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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且在这种天气还穿着长衣长裤,难道是为了……遮盖疤痕吗?

伤疤的来源又是什么呢,是意外吗?

似乎是陈拾意的注视过于明显,潘丽萱哆嗦了一下,不太自在地松开手,扯下了袖子,她迟疑了片刻,才摇了摇头,道:“……我没有,他的眼神……让我觉得很不舒服,我毕竟是个女人,老公又不在,我就没敢给他开门,后来……后来他就自己走了,我备完菜,也回家里去了。”

潘丽萱叙说的要点,让何舒眯起了眼睛,她询问道:“你丈夫不在?你之前说你们吵架了……”

“对,我们……”

潘丽萱忍不住侧头看了一眼角落里的女儿,小姑娘正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手里还拿着潘丽萱这段时间买给她的机甲玩偶,但她也只是把玩偶拿在手里,心思明显都投到了这边。

潘丽萱欲言又止,她站起身来,说:“我先去安顿一下我丫头,行吗?”

这是合理要求,何舒当然没有什么意见,潘丽萱转过身时,陈拾意的视线落在她的手上,不知是不是因为紧张,潘丽萱的手指正在不住地颤动。

小女孩被自己的母亲拉到了后厨,潘丽萱压低声音,和她叮嘱了些什么,趁此机会,何舒和陈拾意道:“我感觉……可能就是在那个时候被盯上的……你怎么想?”

何舒指的,是潘丽萱的丈夫很可能就是在那一天被张青建看中了,陈拾意心底也有些猜想,她摇了摇头,没说话,在心底回忆着自己曾经和潘丽萱见面时的场景,但可惜的是,她曾经过来这里的时候,基本上都是为了来找季朝映,那时候,她的注意力都放在女孩身上,潘丽萱对她而言,就只是一个路人,一道背景板,就算陈拾意的记性再好,可谁又能仔细回想起记忆中完全没有注意过的东西呢?

回忆无果,陈拾意忍不住皱起了眉头,正巧这时,潘丽萱也回来了,把女儿带离后,她似乎也放松了一些,不用何舒继续询问,便道:“我们那时候……因为丫头吵了一架。”

潘丽萱的情绪有些失控,她一边说话,一边伸手,用指尖擦了擦眼睛,眼泪一下子就掉了出来:“我想把孩子带过来,她也是要上学的年纪了,不能这么耽误着,可我老公不是那么想,他比较传统,不怎么喜欢女孩,我们就……吵了一架。”

何舒立刻露出同情的神色,把桌子上的纸巾推给了潘丽萱,潘丽萱拿起纸巾,用力擦拭着眼泪,她低着头,用哽咽的声音说:“……他一向脾气不好,家里有什么事,我都是听他的……”

伴随着潘丽萱的讲述,周围的场景开始变化,陈拾意回到了那个雨天,空气变得潮湿而闷热,两道身影在她面前互相推搡着,争执不休。

更瘦弱一些的女人,在自己的丈夫面前显然毫无反抗之力,男人步步紧逼,她却只能躲在角落里,瑟瑟发抖。

但或许是出于母性,在以往,总会对丈夫言听计从的女人,此刻却为了让自己的女儿过得更好一些而抗争起来,她紧紧靠着墙壁,身体因为畏惧而抖动着,但在丈夫长大嘴巴,发出愤怒的咆哮声时,她却坚持着不肯退避……

“他怎么说也不肯,我也不怕您笑话,他以前想怎么都行啊,但这丫头可是我们的亲生孩子……”

潘丽萱一边哽咽,一边不住地擦着眼睛,何舒立刻感慨着说:“唉,这事儿闹的……”

她简单安慰了潘丽萱两句,又追问道:“那他之后呢?他先回家了?”

潘丽萱只是一个劲儿地哭,也一个劲儿地摇头,何舒耐心地等着,潘丽萱哭了一会儿,情绪缓和了一些,才继续说:“他跟着别的女人跑了!”

这话一出,何舒的表情立刻怪异了起来,但潘丽萱还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她哭哭啼啼地说:“……他以前就不喜欢我,我都知道,我是知道的……但我一个女人,还能怎么样,日子都这样了,不就只能过下去了吗?他以前就经常出去打牌,每次出事都得是我去领他,哪家男人是这样的……”

接下来的一个多小时里,两个警员就这么被迫听潘丽萱翻来覆去地哭诉着她坎坷的婚姻和夫妻感情,光“我一个女人”这句话,潘丽萱就起码说了二十次,她翻来覆去地诉着苦,从她老公总是出去打牌——都是那些狐朋狗友带坏的,到她老公回家也不愿意和她睡一块儿——这肯定就是他在外面有了别人,紧接着,潘丽萱又围着自己为这个家庭,为了自己老公的辛苦付出开始痛哭,一边哭一边骂,期间用掉了一整包抽纸,还是陈拾意又从隔壁桌拿了一包烟给她续上了……

就这样,等到潘丽萱把声音哭哑的时候,何舒也大致了解清楚当时的情况。

就和她猜想的一样,或许在潘丽萱和她的丈夫发生了争执的那一天,张青建就盯上了这个在潘丽萱的哭诉中跟着别的女人跑了的男人,只是这个在婚姻里吃尽了苦头的女人并没有想到,她的丈夫可能不是因为赌气和对她以及对孩子的厌恶,跟着别的女人跑了,而是在那个雨天,被人……取下了一部分,放进了胃里。

看着还在哭个不停的潘丽萱,何舒又同情,又有些无奈,只能庆幸于因为案件此刻还没有结束……她暂时还不必把对方丈夫的死讯带给她。

等到何舒终于安慰好了潘丽萱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三点钟,近四点了。

或许是因为悲剧总应该伴随着不停歇的雨,当陈拾意拉开玻璃门门时,天上已经积云密布,暖烘烘的风里,也多了几分湿漉漉的潮意。

刚刚从空调统治区内离开的两人被湿漉漉的热风吹了满脸,无处不在的闷热笼罩了处于室外的每一个人,或许是因为天气不好,同时也过了上班、上学的点儿,街道上并没有什么行人,只剩下一些店铺还开着门。

“今天怎么一直不说话?”

被潘丽萱哭的有些头痛的何舒伸手按了按陈拾意的肩膀,她说:“也怪可怜的……唉,你是还没缓过来,还是不爱听这些家长里短的?”

何舒伸手环住了陈拾意的肩膀,用力环了她一下,陈拾意一直低着头,琢磨着什么,她开口说:“不是不爱听这些,我就是觉得……”

话说到一半,她又顿住了,陈拾意抬手,用指尖擦了一下眼角,自己试过,她不由得觉得更别扭了,一般人擦眼睛的时候,都会用手指指背或手背,可潘丽萱……

这个姿势,总感觉有些怪怪的,而且这个中年女人的情感变化,未免也有些太快了,前一秒,她虽然有些紧张,但情绪却还算稳定,可后一秒,她的眼泪说落就落,一下子就变成了一个不住地向外人诉苦,叙说自己的苦难的悲情女人。

而且——

陈拾意曲张了一下手指,在何舒迷惑的询问声中,她回过头,看向了身后。

一门之隔的室内,一双通红的眼睛正和她对上了视线,正默默注视着她们的悲情女人似乎因为陈拾意忽然回头的动作有些受惊,她连忙抬手擦起了眼睛,白色的纸巾盖住她的脸,让陈拾意无法去解读她的情绪。

而且……

陈拾意捻动着手指,她回过头,回想着自己之前看到的,从潘丽萱衣袖下方露出的长长的伤疤:这样一个无处倾诉的,会对着两个陌生警员,吐露出自己的困苦生活的喋喋不休的女人……

会隐藏起……

自己身上那一条,很可能是因为家暴而得来的——伤疤吗?

第147章 她仿佛又闻到了那鲜美的香气。

陈拾意满腹心事, 皱着眉头兀自沉思,何舒看她似乎不是很想开口的样子,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 道:“不想说就不说了。”

“不是不想说。”

陈拾意抿了抿唇,说:“我只是……不太确定。”

轰隆隆——

沉闷的雷鸣在天空中炸响,空气中的沉闷感也变得更重,陈拾意看了一眼何舒, 主动开口道:“现在回去也要淋雨……我们继续把这一片走访完?”

她们今天过来, 主要就是为了得到一些有关于张青建的线索,如果略去那些微妙的怪异感,这个下午的收获其实也不错,两人是骑着摩托过来的, 现在如果回去铁定要淋雨,夏天的雨总是来的大而急,与其淋雨回去, 倒不如多干点活, 等到活做完了,雨也该停了。

陈拾意给了台阶, 何舒笑了笑,也就顺着下来了, “行。”

她抬起头,往四周看了看,很快选定了目标地点,“咱们去那边问问。”

何舒看中的, 是斜对着潘丽萱的小餐馆的一家小百货商店, 商店开着门,透明的塑料磁吸帘子被揭起来, 挂在玻璃门上,帘子下面架着一只折叠小茶几,茶几上摆着切成小块状的,周围堆满了透明冰块的红壤西瓜,而在西瓜旁边,还有一杯盛满了深褐色液体的玻璃杯。

一只布满皱纹的手端起玻璃杯,随着杯子往上端起,一张布满皱纹的,属于一位老嬷嬷脸就这样露了出来,这个头发花白的老人穿着印满了碎花的薄上衣,手里拿着一把印了不知道什么广告的塑料扇子,此时,她正一边端着杯子,一边用塑料扇子扇着风,同时还用某种明显的打量眼神,注视着站在街道对面的两个年轻人。

轰隆隆——

伴随着止不住的雷鸣,天色变得愈发昏暗,两人越过了街道,和老嬷嬷说明了情况,请她配合,老人斜着眼睛打量了她们几眼,端起了小桌板,“进来吧。”

这显然是个不怎么好对付的老人,陈拾意走进店里,站在老嬷嬷原本的位置向外看去,发现这个视角刚刚好可以看到小餐馆周边的绝大部分情况,甚至连餐馆内部的情况也看到一些。

何舒已经在里面和对方搭上了话,她显然很擅长和这些年纪大的嬷嬷姨姨们聊到一起去,陈拾意回头打量的功夫,何舒已经一口一个“奶奶”地叫上了,叫得老嬷嬷脸上的皱纹都展开了一些。

陈拾意看了一眼已经开始攻略的何舒,从包里把刚刚收好的照片又抽了出来,何舒看也不看,就像是后脑勺上长了眼睛似的,笑嘻嘻地把照片抽过来,摆到了老人面前,道:“奶奶,您最近有没有注意到这个人啊?”

老嬷嬷和何舒说的高兴了,也不用斜眼看人了,她拿起那张照片,眯起眼睛,仔细看了看,觉得看不清,又从柜台上拿起了自己的老花镜。

一架上眼镜,老嬷嬷便发出“哎”的一声,她皱起眉头,仔细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又看,何舒立刻凑近了,追问道:“怎么,奶奶,您也见过这人?”

老嬷嬷盯着照片看了看,又看了看,灰白的稀疏眉毛紧紧皱起来,耷拉下去的眼皮下也射出了精光,她道:“这……”

何舒追问:“这——?”

老嬷嬷道:“这是……”

何舒大喜:“是——?”

老嬷嬷道:“这是那死丫头的姘头?”

这话原地一个急转弯,何舒都给整愣了,她傻了眼:“什么……姘头?”

“他不是那死丫头的姘头?”

老嬷嬷眼睛一翻,瞥着何舒说:“他不是,你们到她店里干什么去了?这小子一看就不是能过来这边的人,嚯。”

老嬷嬷发出一声说不上是讥笑还是感慨的声音来,说:“看这规整的,咱这儿谁有那闲心?”

何舒无奈地摇摇头,有些哭笑不得:“不是奶奶,这人是犯了点事儿……您给我吓的,这话可不能乱说啊!”

一句话下来,差点直接给丧夫新寡妇转了个型,从苦情寡妇变成黑寡妇,何舒琢磨着这儿估计是打听不到什么消息了,生了退意,本来按在裤兜上想抽笔记录的手也落下来了,她正准备找个话头告辞呢,身后冷不丁冒出一声询问来。

“您希望潘女士出轨?为什么,因为她的婚姻生活不幸福?”

何舒顿时就皱起了眉头,她伸手警告性的拉了一下陈拾意的胳膊,但陈拾意却没有住口的意思,而是继续道:“因为她的丈夫很可能出轨了?还是因为她……可能遭受过一些家庭暴力?”

这话不是挑事儿吗?

何舒脸都青了,恨不得一脚把陈拾意踹出店门,她立刻就要打圆场:“她不是那个意思——”

“我确实是那个意思。”

陈拾意伸手挡了一下何舒的巴掌,又飞快后退,熟练地躲过她踹过来的脚,她语速飞快地道:“您和她关系不错?我看您坐的位置,刚刚好能一直看到她,您是她的长辈吗?”

老嬷嬷稀疏的眉毛皱了起来,她把嘴一撇,本就薄的嘴唇显得更薄了,何舒一边道歉,一边想把陈拾意往外拖,但还没等她把过于灵活的陈拾意逮住,老人就发出了一声冷哼,开了口:“我和她可没什么关系。”

何舒动作一顿,陈拾意立刻抓住了机会,继续道:“那您为什么一直看着她?我们从她那儿走出来的时候,您就在看着我们了,不是吗?”

不等老嬷嬷回忆,陈拾意又道:“她最近刚刚把女儿带上来,您有正式见过吗?小姑娘和她长的很像……”

“行了!”

老嬷嬷砸了一下嘴,不甚满意地制止了陈拾意继续往下说,她冷冰冰道:“老婆子都八十的人了,不吃那一套,想问什么就直接说,别往别的地方瞎扯。”

这下,主要负责谈话的人变成了陈拾意,何舒往后靠在了柜台上,满脸都是“老娘倒要看看你能搞出些什么幺蛾子”,陈拾意从包里把记录本掏出来,又从何舒那儿要了笔,询问道:“您这里视角好,我刚刚说潘女士可能被家暴的时候,您没有否认,我是不是能认为……她确实遭受过一些暴力侵害?”

老嬷嬷的脸往下拉了一截,嘴撇得更歪了,她发出一声冷笑,脸上的皱纹因为有些刻薄的表情而陷得更深了些,她用老人特有的,带着一些沙哑质感的声音开了腔:“她就是个孬货!”

陈拾意皱了一下眉头,她琢磨了一下,试图道:“您是说她……管不住男人?”

老嬷嬷啐了一声,把玻璃杯端起来,喝了一口,冷冰冰地开口,语气讥诮:“管不住男人?她要有那个胆子管,都不至于孬成这样!还带孩子过来……她要还是以前那副怂样,这孩子还不如送到福利院里面去,起码不用看她爹天天按着亲妈打!”

陈拾意顿了一下,她道:“潘女士……以前经常——”

老嬷嬷捡了两颗冰,丢到嘴里,嚼得咯吱作响,她道:“这个死丫头,一身贱骨头,她被她那死男人下降头了,怎么打都行,别人要帮她,她还自己拖着不撒手……前几年那店里生意多红火,现在呢?天天起早贪黑赚不到一个子儿,就因为她那个死鬼男人!”

陈拾意张口想继续往下问,何舒拍了她一下,安抚道:“奶奶您别气,冰块这么吃对牙不好……”

砰!

老嬷嬷一把从嘴里抠出假牙,拍在了柜台上,何舒立刻没声了。

气氛一时凝固,仿佛做错了事的年轻人被古板而严厉的长辈逮了个正着,老嬷嬷端起杯子,咕咚咕咚咽了两大口水,然后把杯子重重地砸在柜台上,发出一声闷响。

她厉声道:“这死丫头没筋骨,她是梁省的媳妇,给养成了废物了,她男人说什么,她干什么,前段时间脸上还给打的鼻青脸肿的,甭管你们查什么,这死丫头都干不出什么来,前几年她那个死鬼男人把她按在桌子上打,两个大学生都要拉开把她男人送局子里去了,她贱的啊……硬是拦着没让!”

说到这里,她又起了火气,把假牙安了回去,又捡了两颗冰,像是在嚼她口中的死丫头一样,嚼得嘎巴嘎巴的,何舒大气不敢出一声,眼观鼻鼻观心,陈拾意皱了一下眉头,道:“……您放心,我们只是去潘女士那儿了解一些内情。”

老嬷嬷“哼”了一声,从鼻腔里发的音,也不知道是不是嘲讽,她的眼皮耷拉着,但坐下来时脊背仍旧提拔,显得格外有精神气,“还有什么要问的一起问了,老婆子闲空档多,天天在这边坐着,这边这一片,该知道的闲事儿我都知道……问吧。”

“倒也没有那么多。”

陈拾意点了点笔,她垂着眼睛,一边思考,一边把张青建的照片又拉了过来,道:“我看您眼神不太好,要是离得远了,可能看不清他的脸——不过。”

陈拾意顿了顿,她抬起眼来,直视着面前满脸皱纹的,虽然嘴巴里头喷着毒汁,字句间,却隐约透露出几分维护的老年女人:“潘女士之前对我们说过,前段时间,她在店里备菜的时候,这个人去敲过她的门……您没有印象吗?”

陈拾意道:“您也说过,他的打扮很规整,如果看不清脸的话,只看打扮,您有看到过类似形象的人吗?”

透过耷拉下来的眼皮,两颗浑浊的眼珠和陈拾意对视良久,然后,老嬷嬷往嘴巴里丢了一颗冰,一边嚼,一边道:“没有。”

“是吗?”

陈拾意低头看了一眼手上的记录本,又报出一个确切的日期,道:“那天的雨下得很大,而且连续下到了第二天早上,您应该有些印象……那天下午,您有注意到什么异常的点吗?”

轰隆隆——

伴随着沉闷的雷声,第一滴雨落了下来,紧接着,雨势越来越急,越来越急,很快便交织出一片雨幕,用仿佛不会停歇的雨声将外界的所有杂音都掩住。

湿润潮热的气息从门外扑了进来,浑浊的眼珠转动着,看向了玻璃门外的景象,隐约间,一股浓烈的,无法被雨水的湿润气息掩住的鲜香气味传了过来,传到了老人的鼻腔里,让她有些失灵的嗅觉重新被唤醒。

老嬷嬷昂着头,看着面前年轻而英姿飒飒的青年,她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哼叫,像是冷哼,又像是在笑。

她说:“没有。”

她说:“一天天的,哪来那么多异常?”

第148章 独自一人的盛大欢愉。

陈拾意回到警局时, 眉头还是紧皱着的。

不对劲。

有什么地方……就是不对劲。

某种怪异感如影随形,陈拾意仿佛一个在夜间迷了路的旅人,身前身后尽是迷雾, 冥冥之中,独属于女人的第六感为她指明了一条道路,但道路却在诞生的瞬间就被抹去,于是迷失者只能继续在原地徘徊, 寻不见逃离的出口。

“你有问题。”

今天的雨一直不停笔即便两人延后了时间, 还是淋着雨回来的,何舒一边拿着毛巾擦身上的雨水,一边指着陈拾意说:“同一天的事情问个两遍,怎么回事, 发现什么了?”

按照她们已知的信息来看,那场漫长而盛大的雨,就是在潘丽萱见到张青建的那一天落下的。

可在老嬷嬷那儿的时候, 陈拾意却把一天的事拆成了两个问题, 给人下了个套儿。

陈拾意没有多的毛巾,她湿淋淋地坐在椅子上, 用指节叩击着桌面:“……我不确定。”

“哪有那么多确定不确定的?又不是你一猜,我们就能去把人抓起来。”

何舒拧了一把毛巾, 把它丢到一边,走到陈拾意身后,按住了她的肩膀。

何舒能清楚地感觉到,手掌下, 陈拾意的身体僵硬地绷紧, 她失去了以往的自然闲适,整个人沉闷的像一尊石像偶。

何舒忍不住在心底叹了口气, 她放缓了声音,就像是在哄孩子:“说吧,拾意,我也好奇呢,让我听听,好不好?”

于是陈拾意终于开口。

她的心跳变得有些急促,但从指节处传来的细微的疼痛感,却让她的大脑变得比之前更为冷静,她开口道:“……潘丽萱的态度不对劲。”

陈拾意闭了闭眼,仔细回忆起之前的情景:“我们出来的时候,她在偷偷观察我们,她之前的表现像什么?”

陈拾意像是在询问,但不等何舒回答,她便道:“像个怨妇,她的表现很典型,简直是个从模子里出来的梁省女人,明明自己有能力,却被男人拿捏着,看起来对着男人又怨又恨的,抓到个能说话的人就要大倒苦水……可如果她真是这样的性格——”

陈拾意蜷起手指,用指节抵着嘴唇说:“……为什么要隐瞒她被家暴过的事?”

“你说这个……”

何舒道:“可能是家丑不外扬,对了,你之前怎么发现的——”

“我看见了。”

手指上的绷带传出一股有点呛鼻的药味,被包扎好的伤口传来细微的疼痛感,陈拾意觉得牙齿有些发痒,这股怪异的痒意,让她浑身上下都难受起来:“她之前的情绪很紧张,把袖子攥起来的时候,露出来了部分伤口,应该就是家暴导致的,那个老嬷嬷说过,她以前的处境应该很不好才对……”

陈拾意一边叙述,一边理清自己的思绪,她伸出手指,用指尖去擦拭下眼睑的位置,被雨水打湿后,散发出一点刺激性气味的绷带熏得她眼睛一涩。

陈拾意动作一顿,回想起了对方突变的情绪:“她当时说要顾孩子,去了后厨……”

某些想法在脑海中扎根生长,陈拾意忍不住道:“何姐,你说……”

“常年经受家暴痛苦,一直忍耐着丈夫奴役的中年妇女……这种形象的杀夫犯……是不是还挺常见的?”

陈拾意能感觉到自己的双肩被用力攥紧,紧接着,何舒用力环住她,从背后给了她一个结结实实的拥抱。

何舒不了解潘丽萱,她只了解陈拾意。

感受着怀里终于松懈了一些的躯体,何舒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她低声说:“既然咱们陈大侦探都这么说了,那咱们……就去仔细查一查?”

陈拾意忍不住笑了一下,紧接着,那股难受的涩感还没过去,让她觉得眼睛有些轻微的酸。

某种细微的惶恐从心脏深处攀爬出来,像是乌黑的纤细触手,在鲜红的脏器上攀爬、蠕动、包裹、附着。

“何姐。”

陈拾意低声问:“你还和我一起吗?”

何舒闷闷地笑起来,她说:“我什么时候说过不?”

这一天晚上,换过衣服的陈拾意给季朝映送去了晚餐。

晚餐是从食堂里分出来的,仍旧是肉菜居多,和季朝映一起待的久了,陈拾意也知道了几分她的口味,季朝映不大喜欢饮食太辛辣,相比较肉食,吃的更多的是鱼虾以及蔬果类,尤其偏爱水果,偏偏警员们干的大多都是体力活,很需要实实在在的能量供应,是以食堂里大多都是重口味的大肉,餐后水果倒也有,但只有苹果,味道还不是很甜,有点轻微的涩口,并且……

季朝映也不是很喜欢吃苹果。

铛。

不锈钢餐盘被陈拾意放在了桌面上,金属筷子被架在一旁,某种事物正在偏离轨道,而季朝映能够看到轨道向后延伸的方向。

季朝映也不喜欢金属筷子。

她更喜欢陶瓷餐具,筷子也喜欢陶瓷的,木头筷子会渗水,她总觉得不大干净,金属筷子会带有轻微的锈酸,会影响到食物入口的味道。

只有陶瓷筷子,干净,且没有异味,除了易碎,几乎没有其它的缺点。

把书放到床上,季朝映坐了过来,陈拾意下意识捡起苹果,想把皮削了,但等到目光一扫,没有找到刀具,她才反应过来了什么,掩饰一般,把苹果塞进了自己嘴里,咔嚓一声咬了下去。

不知道是因为尴尬,还是因为心虚,又或者,是因为别的一些什么,陈拾意甚至没有注意到,那本笑话大全季朝映已经看了好几天——而季朝映看书的速度极快,在全神贯注的状态下,一本厚厚的大部头她两天就能看完,一本看起来很厚,但实际上排版松快,并没有多少内容的笑话大全,根本撑不了她多久。

变了。

变了。

所有的事物都迎来了微妙的转变。

季朝映拿起筷子,食物入口时,带着淡淡的锈酸,她安静地进食,以往都会想方设法安抚她,在相处时找些话题来说的陈拾意却一言不发。

“今天……很忙吗?”

用完晚餐,季朝映将筷子架在了餐盘上,她仰起脸来,露出苍白的面容,伶仃的下颌,一双圆润的杏眼含着水光,惶惶楚楚,像只离群的鹿。

她轻声细语:“……我感觉,你好像有点累,是吗?”

如果是在以往,陈拾意或许已经笑起来,然后否认,只要和季朝映待在一起久了,就很难不喜欢她,人类是动物的一种,即便与其它物种相比,人类会拥有更多的智慧,但只要是动物,就会具备某种劣根性。

触手可及的美丽,无可反抗的弱小,天真纯洁的灵魂,是某种世所罕见的奇珍。

偶尔,陈拾意会理解,为什么女孩总会吸引来一些负面的事物。

她们如此隐秘地相处,这是所有人都无法窥探的短暂间隙。

没有人会知道她们在这短暂的片刻间做了什么。

但陈拾意仍旧站了起来,她飞快地收拾了餐具,只留下了那只苹果,她低着头,始终不把目光投向那可怜而无处依偎的依附者,语气与以往一般无二,却又似乎有所不同:“还可以,你先好好休息。”

她端着餐盘,目不斜视,毫不顾及女孩欲言又止的神情,隐含哀求的目光。

砰的一声,房门被拉上,门外传来了细碎的响动,是陈拾意锁上了门。

这下子,连系统也察觉出了不对劲的地方,她有点不安地询问自己的宿主:“她怎么……她怎么……变得有点怪怪的?”

“确实是。”

季朝映微微颔首,走进卫生间漱口,她身上穿的还是前一天的衣服,乌黑的头发散落在肩头,长长地垂到大腿中段。

季朝映看了一眼放在洗手台上的,已经断开的橡皮筋:“不过没关系,统统。”

为了防止某些事情的发生,卫生间里并没有镜子的存在,季朝映按下?*? 洗手台底部的下水器,看着水流不断积蓄。

她长长地吸了一口气,将脸埋进了水里。

呼——

吸——

当肺叶中生出轻微的窒痛感时,季朝映重新抬起了脸。

她缓慢而细致地整理着被水浸湿的长发,瞳孔漆黑,苍白的面孔因为缺氧而浮现出淡淡的红晕。

“嗯。”

空气中忽然出现了一点怪异的气音。

那不大平稳的电流音开始起伏,系统不安地在四周寻觅异样的来源,当季朝映抬起手,颤抖着捂住嘴唇时,她才发现了那点怪异声响的源头。

“啊……”

季朝映缓缓地蹲下来,缩成了小小的一团,她任由乌黑的长发散落在地上,拼命地捂紧自己的双唇,防止那止不住的,不听她使唤的声音从唇舌之间钻出来。

“啊——”

她的面颊因为缺氧而染上红晕,漆黑的瞳孔映出泪光粼粼,当系统担忧而不安地发出细微的呼唤时,怪异的,极力克制,却仍然泄出几分的嘻笑声却盖住了她的声音。

“嗯、哈,嘻哈哈哈哈哈哈——”

季朝映仰起脸庞,看向头顶惨白的灯光,她颤抖着,像是个寂寞了太久的孩子终于得到了一点抚慰,由衷的快乐在她的每一寸血肉间生长,怪异的笑声止不住地从她的喉咙里钻出来,她是如此的喜悦,那纯粹的,单纯如婴孩的感情在鲜红色的心脏中迸发。

在人类兀自沉浸的喜悦里,系统听到自己的宿主发出了含混的,梦呓一般的声音:“好……”

好——

“……好喜欢啊。”

好喜欢啊——

第149章 更了解我一些吧。

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 季朝映是没有朋友的。

这并不是因为她所遇到的女孩们不够好,相反,她们简直有点好的过分了。

和许多男人所臆想捏造的情况不同, 美丽的女性在女性群体中并不会引来狂风暴雨般的排斥、愱恨、编排、攻讦。

这种情况或许是存在的——梁省中,总有些愚蠢的被洗脑的傻子,会像个男人一样臆想这些美丽的同性会与她们争夺异性的注意,但起码在季朝映身边——在江覃省省会下辖的乡镇上, 是不存在的。

这里并不像省会一样繁荣兴盛龙蛇混杂, 富裕与贫穷两极并行,博人眼球的惊闻传说到处遍布,也不像某些省份的下辖地区一般过于贫困,会使得人们向着繁华地区蜂拥而去, 带上某种会铭刻在灵魂上的忐忑局促和羞耻之心。

这里保持着恰到好处的富裕,拥有着某种永恒不变的安逸,总人口维续着没有波动的平稳, 人们日复一日地过着轻快平和的生活。

长期居住在这里的人, 几乎都是本地居民,彼此之间知根知底, 又带着恰到好处的距离,与让人有一点幸福的烦恼的没有杂质的热情。

是以, 在读完大学之前,季朝映所遇到的同性,几乎都是带着一些质朴的,拥有着某种本能的正义感的女孩。

她们是这片丰盛的土壤上长出的乔木, 而季朝映却像个需要捧进温室里, 要一直有人悉心看顾的脆弱而美丽的名贵花植。

只要季朝映站在那里,在她们面前抬起脸, 露出那双圆润清澈的杏眼,再暴躁的叛逆女孩,都会对她着放柔声音,小心呵护着不想让她受到惊吓,再软弱的被无视者,也会带着某种责任感鼓起勇气,充当起保护者的身份,试图将她挡在身后。

这些与季朝映同龄的女孩们,总对她布满了母性的怜爱与欣赏性的呵护欲,即便是在对性最好奇的,会用一些脏话和黄腔来证明自己的成熟老练的青春期,她们也会默契地在季朝映面前闭上嘴,说话文雅得像是一群经历着严苛教育并且拥有良好家教的少年精英。

在她们眼中,季朝映总是弱小的,天真的,需要保护的。

在这样的情况下,即便季朝映想做点什么,也很难下得去手,即便她真的做了点什么,这些同龄女孩的第一反应,也只会是愤怒于谁教坏了她——而不是去思考……被她们团团呵护在中心的季朝映,是不是有那么一点可能……

是个天生的坏种。

由于环境实在是不允许,是以,季朝映也只能克制着,忍耐着,将自己与常人并不相同的某些本性隐藏起来,她并不是说这些女孩儿不算是她的朋友……只是,她对她们了解颇深,但她们对她却几乎一无所知。

在这样的情况下,季朝映其实一直渴望着与同龄者建立友谊,她本以为这个愿望会在大学时期得偿所愿,但很可惜,高三毕业的女孩,也不比高一高二的女孩好到哪里去。

于是在大学毕业后,季朝映立刻摆脱了这些总对她投来慈爱目光的同龄人,独自一人搬来了江覃省会,不得不说,沉积已久的克制已经让季朝映带上了一点迫不及待的初尝禁果的兴奋与急躁,季朝映沉浸在了某种本能的渴求被满足的快乐之中,而就在这时……陈拾意出现了。

如果她只在季朝映面前出现过一次,那么季朝映或许只会对她投去部分欣赏的视线,赋予她一些平淡的好奇。

但这世上总会产生一些绝妙的巧合。

太巧了。

怎么会这样巧。

第一次,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

注目、怜惜、责任、付出。

当青年的视线投向季朝映时,她也抬起眼,看向了面前总会出现在自己面前的,与以往相处的同龄女孩们都不同的……

陈拾意。

那么再近一点。

不要出于母性的怜爱。

不要出于责任的付出。

你可以再近一点。

看到这层表皮之下的某种事物。

看到真实的没有披上掩盖的我。

你可以再近一点。

我的朋友。

“我都等了半个小时了,约你出来而已,怎么比让广告商通过我的明广方案还难啊~”

咖啡店里,把自己打扮得像个朋克黑涩会的应逐向陈拾意发出了抱怨的声音,她像是没骨头一样,上半身平瘫在桌子上,左手捏着叉子,把自己盘子里的黑森林蛋糕戳的稀巴烂。

她显然已经在这里等了一段时间,除了面前乱七八糟的黑森林蛋糕外,手边还摆了一只超大号的塑料杯,杯壁上除了还没摘下来的外卖标签,还挂着密密麻麻的水珠,看起来已经有一段时间没有被动过了。

陈拾意看了一眼杯子里剩下的部分,那是小半杯浅绿色的清澈液体,柠檬片无精打采地泡在水里,旁边还飘着两块已经马上要融得看不见的冰,显然,这剩下的小半杯饮料估计也不是原装,而是冰块融化后被动创造的产物。

“抱歉,最近比较忙。”

陈拾意在应逐对面坐了下来,在挥退看到她落座就走了过来的服务人员后把手机放到了桌面上,“怎么忽然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唉……”

应逐发出了一声痛苦的长叹,两只手按在桌子上,左右手肘像怪物的突刺一样朝天立起,这个动作带来的力道把她从桌子上面撕了起来,勉强坐直的应逐顶着被压红的脸,蔫了吧唧地说:“这不是好久没见,出来约一约嘛……”

她一句话没说完,颓丧的眼睛一抬,就看见了对面人脸上那硕大的两个黑眼圈。

应逐一愣,惊恐道:“你你你怎么回事?!怎么看起来都快猝死了!”

陈拾意:“……”

陈拾意抬手摸了一下脸,“看起来那么严重吗?”

“何止啊!”

应逐飞快地掏出手机,点了几下,调出相机摆在陈拾意面前,道:“你直接去熊猫园应聘都行,就说你年纪到了成精了,管理员都没有不信的!”

她满脸忧心忡忡,很认真的在担心陈拾意会猝死当场的样子,叫陈拾意忍不住笑了一下,她对着相机打量了几眼,觉得也就眼睛青了点,哪有面前人说的那么严重:“这也没什么,等过几天自己就下去了。”

在等她过来的这段时间里,应逐已经点好了饮品和甜点,她自己的估计已经喝完撤下去了,面前只剩下那份稀巴烂的黑色混合物,陈拾意这边却还齐全着。

还是完整形态的黑森林蛋糕十分漂亮,深棕色的面包里夹着雪白的奶油,奶油层中还点缀着鲜红的樱桃果肉,在蛋糕最上层,作为装饰的巧克力碎屑捧起一颗完整的被糖浆裹满的红樱桃,略带苦涩的甜香和咖啡的气味融合在一起,让人的精神顿时往上提了提。

陈拾意看了眼那份蛋糕,拿起糖夹子,从方瓷盘里摆成金字塔状的方糖中夹了一块,准备把它放进咖啡里,但糖还没放进去,应逐就连杯子带盘子把咖啡拖了过去:“别别别别别,熬夜不能喝咖啡,你是一点身体也不养啊!”

陈拾意无奈了,但这到底也是为她好,她只能把糖夹子递过去,让应逐原样放好,拿起了叉子,叉起了那颗红樱桃:“我们每半年都要做体检的,下午两点的时候我就得赶回去,你要是有什么事,最好快点说。”

从本质上来说,两人其实只是有点面熟的路人关系,两人见面基本上就全靠偶遇,偶尔,应逐也会在被其她警员逮回局子里的时候和陈拾意大眼瞪小眼,总而言之——

虽然她们互相加了联系方式,之后还和季朝映一起出来吃了饭见了面,手头还有同系列的手工瓷杯,但她们仍旧没有如女孩可能希望的那样,成为可以亲密相处的朋友。

而是和社交软件中的任何一个认识,但不联络的熟人一样,除了有需要的时候,完全不会进行更多的联络,连一起吃顿便饭的邀请都不会有。

在这种情况下,应逐约了陈拾意出来,唯一的可能就只有——

“朝朝是不是在你那儿啊?”

应逐捏着糖夹子,连夹子上的糖块都没取下来,她犹豫着打量着陈拾意的脸色,试图从中得到一些额外的线索。

她诚恳而开门见山地说:“我发消息给她她不回,去她家里找也不见人,她……她是不是又出什么事了?”

果然是这样。

陈拾意垂下眼睛,把那颗樱桃送进了嘴巴,腌制过的樱桃甜得有些腻,反倒是底部沾到的一点奶油更清爽一些。

“你和她的关系……好像很不错?”

问题没有得到回复,应逐不自觉地皱起了眉头,她有点急躁地抖了抖手腕,然后无意识地把糖放进了那杯咖啡里,发出“叮”的一声轻响,“这你不是都知道吗?她前段时间才带我见你诶!”

“嗯,确实是这样。”

陈拾意叉开一块蛋糕,看着雪白的奶油里鲜红的果肉,仔细地感受着咀嚼时果肉带来的颗粒感,被掺进奶油里的樱桃品质应该更次一些,味道相比较而言会更酸,“不过我没想过,你们的关系进展的这么快,让你这么关心她。”

不。

她其实想过。

早在女孩带着应逐一起来见她的时候,陈拾意就意识到,自己面前的两个年轻女孩成了很好的朋友,好到女孩开始为两人牵线搭桥,寄希望于应逐和陈拾意的关系也能发展起来,成为同样要好的友人。

但现在的情况。

和当时,变得不一样了。

第150章 她在我身边会很安全。

陈拾意和应逐第一次见面的时候, 对方正在万众瞩目之下,激情澎湃地舞动跳跃,那时候, 女孩刚刚遇到了第二起凶案,满身狼狈,因为过度的惊恐,而显得格外惊惶。

那时候, 女孩在她们这些警员的眼里, 是个运势实在有点太过于恶劣的倒霉蛋,无辜柔弱,凄惨可怜,不可否认的是, 在当时,陈拾意就已经在同情她了,甚至可以说是——怜悯。

于是当看到应逐, 在意识到女孩对她产生了一些依赖心理, 而她对女孩也有些保护欲在时,陈拾意便半推半就地促成了两人的进一步接触。

那时候, 陈拾意是有些寄希望于应逐能给女孩带来一些正面影响的。

毕竟,虽然应逐的做派有点过于自由不羁, 但她本质上还是一个善良且有责任心的好好市民,并且在这份责任心之外,应逐还具备着明显经历过长期锻炼的健壮体型,和天然地就有点能反制罪犯的略带离奇的性格, 前者可以让她性格中更正面阳光的一部分给予女孩积极的熏陶, 后者则能让她与女孩接触的同时,避免掉某些可能会遭遇的危险。

那时候, 她们也有想过女孩身上的事情存在连环作案的可能,但她们在梳理了证据链之后,发现两起案子除了受害者都包含了女孩在内之外,就再没有别的共同点,因此她们的统一共识还是认定女孩只是单纯的倒霉,而不是被什么连环杀手视为了目标。

因为种种原因,在当时,陈拾意默认了,甚至是有些欣慰于见到应逐和女孩的接触,但是现在——

情况,和当时不一样了啊。

叮。

方糖被丢进咖啡里,和瓷杯内壁相碰撞,发出小而清脆的声音,深褐色的咖啡溅出来一点,在桌面上映出一点金色的光,而制造了这一点景象的始作俑者显然还没有注意到这点细小的变化,她无意识地在咖啡里加了第五块糖,把金字塔拆得只剩下一层可怜的底座。

“你说话呀?”

眼见着陈拾意一叉子一叉子地把蛋糕解决掉,应逐都快急的把腿抖起来了,她机关枪似地说:“我知道你们可能有规定,不能随便透露什么……但是好歹给句信儿行吗?她人还好吗?没出大事吧?”

“别的我也不多问,我就想知道她现在人有事没有,我就说她该搬个家的,之前在她那住的时候我就说那地方肯定风水不好,晚上想点个外卖都没几家开门的,哎呀……实在不行之后让她搬到我那边去也行啊!到时候我看着她,我就不信还能出什么事!”

应逐担忧而焦躁地喋喋不休,显然对朋友的情况格外上心,陈拾意加快速度把面前的最后一点蛋糕清理干净,用旁边叠好的纸巾擦了擦嘴唇,她抬手示意不远处的服务人员把垃圾撤走,然后从口袋里抽出一只巴掌大小的灰色皮革的便携笔记本。

“我可以告诉你她的情况。”

陈拾意按出笔头,她抬起眼睛,看着面前的人脸上略带茫然的神情:“但我需要你配合我……”

“把你知道的东西,说清楚。”

“……呃。”

陈拾意这幅好似在审犯人的态度,显然让应逐有些不适应。

她的表情定格在一种迷惑与别扭并存的茫然上,眉头也因为陈拾意的反应而皱成了一团,但很快,她就调整好了自己,犹豫着说:“我不太清楚你想问什么……不过你问的时候,我会尽力去想的。”

这样吗?

看起来关系真的很好。

陈拾意看了一眼应逐还没完全舒展开来的眉头,很轻易地品味出了几分并不隐秘的不适,如果更进一步,这种不适就会升级为反感。

在社交场合中,很多人哪怕感受到了冒犯和不适,都会为了和谐的气氛隐忍下来,但以陈拾意对应逐不多的了解来看,她显然不是这种人。

所以为什么已经感觉到了不适,却还是在忍耐?

因为在意。

陈拾意不得不承认,她曾经的期望实现了,在这座陌生的城市里,女孩有了一个很合得来的朋友,但不过一个多月的时间,之前的期许便成了应当被扭转的错误。

“不用紧张。”

笔头落在纸页上,在雪白的纸面上留下一个小小的点,陈拾意不知道自己现在的表情是什么样,但却能感觉到下颚部位的肌肉变得愈发紧绷,坐在她对面,本来没个正形的应逐也有些别扭地坐直了身体。

陈拾意说:“先从你上一次和她见面开始想,能想起来那是几号吗?”

“……想不起来了,我没注意。”

应逐抿了一下嘴唇,紧接着又说:“不过我发了朋友圈……我看看,是工作日。”

她从朋友圈里翻出当时发的照片,拥挤的人群中,两边的路灯投下暖融融的橙黄色光晕,应逐正对着镜头,把手里色彩鲜艳的木质面具半扣在脸上,另一只明显不是来源于她自己的手贴过来,在照片主角的脸颊边比出剪刀手。

剪刀手的手腕上盘着一大串乱七八糟的手链,显然,它的主人买了很多杂七杂八的小玩意儿,除了那些快盘成进货的手链,细白得小指上还挑着两圈红色的细绳,细绳下方,则是一块黄棕色的小木片,木片下边还吊着一枚铜钱。

“……”

陈拾意的呼吸短暂地停止了一瞬间,她盯着那张照片,仔细打量了一会儿,大脑开始控制不住地回想那些被女孩带给她的零散的“赃物”,一时间有些分不清心底涌动的情绪到底是烦躁,还是别的东西。

她只是问:“……你们一直玩到晚上?”

“不是,庙会晚上才好玩,我们是晚上……差不多晚上,才出门的。”

“那就是傍晚出门?”

陈拾意觉得自己的脸变得有些木,她说:“那也太晚了,不安全。”

“……哪有那么多不安全。”

或许是因为陈拾意的语气显得有些硬,应逐有点焦躁地舔了一下上颚左侧的虎牙,她解释道:“我都知道……所以回去的时候我就和她一起回的嘛,有我看着呢,出不了事。”

一起回?

也是……她们那天晚上玩的那么晚,如果应逐先送她回去,再自己回家也太迟了一些,就算她不容易被人盯上,到底也还是有些隐患。

但她们的关系已经进展到了这种程度吗,可以直接留宿?

陈拾意把应逐的手机推了回去,下意识地磨蹭着手指,她抬手,用掌指关节抵着下唇,问道:“你知道她住在哪儿?”

“知道啊,早就知道。”

应逐皱了一下眉头,盯着陈拾意说:“我找她出去玩,都是去她那边接的,反正她和我呆在一块肯定出不了事。”

去她那边接。

也就是说,早在之前,应逐应该就知道了女孩到底住在哪,她们显然比她设想的还要更合拍……不对,她到底在想什么!

熟悉的恼怒感爬了上来,让陈拾意觉得大脑开始蒸出腾腾的热气,她深呼出一口气,强迫自己把思路拉回到正轨——她们是傍晚出门,也就是说……

陈拾意拿起自己的手机,从相册里调出了一张照片,她把手机调了个面,问道:“你去接她的时候,有看到过这个人吗?”

应逐拉过手机看了一眼,紧接着,她的眉头就重新皱了起来,“嗯……我见过?”

她盯着那张熟悉的脸看了几秒,忽然意识到了什么,猛地起身,带的咖啡杯发出当啷一声脆响,“是他?!”

“是他,是不是!她在你那儿,这次和这个男的有关系!”

这一时的情绪波动,让应逐的声音拔高了音调,哪怕有立在一旁的磨砂玻璃做隔断,陈拾意仍旧能感觉到有人向这边投来了目光,不远处的服务人员几乎是立刻向着她们走过来,不用开口,陈拾意都知道她要说什么,无非就是提醒她们保持安静,不要影响到其她的顾客。

但这些都不重要。

应逐有些过激的反应,反而让陈拾意终于冷静了下来,她掐断脑海中那些不合时宜的到处漫游的神思,先起身拦下服务人员,向对方低声致歉,又转过头来按下应逐的肩膀。

“冷静点,现在是公共场所。”

陈拾意开了口,发现自己的嗓子不知道为什么,变得有些哑:“她没什么事,现在也很安全,你说你之前见过他,是在去接她的时候见到的他?”

这样的态度,几乎是默认了,应逐的脸上涨出赤红的颜色,像是有一把火从她的脸颊上烧了起来,她大口大口地吸着气,按在桌子上的手掌止不住地颤抖,陈拾意伸手在她后背上帮忙捋着,劝慰性地道:“放轻松,深呼吸,这不是你的问题,当时谁也不知道……”

但这句话显然没起到应有的安抚作用,应逐像是被人钳制住了喉咙似的,半天也没说出一句话。

过了不知道多久,或许有十几分钟,她才抬起手用力擦了一下鼻子,头发因为这个动作被撩到了,本来被梳理到耳朵后侧的发丝被勾出几缕来,落到脸上,显得有点狼狈。

应逐吸了一下鼻子,眼圈周围泛出一层红色,那本来有些顶着陈拾意来的姿态一下子耷拉了下来,“……我,我不知道,对不起……如果我——”

她似乎想说点什么,但假设还没有建立,就被止住,应逐用力抿了一下嘴唇,她盯着手机里那张熟悉的脸看了几秒,开口道:“……我见过他两次,我把细节全都告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