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朝映笑了。
她点了点头,道:“还算不错。”
张青建无声地松了口气,见女孩态度和缓,给他的压力不像一开始那样大,不由得更进一步,大胆地试探道:“那……”
他喉咙发干,声带仿佛撕裂一般隐隐作痛,面色也因为激烈的心跳而涨得赤红:“……我通过您的考验了吗?”
季朝映动作一顿。
她轻轻笑出了声,面上的笑意灿烂不已,声音柔软得像一片云:“猜出来了呀?”
张青建心中一定。
他心底泛出一层喜悦,只想到那样鲜美的肉食都被面前的女孩称作边角料,让人心焦的急躁感便从心底涌了出来。
他面上的笑意全然无法掩饰,只道:“毕竟您对我很感兴趣……”
这可。
真是太好了。
第116章 你吃过老人的眼睛吗?
当季朝映在他耐心耗尽, 即将发难时一把把他按下时,张青建就意识到了什么。
不对劲。
面前的女孩,和他所想的不一样。
他本以为面前的女孩, 是那种依靠着口舌和脑力掌控人心的类型,张青建见多了这样的女性,她们往往出身梁省,在成长过程中被留下了不可抹去的文化烙印, 她们总是喜欢将自己妆点得美丽动人, 虽然手无缚鸡之力,却总可以利用智慧在危机中脱身。
她们像母狼一样狠辣,像狐狸一样狡猾,在灰色世界, 她们有一种统一的代称——罪犯们称呼她们为黑寡妇。
张青建本以为面前的女孩也是一只黑寡妇。
她身上的特征实在太明显,她喜欢打扮自己,身上又没有锻炼过的痕迹, 明明都能被组织审核员挂上通缉, 却能游刃有余地和黑制服周旋辗转……她显然是将她的大脑和口舌当做武器,如果说这样的人会有单手就能把一个时常锻炼的成年人制服的力气, 未免会显得太不切实际了一些。
人的精力是有限的,每个人都会有自己偏好擅长的那一面, 只有少数人,才能在各个方面都面面俱到,而这往往需要岁月的沉淀和年龄的堆积,不论张青建怎么看, 面前的女孩都不该属于这一类人。
但她偏偏却是。
灰色世界的法则格外简单粗暴, 强者可以为所欲为,当面前的女孩展露出了可以制服他的力量时, 事情对她而言,就变得简单了起来。
她可以杀了他,吃掉他,将他来过这里的痕迹清扫干净。
她可以。
但是她没有。
于是事情就变得有意思了起来。
她想做什么呢?
一个强者,在可以做,却没有做的情况下,是为了什么呢?
这迷惑尚未升起,就在肉食入口的瞬间被消解干净,某个念头从张青建心底生出,但概率更大的可能性却仍旧让他心底发寒,于是他试图用藏在衣袖里的小刀扭转局面,然后在下一秒被女孩制服,那尖利的刀拍在他脸上,杀伤力并不高,羞辱意味却很重,像一记耳光。
但也只是一记耳光而已。
不夸张地说,张青建自从在十几年前发现了自己的癖好后,在进入灰色世界摸爬滚打后,就没少被羞辱过,比起那个可能性……这一记耳光,其实算不上什么。
甚至只要女孩愿意,张青建现在就能跪倒在她脚边,伸出舌头,去舔她的鞋底。
但女孩并没有提出这样的要求。
甚至可以说……她的态度,几乎都能说得上友善了。
于是那个念头的可能概率开始攀升,让张青建开口做出了试探,也让他心中大石落地,身体猛地一松。
“说说,你是怎么想的?”
面前的女孩手指绕着发丝,似乎颇有兴致,张青建面上的笑意不住更深,又怕自己表现得太过高兴,会影响女孩对自己的评分,于是他半低下头,姿态谦卑而又诚恳。
他道:“您想组建自己的班底?”
“有一部分是。”
季朝映点了点桌面,笑意真切,瞳孔漆黑,她放缓了声音,道:“但主要的,还是因为……”
“你真的很有趣啊!”
她笑了起来,声音格外清脆,像夏天的体育课上,高中女生手腕上会带的红绳铃铛:“居然有人会想吃掉我,我从来没想过,居然会有人想吃掉我!”
季朝映面上的笑容满含喜悦,格外灿烂,她说的是之前说过的话,张青建却不再像之前那样身体紧绷,头皮发麻。
他已经感知到了面前女孩的态度。
果然。
“毕竟以前,都是我取食别人,这还是第一次,我也成了食材呢。”
季朝映面上的笑意格外开怀,那是种纯粹的快乐,格外具备感染力,那双漆黑的瞳仁像是浸泡在盈盈的清澈润水中,透着一股异样的吸引力,让她的情绪化作一根根丝线,牵扯着张青建,传递到他周身。
她显然对张青建曾经对她生出的冒犯心思毫无介怀,那声音仿佛浸透了金黄蜜糖的白棉花,甜蜜而柔软:“你和我,算得上是同一类人呢。”
果然!
张青建心头一动,立刻低下头去,格外恭敬:“这是我的荣幸。”
但下一刻,面前的女孩便话音一转。
“但你太蠢了!”
张青建:“……”
“想动小心思?想从我身边下手?”
“你这个蠢货,如果不是你还算有几分意思,现在桌子上的就是你了!”
张青建心头一紧,背后发麻,他连忙站起身来,不住道歉:“确实是我的问题,是我太蠢了,有眼不识泰山……”
他不住道歉,恨不得把自己贬成面前人脚下的一滩烂泥,以此降低对方的火气,心底却是一松——
以女孩的口风来听,她真正在意的,其实并不是那些身边人,而是自己贸然出手的莽撞愚蠢。
这是?*? 侮辱吗?
这不是!
这是循循善诱,这是在教导他啊!
张青建把头低得不能再低,把腰弯到不能再弯,他都已经是四十多岁的人了,现在却在一个能做自己女儿的姑娘面前点头哈腰,仿佛一个正在面对威严老师的差生。
这画面滑稽又好笑,但场中的两人却都没有笑出来,季朝映皱着眉头,姿态傲慢又高高在上,她紧接着继续道:“……知道你蠢就好,这样年纪的人了,居然还只知道吃那些上不了台面的边角料,你不会连这种东西都吃不饱吧,嗯?”
她语气轻蔑,似笑非笑,用手指挑着张青建的下巴,见他面露尴尬,又不屑地冷哼一声,道:“废物!”
“……确实是我太废物了。”
张青建忙不迭地做了一声附和,才小心地向女孩澄清:“这些对您来说是边角料,但我确实是很久没吃到过这样的食物了……”
他尴尬而又期盼地看向季朝映,无声地将腰弯得更低,恨不得下一秒就跪倒在地板上:“实际上,我也发现这些肉似乎已经填不了肚子了……”
他姿态做得很足,几乎是哀求的模样,看着恳切又可怜,季朝映挑起唇角,似乎对对方的姿态很是受用。
她傲慢开口,先是嫌弃了对方一番:“如果你不是我碰到的第一个同类,那你现在都该在我的盘子里了。”
顿了顿,才继续开口:“你这个蠢货,你就没想过,畜生身上都会有最极品、最难得的一块肉,他们身上……难道会没有吗?”
张青建呼吸一窒。
面前的女孩笑了起来,她的唇角弯出尖尖的弧度,眼中闪烁着沉醉的水光,她的声音仿佛从漆黑的夜色中探出的触手,又仿佛从黑寡妇的肚子里喷出的蛛丝,将他紧紧缠绕,包裹成封闭的茧球。
她低低地笑:“那些烂肉,本来就不是该吃的东西,最美味的,是他们身上最宝贵的那部分肢体呀……你这个蠢货!”
那窃窃低笑,叫张青建的大脑有一瞬间的迷蒙,他吃力地思考着,想要从中分析出他渴求的那一部分。
然后那点思考的力气被紧接着传到耳边的声音击得粉碎,只余下无法描述的,巨大的顿悟的喜悦。
他听见女孩说:“你吃过……老人的眼睛吗?”
他听见女孩笑:“这就是能从一个老人身上取出的,最美味的那部分。”
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
一切结束后,张青建再次对着季朝映奉承了一番,但相比之前的吹捧,现在显然敷衍了许多,他几乎立刻就想离开,带着想要马上实践的迫切,和对本能的口腹之欲的渴望。
“先等等。”
季朝映叫住人,在张青建回过头后,用下巴点了点面前的碗碟:“把这些都洗干净,临走的时候把垃圾也丢了。”
张青建:“……”
他面上的笑意微僵,手下却麻利地捡起盘子:“或许您需要洗碗机吗?不如——”
“没地方放。”
季朝映神情不耐,她眉头一挑,漫不经心地开口:“再说了,不是还有你吗?”
张青建:“……”
为季朝映洗完碗、拖完地,做完家务丢掉垃圾后,张青建终于走出了小区门口。
他面上的笑意淡了下来,掏出手机,看了一眼自己习惯性记录下的录音文件,点开来拉到中间,确定自己把该录的都录到了,才退出录音机,打开了白夜APP。
他点开自己的个人页面,看着上面悬挂的任务接取中的标识,沉吟片刻。
任务的时限在一个月内,但目标的体能和敏锐都超出了他的预料……要怎么在一个月之内完成任务呢?
张青建想到了那鲜美的,让他现在回想起来,都还忍不住吞咽喉咙的美味肉食。
……试探一下吧。
既然对方和那群黑制服混在一起,她对这方面就肯定是有想法的,或许可以让那群牧羊犬先打个前锋……
灰色世界的人,哪有这么容易收买,果然还是年轻,一点规矩都不懂。
张青建心底冷笑,他沉吟着,仔细回想着自己在女孩家里时的记忆,手指点开好友栏内的一个黑头像。
但他在心底组织好的词句,并没有成功输入进对话框里。
嗡嗡。
手机一声震动,一封短信发送了过来,张青建还没来得及点开,短信便自动展开,让他的背后泌出了一层冷汗。
【未知号码】:我在看着你。
紧接着,手机自带的录音机在张青建毫无操作的情况下被点开,那些被习惯性整理归纳的录音文件都被勾选删除,那人甚至还有心思在他的屏幕上炸开一朵小小的烟花!
砰!
张青建喉头一窒。
她居然……有个帮手?
她有个……黑客朋友!
第117章 您似乎一直没有吃过什么东西。
季朝映的黑客朋友系统正愤怒地向季朝映告状。
“他果然做了后手, 还录了音,还想联系一个黑客!”
按照季朝映的叮嘱一直注意着张青建动向的系统,像只愤怒的小鸟一般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季朝映熟练地向她道谢,安抚下她的情绪,用不间断的甜言蜜语哄得系统晕头转向。
留着张青建,是因为他暂时还有用, 毕竟剩下的肉还不少, 得有个去处才好。
本土的治安不错,宠物相关的法条也格外严格完善,这里没有那么多流浪动物帮她清理这些肉类,不如喂给张青建, 也算是种垃圾分类了。
但既然要留着他,当然就要看好他,免得这个一开始就想盯上她身边人的蠢货不会做出更多的幺蛾子, 幸好这方面有系统帮忙, 不然她还得多花好些心思。
季朝映把张青建用过的碗碟都放到一边,找出干净的厨具, 把自己买来的牛肉丢了进去。
做点什么吃呢?好吃的办法都太麻烦了一些……不如简单做个蒜泥白肉算了。
季朝映苦恼地叹了口气,要是林林在就好了, 以前有林林在的时候,她都不用说,他就会自觉地做好所有工作……别说洗盘子这种小事了,他连拖地都不用拖把, 会拿着抹布一点一点地擦洗。
季朝映一边想林林, 一边抄起自己收缴下来的小刀,切好四瓣蒜与两根小米椒并一根青椒, 将热好的油淋在上面,浓郁的香气顿时扑鼻而来。
“闻起来真不错……”
季朝映喃喃自语,带着笑意将煮熟的肉捞出,切成片状后,浇上油润的辣椒和蒜末。
她轻声道:“……好香啊。”
“好香啊。”
又一次在这里填饱了肚皮之后,张青建忍不住发出了感慨。
他甚至有些怀疑——怀疑对方是不是在肉食里加了些不该加的东西,但起码在这段时间里,他的身体并没有某些特殊反应。
但过于鲜嫩的滋味,还是让张青建有些疑神疑鬼,有一次他试探性地借口自己已经赴了一场约会,填饱了肚子,然后面前本还笑意盈盈的女孩,瞬间便变得面无表情,那个晚上,那些肉食几乎是被她塞进张青建喉咙里的。
有了这么一场教训,张青建再不敢在季朝映的眼皮子底下耍什么小动作,他按照季朝映的要求,每天规规矩矩地在黄昏时分敲开她的房门,然后在填报肚子后离开这里。
这似乎是某种考察——有一次从肉食中品尝出了一块来自肥猪身上的精品五花肉后,这个想法的可能性,便在张青建的大脑中再一次调高了不少。
叮咚。
摆在餐桌上的手机嗡嗡震动,季朝映瞥了一眼规规矩矩地做着垃圾桶工作的张青建,点开手机看了一眼。
——是来自应逐的消息。
【追星星的人】:扫街,速约,懂?
【朝朝朝朝O–O】:鸽子点头.jpg
【追星星的人】:怎么用鸽子!不许不许,不许放鸽子!
【朝朝朝朝O–O】:鹦鹉点头.jpg
季朝映面上带出笑意,和应逐一来一往地聊了起来,只在张青建端起碗碟去清洗的时候又看了他一眼,便没有再多做理会。
气氛格外安静,却算不上多么轻松,临走时,张青建终于有些忍不住,小心翼翼地询问道:“这段时间里,您似乎一直没有吃过什么食物……”
他说的格外委婉,季朝映在他面前时,其实并不是完全不吃东西,但大多是一些水果和甜点,几乎像个完全的素食主义者。
但在张青建眼里,这些东西显然算不上“食物”,甚至于可以说,它们连零嘴都算不上。
“吃多了,也会腻味啊。”
季朝映的语气依旧是带着一点烦躁的不耐,但又似乎对面前的人很是宽容,她随口道:“我三个月动一次手,这种精品,你以为很容易碰见吗?”
面前的男人似乎有些敬服,他连连点头,迟疑了一下,又开口道:“那我能不能问问,您这次吃的东西……是什么呢?”
季朝映笑了。
她拢了一下垂在胸前的头发,把那缕发丝绕在手指上,她道:“你能猜出来,那是个什么样的人吗?”
张青建配合地思考片刻,确定道:“体型应该很肥硕,口感不像是年轻人……大概率是中年……有时候口味会有点腥臊,是个男人?”
“猜对了,确实是。”
季朝映靠在门上,把手指上绕得弯弯的发丝松开,她道:“他是个黑心肝的烂人,平日里喜欢打老婆,平常最大的爱好是去玩牌赌几把钱,但也不是大赌……你猜猜,他的哪个部分最好吃呀?”
张青建眼皮抽动了一下,他皱着眉头,似乎苦思冥想了一番,才试探性地开口:“……是心脏吗?”
季朝映面上带着笑,道:“那再猜猜,我是用什么办法吃的?”
张青建又是一番琢磨,他斟酌片刻,开口道:“是……生食吗?”
他似乎颇为犹豫,仿佛遇到了数学难题的学生似的,季朝映面上的笑意更盛了,她嗔怪道:“才不是,你不是医生吗,怎么连生心费牙口都不知道?那么韧,我要怎么才能咬得动?”
她看着就像是需要很精细的饮食的类型,张青建连连讨饶:“您见笑了……我这些年都不碰那些了,都是给人垫垫鼻子割割眼皮什么的,这些事情都忘光了……我还以为您这样的品味,或许会更喜欢原来的味道。”
季朝映笑了一阵,似乎是被张青建的这一下马屁捧得很舒服,心情也美妙了不少,她道:“又不是猫猫狗狗,生吃有什么乐子?我吃掉的是那双爪子,他摸牌家暴都用的工具,洗干净去了皮,还拔掉了指甲,做成了泡椒口味的剔骨肉,口感很不错呢。”
她顿了顿,似乎又带着些遗憾开口:“可惜了,如果是赌疯子,味道应该会更好上不少,这种人的心没什么好吃的,都是一股腐肉味,只有那双手,为了摸把好牌,都被仔细保养着,夹烟的那两根,吃起来还有点熏肉的味道呢。”
“原来是这样。”
张青建连连点头,表示赞同:“您说的对,我们也不是动物,确实不用直接吃生食,至于赌疯子……我倒是知道一些,您如果有兴趣——”
“再说吧。”
季朝映兴致缺缺地摆了摆手,她道:“短时间内,我也不想吃太多重复的部位,下一个位置我已经看好了,你留着自己吃吧。”
张青建点头应好,然后熟练地提上季朝映放在门口处的垃圾袋,预备离开这里。
季朝映却开口叫住了他:“等等,我换一件衣服,我们一起下去。”
张青建便停住脚步,耐心地等了季朝映十五分钟。
毕竟是要见朋友,季朝映将自己收拾得正式了些,她熟练地将头发梳理整齐,绑成两条灯笼辫,又换上了一件最近新买的牛仔裙,又加了一件同色系的牛仔外套。
这身打扮,在白天或许会有些闷热,但现在已经要入秋,夜晚温度称得上低,倒是算得上刚刚好了。
季朝映满意地看了看镜子里的自己,又在里边多加了一件方便行动的束口中裤,便带着张青建一起下了楼。
“在她们面前正常一点。”
季朝映顺口叮嘱,然后在远远看见等在远处的身影时,加快步伐扑了上去。
“好久不见——”
应逐向她张开手,笑得嘴巴都要裂开了,她提起季朝映掂了掂,又用力抱了一下,才舍得把人放开来,嘴巴像机关木仓一样开始嘚吧嘚吧:“你都不知道,我今天本来想让朋友一起来的,结果她死活不肯出门!今晚的庙会可难得呢,两三年才有一次的,幸好还有你——”
明明才几天没有见过面,她却夸张出了好几年都没见过的阵势。
应逐早提过那个朋友,也曾说过想让季朝映也看看整日里窝在房间里一步都不愿意出的阴暗宅女之类的话,是以现在虽然提到了其她人,季朝映却也并不觉得排斥,她笑着应和,张青建跟在她身后,像个挂机似的,想走又不敢走,只能沉默着做个跟宠。
好在应逐只是惯例亲热了一下,便又把注意力从朋友身上分了出来,她瞥见季朝映身后的人影,借着路灯的光线辨认了一下,立刻惊喜道:“朝朝,这是不是上次那个——”
“是呀。”
季朝映笑眯眯点头,客客气气地侧过身,将张青建整个让了出来,道:“上次没给你介绍,他其实是我认识的心理医生,人很好的。”
张青建:“……”
临时拿到了心理医生资格证的中年男人只能笑笑,向应逐点了点头,所幸对方的注意力并不在他身上,只与他打了个招呼,便高高兴兴道:“那我们现在走吗?庙会都快开始了,今天还会找人抬城隍娘娘像的,去玩了就插不进去了!”
季朝映自然点头:“好呀,那我们现在走。”
她向张青建点了点头,这位新出炉的心理医生便立刻告辞:“那我也不打扰你们了,我还有点事,先走了。”
他脚步飞快,仿佛后面有鬼在追一般,季朝映深深看了一眼他的背影,面上的笑意如常,心底却在冷哼。
张青建起了疑心。
一个医生,怎么可能不知道人的心脏构成?这颗脏器是纯粹的肌肉组织,韧性非常足,刚刚被摘下时,只用人的牙齿是很难撕扯碾碎的,更别说吞食。
他是在试探。
试探她到底知不知道这一点。
试探她到底……是不是同类。
第118章 你平常都是自己做饭吗。
一般来说, 玩物的试探,是会让人觉得厌恶的。
但如果这试探本就是主人有意而为之,那情况就变得不同了。
季朝映完全没有受到影响, 仿佛完全没有意识到张青建曾经对她生出了怀疑一般,她与应逐匆匆赶往庙会,一晚上玩得尽兴无比。
应逐当了回为城隍娘娘抬轿的轿妇,又拉着季朝映赶热闹扮了城隍娘娘座下的驭使徒女, 两人还在一户小摊贩的小摊上买了手工制作的木面具, 又在隔壁的摊子上买了好些花里胡哨的玉石链。
说是玉石,实际上也不过是在网络上一块两块就能买到的小玩意,摊主是个残疾的阿姨,有应逐讲价, 便便宜了些,十块钱一条卖给了她们。
虽然都是些廉价的小玩意,乍一看似乎并不值当, 可这钱买的就是个兴致, 季朝映与应逐一人身上戴了六五条,花里胡哨的链条再配上勾勒了彩色绘漆的面具, 倒很有些现代神鬼的气质。
两只神鬼就这么闹了大半个晚上,一路吃吃闹闹, 一直玩到凌晨三点多才算罢休,时间实在太晚,应逐又在季朝映家里借宿了一晚,睡得天昏地暗。
呼——
应逐张大了嘴巴, 正要发出一声呼噜, 季朝映便探身过去,用上一次遭受了折磨后准备好的小夹子, 夹住了她的嘴巴。
呼——
香烟在用力的抽吸下亮起了橘红色的小点,又很快被浓密的白烟遮挡住亮色。
“这点钱,恐怕不太够啊。”
男人舔了一下手指,粘上唾沫数着手头的钞票:“一、二、三……”
红艳艳的票子在他的手指间被飞快点阅,对面的雇主不耐烦地皱了皱眉,开口道:“不过是一点小活,这个价位已经够高了。”
“五千,对平常人来说可能是高了。”
男人又抽了一口烟,在喷出白烟的时候弹了一下面前的酒杯,让酒杯里的冰块和杯壁相撞击,发出清脆的一声“叮当”。
他把烟头按进酒水里,发出“刺啦”的一声轻响:“但我好歹也算个逃犯,这么点钱,不够意思啊兄弟。”
逃犯抬眼看向对面的男人,昏暗的灯光下,对方穿着质感上佳的大衣、高领的灰色衬衣,那手腕上带着的表一看就价值不菲,显然是个阔佬。
啧啧啧,这些有钱人……
逃犯一边咂嘴一边把一叠票子塞进口袋里,他犯了事后就不好再用身份证之类的东西,线上支付更是想也不用想,平日里消费都靠现金钞票,他其实说了谎,五千块,对他平常的一些脏活儿来说已经够多了……但。
但,这人不是个有钱人嘛,有钱的猪崽子上门,不得狠宰一笔?
果然。
对方皱了皱眉,琢磨了一会儿,干脆把手里提着的公文包也一起丢进他怀里,那沉甸甸的重量让人心头一喜,逃犯连忙拉开包摸了一把,摸到足足五六叠钱,一下子乐开了花。
就说这些有钱人有钱心黑,这事干完还能留点证据敲他一笔,也是劫富济贫了。
逃犯笑得嘴都快裂开,那带着死皮的干裂的厚嘴唇呲出一条缝,露出下面因为常年落魄而变得黄黑黄黑的大板牙,男的不满地皱了一下眉,开口道:“这些钱都可以给你,但这个价位……我要的可不是那么一点人力了。”
“当然、当然!”
逃犯连连点头,他把公文包塞进衣服里,再把上衣扯进裤腰,把公文包护得严严实实,态度好得不得了:“您是老板,只要这个到位,您说让我干啥我就干啥,您直接说,是想要我干点啥?”
“我要你把她带到这。”
对方从怀里抽出一张纸,那字迹明显是被打印下来的,他将纸片推向男人,道:“这里很久以前就废弃了,要找到不容易,办事之前我要你先去看几眼,她的个人信息我都给你了,要是办不到……”
“不就一个小丫头片子,有什么办得到办不到的!”
逃犯干脆地把纸拉过来,眯起眼睛仔细看了看:“行,我记下了,那之后我是自己处理还是……”
“带过去之后用它联系我。”
对方从口袋里掏出一只老款手机,是十几年前才会有的按键机,不能上网,只能发短信打电话,“最好别起别的心思,她可不是一般人,要是出了什么岔子……”
他看了一眼男人的脸,顿了顿,道:“……这些钱可就得换个主人了。”
“您放心吧,您的货,我绝对不动一根手指头!”
逃犯满口应下,他接过手机,又眯着眼睛仔细打量了一番送货地址和上面印的黑白照片,笑道:“过几天,咱保管把这个货给您送过去!”
“……”
对方沉默片刻,道:“你最好说的是真的。”
过了精力满满的青春期,熬夜的下场就是第二天赖在床上死活不肯起。
季朝映早早起床洗漱,整理好自己后又回到卧室,先把应逐嘴上的夹子取了下来,看着对方肿起的嘴唇沉默了片刻,决定过一会儿再叫人,说不定还能多空一会儿消消肿。
“今天不能在商城里面吃了是吧?”
系统格外有仪式感地换好一套和季朝映的着装款式格外相似的衣服,又扒在面板上看着季朝映忙碌:“宿主要自己做吗?”
“是呀,昨天太忙了,这些新买的肉还没做呢,再放放就不新鲜了。”
季朝映一边和系统说话,一边将前一天买好的肉放在案板上,这方面她很讲究,蔬菜是一块案板、肉类是一块案板、熟食是一块案板、水果又是另外一块案板……
幸好她买的都是合金的,如果换成传统的木案板,恐怕得单独挪出一间橱柜来放呢。
季朝映刀功不错,曾经也很有切割肉类的经验,她将肉切成片状,想到这是早餐,便琢磨着煮成肉粥或汤食吃,但应逐的口味偏重,又怕她觉得不喜欢,干脆一分两半,预备将一半炒成重口味的辣椒肉,再将另外一半做了煮汤。
季朝映口味偏清淡,不太喜欢味道太重的东西,所幸应逐块头大,也不怕做得多了她一个人吃不完,油锅剪热,辣椒、蒜末、洋葱碎一下锅便发出“刺啦”一声,喷出格外霸道呛人的香气,季朝映捂着鼻子翻炒几下,看准时机将已经焯过水的肉片下进锅里去,那又热又辣的香气,勾得卧室里的人挣扎着发出含混的声音,没过多久,季朝映就见应逐游魂似地从卧室里飘了出来。
她显然还处于半睡半醒的状态,神智并不清醒,头顶的头发乱糟糟的,连鞋都没穿,光着脚踩在地板上,对着空气嗅来嗅去。
季朝映在她对准热锅,准备把脸伸进去的时候伸手把人拦住,麻利地把她转了个弯儿,挥手把人赶出去:“去洗脸刷牙,再把床铺好。”
“是……中……午……了……吗……”
应逐像个地缚灵,扒着厨房门不愿离去,幽幽地从嘴巴里吐字的模样像只呆头呆脑的憨头鹅,季朝映瞥她一眼,把手里的铁铲撂在锅里,冲了冲手,然后踮着脚对准应逐的脸用力一弹。
凉丝丝的水珠溅在脸上,应逐一个激灵,后知后觉地清醒过来,她仗着身高优势探进大脑袋,用力闻了闻,震惊道:“已经中午了吗,我睡了这么久?!”
“早上八点半,是昨天晚上我剩了些肉,今天早上顺便做了。”
季朝映擦擦手,揭开另一只锅,看了看上面架着的三只米饭碗,道:“快去洗脸,我看着也快要好了。”
应逐用力搓搓脸,光着脚啪嗒啪嗒冲向卫生间,季朝映听着那头传来的稀里哗啦的水声,记着数关了火,把炒好的辣椒肉盛进盘子里,堆出高高的一叠,正待把米饭也一起端出来时,应逐已经洗好脸冲了过来,“我来我来我来我来——撒手这玩意肯定烫——”
她一边呲牙裂嘴,像只卡壳的录音机一般重复着烫烫烫烫烫,一边飞快地把两只碗抄上桌子:“今天还有人吗,怎么蒸了三碗呀?”
“反正要一起蒸嘛。”
季朝映道:“就把今天下午的也一起做了,那锅汤熬到下午,刚刚好能把味道全都熬出来。”
“那真不错呀,今天晚上就不用在做饭了,说起来,你平常都是自己做饭?”
应逐已经开始夹菜,她下意识把腿盘上椅子,后一秒又意识到什么,狗狗祟祟地观察了一下,见季朝映似乎没在意,才又舒舒服服把腿放好:“这样是不是麻烦了点?”
“还可以。”
季朝映也夹了一筷子菜,青红辣椒完全入味,将精瘦的肉浸出霸道的香辣气,她端起水杯压了压辣气,道:“也就是这段时间,之前我请了个姐姐的,她在楼下开店,这段时间可能是家里出了事吧,不在这儿,就只能先自己做着将就将就……是味道不太好吗?”
“怎么会!”
应逐立刻一拍桌面,震声道:“谁说不好吃,我就和谁急!”
吃完这顿过于正式的早餐,应逐很自觉地收拾了碗筷,在厨房里稀里哗啦地洗起碗,季朝映捡起手机看了看,昨晚她逛庙会时,也顺便给身边的人买了些东西,给季母和林阿姨的今天就能寄回去,给陈拾意的,倒是得找些时间给她送过去。
她昨天发了个消息问了问,陈拾意到了凌晨五点多才回复,说这周日有时间,季朝映在心底默默计算好,便回复了她。
【朝朝朝朝O–O】:好呀,那我们周日再见。
第119章 这人是奔着谁来的呢?
等到应逐洗完碗, 季朝映就找了个借口把她支走了,临走时,应逐还抱着被她摆在客厅的陶艺摆件赞赏连连, 道之后买个瓷瓶来送给她,可以在里面摆上插花。
季朝映欣然应下,然后让她下楼时记得提上垃圾袋。
送走应逐,季朝映慢吞吞地从蒸锅里端出那碗剩下的饭, 又将汤食盛出来, 准备补一餐。
她虽然因为幼年时的经历没有长到多高,却继承了季母的体质,仿佛可以将营养储蓄在体内的蛇类一般,平常吃的少了倒也不会饥饿不适, 但如果吃的多,却能积蓄更多的体能和力气。
现在有条件,多吃些就是好事, 反正她的运动量一直都在, 也不怕身上的筋骨变成虚浮的肥肉。
季朝映一边舀汤一边看向楼下,便见应逐高高兴兴地提着垃圾走出了楼门, 斜对着楼门的路灯下,正有个男人低着头吸烟。
季朝映动作一顿。
那人留着很常见的寸头, 肤色黝黑,身上的穿着格外老气陈旧,起码是十几年前的款式,他看着生活落魄, 不是很富裕的样子, 让季朝映想到一些出身贫苦的务工人士。
应逐似乎也注意到了对方,转头看了过去, 那人立刻转身避开,把手里的烟掐灭后塞进口袋,又掏出口罩戴在了脸上。
果然不是这里的人啊。
季朝映微微挑眉,她漫不经心地吹了吹汤面,偷偷摸摸藏头露尾,又是这幅打扮……
啊,让她来猜一猜。
她慢慢地饮下一口汤:这该不会是……冲着她来的吧?
叮咚。
手机忽然嗡嗡震动,发出特别关心的提示音,陈拾意扭了扭酸痛的脖子,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朝朝朝朝O–O】:我想了想,还是我今天过来吧,毕竟你平常本来就很忙了……你在警局吗?
陈拾意面上忍不住露出一丝笑意,被诸多鸡零狗碎的事情淹没的疲惫也减轻了不少,她扫开面前的档案,从抽屉里取出一颗水果硬糖咬进嘴里,琢磨了一下,回复道:今天上午应该会一直在警局,怎么样,你要过来吗?
【朝朝朝朝O–O】:可以吗?
陈拾意面上的笑意更明显了:当然,我肯定会在的,你准备怎么过来?
【朝朝朝朝O–O】:我坐公交过去,我还煮了汤,要给你带一些吗?
……这样会不会不太好?直接应下会不会显得太厚脸皮了……
陈拾意心里琢磨,手指却很诚实地回复:会不会太麻烦你?
【朝朝朝朝O–O】:当然不会啦!我过会儿过来!
看着对面的账号状态从在线变成了忙碌,陈拾意面上的笑意掩都掩不住,她起身做了一下拉伸,犹豫了一下,又把桌面上乱七八糟的文档收拾了一下,从她办公室外路过的同事看到她的动作,忍不住打趣:“这是干嘛呢,哪位领导要来视察了?”
“去你的!”
陈拾意笑骂一声:“我就收拾收拾,桌子一直乱糟糟的也不是个样子。”
她把桌面收拾得整整齐齐,抬眼又看到昨晚熬夜煮了宵夜的煮锅还在一边撂着,连忙抄起它走进茶水间冲洗,煮锅洗到一半,她又从水龙头后的镜面中看到自己已经连续穿了两天,因为一直没时间去换,而变得皱巴巴的衣服,衣服的衣领处还不小心溅了黑色油墨,看着格外颓丧。
放下手机,又瞥了一眼还在楼下的男人,季朝映回到餐桌上,抓紧速度吃完了这顿早餐,顺手在系统商城里购置了一只保温桶。
“是出了什么问题吗?”
历经风雨,系统的感知也敏锐了不少,她看着宿主忽然变更的行程,迟疑道:“是……是那个人有什么问题?”
“是有些问题。”
季朝映收拾好东西,又漱了漱口,换好衣服后拉开房门:“看着不像个正经人,没猜错的话,他可能在被通缉。”
系统惊叫:“通缉?!”
“也有可能是以前来过这里……发生过什么不太好的事情。”
季朝映补上了一句,她穿着运动鞋,配着阔腿牛仔裤,还戴了一只鸭舌帽,乍一看完全不像平常的风格,像个又酷又凶的高冷大学生。
她背着包,提着保温桶,耐心地与系统解释分辨:“他看着像是梁省人,不打扮就不说了,看着那么邋遢,连基本的干净整洁都做不到,而且他也不是年轻人了,梁省的男人,在这个年纪绝对不会在身上带口罩这样的东西,就算得了流行感冒,也绝对不会把自己的嘴巴捂上。”
“看之前的情况,他是不喜欢被人注意的,一被人看见,就下意识地用东西挡住脸,这个年纪,还是梁省男人,有这种行为实在不正常,而且看他那副打扮,生活一定很落魄,身边也没有女人照顾,他一直在楼下,看着像踩点,但也可能是等人。”
如果是前者,那这人的目的显然就是在她,可如果是后者……
那就很有可能是曾在这里闹出过什么事情来,让那张脸在这里很有些辨识度——所以在可能是住户的人看过来时,便下意识地进行躲避,以防止被认出身份,叫人带离。
如果是这种可能,那季朝映恐怕就要向物业和房东阿姨做做暗示了,毕竟这个年纪的梁省男人,能这样和人纠缠的事情也就那么几件——骚扰离婚的老婆,抢跟着母亲的孩子,以及借钱给兄弟或是被兄弟借钱的金钱债务纠纷。
他看着不像善茬,看那副模样,也不像是来见孩子——否则起码应该打理一下自己,季朝映可不想自己的住处再发生一起命案,那样太不吉利。
吱呀——
季朝映推开楼门,迈入清晨的阳光中,鸭舌帽将她的面容遮挡住大半,从鸭舌帽松紧带里掏出来的马尾更是活力十足,全然不像她平常?*? 清秀柔美的模样。
她迈动步伐,目不斜视地看着手中的手机屏幕,手指不时在上方轻点。
一道视线落了过来,是那男人抬头看了她一眼,出于某些根植于性别之中的劣根性,他盯着季朝映看了好几眼。
哗啦。
轻微的纸张抖动声从身后传来,几秒钟后,季朝映听着身后跟上来的脚步声,在心底发出一声无声的哼笑。
啊。
果然。
是盯着她来的。
那道目标明确的脚步声,在季朝映登上公交站台后便消失不见了,季朝映将这一点记在心里,对对方的身份愈发肯定。
不愿意出现在公共摄像头里,也不做任何需要身份认证——哪怕只是一张公交卡的事,估计是早年犯案,一直在流窜的逃犯。
但这个逃犯,应该和那个白夜组织没有什么关系,毕竟都是逃犯了,做点坏事都能被抓住手脚,显然够不上那组织的门槛。
所以他是为什么过来的呢?
季朝映提着保温桶,跟着人流在公交车上左摇右晃,到了新站点,眼熟的没牙老婆婆一把把她扯过来,塞在了自己的座位上,不等季朝映道谢,便拄着拐杖风风火火地下车了。
季朝映看了一眼站点——是一家广场,估计老婆婆是去早晨锻炼,跳广场舞去了,实在称得上一句老当益壮。
被打断了思绪,季朝映也没什么情绪,毕竟身边能做这件事的嫌疑人有且仅有一个,用脚指头想,都知道这个逃犯是被谁派来的。
既然被打断了,她便也没再继续琢磨,只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潘丽萱的消息。
这段时间里,潘丽萱一直在老家忙碌,时不时会向她发消息说明自己如今的境遇,与某些正在面对的情况,这几天她正忙着抢孩子,估摸着孩子也快抢到手了,新发的消息里,口气情绪格外放松。
是好事。
等到之后事情结束,倒是可以把潘丽萱的现状给应逐说一说,她性格热心正直,应该会很高兴的。
想到这一点,季朝映忍不住弯了弯眼睛,她伸手摸了摸放在包里的礼物,一想到陈拾意看到它会是什么样子,心情更是愉悦了不少。
一路平静,没再发生什么意外,只是司机姐姐的车技过于狂野,把公交车开得像越野竞赛,颠得季朝映马尾辫都散了大半。
即便季朝映不晕车,在这样的阵势下也有些受不了,她下了公交,缓了缓才拖着略微有些发软的腿走向警局,在一众熟面孔的招呼下,熟门熟路地进了陈拾意的办公室。
“来得这么快吗?”
陈拾意正在办公,她桌子上摆着厚厚的一叠文件,在季朝映进门时,手下还正写着什么东西,见季朝映进来,顿时笑着帮过来帮她提东西。
她衣装整洁,衬衣上连一丝褶子也不见,黑色的制服外套挂在门口,办公室内的一应陈设都格外整齐干净,透着一股庄肃严谨的气场,叫季朝映一时间都不知道要把包放到哪里去才好。
“坐这儿。”
陈拾意引着季朝映坐到一边,被伤疤截断的眉毛略略挑起,道:“前几天刚刚抬进来的沙发,感觉怎么样?”
“软的,你平常在这儿休息也方便。”
季朝映在沙发上弹了弹,夸了两句,才从包里取出她昨晚为陈拾意挑好的礼物:“是我昨晚在庙会上买的,感觉都很适合你。”
季朝映开始从包里取东西,挨个从里面取出一只和她、应逐同款的木质面具,又取出据说被摊主的神婆姥姥开过光的木质平安符手机链、一所历史上著名的瓷窑里烧制出来的冰纹瓷碗、两瓶用各种珍惜中药材制作而成的据说有身体保健作用的香水……以及一些被应逐讲下价来的,五块钱一条的玉石链。
陈拾意刚刚把保温桶打开,看到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哭笑不得:“怎么买了这么多?”
“因为都很有意思呀,你看,我还买了个笔筒。”
季朝映递出最后一件礼物:“纯手工的,黄木的,里面还做了小机关,可以转呢!”
她伸手拨了拨里面的小机关,看得陈拾意更无奈了,她顺手把自己刚刚还在用的中性笔放在里头,又用那据说是著名瓷窖里烧制出来的碗盛了一碗汤:“谢谢……不过你和谁出去的,应逐吗,我看你昨天发消息的时候都凌晨了,那时候还在外面逛?”
“是呀,这个就是应逐给你挑的呢。”
季朝映递出那几条五块钱一串的玉石链,略去了应逐满嘴胡咧咧的那些家里有个痴呆亲戚就爱拨珠子之类的不重要的细节,没有回复后面的问话,选择用夸夸大法转移陈拾意的注意力:“你戴着试试,好像每次见你,你都规规整整的,之前看你的回复时间,我还以为你通宵了呢……是那时候就起了吗?”
“……”
陈拾意接过那些花里胡哨的链子,故作无意地挺了挺背,让自己的形象变得更加规整严谨一些,她端着碗,连喝汤的姿态都优雅矜持了不少:“没有,昨天确实是通宵了,毕竟最近事情多,不过我比较爱干净,所以每天都会抽时间打理一下。”
季朝映面露敬服,肃然起敬:“你真厉害,一直保持这种自制力,一定很不容易吧。”
正巧陈拾意办公室的门没有关,有个警员从门外路过,衣服皱巴巴,领口处还有一块黑色污渍,看着形容很憔悴。
季朝映看了一眼对方,再看一眼身形挺拔、形象清爽、沉稳中带着可靠,衣服上一点褶子都不见的陈拾意,眼睛几乎要变成星星眼。
陈拾意咳嗽一声,强忍心虚:“……嗯,没事,慢慢习惯就好了。”
季朝映连连点头,她看了看陈拾意腰间略显紧绷的下摆,又回想一番刚刚路过的警员身上有些宽大的衣服,笑容真诚又柔软:“嗯嗯,你说的对!”
第120章 我可是你妈妈的好朋友!
警员的工作永远是繁忙的, 季朝映还没在陈拾意办公室里待多久,就有人直接闯进了陈拾意的办公室——
又出了事,警局实在缺人手, 急需陈拾意出外警。
陈拾意几乎是从季朝映面前弹起来的,她本能地抓起外套往身上套,衣服穿了一半才想起来季朝映还在这儿,顿时迟疑了。
季朝没叫她为难, 仿佛能窥见她的心理活动一般立刻起身, 道:“没关系,你去吧,我现在也该回去了,还有事情没做呢。”
陈拾意停顿了一下, 心底有些说不出的歉意,她从抽屉里抓了把糖塞到季朝映手里,急促道:“周日, 等到周日, 我一定去找你!”
季朝映点头应下,才看陈拾意飞快地套上外套, 拔腿就跑。
办公室内顿时空落落一片冷清,虽然办公室内有监控在, 但这份信任还是叫季朝映不由得有些感慨,她把那把一看就是手工制作的昂贵糖果塞进包包,又将已经被陈拾意吃干净的保温桶收拾好,这才慢吞吞地走出了警局。
陈拾意不太行啊。
季朝映剥开一枚糖果, 把水果口味的糖含进口腔, 这么贵的零食,完全不像是被家里断供的样子啊。
也不知道她最近和赵姨谈得怎么样了, 季朝映琢磨着,她还有些事情没办完,得给赵姨稍微上一点眼药了……
陈拾意完全不知道一点糖果就把她的真实财政情况曝了个精光,还在敬职敬业地工作,季朝映等在站台上,被快到中午的暖阳晒得暖烘烘,甚至有些昏昏欲睡。
砰砰。
面前忽然发出了一点异响,季朝映应声看去,意外地见到了一张熟悉的脸。
那是一张格外苍白的面孔。
五官生得清秀柔弱,嘴唇惨淡得毫无血色,他穿着纯白色的上衣,衣服上一点装饰也不见,柔弱得像只可怜的兔子。
……是那只垂耳兔。
砰!
砰砰!
砰砰砰!
他一下一下用力砸动车窗,见季朝映抬眼看来,激动得面孔上带出诡异的潮红,坐在他身边的女人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犯病,但还是迷迷糊糊出手把他制服,一把把垂耳兔的两只前爪弯折在背后,让这只疯兔子一头撞上玻璃,撞出一块看着就疼的淤青。
但即便如此,垂耳兔却还是死死盯着季朝映看,看得他身后的女人都忍不住探头过来看了一眼。
女人长着满头自来卷,那些卷卷卷得她像只黑羊,只是这黑羊似乎高度近视,眯着眼睛看了半天也没看清楚外面有什么,她把垂耳兔的脑袋往下一按,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眯着眼睛打起盹来。
嗡嗡。
公交车靠站停留的时间到了,发动机重新运作起来,带着自来卷黑羊和被镇压的垂耳兔从季朝映面前离开。
真巧。
季朝映绕了绕头发,是那只兔子出院了吗?
说起来,那只兔子,可是只炸弹兔呢。
之前他甚至制造出了那种水平的案子,这种程度……应该能进白夜了吧。
又一辆公交车开了过来,季朝映收回一直落在远处的视线,上了车。
回去吧。
回去解决那烦人的,一直在搞些不入流的小动作的垃圾桶。
反正潘丽萱要回来了,那些肉食也被用得差不多,差不多也是时候了。
阳光正好,微风不燥。
季朝映靠在窗边,惬意地眯起了眼。
潘丽萱是在两天后回来的。
这一天正是周日,太阳升得早,天气格外晴朗,季朝映起床时,便发现了手机里的消息,捞起手机一看,不由得笑了起来。
是潘丽萱发来的消息。
她略略说了说自己这几天的经历,又拍了女儿的照片,给季朝映发了过来,那瘦瘦小小的女童坐在台阶上,脸上没什么表情,一双眼睛却格外明亮,她的五官全然是照着潘丽萱长的,几乎像个小版的潘丽萱,叫人一眼就能看出这到底是谁的孩子。
照片下,潘丽萱还仔细问了季朝映现在的作息,她刚刚回来,正是忙碌的时候,却还记得和季朝映的约定,要给她送午餐过来。
季朝映看了看时间,发现潘丽萱的消息是凌晨四点多发过来的,想来是赶了凌晨的火车,一刻不停地回来了。
她回来得正好。
季朝映仔细洗漱,为了庆祝潘丽萱终于重获新生,又从自己这段时间的手作瓷器中挑出几件餐具,预备送给小姑娘用。
她打包好礼物,又琢磨了一下自己今天筹划中的好戏,挑了件印了许多浮萍图案的素蓝纱裙,又用同色系的长发带将头发编出复杂的花样。
好热。
夏天实在太热了。
季朝映用手给自己扇了扇风,只希望垃圾桶的表现,不要辜负她了的期望。
毕竟她盛装出席,就该得到应有的待遇。
季朝映高高兴兴地下了楼,小区设施老旧,停车场在地面上,白线划出的方块内,不知道什么时候开过来一辆破旧面包车。
面包车就停在楼门对面,季朝映从车前路过时,司机正坐在驾驶位上,头压得很低,但仍看得出肤色黝黑。
久未开张的饭馆门扇大敞,潘丽萱正在收拾卫生,见到季朝映来了,立刻放下抹布迎了过来,满脸的喜悦怎么也挡不住:“怎么现在来了,我都还没收拾干净呢!是饿了吗,想吃点什么?我今天和青柏过来的时候做了点素面,要吃吗?”
青柏就是潘青柏——潘丽萱好不容易抢回来的女儿。
“都可以的,我不挑。”
季朝映看了看周围,在角落看到了一只阴郁的小蘑菇,小女孩和她的名字截然不同,在现实里看阴阴沉沉的,是第一眼印象中不会讨人喜欢的那类孩子,但这样一个小刺头,现在却拎着抹布,用力抹着桌面上的灰尘,那力气大的,仿佛要把桌子抹下一层木屑。
小蘑菇似乎对人的视线很敏锐,季朝映刚刚把目光投过去,她立刻便抬头看了过来,两条眉毛顿时竖起,带着小狼似的凶恶。
可惜年纪太小了,这副模样对普通人来说或许还有几分作态与年龄不符而生出的惊悚,对季朝映而言却只剩下点幼崽龇牙咧嘴故作凶恶的可爱,潘丽萱见女儿态度不好,连忙喝止:“青柏!”
她拎着抹布就要往小蘑菇身边走,又被季朝映伸手拦住:“没事,潘姐,我饿了,你去备面,可以吗?”
季朝映目光下移,面色无辜,纯然无害:“我和小姑娘单独待一会儿。”
小蘑菇被潘丽萱叫了一声,本来已经收敛了表情,现在却又呲牙裂嘴地做起凶相来,潘丽萱不由得犹豫,她毕竟刚刚才带回女儿,心中又自觉亏欠,既怕再叫一声会损伤和女儿本就微薄的情分,又怕女儿年纪小,叫季朝映厌烦。
毕竟,潘青柏……确实不像是个讨人喜欢的小孩子。
潘丽萱自觉自己能决心带回这个女儿,很大程度上是季朝映帮忙的,是对方在逼问间让自己不得不去想这几年里一直在想却不敢去想的心声,也是对方帮着她清理了那只一直趴在她身上吸血的蜱虫,两头都是肉,潘丽萱左右为难,季朝映见她犹豫,不用想都知道是为什么,轻声道:“没关系,她很可爱。”
潘丽萱心底一松,迟疑了一下,还是迈动脚步,往后厨走,路过女儿身边时,还不忘低声叮嘱。
“还记得妈妈和你说过的季姐姐吗?”
潘丽萱压低了声音,半蹲下来,注视着女儿的眼睛:“她就是那个季姐姐,还记得吗,姐姐是个大好人,帮了妈妈很大的忙。”
小蘑菇面无表情地盯着她,过了半晌,才点了点头。
潘丽萱对她露出一个笑,又向季朝映点头示意,这才离开这里,将空间让了出来。
气氛一时寂静。
小蘑菇明显是个小刺头,虽然听妈妈的话,但潘丽萱一走,又立刻用凶凶的眼睛瞪向季朝映,完全是本能反应,季朝映没忍住笑了,她上前几步,在冒犯到小蘑菇警戒范围的距离停下,拉开一张椅子坐下:“你看起来好像不太喜欢我呀?”
她双手撑住脸,平心而论,季朝映的外貌足以让所有见到她的小孩子都喜欢得不得了,她五官线条柔和,杏眼圆润清澈,是小孩子最喜欢的温柔姐姐,但这一套似乎对面前的阴郁小蘑菇失去了效果,小蘑菇的眼神更凶了,一声不吭。
“妈妈不是给你说了嘛,姐姐是好人呀。”
季朝映也不急,笑眯眯地撩拨小东西,这句话显然起到了作用,虽然见面不久,但到底母女连心,小蘑菇凶凶地瞪着面前忽然出现的陌生人,嘴巴抿了抿,才道:“妈麻怕尼(妈妈怕你)。”
她张嘴一说话,好嘛,嘴巴里掉了两颗门牙,说话缺音还直漏风!
一句话说完,季朝映还没说什么呢,她自己就恼起来了,小脸都涨得通红。
季朝映快要忍不住笑出来了,但看小东西这幅模样,怕笑出来真叫她气跑了,只能忍住:“哦,是吗?你还能看出来这个?”
小蘑菇警惕地盯着她,到底还是年纪太小,看不出面前可恶的大人的伪装,见她没笑话自己,脸上凶凶的表情便缓和了许多。
但她显然还是放不下小孩子的珍贵自尊心,在嘴巴里憋了憋,憋出来几个字眼:“麻吗,栽讨好尼(妈妈,在讨好你)。”
看着是朵小蘑菇,没想到感觉还挺敏锐。
季朝映心底赞赏,面上却露出无辜的受伤神情:“天呀,你怎么会这么想!姐姐和你妈妈可是关系很好的好朋友呢,她还偷偷在背地对着我夸你呢,结果你却把我当成大坏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