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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1章 愧疚很容易导致失衡。

在意识到了自己的某些疏漏之后, 应逐立刻陷入了不可避免的愧疚当中,仿佛是脊骨被抽走,她几乎是以赎罪一般的迫切, 不用陈拾意再多询问些什么,便拼命的搜刮着自己的大脑,将可回想起来的所有细节一股脑地灌给了陈拾意。

她并没有意识到,她并不是女孩的母亲、姐妹、保护者、抚养人, 并不对女孩负有什么责任, 陈拾意先一步从这种恍惚的梦境中惊醒,现在看向应逐,几乎可以完全地复原出她并不表露在外的心理活动——

“我当时第一次见他,就是在朝朝带着我见你的时候。”

应逐带着一些掩饰不住的懊恼, 说:“他帮我和朝朝买了单……那时候我还以为他是朝朝的亲戚,说不定家里的长辈认识什么的,但朝朝说她们只是认识, 其实不怎么熟……那时候我就应该感觉到不对劲的!”

“后来第二次见他, 就是在庙会的那天了。”

应逐的脸又开始发热,不知道是不是在因为自己刚刚说过的话语而感到羞耻:“……那天是下午, 我去接朝朝的时候,路灯已经亮了, 具体是几点我已经忘了,但那会儿夕阳刚刚下落……”

她焦躁地挑拣起自己的错误来:“那时候我就应该发现的!我怎么就没想到呢,朝朝应该是和他一起出来,那个男的还提着垃圾呢, 朝朝说那是她的心理医生, 我就没在意……但现在想想……不是说心理医生要和患者保持距离吗,哪个心理医生会直接治病治到患者家里啊!”

她焦虑, 烦躁,自责自怨,仿佛要把女孩经历噩梦的所有责任都揽到自己身上去,她忍不住反复假设:

如果早在第一次见到对方时,她就能察觉到异常就好了。

如果能在第二次见到对方时,她就感觉出来违和就好了。

陈拾意曾经也有过这样的情绪心态:如果她能早点发现异常,如果她能快一步赶到女孩身边,如果她能……

如果——

如果……

如果!!

但是没有如果。

曾经沉浸在这种自责的情绪里时,陈拾意并没有意识到有什么不对劲,直到现在看见应逐,她才恍然间发觉这种自我谴责的心态的异常。

或许是咖啡厅里的温度被调得太低,陈拾意只觉得有一股凉气顺着双腿爬了上来,像一直往高处缠绕生长的树藤一般,爬过脊背,蹿上后脑,催生出细密的鸡皮疙瘩。

女孩已经在无声无息间对她们造成了影响,她天真、弱小,没有保护自己的力量,于是救下她的,与她熟识起来的人,便会不自觉地生出一种责任感,并且逐渐将其视为一种寻常。

要呵护她,保护她,小心翼翼地为她排除危险。

要在意她,注视她,为她除去一切的隐忧暗患。

就像她们走在路边,救下一只孱弱的猫。

两者本没有联系,更不负有任何责任,但当这只猫带着满身狼狈,瑟瑟发抖地被她们从危险中救下时,联系就产生了。

这只是一只猫,猫对人的亲近,难道会是一种错吗?

当然没有错。

错的,只有那些利用猫对人的亲近,来伤害她的人。

所以要小心地看着她,护着她,无时无刻不注意着她。

如果因为一时的疏漏,叫这只亲人的猫被其他心怀恶意的人抱走,那就是自己的错了。

这只猫被人饲养、呵护、 百般宠爱。

于是在面对危险与困境时,她恐惧、绝望、无法反抗。

于是她们怎么能去苛责她的弱小?

于是她们怎么能责怪她不够坚强?

于是这一切的责任就只在她们身上,在她们自己身上。

她们该更小心,更谨慎。

她们该更关注,更迅速。

她们本该做到的,但却没有做到。

于是这理所当然地成了她们的罪。

这不对。

这根本不对!

这是她们自愿的吗?

这是她们自愿的。

这是她们想要的吗?

这是她们想要的。

可这不对……

可这不对啊!

无声无息间,所有细微的声音都消失殆尽,像是被磨砂玻璃阻隔在外,这处空间成了一个独立的小世界,长长的桌子在中间做出隔断,将唯二的活人分割开来。

在左侧,在身上挂满装饰品的狼尾青年正在喃喃自语,她头发凌乱,双手不自觉地端着咖啡杯反复搅拌,所剩不多的方糖被她一块一块地投进咖啡杯里,咖啡溅落出来,落在雪白的碟子里。

在右侧,用风衣将自己包裹起来的短发青年注视着她,她面无表情,只有被伤疤截断的左眉在不自觉地抽动着,她手中握着笔,但却没有继续往下书写,只是带着某种奇异的,仿佛凌驾于对方之上的时间观察着她。

应逐不能再和女孩接触下去了。

陈拾意凝视着面前的同龄女人,这样想着。

起码在她确定女孩到底正不正常之前,她们不能继续更深一步地接触。

不论是为了应逐的人身安全,还是为了让她之后不要做出什么负面的决策,她都应该切断她们之间的联络,而现在,一个机会正摆在她面前,可被取用。

愧疚是一种负面情绪,一旦产生,就很容易失衡,而失衡对于朋友关系而言,是十分严重的考验。

双方要么立刻意识到问题所在,并且进行弥补,重新将两人之间的重量天平就此摆正,要么就只能任由这份愧疚不断加重,让一个人越来越低,一个人越来越高,最后,当天平彻底失衡,双方便再也不能像往常一样平等地相处,因为层差的存在,彼此的眼中都会失去对方的身影,这份关系也就只会自然而然的断裂。

此时,应逐正在愧疚,陈拾意大可以在上面多加一块筹码,让她和女孩的关系在此刻转变,但——

但,这份愧疚,真的会起到它应有的作用吗?

还是说……它会变成一条缰绳,被女孩握在手中,更好的掌控愧疚的朋友?

又或许……它会变成一条锁链,扣在应逐的颈上,成为她无法逃脱的枷锁?

陈拾意思考着,手指无意识地叩击着桌面。

又或许,还会有更好的方法?

友谊是种很脆弱的东西,它注定不是可以一对一奢侈品,只要自己喜欢的朋友拥有更亲密的同盟,付出更多却得不到同等回馈的那个人就会开始感到失衡,然后痛苦,最后疏远。

而现在,深受应逐喜爱的女孩正在她无法接触到的警局单间中静坐,并且,在案件彻底调查清楚之前,她会一直留在那里。

这正是绝佳的……

让她们分离、疏远、断绝联络的契机。

那就这么干吧。

就这么动手吧。

割断她们的联系,又或者,割断女孩操纵着她的丝。

啪嗒。

陈拾意合上了笔记本。

她将手中的笔别回了笔记本的侧面,又将它收回了口袋里。

咖啡杯里的糖块已经被彻底搅化,但应逐还在机械性地继续着搅拌的动作,她双眼失神,声音已经变得很小:“……怎么能没有发现呢……”

“没发现也没关系。”

陈拾意开了口,但随之而来的并不是安抚。

她平静地,称得上是面无表情地注视着应逐,然后说:“我一直在负责跟进她的情况,你只是个普通人,不用给自己这么大的压力。”

叮。

勺子撞在杯壁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应逐抬起脸来,身体不自觉地挺直:“……什么?”

“你不用自责。”

陈拾意轻轻挑了一下眉头,她往后靠去,以一种闲适的,全然放松的姿态,陷进柔软的靠背里。

“你只是她新认识的熟人,不是吗?”

“不是啊,我——”

“认识了不到三个月。”

陈拾意轻描淡写的打断了她即将说出口的辩白,将左腿搭在了右腿上,双手交叠着放在了左膝上。

她说:“她刚刚搬过来这座城市的时候,我就已经见到她了,我们之前谈过这个,是不是?”

应逐有点茫然地看着她:“……什么?”

“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晚上。”

陈拾意提醒道:“还讨论了她为什么会吸引这些负面的东西。”

她们第一次见面的晚上,曾就女孩到底为什么会吸引那些变态进行过讨论,甚至达成了一定程度上的共识。

但这并不能代表什么。

陈拾意继续道:“那时候我就在想,你说的其实挺有道理的。”

“对我帮助很大。”

“所以不用担心她。”

陈拾意笑了一下,继续说:“我一直在关注她的情况,就像这次,是不是?她不会有什么危险的,现在也很安全,你说的那个心理医生也是,我之前想过给她申请一个,但她可能是有点排斥,没同意,没想到后面自己去找了一个,幸好没出什么事。”

“这方面,我之后也会多注意的。”

应逐脸上烧出的红色消失了,隐约间意识到了什么,茫然的神情逐渐褪去,她惯常都是笑嘻嘻的样子,眼睛总是弯弯的,这会儿表情空下来,一双上钩的丹凤眼?*? 黑漆漆的,反而显出几分慑人的凶相。

陈拾意任由她盯着自己看,她自顾自地起身,整理了一下风衣上的褶子,然后拿起手机,点了一下应逐面前黑糊糊的蛋糕,提醒道:“味道挺不错的,可以试试。”

“对了。”

她越过应逐前,又顿了一下,侧过脸,提醒她。

“朝朝这段时间都会在我那边,你不用再去她租的房子那边找她了,到时候让街坊邻居发现什么,反而不大好。”

“我之后把蛋糕的钱转给你,这家店不错,不过要是想约朝朝出来玩,还是不必了。”

“甜点太甜了,她口味轻,不会喜欢的。”

第152章 你知道你在做什么。

散发出焱焱热度的太阳从天空的中央部位往边沿处陷落, 透彻的蓝色天空被染成热烈的橘红,那过于绚丽的色泽被织成了一层纱,轻飘飘地笼罩在每一个行走于夕阳之下的路人身上。

季朝映坐在窗边, 手中的笑话大全已经看了第三遍,门外,沉稳的脚步声逐渐逼近,紧接着, 钥匙碰撞在铁门上, 发出类似于指甲抠刮黑板的噪音,随后,房门被拉开,伴随着“咔哒”一声, 灯光从房间中心亮起。

骤然明亮的灯光让季朝映有些不适应地眯了眯眼睛,她转头看向来人,露出了惊喜与迷惑混杂的神情:“……下午好, 你今天来的好早。”

陈拾意顿了一下, 抬头冲着季朝映露出了一个微笑,和曾经的自己几乎一模一样。

她从塑料袋里取出热气腾腾的饭菜, 又将两盒新鲜草莓摆到一旁,与丰盛的饮食一起到来的, 还有另外两本厚厚的大部头,是最近新出版的流行小说,质感极佳,封皮上印着一个手持皇冠的女人。

“这段时间比较忙。”

惨白的灯光下, 陈拾意露出略带僵硬的温和笑容, 嘴角的弧度标准得像是被尺子量过:“一直没什么时间来陪你,你怎么样, 最近感觉还好吗?”

哎呀。

季朝映抬起脸,她的面容因为长时间待在室内而显出一种病态的苍白,圆润的杏眼中却浮现出真切的感激与喜悦,反倒显得愈发可怜:“我……我很好,其实不用管我也可以的,我本来也想自己静静——你呢,你最近还好吗?是不是工作很累?”

“……”

陈拾意的动作停顿了一下。

“我也还好。”

她应了一声,笑容热情开朗到显出虚假,脸上的肌肉也因为持续地维持同一种表情而略微发酸:“我给你带了草莓,过来尝尝?”

季朝映面上的笑意变得更深,她站起身来,搬起椅子,坐到陈拾意身边。

好虚假。

见她过来,陈拾意连忙从塑料袋里翻出一次性餐具递给她,顺手打开草莓盒,把它们放到一侧。

好青涩。

季朝映抬起脸庞,乌黑的头发散落在肩头,她握住筷子,看着陈拾意问,“不坐吗?”

站在她旁边的陈拾意犹豫了一下,目光在室内扫视一圈后落到了整洁的床铺上,迈步过去,在床边坐了下来。

哎呀。

哎呀。

原来是真的。

季朝映捏起一颗草莓送进口中,牙齿碾过果肉,鲜红的汁水顿时在口腔中爆开。

你在接近我。

你遇到什么了?

啊,陈拾意。

你遇到什么了?

为什么不想逃了?

是想开了吗?

是……

想来抓我吗?

陈拾意的工作和生活逐渐变得具有规律,首先是在季朝映这方面。

在经历了短暂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古怪的疏远阶段后,她开始抽出更多的时间去到女孩的单间里。

比以前更久,比以前更规律,甚至像是在完成某种任务,风雨无阻。

何舒不由得因为这种变化而紧张起来,在试着制止陈拾意继续和季朝映接触未果后,她不得不使出了杀手锏。

“我找到了一点东西。”

一只深蓝色的文件夹被拍到了陈拾意面前,何舒捏着一根棒棒糖,把文件夹翻开,露出内部打印出的纸质资料:“让以前的朋友帮了个忙,看看。”

时间已经很晚,窗外只有路灯微弱的散光,陈拾意捏了捏鼻根,缓解用眼过久的酸涩感,等到眼睛没那么干,才定睛看向面前的资料。

紧接着,她的动作停顿,然后翻页的动作变得迅速起来,眉头也越皱越紧。

“这是……”

“这是那位潘老板的结婚证明。”

何舒坐到了应逐的办公桌上,她点着资料上的照片,道:“……她和她老公长得挺像的,是不是?”

超过了夫妻相的界限,两人的眉毛走向、鼻梁、嘴唇都十分相似,超出了“夫妻相”可以解释的范畴。

“她们的父母有血缘关系。”

陈拾意的眉头皱的更紧了,她说:“血缘都没出三代,结婚证是怎么办下来的?”

近亲结合,生育下的后代很容易出现基因缺陷,相比较正常婴儿,近亲繁殖出的孩子遗传基因疾病与隐形遗传病症的概率也更高,法律是严禁近亲结婚的,社会舆论也大多认为近亲繁衍是一种低智且反人类的行为——对于那些残障婴儿而言,降生到世上来是一种噩梦,悲剧本是可以避免的,这是人为制造的苦难。

“前两年,好几片地区不都进行了人员大清洗?”

何舒冷笑了一下,带着一点蔑视:“每个省都有些不一样的规定,他们一定要让小混混穿黑皮,别人能有什么办法?”

但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

“你说,当初结婚的时候,她会愿意吗?”

何舒伸手压在了陈拾意肩上,手掌用力,掐得肩膀疼痛起来:“我觉得你当初的想法可能是对的,拾意,你知道你该怎么做的,是吗?”

肩膀上的力道越来越重,除了疼痛,还有压力,陈拾意抬起眼睛,看到何舒紧皱的眉心,隐秘的担忧中掺杂着某种警告:“你知道你该做什么的,对吗?”

“……”

陈拾意用力握住她的手,肯定道:“我很清楚,何姐,我知道我在做什么。”

光亮的办公室里,两人沉默以对,过了半晌,何舒又问:“现在可以告诉我吗?”

“还不行。”

陈拾意歉意但郑重地说:“但我知道我在干什么,何姐,我向你保证金等到我想清楚了,一定会告诉你的。”

有了何舒的压力,陈拾意不得不加快了自己的速度,办公室的窗像是一格会流动的画,灰黑色的物体轮廓逐渐变得清晰,暗沉的天空渗透出浓郁的蓝,当那深沉的蓝色被灿烂的火橘红染透半边时,天亮了。

陈拾意穿着一身便装,站在店铺门口,现在是早上六点钟,按道理来说,一些饭馆、早餐铺,在这个时候早就应该开门备餐了,但潘丽萱的店却还没开门,陈拾意又在门口等了半小时,才见到她姗姗来迟。

潘丽萱是骑着一辆小电动车来的,车头的车筐被改装过,在铁筐框上加了四面薄板,又在上面接了带锁的车筐扣篮,防止里面的东西在颠簸中掉出来,除此之外,电动车后座也被多加了一个黄色的三面坐篮,上面还铺了柔软的坐垫和手工缝制的靠垫,保证上面的人绝对不会硌到屁股。

陈拾意回想了一下自己到来的路上看到的学生,大概明白潘丽萱是去做什么了,她站在路灯下面,因为打扮和寻常的时候不同,潘丽萱并没有认出她来,只是一边停车一边招呼:“是来吃饭的吗?稍等一会儿,我把车停了就开门,现在的天气早上还怪冷呢……”

等到走近了,看到了陈拾意的脸,她就一下子局促了起来,神色间带出了明显的不安:“……陈警员?您怎么这时候来了,是……”

“我就是来吃饭。”

陈拾意冲她点了点头,天气转冷,她出门的时候穿了一件浅棕色的长风衣,现在冲着潘丽萱颔首示意的样子,居然意外的很有派头:“送孩子去了?现在的小学生学业也这么重吗?”

她一派随口闲聊的样子,潘丽萱迟疑了一下,摇了摇头,说:“她本来八点去也行的,但那会子生意正旺呢,我抽不出时间来,只能先把她送过去……”

陈拾意有点惊讶,“她那么小,也愿意吗?”

潘丽萱抿了一下嘴唇,把卷帘门推了上去,说:“她很懂事的,我们条件不大好,错了这个点,一天能进账的时候就少了……您进来吧,外面怪冷的。”

潘丽萱打开灯,陈拾意随之走了进去,她打量了一下店铺的装修,有点陈旧,但很干净,这里的地段虽然不好,但能租下一间铺面,其实也是很不容易的事情,如果潘丽萱的条件真的恶劣到没办法推出一个小时去送孩子,那她的进账应该不足以租下这间铺子才对。

她又想起了对面开超市的老太太带着怒气的恨铁不成钢的责骂,一个能靠自己的本事租下一间铺面,并且在前期把餐馆经营得风风火火的女人,真的会和自己的表哥结婚且生下一个孩子,并且在几年间一直忍受着家暴……吗?

“还是……还是和以前一样吗?”

潘丽萱犹豫着询问,陈拾意回过神来,点了点头:“和之前一样,麻烦了。”

“不麻烦不麻烦,这有什么可麻烦的,我这就去,很快的。”

潘丽萱走进后厨,很快,浓郁的饭菜的香气就传了出来,陈拾意继续仔细打量着店里的陈设,在潘丽萱的丈夫还没出事之前,她也来过这里几次,当时虽然没有仔细观察过这里,但陈拾意还是记得,墙壁上挂着的菜单价目表似乎是黄色底的……还是那种比较传统的,带一点古风纹理的印刷表。

但现在,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接来了女儿的原因,价目表变成了浅绿色底,带了植物花边的清新风格,右下角甚至还贴了两个可爱的卡通人物。

菜单价目表换了,为什么要换?

心血来潮吗?

可是潘丽萱才说过她们家里条件不行,为此不得不提前两小时把女儿送去学校,有必要去换这种细枝末节的东西吗?

陈拾意拿起餐桌上和价目表换成了同一种风格的小菜单,视线顿时凝固。

潘丽萱的面食做的很不错,陈拾意第一次过来的时候,女孩推荐她点了番茄肥牛面,陈拾意后来过来就一直吃这个,那时候她看了菜单,番茄肥牛面是排在第二排的第五位,但现在——

它是第二排的第三位。

第153章 一切都像是按下了快捷键

菜单动过了。

有两样……或许不止两样选餐, 从这份新的菜单上面消失了。

这个认知,让陈拾意原本就不算多松弛的精神愈发紧绷,她皱着眉头, 放下了手中的菜单,更仔细地打量起店内的陈设。

收银台的位置似乎已经空置许久,连摆在那里的电脑都不见了踪影,取餐口的位置多贴了两张新打印出来的收款码, 潘丽萱似乎已经习惯了没有丈夫配合收银的工作。

小饭馆中一般不会使用专门的收银机, 而是选用可以显示出监控画面的电脑来完成这一职责——只要在电脑上再多加一项打票的功能,就能完美胜任收银工作。

而此刻,本该承担着二合一功能重任的电脑不见踪影,店铺内的监控摄像头上本该闪烁着的红色电源指示灯也黯淡无光, 显然已经很久没有被动用过了。

陈拾意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事情会这么巧吗?

她掏出手机,看着相册内自己储存下来的资料,会这么巧吗?

这么巧, 这个遭受着家暴的可怜女人在遇到食人癖爱好者的那一天和丈夫吵了一架, 致使她的暴力狂丈夫负气出走。

这么巧,那个暴力狂丈夫就这样被食人癖选定, 成为了他腹中的餐食,与此同时, 这可怜的女人经营的餐馆里做了菜单革新,划去了本来一直有供应的几样菜品。

这么巧,在这一系列的事情发生的同时,本能留存下一些过往痕迹的监控摄像头竟然也已经被弃用了, 大概率没有拍摄到任何可能的信息……

这么巧。

一般来说, 就算监控摄像头没有开启,电脑上也会有曾经自动储存下来的监控录像, 但现在连那台本该放在那里的电脑也没有了。

那潘丽萱会怎么说呢?

电脑出了什么事,故障了?

“饭好了。”

本该把面放在取餐口的潘丽萱亲自过来送餐,从托盘中端出了面碗,摆到了陈拾意面前,“这个点,上班的人估计也快来了,这个位置容易一直吹到风,要不换个桌子坐?”

浓郁的香气伴随着蒸汽铺面而来,陈拾意看着面上卧着的荷包蛋,伸手按住了潘丽萱的托盘:“先等一等。”

她抬起眼:“我们聊聊。”

后厨的汤锅已经开始煮沸,冒出咕嘟咕嘟的气泡,伴随着水蒸汽上蒸腾,店门从里面关上。

“……怎么忽然问这些?”

潘丽萱坐在陈拾意对面,她半垂着脸,神情透着股掺杂着懦弱的不安定,伴随着陈拾意问出疑虑,她的脸上也逐渐露出几分讨好的笑意:“……这有什么的,以前店里有几样菜本来也卖不动,老是备着食材还怪费钱的,正好丫头不喜欢那个图上的花样,我就换了一个她喜欢的……”

“电脑啊?电脑前段时间不小心进了水了,都冒起烟来了,我本来想找个能修电脑的技工过来看看的,但人家过来说电脑烧坏了,而且也是好几年的老电脑,花的多,不划算……要修不如直接换个新的,我没舍得修,也没那个钱再买台新的,就直接卖给收废品的姨姨了。”

“监控啊……这不是电脑也没得用了吗?是,我知道,能连手机,但我这手机也用了好几年了,卡得很,那个监控一连就卡黑屏,实在没得办法……”

种种巧合,都被解释得清清楚楚,潘丽萱甚至给陈拾意看了手机上和电脑维修工的聊天记录,陈拾意注意了时间,发觉电脑进水报废的时间点,正是在她的丈夫“失踪”后的第三天。

她注视着潘丽萱带着岁月痕迹的,笑盈盈的脸,那张脸上虽然还带着讨好的神情,但却怎么也找不出她当时拉着两个警员不住哭诉的可怜懦弱的姿态了,在谈话的间隙,潘丽萱还不时回头去注意后厨的动静,怕自己的汤会被熬干。

她在逐渐熟练起来,那种不知道到底是不是人为演绎出的不安也几乎消失殆尽,“……您还有什么问题吗?现在都快七点半了,刚好是上班的时候,我得开门迎客了。”

陈拾意盯着潘丽萱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手机拿了出来,放到了潘丽萱面前。

她道:“我还有一个问题,在今天过来你这里之前,我花了一点时间去找了负责这里的物业,从她们那儿拿到了一份水电费用明细。”

伴随着潘丽萱面容上讨好性的笑容微微僵住,陈拾意继续道:“……在潘先生失踪的那一天,水电的消耗比起以往的时候多了两倍,我可以问一问,这是为什么吗?”

“……”

短暂的沉默过后,这个有些干瘦的中年女人脸上的表情收了回去,那有点发干的,起了一层死皮的嘴唇还在礼貌性地向上弯着,但眼睛里的笑意却完全消失了,更叫那点笑容虚假得像是一层面具:“那天老公走的时候,对我动了手,不小心打翻了后厨的汤桶,我又要收拾地方,又得备第二天的餐……应该是因为这个原因吧。”

“打翻了汤桶?”

陈拾意也笑了起来,她说:“怪严重的,你没烫到吧?”

“没有,汤都倒在地上了,没伤到哪。”

客套性的问候之后,两人又沉默了下来,紧接着,潘丽萱站了起来,开口催促说:“我真的得营业了,您还有其它事情吗?”

陈拾意没有忍住。

她笑了一下,发出了一点短促的笑声,紧接着,又笑了一下,笑得潘丽萱的面色都不由得变得古怪起来,紧接着,她长叹了一口气。

然后说:“没有了,谢谢。”

又指了指那份已经凉掉的番茄肥牛面,道:“麻烦帮我打包,我带回去吃。”

在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警员们的工作强度一下子降了下来,案件的进展已经到了尾声,维持着人类社会秩序的警员们就像地下巢穴中爬出的蚂蚁,在各个场地反复扫荡,路人目击者、路边的私人监控……死者的身份、死者曾经的动线……所有能被翻找出的物品和信息都被仔细调查,再纳入证据链里。

在这种情况下,几个死者的个人信息都被查得清清楚楚,虽然因为一些路段的监控录像的缺失,让警员们查不到作为医生的死者三号到底是通过什么渠道联系到的逃犯,但这些也都只是小的细节。

另一方面,因为陈拾意曾经在烂尾楼的其它楼层找到过额外的讯息,警员还针对烂尾楼群的其它场地进行了检索,然后成功地发现了三号死者——也就是张青建曾经的“巢穴”。

那是在第八栋楼里,位于地下一层走廊尽头的房间里堆满了各式各样的刀具、斧头,甚至还有一把油锯。

房间内的水泥地面被血液浸透成浓郁的红褐色调,腥臭味盘旋不去,张青建极有可能就是在这里将受害者们杀害、分尸,处理成常人肉眼无法分辨种类的肉块,再将它们带回自己的居住场所,清洗之后冷冻起来。

他显然是个没有信仰,毫无追求,也并没有任何精神内涵可言的纯粹的屠夫,杀人只是为了满足自己的食欲——仅此而已。

死者各有各的烂法,又是死于自相残杀,这样的死亡,完全没办法让人觉得悲痛叹惋,不管从哪个方面来看,都只能说得上一句自作自受、纯属活该。

是以,哪怕现场发现了部分无法解释的痕迹,在没有其它辅证的情况下,也都被就此打住。

补偿金申请表格、不是强制性性的免费心理辅导……这些都是后话了,没多久,一直被动住在警局单间里的季朝映就从里面离开了。

正巧,那时候陈拾意刚好能提前下班,毫不意外地,季朝映被陈拾意送回了自己的住处,陈拾意并没有久留,把季朝映送到,就快速离开了。

回到房子里的季朝映,立刻给已经好一段时间没有使用过的手机插上了电,当手机终于自动开机后,先跳出来的是燕暖发来的消息,紧接着,应逐的短信也跳了出来。

快乐总是一时的,手忙脚乱的日常生活中的小问题才是长久的,季朝映忍不住叹了口气,紧接着,所有的一切都按下了快捷键,无数道人影在这处租下来的房子里进进出出,有的拿着扫帚,开始打扫卫生,有的拿着毛巾,擦拭桌面上的灰尘,有的提起垃圾,拉开门下楼去丢,有的从外面赶回,带来的菜肴热气腾腾。

亮起的手机屏幕上,数字在飞快地往前递进,又在某一时刻彻底归零,在那个瞬间,所有多余的人影都就此消失了,房子变得干净而整洁,季朝映从水汽密布的浴室里走了出来,乌黑的头发往下滴着水珠,她一手拿着梳子,一手拿着吹风机,在客厅沙发边坐了下来,然后梳理自己长长的头发。

脑海中,系统已经开始和她讨论起要不要额外购置一台自动清扫机器人,当季朝映的头发被吹干时,这段讨论因为清扫机器人无法隐藏起来,也无法向其她人解释而告一段落,然后,季朝映踩着拖鞋走到厨房里,喝了一杯水,又回到卧室,扑进了软乎乎的,被除螨机清理过一遍的被子里。

在清晨的第一缕阳光透过了窗帘的缝隙投在了季朝映的眼睛上时,手机也响起了轻快的电话铃声,季朝映迷迷糊糊地从枕头里抬起头,慢吞吞地从床上爬了起来,她盯着还在唱着歌的手机看了一分钟,才把它翻了过来,接通了电话。

第154章 我可以跟着你回去吗?

挂掉了叫自己起床的电话之后, 季朝映就开始收拾东西。

她把行李箱拖了出来,思考了一下,从衣柜里找出了两件裙子, 一身更方便舒适的裤装悠闲服,把衣服叠好放在里面,然后,她从客厅里翻出之前用来盛糖的礼盒, 用陈拾意之前送给她的糖果把它填满。

再之后就是洗漱用品和电子产品, 季朝映把充电宝插上电,又打开手机,开始看今明两天可以回家的大巴车票。

砰!

门外传来一声闷响,像是什么东西砸在了地上, 让季朝映皱了一下眉头。

订好车票后,她便走进卫生间,开始洗漱, 洗漱的过程中, 门外的异响更加连绵不绝,噼里啪啦的杂音让本就没有休息够的季朝映眉头越皱越紧, 等到外面传来了一声长长的,像是指甲挂黑板一样的刺耳声音后, 季朝映“啪”的一下撂下牙刷,大步走到门边,一把拉开了大门!

出现在在她面前的,是个让人意想不到的身影, 季朝映眯起的眼睛在瞬间回复了正常, 连紧皱的眉头也被抹平了。

她看向噪音的制造者之一,又看了一眼居然在这个点儿出现在了这里的陈拾意, 问道:“赵姨,你们怎么……”

“哎呦,是不是我们声音太大,把你吵醒了?”

体型健硕的小卷头房东赵姨立刻弯下膝盖,小心翼翼地放下了手里脏兮兮的沙发,她一边冷嘶,一边捂住腰,对季朝映说:“怪我怪我,年纪大了太久没干过活,刚才一下把腰扭了,这才弄得声音大了点,你忍忍,姨姨搬完这点东西,就带你去吃点好的!”

季朝映摇摇头,她和陈拾意点头示意,又看向赵姨说:“不用了赵姨,你们这是……在清理房间?”

“可不是,这地方啊,一直空着也不好,这不正巧了,来来,朝朝你看看。”

赵姨拉住陈拾意,满意地拍拍她的宽肩,再比了比她的大高个,夸道:“你看看,这丫头你也该认识的,人家一身正气,了不得呢!你瞅瞅,这筋骨,这姑娘阳气肯定重,到时候你住这儿,晚上就不用怕了。”

陈拾意正穿着黑色的背心,露出两条胳膊,她正抬着沙发的一边在发力,手臂上绷出平日里勤恳锻炼出来的肌肉,线条流畅,精瘦有力,被赵姨拍得啪啪作响。

季朝映把视线转向她,陈拾意和她对视了一眼,立刻对着赵姨说:“对,我们是认识,最开始我就是知道这边的房价比较低,所以才托她联系到的您。”

在赵姨原来如此的嘟囔声里,陈拾意又看向季朝映,对着她解释道:“之前不是和你说了吗,我家里断供了,以前住的地方现在住不起了,正巧我最近有时间,就找房东阿姨把价格谈了一下……以后我们要是时间对得上,还可以一起吃早餐。”

季朝映看了一眼陈拾意身上被灰尘弄得脏兮兮的黑色背心,笑了一下,道:“那是件好事呀!不过……有点巧。”

她轻轻抿了抿嘴唇,肩膀耷拉下来,叹了一口气,有点沮丧地开口:“我家里刚刚出了事……今天就得回去了。”

陈拾意脸上的表情凝固了一下,张开口,想问点什么,但她还没来得及发出声音,季朝映便先一步看向还在扶着腰中年女人,关心道:“您先休息一下吧,腰扭了可疼呢,你们还有多少东西搬完呀?正好我还有时间,我们一起搬吧。”

赵姨的小卷毛抖了抖,她看了一眼季朝映身上米色的睡裙,在看一眼她白皙纤细,没有一点茧子的双手,想也没想就要拒绝,但季朝映已经先一步提起裙摆,飞快地退回了房门里,半点也不给她摆手的机会。

季朝映扎了头发,快速换了一身衣服出门,赵姨一边抱怨:“哎呀你这孩子,抓只鸡都不知道能不能逮到呢你……”

一边拉着她道:“来来,咱俩抬这一头,小陈力气大,麻烦在上边提着,一二三——走!”

来来回回十几趟,终于把该丢的东西都丢了出去,带了一些霉变气味与不详异味的老旧家具和废品堆了一地。

赵姨叫来回收废品的老阿姨,等到几个人一起把东西搬到对方的敞篷四轮车上时,已经是中午十二点钟了。

赵姨累得气喘吁吁,季朝映和陈拾意也满头大汗,肉墩墩的赵姨用脖子上的小方巾擦了擦汗,一挥手,尽显中年女人的豪爽气概:“走,今天可给你们累着了,咱们去吃点实在的,姨姨请!”

但她一番好意,在今天却只能惨遭拒绝,陈拾意先摇头,说自己还得回去继续打扫卫生,季朝映也摇头,说:“谢谢赵姨,但我身上都是汗,有点难受……我想回家去洗澡。”

豪爽和死要面子很容易被牵连到一起,但赵姨显然很懂适可而止,她砸砸嘴巴,说:“行,那你们先忙去,哎呦我这个腰啊……我得去做个针灸……”

目送那头被染成红色的卷毛一跳一跳地离开,本来还算和谐的气氛,一下子就凝滞了下来。

季朝映坐在花坛边上,对面是靠着路灯休息的陈拾意,季朝映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陈拾意则盯着季朝映身后长得茂密的绿植。

焱焱的燥热被风卷成无形的热浪,吹得人心里涌上一阵一阵的郁躁。

最终,在骑着小黄车的外卖阿姨投来了怪异的注视后,陈拾意呼出一口气,主动开口道:“……怎么这么突然?”

说完这一句,似乎是意识到了自己的态度有些不对,陈拾意又补充道:“是家里人出了什么事吗?要不要我帮忙?”

她的视线落到季朝映身上,带着一点怪异的,过分专注的针刺感,季朝映抬起眼来看向她,白皙清秀的脸蛋因为长时间的劳动变得红扑扑一片,像是被丢进高温烤炉里蒸烤了太久的小甜点。

季朝映冲着面前的好朋友笑起来,眼睛笑得弯弯的,黑色的发丝也被汗水打湿,变成一绺一绺地贴在脸上,看上去有点天真的傻气:“没什么大事,你不用担心的,是我家里的姨姨想要个女儿,要去机构里做科技辅助,但她一个人不好照顾自己嘛……我妈妈就要陪着她去,但家里还有小狗没人看着,所以我得回去帮忙照顾几天……应该过上一两周,就能回来啦。”

她抬手擦拭了一下额头上的汗珠,手上的灰尘顿时沾到脸上,染出一块灰色,但女孩显然还没意识到她把自己弄脏了,只是继续说:“等到我回来的时候,还可以给你带一点礼物……不过以后一起早餐的话可能不行……我早上的时候一般不怎么出门的,但如果你回来的早,我们可以一起准备吃晚餐。”

她微微仰着脸,认真地做着以后的打算,清澈的杏眼里盛满了笑意,连带着脸颊上的灰尘也变得可爱起来,陈拾意忽然觉得有点恍惚,像是喝醉了酒,大脑开始变得昏沉。

或许是因为正午的阳光过于热烈,视线所及的所有事物都被明亮到甚至有些刺目的日光添了一层扭曲的滤镜,陈拾意忽然开始怀疑自己,怀疑起那些本不该出现在女孩身上的零零散散的小物件是不是一场幻觉,而自己在前段时间里调查出的那些巧合,也只是一场连续的长久的梦境。

那些寄生在阴影中的异常,只是某种长存的梦魇,而现实中的女孩,正毫无防备地仰起脸庞看向她,杏眼的线条圆融而流畅。

太熟悉了。

醉酒一般的恍惚感,让陈拾意有点忘记了自己来到这里的目的,她抬起手,想要帮季朝映擦点脸颊上的脏污,但还没碰到那点灰尘,背后就忽然响起鸭子的叫声。

叭叭叭叭叭叭——

送完餐的外卖阿姨骑着小黄车再次路过,她皱着眉头,疑惑又怜悯地看着站在路中间的陈拾意,按动喇叭试图将对方从自己的必经之路上驱逐,陈拾意就像是忽然被人从睡梦中摇醒一样,一个激灵,这才发现自己已经在不知不觉间走近了季朝映,半边身体已经被荫凉遮蔽。

叭叭叭叭叭叭叭叭叭——

外卖阿姨捏着喇叭不松手,陈拾意下意识后退两步,重新退到日光里,让出中间的道路,小黄车慢吞吞地从她们中间路过,驾驭着座驾的阿姨迷惑地扭头,看着站在大太阳底下的陈拾意,发出了一声两人可以清楚地听见的叹息声,骑着自己的小黄车离开了。

季朝映:“……”

陈拾意:“……”

明明路过的阿姨一句话都没有说,但不知道为什么,陈拾意总觉得自己被鄙视了。

气氛微妙地僵硬了几秒,紧接着,季朝映“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她从花坛上跳了下来,理了理已经变得有些松散的头发,看向陈拾意,说:“我们先回去?”

陈拾意叹了口气,点头应下,又指了指自己的脸,提醒道:“脸上沾到灰了。”

季朝映“呀”了一声,伸手去擦脸上的灰,但手就是脏的,越擦反而越脏了,只能摇头说:“反正就在小区里,等到回家之后再清理好了,对了,你——”

她犹豫了一下,说:“你住在那儿,真的可以吗?这段时间我不在的话,就是你一个人住一层哦。”

“这有什么?”

陈拾意笑了一下,说:“你之前不也是一个人住一层?”

话音未落,陈拾意的脚步停顿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正常,季朝映走在她前面一点,没有发现这点异常,继续道:“那卫生和新家具要怎么办,要去买新的吗?”

“……不用买新的。”

陈拾意跟上她,边走边说:“房东阿姨说自费给我换,等到我打扫干净了,和她说一声,她会找人?*? 把家具搬过来的。”

“那还不错呀……那你这段时间先住在以前的地方过渡吗?”

“……”

陈拾意没有应声,让季朝映的脚步停了下来,她转过头,看着先一步止住脚步的陈拾意,有点迷惑地偏了偏头,陈拾意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忽然叹了口气,偏过脸,盯着地面说:“……没有。”

“……什么?”

“没有地方过渡。”

陈拾意盯着石砖上的纹路,踢了一脚面前半黄的落叶。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抬头盯住季朝映,面上挂出了一个笑容:“我休年假了,之前的房租已经到期了,本来想找你帮帮忙的,没想到你要回老家……”

她抬手,用手背压了一下鼻子,看上去有点不好意思,“……你要是不介意的话,我可以跟着你先回去吗?”

“朝朝……我没其它地方可去了。”

第155章 他会在我看不到的地方陪着我。

陈拾意跟在季朝映身后回去了。

她体格高挑, 身体健壮,搬了最多的重物,汗水浸透了衣服, 整个人都变得湿淋淋。

刚刚被清空的房子还没有掩上房门,陈拾意准备先去冲个澡,让季朝映先回自己那边等她,但季朝映犹豫了一下, 还是小心翼翼地跨进了房门, 道:“我看看……里面的洗手间还能用吗?”

陈拾意迟疑了一下,挡在她前面,说:“还没打扫,不过将就一下应该也行。”

从道理上来讲, 这处地方本该成为女孩永恒的噩梦,如果经历了那一切的是个普通人,那人肯定会马不停蹄地逃离这里, 可直到方才, 陈拾意才恍惚间意识到,明明女孩表现得那样不安惶恐, 可这段时间以来,她居然一直留在这里——而陈拾意自己, 居然也一直没有察觉到什么不对。

诚然,陈拾意之后有询问过季朝映不搬离这里的原因,季朝映的回应,乍一听也没有什么问题。

一是为了房东阿姨做考量, 防止房东手下的房源因为这一遭意外贬值。

二是因为“凶宅”中死去的人, 本身也都是受害者,是别人的亲属朋友。

但, 就算她有无数种想法,无数种理由不搬离这里,只要她不离开——就都和她那兔子一般柔弱胆小的形象相悖了。

而她在之前居然没意识到这一点。

她居然就那样信了……

她居然就那样信了!

或许是因为到了阴凉地里,一股凉气,慢慢地从陈拾意背后蹿起。

如果不是她在女孩身上发现的那些小物件,她都没有察觉到,自己居然已经这样信任面前的“受害者”了。

陈拾意挡在房门面前,想要季朝映先回去。

但季朝映犹豫再三,还是踮起脚尖,从陈拾意挡不住的缝隙里看了几眼,犹豫着说:“……有你在旁边,我没关系的,我们去看看吧,那些家具都脏成那样了……要是不成,你来我这边就好。”

陈拾意背着光,眼中的神情一时有些不分明,她盯着季朝映看了几秒,挪开了空档。

“那也好。”

房门拉开,露出已经被搬空的内里,分明是正午,房子里却暗沉沉的,显得很沉闷。

自从季朝映的上一任邻居不幸事发后,这间房就被一直空置着,在前期还有警员时不时过来看一看,等到案子结了人死刑了,就连警员也都不来了。

于是房间在某种程度上还维持着曾经的模样,黑褐色的污渍渗入地板,一些零散的垃圾散发出难闻的异味,季朝映一只手拉着陈拾意,小心地避开那些零散的杂物,一路目标明确地走到了卫生间门口。

卫生间的玻璃隔门上,还残留着一些黑棕色的污渍,或许是联想到了什么,季朝映开始面色发白,身体也轻微地颤抖起来。

陈拾意感受着手臂上传来的震颤,犹豫了一下,还是上前一步,把季朝映半挡在身后,握住门把手往右拧动。

咔哒。

伴随着玻璃隔门被拉开,一股被高温闷住发酵的气味顿时冲了出来,过于浓烈的异味,冲得季朝映往后连退几步,连带着陈拾意也被她拉着往后拽了一截:“好臭!”

陈拾意叹了口气,看着光线暗沉的卫生间犹豫了一下,还是先带着季朝映退了出去,临走时不忘打开客厅的窗户通风:“太久没住过人了,味道是会差一点,之后清理一下就行了。”

季朝映捂着鼻子,眉头皱起,她瓮声瓮气地说:“那也得是之后了……现在不说脏,味道也实在受不了,你还是先和我回去吧,正好我再定张票,看看能不能把咱们定到一辆车上。”

季朝映不畏惧血腥味,相反,浓烈的腥气于她而言甚至可以称得上一种享受,但这地方之前才分过尸,又没有好好打扫过,鲜血和下水的味道在密闭的屋子里闷了两个月,岂止是一个臭字了得?

陈拾意要是在这里洗漱,恐怕用不了两分钟,就要被熏入味,变成陈臭意了。

最终,陈拾意被季朝映带进了家里,陈拾意看她被熏得脸色都变得苍白,先把季朝映推进卫生间洗漱,自己拿着手机,对着季朝映发给她的截图开始查票。

不一会儿,季朝映就顶着湿漉漉的头发出来了,身上的异味也变成了沐浴露的味道,她拿着身体乳出来,先问陈拾意:“你过来这儿拿衣服了吗?”

陈拾意愣了一下,脸上露出点犹豫的神情,季朝映一看就懂了:“我这里还有多的衣服,很宽松的,你之后换上先试试看?车票订好了吗?好了……那等到我们收拾好之后先去你那边,拿几件衣服?”

“……”

陈拾意回想了一下自己四百平的房子和三百平的院子,沉默了一下,婉拒道:“还是不用了,我本来也没什么常服,先借你的穿一下,等到我们过去,再去店里买两身便宜的,而且我住的远,咱们是三点的票,要是赶过去误了时间就不好了。”

季朝映看了一眼她的黑背心,点头应下,去帮陈拾意挑了两件宽松的衣服出来,开始坐在沙发上涂抹身体乳。

“咔哒”一声,玻璃隔门一关,间隔了大约二十分钟之后,又是“咔哒”一声,穿着短袖和七分裤的陈拾意走了出来。

季朝映给她挑的都是经过考验的宽松款,那件短袖在季朝映身上能垂到大腿,在陈拾意身上就刚刚合适,那条松紧腰的阔腿裤在季朝映身上长短合宜,在陈拾意这里就短了一截,所幸衣服款式不错,短的那一截完全可以看成是年轻人的时尚。

陈拾意拨着头发走回客厅,先嗅见的便是充斥满整个空间的浓郁香气,她顿了一下,视线落到还在整理头发的季朝映身上,一时间无言以对。

乌黑的长发垂落下来,被女孩揽在臂弯里,像一卷绸制的披肩,季朝映正拿着吹风机,一边在发尾处抹上护发精油,一边用吹风机吹干头发,吹了没几下,就又要用梳子将头发理顺,免得吹久了发丝打结,清理又要好一段时间。

陈拾意伸手拨拉了一下自己的头发,走到季朝映旁边,看了一眼还没盖上盖子的膏状身体乳,伸手在盖子上面敲了敲,见季朝映点头,便把盖子拧回去,问:“你……头发还没干?”

季朝映“唔”了一声,说:“还要再吹一会儿。”

陈拾意的头发短,都不用仔细擦拭,等五分钟就干 ,但季朝映却不一样,长发的维护是一件很费事费力的事,一旦不注意,就很容易让头发变得干枯毛躁——尤其今天头发洗得勤,就更要注意了。

维护这可怜又柔弱的外貌,可是要花费大功夫的。

陈拾意无声地叹了口气,看季朝映一时半会儿似乎还没办法结束的样子,回到卫生间开始拖地,简单拖完地后,她又拿上换下来的脏衣服,询问过季朝映后,把衣服放进了洗衣机里。

略显老旧的洗衣机“轰隆轰隆”地转动起来,陈拾意洗过手,又走回来,发现季朝映居然还是在和头发较劲,没忍住,又叹了一口气。

……这也太麻烦了。

陈拾意是没有留过头发的,头发最长的时候,也只到脖颈,还是那时候在上高中,喜欢显个性,要做发型,也因此,她其实有点……不太理解长发的意义是什么。

但不理解归不理解,也不妨碍她在旁边打量了一会儿季朝映的动作之后,上前从她手里接过吹风机,帮她把自己不好处理的脑后的头发都吹干。

季朝映有些不放心,指挥道:“不要撩着吹,会打结的,梳开会痛的。”

陈拾意:“……”

所以留长头发的意义在哪里。

她老老实实地按照季朝映的指挥帮她把后面的头发吹干,微热的暖风带着护发精油的香味扩散,和身体乳的气味融在一起,变成一种甜调的花果香。

有了陈拾意帮把手,本就已经半干的头发飞快干透,季朝映从手腕上挑下发绳,试图从陈拾意手里接过梳子,但陈拾意心头一动,迟疑片刻,没松手,而是道:“……要梳个辫子吗?”

嗯?

季朝映问道:“你会吗?”

“以前看别人梳过。”

陈拾意家里的保姆也留着很长的头发,她十几岁的时候,保姆阿姨也才四十来岁,陈拾意看过对方把头发梳成麻花辫,再盘起来,方便做事。

麻花辫嘛,能有什么难的?

陈拾意接过发绳,信心十足地动手,狼狈不堪地放弃。

季朝映摸着发辫上丝丝缕缕有点扎手的碎发,惊奇中带着一点迷惑:“你……你怎么把头发扎得这么毛躁的?”

陈拾意:“……”

所以到底为什么要留这么长的头发。

陈拾意默默松开手,往后挪了挪,坐在沙发扶手上,说:“……我没留过长发。”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道:“为什么要留这么长的头发?”

季朝映转过脸去,看了她一眼,在陈拾意手里怎么分都分不匀称的头发,在自己的主人手里却很听话,发缕在纤长匀称的手指间翻转编织,很快就被整理得规规矩矩、妥妥当当。

“我从小到大一直都是这样,以前是家里人喜欢,后来……”

“后来?”

季朝映顿了顿,面上的神情黯淡下来,她沉默着将头发编成辫子,低声道:“后来……一直帮我编辫子的爸爸走了,我很想他……就一直留着。”

她声音很轻,像是因为回想起了曾经,带着一点让人生怜的落寞。

陈拾意捻了一下手指,沉默片刻,说:“……抱歉,我不太清楚。”

但短暂的沉默后,她又开口道:“他是——走了吗?”

“或许吧。”

季朝映半垂下脸,浓密的眼睫落下来,掩住眼中的情绪:“我从小就是被他带大的,一直到八岁,大家都说他是个好爸爸……他也对我很好,但后来妈妈回来了,和他大吵一架,可能……她们分手了吧,他就走了,再也没回来过。”

“……如果他还在……”

那现在也该三十八岁了。

季朝映回想着儿童时期的记忆,眼眶不由自主地开始泛红,低落的样子像只吃不到草粮的可怜兔子,陈拾意从沙发上站起来,手抬起来,犹豫了半晌,又收了回去,只是干巴巴地安稳:“……说不定他还会回来看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