

她们谁都没有在意身后的店铺锁上了门,只是在这个并不美好的早晨,季朝映忽然觉得……认识这样一个大麻烦精,其实也不是那么让人无法接受。

“你肯定没办法理解的。”

季朝映轻声说,她伸手帮应逐整理了一下在之前的短暂争执歪掉的衣领,看着应逐写满了疑问的脸,道:“……如果我说,他们很可能只是在耍情趣,你会不会觉得不可思议?”

毫不意外地,应逐瞪大了眼睛:“……什么玩意?”

季朝映耐心地重复了一遍,既是回答应逐,也是向系统做科普:“这是一些特殊的夫妻情趣。”

周省的女孩当然是无法理解的。

她们的母辈极少有结昏的,即便是结昏,也是男方上门,帮她们做家务、带孩子,她们可以肆意生长,在成长过程中,即便是接触网络,也会有程序设置,屏蔽掉那些会对她们造成负面影响的事物。

但梁省的女人却不一样。

“她们从小就是这么过来的。”

季朝映垂下眼睛,应逐这才发现她的眼睫原来很长,长而密,微微抖动时,就像蝴蝶颤抖的羽翼。

梁省盛行婚嫁制度,那里的女人是商品,她们在成长的过程中被反复塑造,成为相同且相似的形状。

她们要身形娇小,要纤细苗条,要追求男人口中诉说的美,扭腰撅臀,不似人形。

她们要温柔体贴,要顺从谦让,要变成受人称赞的贤惠人,为人谋利,奉献自己。

“你可能会觉得无法理解。”

季朝映轻声说:“这很正常,你……你没受到过这样的教育。”

但梁省的女人却不一样。

她们是被作为奴隶、宠物、人形□□、生育胎器培养出来的,一个人平白无故受了另一个人的殴打,必然是要愤怒怨恨,反击回去的。

可当奴隶受了主人的鞭责……

奴隶,却怎么会违抗主人呢?

奴隶只会想,是我有什么地方做错了吗?

奴隶只会想,只要我做的更好,主人就不会再打我了!

奴隶只会想,主人打我一定是有理由的,只要我给主人他想要的,给他生个大胖小子,我就有功劳在身上了,主人就不会像是现在这样对我了!

这是一种特殊的相处之道。

一条只有人小腿高的小型宠物犬,被逼急了尚且还会在人身上咬出血窟窿,甚至咬下敌人的一块肉来。

但比小型犬高大强壮不少,与主人几乎没有什么差距的奴隶,却是不敢去撕咬反击主人的,甚至会在别人想要帮她反击的时候……自觉犯了大过错。

它们瑟瑟发抖,早已经在被塑型的过程中叫人抽去了所有能支撑着它们站起来的硬骨头,算不得一个人了。

应逐一阵反胃,但刚刚出门时的那股气闷感,却在季朝映的声音中散去了。

但说话时,还是有点闷声闷气的:“所以……你之前拦我……就是因为你早猜到结果了?”

“嗯。”

季朝映轻声道:“……我,我以前也做过你这样的事,你没做错什么,只是……”

只是人不对,方法也不对。

她轻轻笑了一下,道:“你之前在车上帮我的时候,没有直接把我拉出来,是因为以前也遇到类似的情况,是吗?”

那时季朝映被畏缩男盯上,应逐挺身而出,却没有把她直接指出来请她作证,还是季朝映自己为她说话,别人才知道那个被盯上的人就是她。

应逐皱了下眉头,显然是想起了些不太舒服的事情,她闷闷应了一声:“是,我刚搬过来这儿的时候就遇到过这种事情……结果,结果不太好。”

那时应逐挺身而出,抓住了一个正在对高中小姑娘动手动脚的贱男人,然后大声骂他,骂他公狗一只白天发烧,怎么不把自己切掉,结果彼时最难堪的人反而不是那个贱男人。

而是……而是那个文文静静,戴着眼镜的小姑娘。

她在人群诧异的注视中涨红了脸,一边哭一边在下一站逃下了车,虽然最后应逐还是把那个贱男人送到了警局,可那个小姑娘羞耻屈辱的表现,还是让她狠狠地长了记性,于是在之后处理类似的事时,就不再把受害者也暴露出来,让她们接受周围人或惊愕、或同情,或……带着某种不好的意味的,恶意的眼神。

季朝映安静听着应逐故作轻松地讲她第一次抓畏缩男时的经历,在她有些低落时,两掌夹击,把那线条利落的双颊挤出嘟嘟的软肉,连带着那张本该看起来薄情的嘴唇,也顺着那股力道变成了鸭子嘴。

应逐迷惑:“嘎?”

活像一只真的笨鸭子。

季朝映就被逗得笑了出来,她用力按了按手下的脸,道:“你看,你之前帮我的时候,是有了经验,所以才处理得很好,但是你现在也是第一次遇到这种事情对不对?这种家务事,警员都不容易处理好呢,更何况你啦,你能给那个家暴男一拳,就已经做得非常非常让人解气了!等到下次再碰到这种事情,你就不会像现在这么干了,是不是?”

应逐皱着眉头思考了一下,费劲地用自己的鸭子嘴说话:“那可不一定……”

要是她下次再看到男人打女人,可能还是会忍不住,上去扇他大嘴巴子。

季朝映又好气又好笑:“我刚刚的话都白说了,是不是?”

“那也不是……”

应逐嘟嘟囔囔,但一句话还没说完,她便皱起了眉头。

应逐的视线开始偏移,脸也开始偏移,紧接着,她把季朝映的手从自己脸上取下来,身体也开始偏移。

她一步跨上台阶,怒声道:“老猪公!你他爹的往哪儿拍呢?!”

季朝映皱了皱眉,回头看去,便看见那肥头大耳的男人已经在不知不觉间从收银台前离开,在离她们不远处的餐桌后面蹲着,他一边呲牙咧嘴,一边从地上站起来,收起了手机。

系统也看到了这一幕,她停顿了两秒,立刻在季朝映耳边大声告状:“宿主!那个坏东西在偷拍你!”

系统察觉不对后,便立刻入侵了对方的手机……然后就在男人手机上,看到了宿主的身影。

季朝映今天出门时没怎么打扮,只是因为天气最近愈发热,就穿了短裤。

棉质的短裤并不算特别短,却很宽松,那被应逐扇得鼻青脸肿的男人不敢在应逐面前作妖,就趁着她们在门口没有离开的空荡,偷拍了好几张季朝映的照片。

那照片是拉进了距离从下往上拍的,被镜头对准的重点部位可想而知,看着系统投在面板上的照片,季朝映脸上的笑意微顿,却又在下一秒变得愈发灿烂。

那个男人仗着门已经锁上,故作凶恶地对着应逐呸了一下,又向她做了个很下流的手势,惹得应逐怒气冲天,她用力拍着门,一边拍一边去看老板躲到了哪儿,但隔着一层玻璃门,却根本做不出什么实质性的威胁举动。

那男人见她现在只能是纸老虎,更加肆无忌惮,甚至一边做手势,一边又拿出了手机,裂开一口黄牙,对准两人又拍了好几张照片,那闪光灯一亮一亮,直叫应逐愤愤不已。

季朝映轻笑了一下,用力抓住了应逐的手,她没有去挡自己露出的大腿,也没有去让应逐冷静。

她只是说:“你不是网红吗?也不怕他发现你眼熟,对你做什么呀?”

应逐看向她,没料到她的第一反应居然是这样的:“朝朝,你没看见,他刚刚——”

他刚刚蹲在地上偷拍你,可能拍到什么了啊!

应逐不懂梁省人的夫妻情趣,却知道梁省的男人很爱造黄谣,她正要仔细分辨,却被季朝映忽然落下的眼泪烫得愣住。

季朝映一边笑,一边把眼泪擦掉。

她说:“你先回去……你回去吧?好不好?”

第88章 这是一场隐秘的报复。

应逐被季朝映的眼泪打败了。

她实在是很好琢磨, 热心正义但又很冲动,季朝映只是酝酿了几滴眼泪,就让她自觉做错了什么事, 整个人都变得手足无措。

“……是,是我给你添麻烦了吗?”

是她忽然对男人动了手,导致两人连饭都没吃,就被老板“请”了出来。

也是她引起了这个小肚鸡肠的家暴男的恶意, 却让对方抓住机会偷拍了季朝映, 导致女孩成了那个可能会有名誉风险的受害者。

大麻烦精终于有了点自觉,她僵硬而有点不知所措地扯了一下嘴角,态度变得小心翼翼:“那我先送你回家好吗?不然你一个人可能——有点危险……”

季朝映看着她,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 应逐甚至没坚持过一秒,就仿佛无形之中矮了半米身高。

应逐闭嘴了。

她落荒而逃。

像只做了坏事,被主人一脚踹出家门, 垂头丧气地咬着行李开始流浪的大型犬。

季朝映眼看着她走远, 才擦干了脸上的泪水,她回头看向玻璃门后的男人, 男人显然认为季朝映这是和应逐闹翻了,脸上的幸灾乐祸毫不掩饰, 但那幸灾乐祸的丑陋表情还没坚持过三秒,就在季朝映忽然绽出的笑容中凝固了。

古怪。

有种……说不出的,无法形容的古怪。

当一个人做出某些她本不该做出的,不合常理的行为时, 围观者便会产生本能的不适, 而现在的男人,也是如此。

季朝映笑着对他做出了口型, 那是在一个热心且富有正义感的年轻女性面前,她绝不能表现出的一面。

季朝映无声地对男人说:

“你去死吧。”

“垃圾。”

咔嚓!

闪光灯一闪而逝,把她脸上灿烂的笑意和做出的口型定格。

“可以帮帮我吗,统统?”

隔着玻璃门,季朝映笑着看那男人的脸色透出难看的铁青,不但没有收敛,反倒伸出手指,隔着玻璃门,用手做枪对准了男人。

她在脑海中与系统低语:“可以帮我照看一下那些照片吗?把它们控制一下,别让他发到网上,如果他要把手机给其他人看……那就把那些照片都删掉。”

相比曾经的犹豫不决,这一次的系统答应得斩钉截铁:“好的,宿主!”

季朝映笑得更加灿烂,她声音温柔,笑意更暖:“谢谢统统。”

砰!

她用口型模拟了一声枪响,在男人扭曲的,仿佛见了鬼一般的神色中,愉快地向他招了招手,仿佛在与他告别。

在与他的尸体告别。

有些其它的发现,是季朝映没有向应逐说出口的。

——老板的态度不对劲。

季朝映告诉应逐,梁省的夫妻之间,存在着一些特殊的情趣,却没有告诉应逐,那些女人,在面对“外人”时,到底会是什么样的反应。

当她们的丈夫被“外人”攻击时,这些女人便会忽然一改在丈夫面前的柔弱无害,化身为一只捍卫家庭的野兽。

她们会跳出去撕烂“外人”的脸,大声辱骂对方不怀好意要拆散她的这个家,当这个“外人”是女性时,她们便会怀疑这个女人是不是看上了自己的老公,要假借着帮助自己的幌子,勾引她的男人。

她们会变成丈夫最忠诚的打手,最虔诚的附庸,她们用尽办法撒泼打滚,赶走所有会对丈夫不利的恶人,然后在丈夫脸色一变,重新对她举起屠刀时,又摇身一变,重新成为那个柔弱无助,孤苦无依的苦情戏主角。

而这一幕苦情戏的最终结局,将会是一场盛大的生命献祭,主角将被她的夫,她的主,剥夺去她仅剩的生命,而即便是在这种时候,她们也绝不会反抗,而是如最忠诚的奴仆那样,将自己的脖颈,送到丈夫的屠刀之下。

然后,鲜血四溅。

老板本也该是这些滑稽戏主角们的其中一员。

但她并不是。

当季朝映挡在她面前,当男人张开嘴辱骂她,当应逐挥拳砸上那个男人的脸时……

老板攥着季朝映的手,在那个瞬间收紧了。

季朝映能感知到她那紧绷的力道,和细微的战栗,当她扑身上前,阻拦应逐继续抽下巴掌时……

老板眼中展露出的神情,并不是全然的哀色。

她看似不舍得丈夫挨打,但面皮上却干干净净没落一滴泪。

她看似是在拦着应逐不叫她继续动手,可应逐用来抽她丈夫嘴巴子的身体部位,可不是腰,而是手啊。

一个人揪着另一个人的领子抽他,纯粹是站桩输出,又不是打群架,抱住那个揍人的人的腰,又有什么用呢?

也就是看起来,好像她做了点什么似的。

甚至于真正让应逐停手的,还不是拖住了她的老板,而是抓住了她的手的季朝映。

这个看似也是忠诚于丈夫的女人,在用某种隐蔽的方式,报复着她的丈夫。

她显然并不“忠诚”。

那份被她仔细打包,又做主免单的面食,并不是为了送走两位“瘟神”的被迫之举,而是一直隐秘的,无法宣之于口的感激和谢意。

这样的女人,到底为什么会受限在那个男人手里呢?

季朝映瞳色变深。

她回想着这个只能说是见过寥寥数面的陌生女人,回想着她的一举一动,她想起真正引发了冲突的,那落在老板脸上的一巴掌,只要略略思考,就能明白这个处处透露出怪异味道的女人,显然是因为说了什么话惹怒了那个男人。

她能说什么呢?

那时,她的丈夫刚刚用让人反胃恶心的视线打量了一番季朝映的身形,应逐看得气怒,却被季朝映制止。

而在当时,女人作为“夫妻一体”的妻子,却没有为自己的丈夫打圆场、道声歉,而是选择快步上前,与自己那肥头大耳、让人生厌的丈夫低声说话。

于是这短暂的交谈惹怒了男人,引发了之后的所有事。

她显然没有顺从、附和自己丈夫的心意,于是那让人听不清的窃窃低语到底说了些什么,自然也就再明显不过。

真有意思。

季朝映想。

真有意思。

这千百种念头仿佛烟花一般在她的脑海中绽放,也如烟花一般,只拥有瞬间的绚烂,无数种念头的变换也不过是短暂的瞬间,隔着玻璃门,季朝映最后瞥了一眼那面色青白,显然极为恼怒,却什么也不敢干的肥男人,轻笑一声,转身离开。

回到租房时,季朝映便发现门前放了一份另买的早餐。

那是一份可以久放的热食,是包子,季朝映提起袋子时,发现食物摸上去还是烫的,显然是刚刚放下不久。

这份食物的来源自然不用多想,季朝映有点无奈,又有点忧愁,不知道经了这么一遭,应逐会自闭多久。

不如……把那个男人,当成一份礼物送给她好了。

季朝映提着早餐进了门,仔细嗅了嗅,确定没有什么异常,才把包子塞进了嘴里。

毕竟是在面对朋友,她该更温柔一些的,至于那些眼泪也很好解释,等到之后攒个局,让她和陈拾意再见一面好了,想必陈拾意会帮她解决这些小问题。

季朝映一边做着之后的打算,一边吹着被包子烫红的手指,她把手指按在手臂上降温,又顺手调出外卖软件,找到了那家小饭馆的线上店铺。

她也不在意那上面显示的歇业提醒,点击电话复制了号码,又把号码粘贴到社交软件上,一个植物头像跳了出来,季朝映点击添加,又在申请列表斟酌了几秒,打下一行字。

【朝朝朝朝O–O】:请问是喜梅小馆吗?你家可以长期包餐吗?

第89章 我叫潘丽萱。

午餐是由老板主动送货上门的。

她既是老板又是厨师, 却能有这样的空闲,足以见得店里到底有多冷清。

啪嗒。

季朝映松开手,被压下的百叶帘顿时恢复了原状, 老板匆忙的身形被白色的叶片分割成许多块,她的穿着还是早上的那一身,但脸上却又带上了口罩,用来遮盖伤痕。

季朝映大概能猜到, 为什么老板的手艺明明很好, 店里却没什么顾客,大概在早上所发生的事情,也曾在店里,在别的顾客面前, 一次又一次地重演过。

所以……她为什么一直受制呢?

季朝映转身离开卧室,从厨房橱柜里取出了两只一次性纸杯,盛满水后, 在里面丢进了两粒泡腾糖片。

泡腾糖片, 也叫爆炸糖,不管是直接吃还是泡水喝, 味道都很不错。

糖片在水中沸腾、融化,发出沙沙的声音, 把透明的水染成过于稠艳的红。

咚。

咚。

咚。

门被敲响了。

季朝映打开门,笑了:“中午好呀。”

“我说过,中午的时候不要给我打电话!”

沙哑的女声透出几丝烦躁感,隐约间还能透过人声, 听到一点刺耳的, 铁制物品互相刮蹭的噪音。

“你在做饭?”

电话那头的男声中甚至带着一点荒谬感,“没看出来, 你居然还挺贤惠。”?*?

女人忍不住皱了皱眉,被“贤惠”两个字恶心得有些反胃:“要说就快点说,不说就快点滚。”

“哎哎,别急嘛。”

男声笑着,刻意将声线压得很低:“姐姐这样,以后可找不到男人爱的——”

啧。

女人忍不住皱起了眉,她没再听那头的男人继续说话,直接挂断电话将号码拖进黑名单,但对方显然不依不饶,不过两秒,另一个号码又播了过来。

挂断。

拨通。

再挂断。

反复五次,女人终于不耐烦地接起了电话,电话那头的男人终于正经了一点:“十万块。”

“十万块,姐姐,把那个C级任务拨给我吧……这也是在你的权限内的呀,对不对?”

男人说:“姐姐也不用担心我会不会对那个人做点什么,毕竟我也得吃饭嘛……姐姐不是知道的嘛,我的上一任女友可是狠狠把我甩了呢,这段时间我的消费水平可是大大降低——我只是想要一段爱情,这个价码,姐姐不亏吧?”

“……”

女人挂断了电话,几乎是在同时,手机屏幕上跳出了一条短信。

是来自支付软件的,她的账号,收到了一笔十万块的转账。

她没忍住,冷笑了一声,让那个端着菜出来的人不由得顿在了门口。

“是工作上出了什么事儿吗?”

那人小心地把盘子放在了桌面上,手上布满了粗糙的茧。

这是个介乎于老年人和中年人之间的女人,她的脸已经生活的磨砺变得衰老,但头发却还如中年人那般乌黑发亮:“……我今儿做了你爱吃的酱肉……要不要吃一点?”

女人脸上的神色忍不住舒缓了一些,她把手机推到一边,脸上也露出了一点笑意:“好啊妈,我去端吧,今天还是米饭吗?”

老年女人便唯诺地点了点头,有点不安地拉开椅子,坐了下来。

空气一片寂静,只有碗筷碰撞的声音,女人很快盛了满满两大碗米饭,又把酱肉端出来,放在了餐桌最中间。

她把筷子塞到母亲手里,自己也落了座,“吃吧,妈妈。”

老年女人便讨好似地笑了笑,犹豫着把伸向了自己面前的那道土豆丝。

她的筷子刚刚伸出,就因为女人的声音僵住。

“妈妈。”

女人道:“妈妈,是不是忘记了什么?”

她脸上的笑意在此刻尽数散去,留下的,是极严苛,甚至称得上冷厉的神情。

老年女人的手,忍不住开始发抖。

她不安地抬起因为年龄的上涨而松弛下去的眼皮,那张生长出斑块的脸上布满了本能的恐惧,那干裂的嘴唇颤动着,却怎么也也吐不出女儿想要她说的那句话。

“别怕啊,妈妈。”

女人的脸色突然又变了,她皱起了眉,似乎十分困惑。

“只是一句话而已啊,妈妈。”

女人的眉头皱得死紧,嘴角却忍不住翘了起来,那上下割裂的神情,让她的母亲不安地收回了筷子,声音中带着无法掩饰的颤抖:“知知……这不对啊……”

“有什么不对的呢,妈妈?”

安知笑了起来,她伸出左手,露出了那出门在外时,一直都被藏在手套下的扭曲狰狞的丑陋伤疤。

然后,她仔细地为安母拨开了一缕黏在额头上的头发,她笑着问:“这样怎么了呢,妈妈?”

那血红色的痕迹恐怖骇人,让安母整个人都开始发抖,这个衰老的,仿佛已经走入老年期的母亲颤动着嘴唇,声音里带着难听的、刺耳的哭声:“他……他也死了快二十年了啊,知知,你不能一直这样呀……丫头……”

安母浑浊的眼里滚下眼泪来,那张布满皱纹的脸刻满了悔恨与悲恸,她摇着头,那干燥的嘴唇因为脸上的表情裂开一条口子,渗出细细的血缝来:“都要二十年了,丫头……就过去吧,就让他过去……行吗?”

她的身躯在这一刻佝偻下去,仿佛平白无故衰老了数十岁,这个衰老的,孱弱的母亲,在此刻展露出的痛苦是如此的可怜且真实。

但她的女儿却不为所动。

“可是我想听,妈妈。”

安知脸上的神情甚至没有一分变化,那古怪的,扭曲的分裂表情凝固在她的脸上,仿佛一具完美的假面。

她温柔地催促:“妈妈,快说。”

她敲击起碗筷:“妈妈,快说。”

她裂开了嘴唇:“妈妈,快说!”

“快说啊!!!”

她尖叫:“妈妈!”

于是她的母亲在漫长的,痛苦的沉默之后,只能屈服。

母亲说。

“知知啊,今天你爸他又喝了酒了……”

安母的声音颤抖着,再一次重复着自己曾经对女儿说过的,如今要一遍又一遍,反复重温的话:“他在屋子里躺着呢,妈实在不敢去……知知。”

安母哽咽着,眼泪沿着面上的沟壑往下淌:“……你去……给你爸……把饭送去。”

安知脸上的表情终于消融。

她的眉头舒展开,重新笑起来,仿佛一个再正常不过的,与母亲关系很好的女儿。

她说:“你可以吃饭了。”

“妈妈。”

“早上的时候……我很抱歉。”

老板已经在季朝映对面坐了下来,季朝映早上的时候给她付了一笔定金,价值不菲,或许是因为这个原因,虽然季朝映没有给她自己喜欢的食物列表,但这份午餐依旧十分丰盛。

两素一荤,还有饭后的汤和切好的水果,每一样都被仔细盛放在塑料餐盒里,看得出老板在做的时候很仔细。

“那……那没什么。”

老板有点坐立不安,显然没有想到和自己定了一个月的送餐服务的人居然是早上的女客:“本来也是他先闹的事,你们也是好心想帮我……我知道的,今天早上也实在对不住,那会子让你们继续吃饭他可能就按不下去了,所以我才——”

她小心翼翼地试图为自己辩解,在触及女孩温柔而包容地注视时,却忍不住鼻子一酸,差点流下眼泪来。

“哎,真是……”

老板慌忙抬手去擦眼睛,“估计是有根睫毛掉进去了,眼睛有点疼,对不起啊,让你见笑了。”

“……”

季朝映抿着唇挪开视线,不去看她,她低声道:“……为什么不报警呢?”

老板的动作顿时顿了顿,她慌乱地擦了擦眼睛,下意识站起身来:“这个……怎么忽然又说这个了?”

她有些拙劣地转移话题:“你尝尝这个吧,我特地挑的肉,好肉呢,我手艺还是不错的……以后我也都给你这么做,好不好?对了,你早上大概什么时候起,我好挑时间给你把饭送过来……”

季朝映轻轻垂了垂眼,她没有再说回那个敏感的问题,而是配合地跟着老板转移了话题:“八点钟,这个时间点,可以吗?”

老板便点头:“可以可以,以后我都这个点给你送过来,晚上就看你时间,你什么时候要,我什么时候把饭做了送过去,行不行?”

“都行。”

季朝映用筷子搅了搅那一小盒汤,这汤应该炖了不下一小时,香气扑鼻,鲜甜美味:“中午就按照这个时间来……可以吗?”

“当然,当然……”

老板紧紧攥了一下手里的口罩:“那我先走了,你慢慢吃——”

“等等。”

季朝映却出声叫住了她。

她把早已经泡好,老板却没动一口的水推给她,说:“你来得估计也急,好歹喝杯水再走吧。”

那杯子里的红色液体因为外界的推力,泛出一层细小的波澜:“是草莓味的,要试试吗?”

老板下意识低头,看向了那一杯颜色有些过深的水,窄小的一片血色里,倒映出一张新添了一只巴掌印的,布满了青紫的狼狈的脸。

她伸手握住了那杯水,然后在季朝映的注视下,慢慢地把水都喝干净。

老板道:“……很甜。”

是很甜的草莓味饮料,像果汁。

季朝映便笑了。

她向老板伸出手,道:“那认识一下吧,我叫季朝映。”

“四季的季,朝阳的朝,映照的映。”

老板看向她伸出的手,迟疑了一下,还是慢慢握住了它。

她与季朝映对视,犹豫着道:“我叫……潘丽萱。”

第90章 她对她男人不离不弃。

从那一天开始, 潘丽萱开始每天三次给季朝映送饭。

她比季朝映大了十来岁,只让季朝映叫她潘姐,季朝映自然配合, 偶尔她要出门一趟,便直接去潘丽萱的店里,有时候那个男人会在,但大多数时候他都不见人影, 加上他之前被季朝映吓过一次, 虽然对季朝映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却也不敢给她挑麻烦——

尤其是在陈拾意穿着警服,匆匆赶来和季朝映一起在店里吃过了饭之后。

“案子办得差不多了。”

彼时的陈拾意风尘仆仆,她一边大口大口吃饭, 一边鼓着腮帮子含混不清地与季朝映说话:“你之前不是填了申请吗?正好我办事路过,来给你说一声,大概这几天申请的钱就能下来, 你要是有什么问题, 具体再问我。”

季朝映看着她风卷残云般连吃三大碗面,惊得面里的鸡蛋都差点从筷子上掉下去:“……好的, 你慢点儿吃,别噎着。”

陈拾意把筷子一撂, 道:“最近忙着呢,实在没时间,对了,你有你那房东的联系方式没有?”

季朝映点头:“有的, 赵姨人很好的, 最近不知道为什么还一直要给我免房租……那个,是出了什么事了吗?”

陈拾意摇了摇头, 道:“没事,是我最近发现这一片的房租低,准备搬过来。”

季朝映:“?”

季朝映还记得她那件价值大几千的风衣,虽然陈拾意没说过,但很显然,她的家境非常不错,虽然季朝映现在明面上精神状态不太好,但精神状态不好,不代表她的脑子也坏掉了啊!

季朝映委婉开口:“可是其它地方的房租也不贵呀……”

她的视线本能地向陈拾意穿在里面的私服衬衣看去,那件黑衬衣质感极佳,把外面的制服脱了,直接让陈拾意上台走秀都没问题,偏偏陈拾意眉头都不动一下,平静的说:“我和家里闹翻了。”

季朝映立刻目露忧色,陈拾意撒谎不打草稿,直接道:“我最近要晋升了,但家里不太同意,你应该也看得出来,我家境还可以,我妈想要我回去继承公司,但我想继续当警员,前几天我们吵了一架,她把我卡停了。”

陈拾意说着,无奈地叹了口气,那情绪不似作伪,叫季朝映这下也摸不清她到底是不是在唬人了:“我之前的消费水平……有点大手大脚的,也没什么积蓄,下个月就租不起以前的房子了,所以想着你这儿租金挺便宜的,想过来看看。”

她都这么说了,季朝映自然不能再阻拦,她把房东赵姨的联系方式交给了陈拾意,仿佛对一切事情都一无所知一般。

季朝映不信陈拾意没有房东的手机号,这位熟悉的警员今天这样作态,恐怕为的只是给她打个预防针,让自己对她马上要搬过来的事有个心理准备罢了。

至于赵姨……她现在已经把季朝映的房租费用降得不能再降,恐怕是因为自己家侄做出的事情,对季朝映心中有愧。

也多亏了赵姨明事理,像赵桐的事情,换个梁省女人,或者别的男人来,恐怕就要和季朝映闹起来了,但赵姨却不然,她虽然一直躲着季朝映不敢见她,但那方方面面的看顾却是实打实的,季朝映只把陈拾意的事情与她提了提,赵姨便只道她来处理,不用季朝映多想什么。

季朝映自然不会多想。

陈拾意吃完了面匆匆离开,绕是收银台前的男人看季朝映再不爽,但看着她和条子走得这么近,也不敢再惹她,季朝映向潘丽萱点头示意,便起身离开。

潘丽萱脸上的淤青更多了。

她开始在脸上扑粉,掩盖被打得紫青的眼圈,但那异常的颜色可以掩盖,浮肿的面孔却是遮不住的。

季朝映经常与她往来,很快便有不知名的人把这件事传给了房东赵姨,赵姨知道了这回事,便私底下与季朝映发消息,叫她离潘丽萱远一些。

季朝映假装不解,赵姨便与她打了电话过来,声音里含满不赞同的意味:“知道你年纪小,心肠软,但你别看那个女人可怜嘛,大家以前都可怜她的,还有人偷偷给她报过警的,但警员过来之后她咬口不认,说她身上的伤是自己磕的,那个报警的年轻丫头没讨到好,还被她男人骂了一顿……”

季朝映一边听着赵姨说潘丽萱曾经的往事,一边“哎呀”一声,十分惊愕的样子:“怎么会这样……可是、可是我和朋友去她店里,和那个叔叔起冲突的时候,她还免了我们的单……”

她犹犹豫豫:“潘姐给我的价钱也很低,她、她不像是那种人呀……”

“她人品是一回事嘛。”

赵姨啧啧地咂嘴,在电话那头吓唬季朝映,“她做生意的确实惠,但你看她男人那个死样子,她怕是脑袋被石头磕到了,才一直护着她男人,你搬过来没多久,怕是不知道,她那个男人老是去赌的哩,她管也不管,每次男人被抓进去,我们都说别管了,她还不,非得去接人……”

潘丽萱早几年就一直这幅样子了。

她一开始被丈夫打得鼻青脸肿时,还常有人为她打抱不平,毕竟她人品没问题,手艺也实在不错,还经常念旧为老客送些小菜、鸡蛋什么的,东西不值钱,情分却是真的。

但谁也料不到,她在别的事情上挺清明,可一到了男人身上,就开始昏头。

赵姨打着电话,只要没提她那个糟心家侄,她说起话来就很利索:“也不知道她那个男人有什么好的,他好像是从老家来?几年前乍一看也有个人样……”

季朝映意识到了什么:“……老家?”

赵姨便“哎”了一声:“对哦,我没和你说这个,她男人不是一直在的,不然之前大家肯定也不愿意帮衬她,她男人是几年前过来的,说是从老家来的……不过我们也不清楚,那男的之前看着还挺有点身材,现在嘛……”

赵姨不屑地砸砸嘴,哼了一声,尽显对中年异性的鄙夷之情。

季朝映却微微眯起了眼睛。

按照赵姨的说法,几年前,那男人还能称得上一句面白清瘦,但几年下来,他身材走形面带横肉,早已经丑的不成样子,可潘丽萱不论他变成什么样,该护还是护,别人看在眼里怒在心里,还有人背地里骂她脑子被粪灌了。

但不管别人怎么说,潘丽萱都一条道走到黑,对她的死鬼老公那叫一个不离不弃,爱得死去活来。

现实不是小说,潘丽萱的包容没能叫她老公收心悔改,她的店本来就小,多赖熟客光顾,但熟人看她这幅做派,后头便也不愿意再到她店里来。

但潘丽萱的手艺实在是好,并且还越来越好,于是虽然被熟客放弃,但也靠实力吸引了些新客人,如果日子就这么下去,那倒也不是不能过,但很可惜,她那男人越来越不像样,之前好歹还是关起门来打老婆,可最近一两年里,他的脾气越来越爆,居然直接在店里当着客人的面就动手,这样的事情发生了几次,有一回还在网上上了热门,潘丽萱的店就彻底冷清了,几乎没什么人再敢来。

“你可别和她多打交道。”

临挂电话时,赵姨还在那头叮嘱季朝映:“你年纪轻,是没见识过这种女人为了自己男人能做出什么事来,看过新闻没有,有的地方的女人还能给老公拐年轻女孩子回去祸害呢,你可别心软,离她远点的好。”

赵姨也实在是有了心理阴影,她之前只知道季朝映刚搬过来就遭遇了陈志才,却不晓得她之后又连着遇见了另外一桩命案,这事儿还是赵桐作了妖之后,她才从来找人的警员嘴里知道的。

她对季朝映很愧疚,总觉得自家那个畜生家侄对她下手,是不是因为自己一开始去和季朝映谈事儿的时候捎带上了他,叫赵桐看中了季朝映,才引出了接下来的这些祸患。

但愧疚归愧疚,赵姨自己其实也有点犯嘀咕,不明白为什么季朝映这么多灾多难,这琢磨来琢磨去的,她就对季朝映身边的事情多了些关注,更对她身边出现的人格外警惕。

现在季朝映和潘丽萱好上了,她就开始怀疑潘丽萱是不是也是个坏种,连忙打电话过来提醒,生怕季朝映又出了什么事情。

季朝映对她的话暂且应了,只到最后,忽然提道:“说起来……她那个年纪,一直都没怀过孩子吗?”

“孩子?”

电话那头愣了愣,停顿了片刻,仿佛是在回想着什么:“……这还真没听说,不过像她这样的女人,早该生了孩子了才对……难道是她不能生?”

难道是因为她不能生,所以才对自己男人格外包容?梁省的女人,只要结了昏,大多都会很在意自己能不能给夫家传宗接代,如果是因为这个……那潘丽萱对丈夫的种种退步,似乎就有了理由。

赵姨不由得仔细琢磨起来,向季朝映说了自己的猜想,然后更警惕了:“你可得远着点,我可亲眼见过这种女人骗不懂事的小姑娘给自己男人生孩子的,你可别给人哄了。”

季朝映:“……”

开始动手之后,就是这点不好,只要知道一些内情的,总会把她当成不懂事的小孩管束,生怕她再出了什么事。

她只能放软了声音,保证道:“好的,赵姨放心吧,我都二十了,怎么可能还会被骗……”

勉强把护崽欲十分浓烈的赵姨打法了,季朝映这才松了口气,她回想着潘丽萱的身高体型,思考了片刻,去厨房煮了一大壶茶水。

然后,她掏出手机,与潘丽萱提前了这一天下午的送餐时间。

到了下午的时候,那一壶茶水已经变得冰凉,季朝映在里面加了糖,让茶水的色泽呈现出一种浑浊的红紫色。

系统看得忍不住担忧:“……如果您想尝试饮品调制,系统可以为您买一些饮料配方的。”

这茶水现在都要比女巫的魔药还可怕了啊!

“没关系,这个不是用来喝的。”

季朝映将系统安抚下来,又反复从门口走到餐桌旁,模拟潘丽萱会有的行进路线,她将茶壶挪动位置,又在旁边摆好杯子,并且在潘丽萱到来之前,换上了一身很是仙气漂亮,但配有许多飘带的森系长裙。

这条长裙的裙摆十分宽大,长度几乎可以拖地,它有着很夸张的爆炸泡泡袖,袖口又被装饰意味更强的蝴蝶结束带收紧。

于是当潘丽萱到来时,看到的就是堪称盛装的女孩,她提着食盒,因为季朝映的打扮没忍住笑了出来,打趣道:“不是要去约会吗,穿的这么漂亮。”

季朝映便露出一个甜甜的微笑:“不是啦,只是今天忽然想换裙子试试看,最近老是待在家里,都没怎么好好打扮过。”

潘丽萱便很感慨地打量她一番,顺手把食盒放到了餐桌边沿:“你现在这个年纪,怎么看都是好看的,这身衣服也真漂亮……不过出门会不会……有点不方便?”

季朝映便对她眨眨眼:“所以我也不把它穿出去呀,这样呢?好看吗?”

她特地走得更近,提起裙摆,很认真地转了两个圈,潘丽萱看得忍不住笑起来,刚刚要夸她好看,就见季朝映的大袖子勾到了饭盒,下意识地伸手去压。

这一压,季朝映便本能地一个踉跄,往前栽了一下,潘丽萱看她要摔,立刻顾不上饭盒了,伸手去扶她。

偏偏季朝映看她这么紧张,却又下意识地去接快滑下餐桌的饭盒,于是大袖子又带到了饭盒旁的茶壶,连带着茶壶旁边盛满了茶水的杯子也倒了下来……

一阵手忙脚乱下,两个人达成了负面效果,饭盒倒是被季朝映勉强保住,但那一壶茶水却结结实实地被带倒了,又因为潘丽萱离得近,那浓郁浑浊的紫色全都泼到了她的衣服上。

“哎!”

季朝映懊恼不已,她咬住嘴唇,眼里渗出泪珠来:“我、我……对不起潘姐,我——我真的不是故意的……你的衣服……”

她匆匆把饭盒放到一边,伸手抓住了潘丽萱湿漉漉的衣袖,也是巧,潘丽萱今天穿的还是浅色的上衣,蓝色的牛仔裤,那红紫的颜色在她的衣服上放肆铺开,让潘丽萱一时间显得格外狼狈。

“我、我这里有换的衣服。”

季朝映抬起眼,惊慌失措,格外可怜:“潘姐……你先换我的衣服吧,可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