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它会自己长好的。

系统感动得一塌糊涂。

它的机械音都开始抖, 感动得电流音都变得乱七八糟的,在季朝映的催促下,系统终于妥协, 为自己的拟态选择了一身新形象。

它——现在该说是她了。

她为自己选择了一个女性的形象。

小白人完全就像是被最顶级的插画师惊心绘制出来的Q版小可爱,系统为自己选了一双绿色的,清透得仿佛阳光下的翠绿枝叶一样的眼睛,又效仿季朝映, 为自己捏出了长长的, 浓密的黑色头发。

她甚至还为自己赶制了一件和季朝映与她初见时穿着的裙子一样款式的小衣服,然后又为自己肉乎乎的小脚套上了一双深棕色的小皮鞋。

系统有点害羞地在面板上转了个圈,她期待地看向季朝映,连机械音都被调整成了甜滋滋的, 仿佛三四岁小女孩一样的可爱声音:“您喜欢吗?”

季朝映看着系统的新形象,心底冒出的第一个想法是:看来系统的芯理年龄真的很小。

她伸手戳了戳系统的小身子,却忍不住问她:“这样的话, 不会觉得有点不舒服吗?”

季朝映自己的形象, 纯粹是为了迎来更多她想要的猎物——无论是狐狸、灰狼,还是棕熊与老虎, 都会被干净纯洁的小白兔吸引去视线,如果季朝映的个子再高一点, 高到一米七五,她就可以走高岭之花路线,不用再穿繁琐且不便利的裙装了。

系统乖乖地说:“……系统想要和您一样。”

她明白宿主在说什么,于是乖乖地抬起脚, “系统不会痛, 也不会闷,头发也没关系, 系统的头发不用整理的。”

系统不会觉得小皮鞋捂得脚底闷热,也不用打理长长的头发。

所以没关系。

系统只是想和自己的宿主,像一点,再像一点。

系统……系统最喜欢她的宿主啦!

在这个晚上。

在季朝映将睡未睡,迷迷糊糊的时候,她耳边传来了系统压得低低的询问声。

系统压低了声音,悄悄地问她:“其实……其实系统有个问题。”

“如果那个时候,韩磊没有对您动手,如果他活下来,向别人提起了您的行为……”

那个时候,季朝映又准备怎么办呢?

“啊,这个呀。”

季朝映在枕头里闷闷地发出一点声音来,仿佛因为神志不清醒,连要在脑海中与系统交流都忘了。

她没有将自己一开始就没打算让韩磊活着离开那条公路的打算说出口,只是道:“他如果说出去,我也有办法的……”

季朝映说:“……不会让统统暴露的。”

存在感调节器在半夜三点彻底失效。

搭着车重回郊区公路加班加点的陈拾意,在帮着把两具尸体抬上车的时候一个激灵,猛地想起了什么。

于此同时,在她对面的同事也猛地想到了什么:“哎,拾意,你怎么又回来了?那个小姑娘呢,那边用不上你了?”

陈拾意:“……”

陈拾意瞳孔地震。

陈拾意陷入沉思。

陈拾意回想起了她在警局内照顾季朝映时的所作所为。

她不但因为一桶泡面把女孩丢到了一边,还风卷残云地吃光了同事带来的所有食物,然后自顾自地进了浴室洗澡……

她甚至没有管女孩到底有没有换衣服!

——哦这个好像换了。

她甚至没有管女孩到底有没有吃东西、处理伤口,也没有管女孩的心理状态到底如何,她就这么拾掇好了自己,然后把女孩一个人丢在了单间里,自己赶来这里加班了。

陈拾意!

正直的警员悲痛不已,万分自责:你这个畜生啊!

季朝映对自己为陈拾意造成了多大的心理伤害毫无所觉。

当晚她一夜好梦,第二天早上起床时,面对神色愧疚的陈拾意,她也表现的毫无异状。

是的,毫无异状。

她的面上恢复了血色,眉眼间不安麻木的神情尽数消退,当她坐起身来时,看到了陈拾意额头上的纱布,还担忧地皱紧了眉。

季朝映眼圈微红,面上的忧虑神情格外真诚:“你怎么受伤了呀?”

陈拾意下意识地就开口:“没事,就是昨晚……”

话没说完,她人就愣在那了。

不是啊,这是怎么回事?

她的伤是昨晚受的,季朝映不可能不知道啊,但她现在怎么——

陈拾意盯着季朝映略带迷茫的神情,心底咯噔一声。

陈拾意……

正直的警员喃喃地在心底念着自己的名字,愧疚得整个人都失去了颜色:你这个畜生啊!!!

女孩现在的情况,明显是因为受到了太大的刺激暂时失忆了,陈拾意都不敢去想这其中有多大的因素是她自己造成的——想想吧,一个刚刚经历了凶杀案,被吓得动都动不了的小姑娘,只能在面对你的时候能做出一点儿反应,但但她最需要陪伴的时候,你却为了食物和工作,完全把她忘到脑后……

让刚刚经历过生死危机的受害人自己一个人在寂静的房间里待了大半个晚上,陈拾意想想都觉得坐立难安。

但坐立难安归坐立难安,察觉了季朝映的不对之处后,陈拾意还是第一时间安抚住了她——用去给她带早餐的借口,然后把季朝映的情况上报给了领导。

谢天谢地,因为短时间内陈拾意连着解决了两个案子——现在可能要解决第三个了——所以她马上就要往上升一升职,从一个在同事间人缘和声望都很不错的警员,成为可以手下带几个人一起办事的小队队长。

而她原来那讨人厌、怕担责、没能力还破事很多的男领导现在已经要和她平级了,这下他可不能再拦着陈拾意办事,只能由陈拾意把季朝映的情况反映上去,然后用最快的速度调来了一位与警方合作的心理医生。

心理医生是在季朝映吃早餐的时候赶到的。

彼时陈拾意正在季朝映面前解释,只说今天早上食堂的电路出了问题,一时半会儿没办法正常供养食物,她就去外边买了点吃的回来,所以用的时间才久了点。

季朝映把捏成兔子形状奶黄包塞进嘴里,认真点头,陈拾意还给她带了一碗醪糟汤圆,是桂花馅儿混合水果馅儿,凉凉的,甜甜的,味道很不错。

“没关系,你能记得我,就已经很好啦。”

季朝映抬起脸看着陈拾意笑,本意是想要感谢对方在这种时候还能记得给她带早餐,但陈拾意顿了一下,却立刻站了起来,“说起来我还想起来有点事……”

她顶着季朝映迷惑的视线就想落荒而逃,却在刚刚抓上门把手的时候被女孩出声拦住。

“稍等一下。”

季朝映起身拉住了陈拾意的袖子,她抬起脸道:“可以让我看看吗?你头上好像出血了。”

“没事没事,这个不用……”

一提到伤口,陈拾意就更不自在了,天可怜见,女孩的伤口昨天居然拖了一晚上都没处理!那腿上的擦伤,她今天早上过来的时候还在渗血呢……

陈拾意整个人都要愧疚到变形了,怎么想她都想不通,昨天晚上自己怎么就把人丢到一边,收拾完之后就回去加班了呢?

陈拾意避之不及,季朝映却不能再让她跑了,她看得出来,对方显然是因为自己现在的表现颇为愧疚——但愧疚归愧疚,她花光最后一点积分买的治疗道具可是有时效的,万一陈拾意想不开跑了不再来,可别把她的道具给耗得失效了。

“还是让我看看吧,”季朝映的语气又轻又柔:“也不知道为什么……我看到你受伤,就……”

她轻轻咬了咬唇,把没说完的话咽了下去,两人其实也算不了特别熟,这种亲密的朋友间才能出口的话语,对她们来说或许还是显得有些太过冒犯了。

但季朝映嘴上不说,神情却很楚楚可怜,她眉眼间的忧虑愧疚毫不掩饰,好懂得宛如清澈的溪水一般,让人一眼就能看到底。

陈拾意……陈拾意更堵心了!

她大概能想到女孩到底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即便她现在想不起来之前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潜意识里,肯定还是会留下昨晚的痕迹。

而在昨晚,陈拾意不但开枪将她从刀刃下救了下来,更为此把脑袋和腿都伤得血淋淋的,她看了难受,实在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了。

但她越是为此而表现得担忧愧疚,陈拾意的自我怀疑就更加深一层……陈拾意啊陈拾意,你昨天到底为什么那么执着于加班工作啊!

陈拾意痛心疾首。

但她还是叹了口气,乖乖地在季朝映面前低下头来,任由她伸出手指,轻轻揭开那块按在额头的纱布,触碰了一下初步结了一层血痂的伤口。

女孩的手指很凉。

那点凉意触碰在还在发烫的伤口上,竟莫名地让一直作痛的伤口舒缓了许多,陈拾意忍不住偏了偏头,又被季朝映轻轻按住。

“看起来好严重。”

季朝映喃喃自语,呼吸间,有气流扑在那道伤口上,有点轻微的痒。

“没事。”

陈拾意有点不自在地笑了一下:“平常我训练的时候,受过的伤比这个严重多了。”

但这显然不是个好话题。

气氛顿时沉了下来,女孩的情绪显然因此而变得愈发低落:“……但这次是不一样的。”

这次是不一样的。

季朝映在心中平静地想。

这次你是为了我受的伤,既然如此,那还是快点好起来比较好。

她把从商城购买的治愈道具都丢在陈拾意身上,只有季朝映和系统能看到的雪白辉光从季朝映的指尖钻出,又从陈拾意额前的那道狰狞疤痕浸入她体内,那双无意识皱起的眉头慢慢松开,显然道具很有些疗效。

季朝映投入最后一点道具,才放开手,“伤口好好的,没有出血……可能是我看错了。”

她轻轻笑了笑,体贴地说:“我看你之前好像很急着走,你要是有事就先去办吧,我一个人也没关系的。”

“……”

陈拾意站直了身体,低头看了看她,“……嗯。”

她有点不自在地抬起手,想伸手摸一摸额头上的伤口,但还没碰到,就又把手放了下来。

“等到之后。”

陈拾意轻咳了一下,把不知道放到哪里好的手踹进了裤兜里,看着窗外,假装若无其事地说:“等到之后……”

等到之后,这个案子结了,我一定不会再让你遇到这种事了。

这句话在舌尖盘旋了一圈,但念及季朝映现在的状态,陈拾意又有些说不出来了。

她只能笑了一下,说:“之后……伤会自己长好的。”

第82章 要多多关爱同事啊。

心理医生是一位戴着无框眼镜, 气质温柔亲和的中年女士。

她被警员带入单间内,以特殊专家的身份和季朝映闲聊了几个小时,从今天的天气到一些冷门笑话, 再到一些奇奇怪怪的小游戏。

季朝映自然十分配合。

她配合地对心理医生的每一次试探都做出反应,当系统忧虑地,小声在她脑海中提醒心理医生的身份时,她也一如既往地在心底安抚系统。

她说:“没关系。”

但随即, 季朝映又区别与以往的补充了一句。

她说:“我妈妈也懂一些心理学知识。”

系统有点懵懵的, 她还是个刚刚出厂的新手系统,按照人类的年龄算法,现在也不过只是个小孩子甚至小婴儿。

她似懂非懂地应和了一声:“好的。”

然后,藏在季朝映视线盲区里的系统面板上的小系统, 就又放下心来,从背后抽出一只长长的大扫帚,勤劳地开始清理系统面板上的简笔花花。

季朝映可不知道自己的小系统正在一声不吭间忙活什么, 她一直和心理医生聊到中午, 对方才起身告辞走人。

她全程没有带任何做记录作用的纸笔,两手空空, 只有胸前的口袋里插着一支钢笔。

季朝映起身,示意送她出去, 她的视线仿佛不经意一般在那支钢笔笔帽上扫过,然后在门外的陌生警员关上门之前与心理医生道别:“再见。”

心理医生含笑相对:“再见,麻烦你今天陪我聊天了。”

季朝映便带着一点腼腆地抿了抿唇,小声说:“没什么的。”

她目送心理医生走到长廊拐角处, 才退后一步, 任由面前的警员重新锁上门,她也没有在意门口的警员好奇地投来的视线, 只是重新坐回了床上,视线空茫地在半空中盯了一会儿之后,上床拉好了被子。

在其她人不知觉的世界里,季朝映闭上眼睛敲了敲系统,她撒娇似地与系统讨好:“统统,好无聊,给我放点东西看嘛,好不好?”

系统自然毫无招架之力。

在季朝映的指挥下,系统为她打开了她已经一连许多日都没有在看过的剧,当季朝映的脑海中响起农村妇女的尖叫时,坐到了心理医生对面的陈拾意也微微变了脸色。

“她的情况不太好。”

心理医生从口袋里取出了自己的钢笔——拔下笔帽后,内部本该是笔头的位置却一闪一闪地冒着红色的光点。

医生将录音笔往前拉,一直拉到最让她忧虑的一段对话那儿:

“一直在屋子里待着会不会有点闷呢?毕竟出不了门,而且和自己待在家里的感觉,应该也不太一样吧。”

“还好的,除了没有手机倒也没什么,而且这几天里,这里的食堂还一直在换菜呢,比我点外卖好多了……”

“……这几天里?”

心理医生按下暂停键,她对面的女领导已经皱起了眉,两人一起朝着陈拾意看了过去,看得颜色本来就不大好看的陈拾意头发都快炸起来了。

“你们都看我干什么,我也不懂心理学啊?”

心理医生安抚性地对她笑了笑,眉头却还是皱着的,她斟酌了一下,开始吐出一些让人头晕脑胀的专业性名词。

陈拾意没怎么听明白那些又长又绕的病症名词和分析,只大致听懂了两点。

一,女孩的情况是因为受到了过大的刺激而导致的短暂失忆,她的精神状态非常危险,大脑自动合理化了自己出现在警局里的缘由,如果这一点假象被戳破,可能会造成很严重的后果。

二,现在的论点,只是她和女孩经过了话疗之后做出的推断,具体的情况还需要更加专业和具体的论证诊断,但女孩现在的情况,恐怕无法支撑她进行正式问诊……

简而言之——

保持现状,顺其自然。

心理医生对女孩到底是怎么变成了这样也有所耳闻,她倒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建议道:“能不刺激她就别刺激,她现在看起来是应激性的短暂失忆,但也可能一辈子也想不起来这段记忆……这也不是坏事,不过在潜意识里,她肯定还是会留下一些痕迹。”

心理医生看向陈拾意,道:“我听说,是你把她救下来的?”

陈拾意点了点头,听她说话听得脑瓜子嗡嗡。

心理医生便看了看坐在年轻警员对面的中年领导,和对方相视一笑:“那她可能会对你有些依赖心理……毕竟,你可是她的救世主小姐。”

陈拾意和领导一起走出房间时,太阳穴还在发胀,她看了一眼面不改色,镇定自若,甚至能和心理医生有来有往地聊两句的领导,心中感慨万千。

不愧是领导,连心理学都懂,不像自己,听了半天就听懂了个之后要对女孩的态度好点,她和领导一起把心理医生送走后,忍不住询问对方:“叶队,你也学过这些?”

叶队看了她一眼,“没学过。”

“那我看你和人家说得有来有往的……”

“笨。”

叶队伸手在年轻后辈的脑门上薅了一把,“我和你一样,一句也没听懂,你自己琢磨琢磨我是这么说的,多学着点……对了,人家说的话你记下来没有?接下来那个小姑娘那边估计就得你去负责了,能按照人家说的干,就尽量按照人家说的干,保持现状。”

叶队拍了拍陈拾意的肩膀扬长而去,剩下陈拾意愣在那里,皱着眉头回想了一下领导和心理医生的交流过程:

“她这个……巴拉巴拉……”

“嗯。”

“是这样……巴拉巴拉……”

“这样啊,确实是。”

“应激……巴拉巴拉……”

“原来是因为这个。”

“之后要是……巴拉巴拉……”

“你说的对,那情况确实是不乐观。”

陈拾意回忆结束:“……”

啊,这不是纯粹就在敷衍吗!

她愣在原地两分钟,一时间有点无语,又有点好笑,原本紧绷的情绪终于松快下来,陈拾意抬眼看了看周身,见身边的同事都见不到人影,便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这才发现,现在都快过了饭点。

也不知道女孩现在吃过饭了没有。

陈拾意忍不住开始在脑海里打念头,她没有和心理医生说过,如果报警后及时赶到也算救人的话……那她勉勉强强,也算救了季朝映三次了。

这是陈拾意第一次见到这样柔弱可怜的同性。

周省的家庭,都是一大家子一大家子算的,姐妹之间不像是梁省,还分堂姐妹、表姐妹什么的——周省把所有妈妈的姐妹们的女儿都称作姐姐妹妹,而陈拾意这一代里,她就是最小的那个妹妹。

她的那些姐姐们,最大的现在都三十多要四十岁了,各个都事业有成,即便是脾气最温和的二姐,生起气来都能让手底下的学生大气都不敢喘。

季朝映……陈拾意真是头一次见到这种女孩。

陈拾意本该是没办法喜欢她这样的女孩的。

她太柔弱了。

像是一株自出生起,就被人保护在玻璃罩里的,从未经受过风雨摧折的娇美的花。

很美。

但也很脆弱。

脆弱得仿佛是一件玻璃制品,一旦你不好好把她收进怀抱仔细珍藏,她就会因为任何微小的意外碎裂开。

陈拾意本该是不会喜欢她的。

她们差得太远了。

陈拾意从小身强体健,年纪轻容易冲动的时候,能把来她面前犯贱的梁省男生按在地上打。

她不留头发,嫌麻烦。

更不穿裙子,嫌累赘。

而女孩却与她完全相反。

她是香水、宝石、连衣裙,她是花枝、首饰、彩虹糖……她是一切美好但脆弱繁琐的物品的集合体。

陈拾意不该喜欢她的。

但偏偏,她却几次三番地见到女孩崩溃地向她求救,在她最狼狈脆弱的时候救她于水火。

这让陈拾意心底忍不住生出某种……她无法与其她人诉之于口的,微妙的责任感。

就像是她走在路上,遇到了一只猫。

那只猫是只宠物猫,被人刻意驯养,完全没有野外生存的能力。

于是当它离开自己的庇护者,第一次离开房门,自己走入了外面的世界后,便开始频频遇见各种意外,它会跌进危险的水池,它会挂在树梢上没办法下来,它会被小男孩用小石子打砸。

而她恰巧在所有的这些时刻都在场,并且在每一次,都把它从危险中解救了出来。

于是这只猫于陈拾意而言,就不再是一只普通的猫。

而是一只……她需要负起责任来,仔细保护好的,属于她的猫。

陈拾意在消息群里问了问女孩的情况,得知女孩那儿还没有送去午餐后,便立刻赶去了食堂。

她先给自己打了一份饭,用饭盒装好,又找厨师阿姨要了两只一次性的塑料饭盒,开始挑挑拣拣地填满饭盒。

青椒炒肉,来一点。

叮咚。

豆腐炖蘑菇,来一点。

叮咚。

辣烤鸡腿,来一点。

叮咚。

“……”

陈拾意闭了闭眼,忍无可忍地把饭盒放到了一边,气势汹汹地打开手机,看到底是哪个臭丫头现在发消息连环轰炸!

但只是一眼,她就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陈拾意看了看手机,又看了看手里的饭盒,抓紧时间在里面又添了几个菜,逮住一个关系好的同事把饭盒塞给对方,叮嘱她帮忙给女孩送一下饭。

自己则踹上饭盒,一阵风似的跑出了食堂,急急地冲向了地下楼层。

砰——

陈拾意一手推开门,惨白的冷光灯下,工作台上正躺着两具熟悉的尸首。

“来啦?”

正在工作台前忙活的身影抬起了脸,她戴着一架黑框眼镜,仔细嗅了嗅飘过来的饭菜香气,“快饿死我了,你们都不知道给我带点吃的过来啊,还得我自己催,呵护一下同事不行吗?”

她穿着黄色的防护服,双手都带着手套,手上还捏着个造型古怪的工具,上面带着些棕红色的血迹。

浓烈的消毒水气味里混合着一些血腥气,陈拾意被冲得天门盖都有点凉,她眼看着青年女人脱下防护服,在一边的洗手池里仔细清洗双手,道:“这不是送过来了吗?都是肉,你消息里说的,是什么意思来着?”

青年女人擦过手上的水珠,又用酒精棉片把十指都擦拭了一遍,道:“就是字面意思,你现在可以过去看看,我都剖开了。”

她走过来,在陈拾意面前落座,用力闻了闻肉菜的香气,满足地叹了口气。

“尸体的鼻腔和肺里都是泥,他居然溺过水……你说奇怪不奇怪?”

第83章 她亲手把她送上了车。

陈拾意站在已经被剖开的尸体前, 和法医说的一样,尸体的鼻腔和肺里都有泥污,仔细查看之后, 她甚至还能从尸体的手上看到被树枝、碎石擦划过的痕迹。

像是曾经挣扎过。

她甚至能从尸体的指甲里看到淤积的泥土——他扣挣过土地。

法医小姐已经开始动筷子,她身上带着尸体和消毒水相混合的味道,如果去食堂免不了影响到其她人,只能每天随机选定一个同事来为自己送饭, 不过……

“这不是你的饭盒吗?”

法医小姐盯着那熟悉的容具, 拨了拨菜,果然没发现自己最爱吃的卤大肠,只能长叹一口气,将就着用了。

“今天这顿就当是我请你。”

陈拾意皱着眉头回想自己的加班成果, 那条公路附近是山区,虽然也有溪流,但和案发现场的距离实在遥远……所以, 韩磊是怎么溺水的呢?

她的视线落在尸体头颅上的弹孔上, 一场大雨,毁去了太多的痕迹, 她们甚至没有在树林里找到多少脚印,只在一棵大树下找到了一只坏掉的手机。

“我其实有个想法。”

法医小姐端着饭盒过来, 还不忘在嘴里多塞一块肉,厨师阿姨做的鸭肉鲜香多汁,实在美味,“昨晚的雨那么大, 我今天早上起床上班的时候, 小区里的排水不太好,小腿以下都是水, 害我?*? 报废了一条裤子。”

陈拾意皱了皱眉:“你是说……”

她们对视一眼,又心有灵犀地看向了解剖台对面的洗手池,陈拾意走到洗手台面前,打开了水龙头,当洗手台里的清水积蓄了一半的时候,法医压住她的后脑,用力一按。

她道:“……就像这样。”

哗啦——

陈拾意从洗手台里抬起脸,头发被浸得湿漉漉的,她伸手撕掉了额头上的纱布,那里已经凝成了一道疤,将她的左眉划断,让她看起来多出了几分凶悍。

法医道:“你说……谁有可能这么做?”

“……”

陈拾意沉默着,攥紧了洗手台的边沿。

这起案子处理得很快,两具尸体都被查明不是什么好人,短短几天里,季朝映已经能感受到警员们对她的注视从怜悯到怜爱,其中日渐强烈的同情和关怀让季朝映的房间里在短短几天内就多了一大包零食——以及一台可单向联网的小电视。

有没有小电视对于季朝映而言差别不大,但对警员来说却是极重要的,大家都或多或少地知道女孩的精神状态不太对,当透过观察窗看到她每天都躺在床上昏睡时,心底便不由得生出更沉的担忧来。

万幸的是,有了小电视后,女孩每天躺在床上的时间并不是那么多了,她摆弄着小电视,看一些近期热门的剧集,也看一些少年英雌的动画片。

便比如此时此刻。

季朝映在小电视放着梁省热门的偶像剧,看似认真,实际上却在脑海中听系统口述案情的进展。

首先是赵桐。

赵桐的那部分实在是过于好查了。

他在季朝映的卫生间里安装了摄像头,摄像头虽然已经被韩磊损坏,但也可以从本地储存上看到它偷拍下来的东西,而除了摄像头外,他的手机上也留着摄像头上传过来的监控。

当警员们敲响房东赵姨的大门,告知她自己的子侄到底做了些什么事时,赵姨不由得破口大骂。

在她的谩骂声中,警员们才得到了一部分她们本不太清楚的事情——

“他的癖好,居然还是遗传的!”

系统惊讶地与自己的宿主分享这个发现,却见宿主动作一顿,片刻的沉默之后,季朝映才问:“……这个我们不是知道吗?”

“啊?”系统大惊失色:“知道什么?我们什么时候知道了这个呀!”

季朝映无奈地叹了口气:“就在我发现了那面双面镜的那晚呀?”

系统:“您什么时候发现的这个?”

见她跟个小笨蛋似的,说什么什么不知道,季朝映只能又无奈又好笑地从头讲起。

那是在张旺的案子大致结束后,她从警局离开的那一日。

那一日发生的小意外实在太多。

她在走出警局后便目睹了一场车祸,又被应逐拉去除晦气吃了一顿火锅。

当她在火锅店里意外发现了燕暖的消息时,当即大惊失色,赶回了出租屋极速赶稿,而在稿件赶完之后,她预备去清洗之前穿了回来的,陈拾意借给她的风衣。

然后便在风衣上……发现那不该存在的痕迹。

说到这里,季朝映不由得询问系统:“……你不会什么都没想吧。”

系统:“……”

系统:“……对不起Q—Q”

季朝映无奈地笑了笑,又温声安抚她:“没关系,每个人都会有自己不擅长的地方,系统也是一样的。”

那一天,季朝映发现有人侵入了她的屋子。

那一天,季朝映确认了卫生间的镜子有问题。

于是她为了以防万一,在自己的行李箱里取出了一个小道具,它能让小区域内的网络信号变得不太便利,又在当晚,搜寻了一下这所住处所在的小区的关键词。

于是在当晚,她便看到了一些发生在十几年前的陈年案件。

十几年前的某个夜晚,在同一处小区内的一位租客正在洗澡时,听到洗手台后传来了某种怪异的声响。

租客临危不乱,她冲洗干净身上的泡沫,回到房间穿好了衣服,又从厨房里抽出一把三十厘米长的剔骨刀,然后,砰!

刀具砸破玻璃,玻璃后正在撸动自己的外置大脑的男人就这么被一刀穿心,在忙碌于针线活时,被送上了天堂。

这起案子在当时闹得很大,于是当季朝映进行搜索时,很轻易地便找到了相关线索:那位死者的高清照片便发在各种图文网站、视频软件里,有些人象征性地为其打上一层马赛克,更多的,则是将那个男人的各种照片发布出来,在分析案情的同时,也嘲笑他鸭子发烧烧得没了脑子,直把命都烧没了。

从那些照片里,季朝映足以看出这位死在十几年前的偷窥狂与赵桐五官中的一些共通之处:同样的小白脸,同样的书卷气,同样的人面禽兽,人形牲畜。

她大致叙述完自己曾经的作为,又有些奇怪地询问系统,问它当时在做什么:“我本来以为,你在大多数时间里,应该都在看着我。”

这倒也不能说不对。

系统回想了一下自己当晚在做什么:啊,那时候,她大概在捏着系统边框,拼命摇动面板,清理上面的简笔花花……

总之。

曾经的偷窥狂死在双面镜后,现在的偷窥狂则死在追逐受害者的道路上,警员们从赵桐丢在车里的手机上看到了摄像头拍摄上传的视频,那视频足以说明他开车追上了季朝映的所有原因。

他的死因也十分明晰。

韩磊的出租车前门上留着他的指纹,前座上的座椅布套也留着被物体拖拽过的扯痕,显然,在前座上开车的韩磊是被人扯下来的,而那人是谁,已经不必再做论证。

赵桐被人剖开了肚腹,胸口更被一连捅了许多血窟窿,他的肺叶都被捅穿,肠子流了一地,而杀死他的凶器,则被韩磊握在手里——那刀刃上面,还有着没被大雨冲刷干净的些许血迹。

赵桐的死因已经变得无比明朗,杀死他的凶手是谁自然也不必多提,而韩磊曾经想要杀死季朝映的行为则被陈拾意亲眼所见,他也不能算作是什么好东西。

“她们还在他车里找到了一些工具。”

为了显得自己不是那么笨蛋,系统向季朝映仔细汇报案情的进展,以此邀功:“他的后车厢里居然藏着裹尸袋和一大包武器……”

裹尸袋并没有清洗,上面还惨烈着一点血迹,警方化验后,发现这血迹的DNA与一个孤寡老人对得上号,立刻有警员被派去调查,发觉那个老人住在垃圾站旁的廉租房,已经好一段时间没有回过家。

一起连环杀人案就这样浮出水面。

陈拾意很快调请了搜查令,带着几个警员前往韩磊常住的别墅搜查……然后,她们在他的地下室里发现了重新装修过的痕迹,又在他床下发现了一些被切下来收藏的人体器官。

而那部被送到手机店加急修好的手机里,还有他拍摄下来的部分尸体照片,以及……

以及部分被他偷拍下来的……季朝映的照片。

警员们围在一起,看着那些照片不由得发出冷嘶声,而握着手机的陈拾意,脸色却不由得变得愈发难看。

她看到了韩磊的社交软件上的聊天记录。

那是和季朝映的聊天记录。

在聊天记录里,韩磊的表现堪称无可挑剔,他耐心、温柔,对向他倾诉不安的女孩体贴无比,他甚至主动邀请女孩出门游玩,并且为此准备好了两张票据……

当然,这些都是他有意为之的迷惑之举,陈拾意看得明白这个,而真正让她脸色难看的是——

是聊天记录最开始的时候。

那是个熟悉的日期。

——2025.7.26

【朝朝朝朝O–O】:真的很谢谢您,我现在就把车费转给你。

陈拾意盯着那个熟悉的头像,一时间连呼吸都有些艰难,记忆里,一辆被她随手拦下的出租车逐渐浮现:

那是她和女孩正式交换了姓名的下午,她给了女孩五十元现金,让她有钱打车回去。

然后,她挥手,为女孩拦下了一辆出租车。

她亲手,把女孩——

送到了一个杀人魔面前。

第84章 这真的重要吗?

事情怎么能这么巧?

可事情就是这么巧。

当天的陈拾意给送来午饭时, 脸上连笑意都挂不住了,她不敢刺激季朝映,心里又一直有个结, 于是只能沉默。

季朝映打开饭盒,好奇地问她:“是工作遇到什么事情了吗?你看起来好像心情不太好。”

她的头发被便宜的小皮筋扎成低马尾,因为装扮素净,愈发显得清纯秀丽, 窗外的阳光撒在她身上时, 被铁栏杆分隔成一块一块,叫她仿佛被困在笼中的鸟雀。

“没什么。”

陈拾意看着她掰开筷子,“就是案子不太顺……遇到了个坏货。”

季朝映看向她垂落的眼,在心底轻笑了一声, 面上的神情依旧是诚挚的担忧:“那……那怎么办呀?”

陈拾意抬起眼:“该怎么办,就怎么办办吧,你别担心……对了, 你还记得你是几号过来的吗?最近事情办得也差不多了, 我看看你什么时候能出去。”

她不想多说,季朝映便也陪合, 她弯起眼睛,道:“应该也有一段时间了吧, 快……快一周?”

不。

不是一周,是四天。

陈拾意在心中默默纠正,她这几天时不时地便会试探一下,发现女孩的记忆的确是出现了一些问题, 她没有忘记被指派去保护她的何舒, 也没有忘记自己曾留在家里许多时日,只是将有关于赵桐和韩磊的记忆都清空, 并且在大脑内为那段时间的空白进行了填充。

她以为自己是在第二次离开警局后,因为警员需要她的协助,才又将她带了回来。

她还以为张旺的事情没有完,以至于警员们有时还需要抽调人手,向她问些早已经确定了的细节问题,防止她自己独处的时候感觉到某些异样,进而发现情况不对,受到刺激。

陈拾意一边和季朝映继续聊着天,一边看着她把饭塞进嘴巴里,腮帮子像只小仓鼠似的一股一股,一时间回忆起她们在韩磊地下室里发现的东西,心情顿时变得沉重起来。

重要吗?

陈拾意询问自己。

那个杀人犯是死在自己手里,她亲眼目睹他试图将尖刀捅进女孩的体内,甚至如果不是她动手动得快,女孩现在就该躺在医院里,甚至是……躺在棺材里。

所以重要吗?

那些从杀人犯的鼻腔和肺里发现的泥污,那些她们意识到的,他曾经被动溺水的痕迹。

它们真的……重要吗?

怕陈拾意会赶时间,季朝映吃饭的速度快了不少,她有个小习惯,吃完饭总觉得嘴巴里面有味道,还得再喝一杯水。

陈拾意便趁着她用纸杯喝水的间隙收拾了垃圾,起身准备离开。

“这么快就走呀?”

季朝映立刻放下杯子,依依不舍得像只不想亲鸟离巢的小毛团子,陈拾意无奈摇头:“案子多,最近太忙了……”

顿了顿,又道:“今天下午回来,给你带点水果。”

房门打开又闭合,正直的警员就此离去,季朝映偏头看了一眼窗外湛蓝的天空,将双手探进一格一格的日光里,展平了十指。

她仔细地打量着自己的双手。

这是一双很秀美的手。

骨节清晰,修长纤细,手心与手背是同样的白,指尖透着一点淡淡的粉。

这双手上没有任何受过磨难的痕迹,没有伤口,没有痣,连学生时代经常握笔会留下的茧子都没有,让人一看见这双手,就只会想到阳春白雪,要是那人想得再深一点——应该还会想到,她在家里该很受长辈的喜爱。

她得从没有沾手过一点家务,才能拥有这样的一双手。

这是一双会看书,写字,摆弄所有精巧事务的手,和所有磨难都沾不上边。

这双手太无害。

杀不了人。

“那个护手霜真不错。”

季朝映笑着收回手,和系统夸奖商城内的产品,“一点味道也没有,吸收也快,比我平常用的,都还要好得多呢。”

系统便抱着代宿主保管的护手霜,骄傲地挺起小胸脯:“那当然!”

案子的进展十分快捷。

没再等几天,陈拾意就告知季朝映,她可以离开了。

这起凶案摆明了和季朝映没关系——她只是个无辜的,被觊觎上的可怜受害者,而这个受害者,还因为受了过大的刺激而暂时失忆,警方自然也不能再要求她配合调查。

总不能把人送进精神病院,强行让她想起那些对她而言过于恐怖的事情,再让她协助她们做口供吧?

现在案子能调查出来这么多证,这是真没必要。

季朝映可以走了,但新的问题又出来了——她现在的情况,警方是知道的,但那两条发送人未知的“报警”短信都还在陈拾意手机里存着呢,明知道她身边有人觊觎,总不能让人就这么回去吧?

何舒于是重出江湖,在季朝映走出警局大门的时候,牢牢跟在她身边:“反正我也得跟着你,不如我们一起回去呗?”

彼时正是下午两点,季朝映颇感讶异:“可是……可是,我记得你好像说过已经没事了呀,现在也还要——”

何舒说瞎话不打草稿:“虽然我们觉得没事了,不过安全起见还是要一段时间嘛。”

季朝映抬手扶额:“是吗,可是……”

她脸上露出纠结与痛苦并重的神色,何舒心底咯噔一下,立刻后退一步:“不过也看你,本来确实是没事了,但之前我看你和你朋友不是出局子的时候去吃了一顿饭嘛,不如这次我陪你去好了?”

她不说还好,一说,季朝映立刻就想起来了什么:“哎,是这样的,上次还是应逐请了我,这下我得把她请回来才对……”

她说到这里,才想起来从身上摸手机——这衣服还是陈拾意去她家里带回来的呢,免得季朝映哪天忽然想起来,为什么她被警员带来警局配合调查,却在走的时候都穿着别人的衣服,然后深入回想她来的时候到底穿的什么衣服,然后真想起什么来,再给人弄出点什么来。

但这衣服是没问题了,手机却又出了岔子:女孩又不是嫌犯,警员总不可能把她带来警局,却在她临走的时候把手机扣下了吧?

“奇怪……”

季朝映在口袋里翻来翻去,面露迷惑,喃喃自语:“是把手机忘在哪里了吗?”

何舒:“……”

她还不如一开始就闭嘴跟人后面呢。

何舒强行补上漏洞,面色不改,发出一声大笑:“哈哈,好像是,之前不是要求案件保密吗?你的手机好像还在我们那儿呢,你等着,我现在回去给你拿。”

她赶回办公室紧急说明了一下情况,在十分钟的扯皮后终于把女孩的手机从证物袋里扣了出来,又用最快的速度掰掉上面明显因为撞击而碎裂的钢化膜,擦了擦手机屏幕,这才回到警局门口,把手机重新交还到了季朝映手里。

看着终于回到自己手里的手机,季朝映对何舒露出了一个感激的笑容:“谢谢舒姐!不过这次可能不是很方便请你吃饭……她也和我认识不久,不太好多带人,这次我先请她,下次我再请你,好不好?”

何舒还能说什么呢?女孩都这么说了,她只能露出假笑:“哈哈,好啊。”

季朝映就这么甩掉了自己的贴身陪护,然后给应逐打了电话,约她出门,把之前欠的人情还回去。

因为同城,应逐来得很快,但出乎季朝映意料的是,她没带人,应逐身后却跟了一大挂——

那是一群紧身皮衣、鼻钉耳环,化了酷男妆,细节款式各不相同,但都与曾经的应逐颇有相似之处的……朋克酷哥。

那一身身紧身皮衣简直要素齐全,有人脖子上戴着根神似狗项圈的皮带,有人腿上绑了腿环,有人朋克得舌头上都打了钉,也有人大热天戴着皮手套,配上那把他们的每一根肌肉线条都绷得纤毫毕现的皮衣,仿佛一群鸭店头牌招摇过市,就差在头顶举个牌子,诚招五十岁老姐姐的疼爱。

季朝映:“……”

她看着跟在一群人后方的摄像姐姐,整个人都不由得陷入了沉默。

这、这……为什么——为什么她每次和这位新朋友见面,似乎都会发生些她意想不到的事啊?

应逐一把环住她的肩膀,爽朗道:“巧了吗这不是,我今天刚好录日常vlog,你就给我发消息约饭,这几天我约你的时候都不回我,还以为你嫌弃我了呢!”

“没有没有。”

季朝映连忙解释了一下她一直不回复消息的理由,又迟疑地看向她身后乌央乌央那一群人,“不过,嗯……你,你是明星吗?”

不然搞这么大阵仗?

应逐没忍住笑了:“那我可得谢谢你,一下子给我升了个咖,我就是个平平无奇的三百多万粉丝的普通网红而已,哪里比得了明星啊?”

平平无奇的三百万粉丝的普通网红……这在网红界,怎么也称不上普通和平平无奇了。

季朝映被动掏出手机,被应逐手把手指导着强行关注了她,这才发现应逐居然把她们第一次见面那天的事都做成了视频,被放在一个叫做日常奇遇的分类里,那个视频名字就叫做……

叫做……

……一日烧鸭历险记。

季朝映抱着手机,沉默了。

应逐还兴高采烈,仿佛一只过于热情的金毛犬,她环着季朝映的肩膀,高高兴兴地给季朝映科普该视频的新成就:“你还不知道吧,因为这个视频,有个男装品牌还想和我合作做几款新衣服呢——诺,他们身上穿的就是!啧啧啧,姐我也是引领一代潮流了,你都不知道,那天我被逮捕的时候好些人拍了视频呢……”

应逐掏出自己的手机,向季朝映展示自己得了多少流量——季朝映这才发现,她那时被警员逮捕的事情还上了个热门话题,话题评论区里除了文字笑声,都在讨论这件事情能不能选入年末的年度十大喜剧新闻。

而那被新闻账号选中的视频也很具备喜剧因素,视频里,上一秒应逐还在激情舞动,下一秒,一个警员就带着银手镯往她手上一套,而应逐一脸迷茫,弱小可怜又无助。

视频的背景音还是从她自己的视频里扣出来的:

“回应一下那些谣言,先说说那天那个被警员姐姐从活动上拷走的人是不是我,这个是我,那天我穿得太烧了,大家也都看到了,视频里那个最辣的鸭王——所以警员就以为我真是个鸭子……当然后面都解释清楚了……”

视频上的弹幕除了“哈哈哈”,就是“哈哈哈”,偶尔有个男的冒出来,指责她一个女的装什么男人,也都被笑声大军改过,一点水花都没起。

季朝映沉默地看着那个话题,没忍住又回头看了看那几个神似真鸭的朋克男:“这……这算不算接广告啊?”

“当然啦。”

应逐笑得嘴都差点歪掉:“你记得别告诉别人,今天我本来就要拍这个的,标题我都想好了,和十个性转鸭王分身一起出门的日常,你觉得怎么样?”

“……”

季朝映沉默地看了她一眼,决定把话说得更清楚一点:“我是说,这些衣服,会不会有点……太,那个了?”

这完全就是,某些特殊的……青趣皮衣吧?

“什么那个?”

应逐眉头一挑,心领神会的同时依旧理直气壮:“这怎么能算是那个呢,虽然姐姐收了钱,但姐姐为的是为这些男人开拓出一种新风格啊!都这个年代了,男人,是时候该拥有穿衣自由了!”

第85章 感知倒是很敏锐。

季朝映无话可说。

她和陈拾意还是去了上次的那一家自助火锅, 季朝映本来想把陈拾意带来的人也一起请了——反正她现在不差钱——但被陈拾意拒绝。

“怎么能沾你便宜?他们自己也有工作餐!”

应逐忙忙碌碌地端盘子,还试图拉季朝映上自己的贼船:“说到这个,你今天有安排吗?我还在琢磨今天去干嘛, 要不你也试试看申请做博主呗,我可以带你一起的。”

她挖了满满一碗冰淇淋,还不忘对着季朝映眨眨眼睛,季朝映十分感动, 然后面带微笑地拒绝:“谢谢……不用了。”

现在正是周六, 本市是个女市长,劳动管理做得很不错,据说最近还在推行做四休三,有时间休闲娱乐的人自然也变得很多。

这也就意味着……

季朝映忍耐地闭眼。

注意到她们这一行人的人, 也变得很多。

十个皮衣朋克男并一位摄像姐姐把季朝映和应逐周围的位置团团围住,由于那些皮衣男过分特殊的打扮,周围的客人不由得反复将视线投到这边——自然也免不了多看几眼皮相都很是出众的季朝映和应逐。

季朝映十分后悔, 季朝映坐立不安。

她试图打开系统商城, 看看有没有廉价的,几点积分就能救她于水火的小道具, 但很可惜的是,由于近期她一直待在警局隔间里, 每天能得到的积分都只有恒定的1点,加上她还将积分分了五成给系统,又购置了一支特效护手霜……现在她的积分储蓄依旧处于赤贫状态。

或者说,她没有积分。

系统认真地掏出自己的那一份积分——她最近还靠回收其它系统、系统宿主的餐具多囤了1点积分, 现在它足足有4点积分呢:“系统可以把这些给您……”

但4点积分只能买到超大管的, 可以定制味道的特效护手霜,而不能买到可以救季朝映于水火的特殊小道具。

季朝映为系统的无私感动不已, 然后含泪拒绝了它。

她坐立不安地和应逐吃完了这顿晚餐。

季朝映吃了羊肉卷。

季朝映拒绝了应逐一起拍视频的提议。

季朝映吃了冰淇淋。

季朝映拒绝了应逐一起拍视频的提议。

季朝映吃了嫩鸭血。

季朝映拒绝了应逐一起拍视频的提议。

“……我真后悔,真的。”

季朝映一边吃东西,一边含着眼泪对系统说:“我本来想着摆脱陈拾意她们,趁这段时间去调查一下那个叫白夜的组织,我本来该请何舒来这里吃饭的,或者请陈拾意也可以……”

她就不该为了还应逐之前请的那一顿,在今天请她吃饭。

“真的不可以一起来吗?”

应逐蹲在季朝映身边,把下巴搁在桌子上,超努力地用自己的丹凤眼凹出亮晶晶狗狗特效:“我的粉丝绝对绝对都会很喜欢你的!我发誓!”

“……”

季朝映微笑:“谢谢,但真的不用了啦。”

应逐似乎是属于极度自来熟的类型,季朝映已经开始后悔自己当初下了公交车后对她产生了好感,实在是应逐就像是人形的图片仅供参考……当你被包装迷惑的时候,就会发现实物与其完全不符。

一顿饭吃到晚上八点,季朝映终于想办法摆脱了应逐,临走时,应逐还恋恋不舍:“真的不一起去吗?那多有意义耶!”

季朝映微笑:“……”

——这位平平无奇的,粉丝三百万的普通网红,想要在下班高峰期带着她的十位皮衣男踏上地铁,巡视地铁内的咸猪手。

然后对他们实施……男上加男。

“这多有意义啊!既有节目效果还能做好事!”

应逐见怎么劝季朝映都不答应,只能一边哀叹,一边一步三回头地带着她的皮衣男团离开,领走时还不忘拿了一只蛋筒冰激凌,还是拼色双味的。

如果说季朝映的能量本来是满格10,那么在应付走应逐后,她的能量就变成了3。

她其实有点迷惑应逐为什么在目睹了那场车祸后,还会三番五次地在她面前提起相关的事情,季朝映本来想问问,但实在拿捏不准应逐可能会有的反应,怕她把自己打包加急派送去三甲医院心理科,只能作罢。

大概所谓的网红博主,就是如此的放荡不羁吧。

季朝映仿佛加了班的白领,拖着沉重的步伐打车回到了小区,下车时,她动作一顿,把司机吓了一跳:“怎么了这是?孩子腰闪啦?”

“没有,就是今天一直在坐着,腿有点麻。”

季朝映冲司机阿姨腼腆地笑了笑,扫码转给她车费,又忽地注意到了什么:“哎呀,您车窗这里有点东西,稍等一下,我擦一下。”

“你这孩子,还怪贴心哦。”

司机阿姨忍不住露出慈祥的笑来,她看着五十来岁,趁着季朝映帮她擦了擦车玻璃的间隙,从包里抓了一块饼干给她:“拿着吃去,阿姨给家里的馋嘴丫头买的,蛋糕店里的,香得很呢。”

季朝映接过了那块饼干,笑着和司机阿姨道别,又看着出租车遥遥远去。

夏日的夜黑得早,路灯散发出暖色的光亮,季朝映抬头看了一眼,没看见月亮也没见着星光,天空乌云密布。

要下雨了。

她迈步走进小区大门。

一。

二。

三。

季朝映猛地从大门拐角处回头。

身后的灯依旧亮着,小区对面的便利店里也不见人影,这一片空间仿佛与热闹的世界切割开来,季朝映可以听到不远处传来年轻女性的嬉闹声,但面前却除了她自己见不到一个人影。

甚至连一辆停在路上的车都没有。

难道是错觉吗?

季朝映微微皱眉,她站在小区门口,四处打量着周围的环境,一边看,一边剥开那枚被单独包装的饼干,嗅了嗅,没感觉有什么异常,就把它塞到了嘴巴里。

她啃完一块饼干,见确实没有什么异常,才重新拐回了小区里。

又过了大概十分钟,一道身影才从小区对面的垃圾桶后钻出来。

堆满了垃圾的垃圾桶味道浓郁,熏得那人不住地皱眉,她快步走到女孩之前下车的位置,从双肩包里取出一块镜子,放在面前调整视角。

她反复查看,确定对方看不到自己当时躲藏的位置,才放下心来。

“倒是比预备人选敏感得多。”

那人喃喃自语,声音是种质感粗粝的沙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