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他不会回来了。
季朝映抬起眼,杏眼中泪光点点,她说:“谢谢你……”
“……我也这么想,他这么爱我,说不定,他会在我看不到的地方,一直陪着我。”
第156章 你怎么感觉不开心?
气氛短暂地沉寂了片刻, 只剩下季朝映轻轻抽泣的声音,陈拾意试图安慰她,但又无处下手, 只能在洗衣机停止运转后,提出了里面湿淋淋的衣服。
老式洗衣机不会自动涤水甩干,陈拾意在它面前研究了一会儿,才把水放了出去, 捞出湿透的衣服放进甩干桶, 还没等她重新把水接满,门外便忽然传来了“砰砰”的敲门声。
陈拾意顿时皱起了眉头,季朝映来到这座城市之后,不是在警局, 就是在去警局的路上,熟识的人屈指可数——是谁?
应逐吗?
这可不行,不论从哪方面看, 她都不该继续和季朝映接触下去。
陈拾意放下衣服, 在季朝映起身去开门之前快步走到门口,把季朝映挡在身后, 一把拉开房门:“谁啊?”
房门拉开,门内的人和门外的人都愣住了。
出现在门外的, 是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还是个熟人——甚至对于陈拾意而言,不止是熟人。
熟悉的,具有某种行凶可能, 且在调查中经历了重重“巧合”的中年女人正提着三层的饭盒站在门口, 她盘着头发,精神饱满, 堪称红光满面,身上穿着款式简单,但怎么看也不该出现在她身上的拼色碎花上衣,并一条同色系的杏黄色长裤,除此之外,她腰上还挂了一条皮质的长腰带,长腰带的另一头正被一个小姑娘抓在手里,母女俩就和陈拾意大眼瞪小眼。
来的人真是潘丽萱,和她的女儿潘青柏。
陈拾意和潘丽萱面面相觑,一时间谁也没说话,维持着诡异的沉默——就在两天前,陈拾意才和同事一起去往潘丽萱的店里,告诉了她她的丈夫不幸去世的好消息,彼时的潘丽萱不说悲痛欲绝,也是泪水满面……
但现在才过了两天,不幸去世的潘先生的丧事都还没来得及办,他的老婆就已经容光焕发地带着东西来别人家里敲门了!
这个门还好巧不巧……正是属于季朝映的。
这样的情景,很难不让本就有些黑暗猜测的陈拾意,联想到一些更坏的东西。
但还不等她继续往深处想,牵着妈妈腰带的小女孩,已经从一边钻进了屋子,带着一点粘人的音调,高高兴兴地抱住了季朝映的腰:“姐姐!”
季朝映也高兴地捏住她的脸:“你怎么也来了呀,今天不用去上课吗?”
陈拾意:“……”
潘丽萱:“……”
两人沉默以对片刻,陈拾意挪开身体,潘丽萱走了进来,把饭盒放到了桌子上,她犹豫着扫视了一圈屋子里的陈设,迟疑地看了一眼陈拾意,又看向了季朝映:“朝朝,我带了些吃的过来,不过……”
潘丽萱看向陈拾意,欲言又止,止言又欲。
季朝映和潘青柏亲热一番,脸上重新出现了柔软的笑意,她似乎完全没发现陈拾意和潘丽萱之间略带僵硬气氛,高高兴兴地说:“没事,潘姐,拾意姐姐是自己人,刚好我们今天要一起走,都还没吃东西呢,你做的饭分量一向足,我们一起吃就是啦。”
潘丽萱:“……”
陈拾意:“……”
潘丽萱看着陈拾意,陈拾意也看着潘丽萱,背景中,小女孩正叽里呱啦地带着口水音说着什么话,那含混的吐字不清的语言听到季朝映耳朵里,就像了带了一层翻译一样,让她们可以无障碍沟通。
“饭是妈妈今天特地做的呀?哎呀,真好……我知道的,妈妈一直很用心的是不是?”
“老师帮着男生拉偏架吗,怎么这样呀,真讨厌!你们写信给校长处罚他了……青柏好厉害!”
问答的间隙,季朝映已经带着小尾巴走到厨房,开始从橱柜里面取盘子,陈拾意皱着眉头,脸色紧绷地开始收拾吹风机和那些乱七八糟让人看不大明白的瓶瓶罐罐。
等到季朝映端着干净的盘子走出来的时候,客厅已经被简单收拾出来,饭盒也被潘丽萱打开了。
填进虾滑的豆腐被煎出金黄的颜色,颜色清淡的排骨汤被额外装在汤瓦煲里,浓郁的饭菜香气将花果甜香驱逐出境,强势的同时,更叫人食指大动。
相比以往,今天的饭盒更大一些,菜色也比之前更丰盛,看得出来,为了这一餐饭,潘丽萱很是用了一番心思,可惜她辛苦一场,却没料到季朝映家里还有一个多余的人,想暗示季朝映将其驱赶,还没有成功。
粒粒分明的米饭被盛进碗里,陈拾意略带僵硬地坐到季朝映旁边,只和她见过一面的小女孩短暂地和季朝映亲热了一下,就规规矩矩地回到了妈妈身边,虽然年纪还不大,但已经很懂事了,自从拿起筷子就没有再说过话,夹菜也只夹自己面前的一份青椒肉丝。
“怎么忽然要回去了?”
潘丽萱一边用公筷给仍旧有些过于小心的女儿夹了几块豆腐,一边把汤盛好推到季朝映手边,让先凉着,过会儿别太烫:“多吃点,这汤炖的可香,可鲜了。”
季朝映抬起头冲她笑,她先将口中的食物咽下,才道:“是我家里出了点事,我要回去帮帮忙,电话都是今天早上接的呢,正好潘姐你现在过来了,现在告诉你也不迟。”
她端起汤盏,舀起一勺汤,把汤吹凉了送入口中,被那鲜甜甘美的味道惊得眼睛都睁大了:“这汤果然好喝!潘姐,你煮了不少时间吧?”
又盛了一碗递给陈拾意,道:“拾意你也试试,潘姐的手艺特别出众的,我第一次去她店里吃就被惊到啦,马上问她包不包餐,前段时间,我的伙食都是靠潘姐解决的呢。”
陈拾意正夹着米饭往口中放,闻言顿了顿,把筷子放下,道:“……包餐?”
“对的!”
季朝映弯着眼睛,笑脸盈盈,眼中还带着些回忆与欣喜:“那时候我好不容易才鼓起勇气问的呢,潘姐这儿的外卖也很红火,我不好意思直接问,就在软件后台上私信问了她,没想到潘姐一下子就答应了……”
包了套餐?
所以,潘丽萱是因为这个,才来敲门的?
陈拾意抬眼看了一眼潘丽萱,对方显然有些紧绷,发觉她在看自己,立刻低下头,给女儿夹了一筷子排骨:“乖乖多吃点,这个口味可以吗?”
小女孩立刻用力点头,她嘴巴里塞得鼓鼓囊囊的,听到妈妈和自己说话,立刻用力咽下食物,用手掩着嘴巴说话:“好次!”
陈拾意收回视线。
这一顿饭,陈拾意吃的食不知味,几乎都是只挑了白饭吃,她之前就知道季朝映和潘丽萱认识,但却没想过她们已经熟悉到私下有往来的程度……潘丽萱带着这样丰盛的饭菜过来,难道只是来送餐?
不会。
这些量连她们四个人吃都够了,怎么可能只是送餐?
更不要说,潘丽萱还精心打扮了一番,显然对这一餐,又或者这一次见面很是上心,她是来做什么的呢?
……是,聚会?
各种念头在陈拾意脑海中诞生,让她心乱如麻,仿佛过了一整年那么长的时间,其她三人才终于用完午餐,潘丽萱开始收拾餐具和饭盒,小女孩帮着季朝映把盘子摞在一起,季朝映端起那一叠盘子,还不忘指使陈拾意:“我听着洗衣机好像停了,拾意,你去看看?”
这是要支开她?
陈拾意心头仿佛憋了一团火,又窒又闷,但此刻气氛闲适,她又找不到什么借口,只能沉默着点头。
目送陈拾意走去阳台,季朝映立刻抬手指向厨房,潘丽萱心领神会,默不作声地跟了进去,季朝映把水龙头拧开,哗啦啦的水声盖住了轻而细的交谈。
“朝朝,陈警员怎么……”
潘丽萱心急如焚,刚刚压低声音想要发问,就见季朝映伸出食指抵在了嘴唇上,立刻噤声。
“我和她私交很好。”
季朝映轻声道:“今天的事,等到我回来再说,你只是上门来送餐,从始至终,我们之间只发生了这一件事。”
啪嗒啪嗒——
厨房外,小姑娘盯着她们看了看,从椅子上跳下来,开始用手模拟飞行的手机,围绕着桌子跑来跑去,嘴巴里发出模拟飞机飞行的“嘟嘟”声。
季朝映看了一眼径自跑来跑去的潘青柏,忍不住轻轻笑起来,她注视着潘丽萱眉目之间掩饰不住的担忧,轻声道:“今天带青柏去报个兴趣班吧,穿得这么气质,别浪费了,这一期的钱我来出。”
潘丽萱立刻摇头,急急道:“好,我出门之后就带她去,但这钱不行,你已经……”
话还没说完,季朝映已经把她推到了洗碗池边,也不听她的拒绝,径直走向了阳台。
阳台上,陈拾意正在把衣服一件一件取出来,丢进甩桶,她侧耳聆听着内厅的动静,却只能听见小孩子啪嗒啪嗒的脚步声,和带着口水音的,含混的嘟噜嘟噜的怪声。
她绷紧了脸,加快了手上的动作,但还不等她做完这些事立刻折回去,背后就传来了轻巧但明显的脚步声。
“你今天怎么了?”
季朝映来到她身边,仿佛没有看见陈拾意下意识拧紧,又很快松开的眉头,也没有注意到她一瞬间紧绷,无法放松的肩膀,更没有察觉她微微抿紧的嘴唇,与那低垂的,怕自己的怀疑流露得太明显的眼睛。
她只是走到陈拾意身边,把洗衣机的按钮拧向放水格,然后把陈拾意丢进甩桶的衣服挑拣了一下放平,免得甩干时动静太大。
她一边忙碌,一边侧头看向陈拾意,眼中带着真切的担忧,“我看你好像没吃什么东西,是胃口不大好吗,还是潘姐的手艺不合胃口?”
第157章 她像是一只被人捧在手中的玩偶。
“……”
陈拾意沉默着, 躲开了季朝映担忧的注视,她能感觉到有某种东西在改变,但又不知道这是不是只有她自己能察觉到的某种错觉, 衣服都被清出来,洗衣机开始工作,嗡嗡震动,女孩的声音仍旧显得轻而柔软。
“怎么了, 是不舒服吗?”
她伸手按上陈拾意的小臂, 像是察觉不到某种躲闪和逃避,步步紧逼:“为什么一直不说话呀,我……我做错什么了吗?”
那细而弯的眉被压低,女孩的神情开始带上某种惶惶, 她的面色变得苍白,仿佛某种被主人抛弃后惊慌失措的宠物:“是我和潘姐……惹你不高兴了吗?你不喜欢陌生人吗……平常我都会记得和潘姐联系的,今天太忙了, 才忘了, 我做错了什么的话,你可以直接说的, 我们下午还要一起走的,不是吗?”
她变得慌张起来, 仿佛因为陈拾意的一点举动就会开始患得患失,陈拾意却只觉得心头发闷,愈发心烦意乱。
她只觉得有一股无形的压力在环绕着自己,仿佛某种无形的丝线, 勾着她、缠着她, 将她包裹进无形的茧,那种微妙的压力如影随形, 却只有她一个人能察觉到这种无形的束缚。
“……我没事。”
陈拾意不得不开口。
在我看不到的时候,你们交流了些什么呢?
“就是觉得有点闷,所以胃口不大好……所以今天吃的少一点。”
是在谋划什么吗?是在庆祝什么吗?你们为什么这么熟悉,真的只是包了餐吗?
“抱歉,可能是今天有点累了……所以我的反应不太好,马上要到时间了,这些衣服就晾在这里吗?”
你们到底有没有做过什么?
你到底有没有做过什么?
为什么我会在你身上发现不该出现的东西?
为什么她的丈夫失踪后,会发生一连串巧合?
那真的是巧合吗?
那是巧合吗,季朝映?
恍惚间,陈拾意能听到自己的心脏砰砰跳动的声音,她看着女孩脸上惊惶的神情褪去,重新露出笑意,她听着洗衣机的嗡鸣缓缓停止,干净的衣服挂上晾衣架。
她听到季朝映含混的疑问:“这衣服洗一次就破开了……怎么会这样……”
于是她回答:“……可能是因为便宜,所以质量差一点。”
“是吗?”
不等她回答,季朝映已经自言自语:“原来是这样。”
一切都仿佛坠在梦里,世界在扭曲,各式各样的色彩融合在一起,陈拾意能听到耳边很轻的笑声,是季朝映在说话。
“走啦,还在阳台上傻站着干什么,我们都没收拾东西呢。”
手腕上传来微凉的触感,陈拾意能看到客厅内斑驳的颜色被清理干净,融合在一起的白杏色变成小小的颜色漩涡,陈拾意像个提线木偶,在一边站立着,做个陪衬品,听着季朝映和潘丽萱说着话。
“……也是没办法,实在不行,潘姐给我记一记日子好啦,我们往后沿着算……”
“这样也好……总不能叫你白吃亏,那时候生意不好,多亏了你……”
仿佛都是很家常的话,陈拾意却控制不住地怀疑,女孩说话的时候笑起来,是在穿搭什么讯息吗?潘丽萱的女儿低着头扣手指,这个孩子知道她的妈妈可能做过什么吗?
她们是不是设置了一套暗号?
她们是不是协同了某种默契?
这简单的闲聊又或者客套仿佛往前衍生出无限的时间,叫陈拾意焦躁不已,直到潘丽萱按上门把手,往左拧动。
咔嚓。
仿佛时间的指针归位,闹钟猛地炸响,陈拾意猝不及防间被这声音从梦中惊醒,眼前的世界缓缓恢复常态,她看到潘丽萱拉着女儿,笑着说:“时间不早了……我也该送她去上课了。”
……上课?
陈拾意听到有人问:“今天不是周末吗,现在的小孩子都这么累啦?”
她侧头看去,原来是季朝映问出了声,那细细的眉毛轻轻皱着,像是很担忧的样子。
“不是不是。”
潘丽萱连连摇头,开口道:“是我想给青柏报个兴趣班上一上,现在的小孩子,多才多艺着呢,我想着孩子也不能这么耽搁了……今天可是第一天呢,不过人家老师也挑学生……不知道能不能成……”
“原来是这样那潘姐快去吧,可别迟到了。”
原来是这样。
所以潘丽萱的装束,是因为要送女儿去上课?
也是,第一次去见老师,是该留下个好印象的。
无形间,陈拾意松了一口气,甚至是带着些庆幸的,她强行忽视了另外的疑点,只陪着季朝映将人送走,又和她一起收拾起东西。
虽然仍旧保持着沉默,气氛却缓和了不少。
但季朝映却又和之前不同了,她开始挑拣着把需要带的物品放进行李箱里,不再主动地去和陈拾意交流,两人间这古怪的沉默,又让陈拾意的情绪焦躁起来。
陈拾意总觉得自己应当先说些什么,却又不知道能怎么说,她要说什么。
她总不能指着女孩的脑袋质问:季朝映,老实交代,你是不是装的,是不是表现出来的一切都是演的!
她也不能低头向对方道歉:朝朝,对不起,我刚刚以为你和潘丽萱认识,我认为你们有勾结作案的嫌疑……
她没有发现,她的情绪在被不断地拉扯、挑拨,仿佛一只被人捧在手心的人偶,只需要轻轻拉动某一根丝线,她就会被动做出种种行动。
毕竟只是暂回,季朝映带的东西不多,很快,她们便整理好了行装,坐上了去往大巴车站的出租车。
时间已经过了下午两点,路上来往的行人并不多,陈拾意拎着轻飘飘的行李箱,季朝映背着装了充电宝和数据线的双肩包,两人排着队在自助取票机前取了票,票拿出来一看,时间是同一档的,但车却不一样。
陈拾意看着票,忍不住皱起眉头:“……”
订票时她有些心不在焉,看到时间是同一班,就没有细看车牌,本来想着到时候和人换换位置,和季朝映坐到一起去就行,哪里想得到两人能不在同一辆车上?
季朝映已经开始从包里取充电宝了,说:“现在改票应该来不及了,下去的车程要好几个小时呢,你用哪种充电头呀?”
陈拾意抿着嘴唇,递出手机给季朝映看:“……”
她换了新手机,可以用通用充电头的那一种,季朝映从包里取出充电宝和充电线递给她,又很熟练地问她:“带耳机了吗?在车上看手机的话会很难受的,听听歌的话会不那么无聊。”
陈拾意:“……”
最终,陈拾意带着充电宝、充电线,以及季朝映的蓝牙耳机上了车,她走的很犹豫,几乎是一步一回头,季朝映忍不住笑了,看着陈拾意找到位置坐好,才对照着车票找到自己的车辆。
过程中还不忘把一个八九十岁的老奶奶扶上了车,又帮一个带着双胞胎女儿的中年女人放了行李,只会“啊啊”叫的小婴儿显然很喜欢季朝映,还把自己的手指头分给她嗦,被季朝映感动地婉拒。
到底是同一班车次,两辆车离的并不远,当中间间隔的大巴车倒退开走后,陈拾意便能清楚地看到季朝映的所做所为。
车厢内闷热的空气并不好闻,陈拾意坐在窗边,沉默地看着窗外的景象,直到车辆起步,晃晃悠悠地开始行驶。
季朝映说是要坐几小时的车,并不是假的。
大巴车的速度本来就会慢一些,小镇又只是下辖区,两个地方中间还间隔着大片的农田,本来就不短的距离配上慢吞吞的车辆,时间就会被拖的更长。
所幸这段时间并不算太难熬。
下午时分的天气晴朗的恰到好处,暖烘烘的阳光略显灼热,却又没有热到让人受不了的程度,刚刚好能催生出淡淡的倦意,被拉开的车窗吹进带着植物气味的风,不像香水一样香甜馥郁,却胜在清新。
季朝映靠在玻璃上昏昏欲睡,系统则惊喜地把自己挪到车窗外,看着路边的风景。
这样的休恬时光实在难得,仿佛灵魂被抽离出来,重新回到了母亲的子宫,当太阳从明亮变得昏黄,季朝映才被人从睡梦中唤醒。
“同学,醒一醒。”
那道声音很轻,是个年轻的男声。
季朝映能感受到身旁不知不觉间空出的位置下陷了下去,有人坐到了她身边,身上带着类似于柠檬的气味,像是?*? 洗衣液的味道:“车到站了,大家都下车了,同学?”
季朝映迷迷糊糊地把脑袋从车窗上挪回来,脖颈因为长时间保持着一个姿势而带着一点酸痛,她伸手扶住颈侧,带着一点茫然看向身旁的噪音来源,刚好看到一张毫无攻击性,但颇为俊秀……甚至可以说得上是漂亮的脸。
这一瞬间的距离实在太近,超出了陌生人应保持的社交距离,季朝映甚至能看清那双天然间便显得有几分可怜的狗狗眼,以及那双眼中盛装着的,琥珀色的瞳孔。
琥珀色瞳孔的主人似乎是想凑过来叫她,却没想到她会回头,短暂的呆滞后,那张白皙的面孔顿时涨得通红,或许是因为距离实在太近,对方像是受到了某种冲击般,猛地往后退了一截,差点儿从座位上摔下去。
“……那个,车到站了!”
狗狗眼手忙脚乱地起身,又因为自己莫名慌乱的动作更觉得懊恼,他看都不敢看季朝映一眼,语速飞快:“你、你同学……不是,你朋友好像在外面等你……反正你快点下去看看……再见!”
第158章 狗在哪里?
季朝映下车时, 对方已经落荒而逃,前脚跨上出租车,后脚又手忙脚乱地赶回来, 从大巴车后车厢里拖出行李,看起来是来度假的。
季朝映打量了对方几眼,带着包和陈拾意会合,她们轻装简行, 看起来和周围忙忙碌碌, 甚至是家庭出游的人很不相同,季朝映熟练地带着陈拾意离开车站,走了差不多一公里,才在路边招手打车。
“……这边还挺繁荣的, 她们都是过来旅游的?”
“是呀。”
季朝映一边忙着招手,一边回复陈拾意:“我们这儿的环境还不错,所以过来旅游短居的人也多一点, 最近不是快到秋天了吗, 学生什么的也都放假了,所以会比平时热闹一点。”
陈拾意迟疑着点头, 还不等她继续挑起话题,已经有一辆深绿色的出租车停在她们面前, 司机是个中年阿姨,她探出头来看了一眼,按开了后备箱:“哎呦,俩个姑娘, 过来旅游的?房间定好了吗, 是去酒店还是去青旅?”
“是本地人啦阿姨。”
季朝映笑起来,拉开车门示意陈拾意进车, 又从后排找到二维码扫码:“十块钱哦,我们要到九水镇那边。”
“哎呦,是回家来了哦?”
司机阿姨熟练地打起方向盘,道:“你是九水那边哪家的?年纪轻轻干瘦干瘦,太瘦了也不好哦,姑娘家家还是得壮实一点嘛,你看你姐,个子高高的,多好?”
陈拾意忽然被点名,还有些不适应,愣了一下才道:“我们不是……”
“我们不是姐妹啦,是朋友来的嘛。”
季朝映把扫码成功的页面递到前面给司机看,熟络道:“我也想个子高一点呀,但是天生就这样子啦,也没有什么办法嘛……”
“哎呦,真是的,你多大了?阿姨知道一个长高秘方……”
出租司机似乎天然间就自带着某种人格特性,眼看着季朝映和司机阿姨说的热火朝天,陈拾意只能沉默下来,转头去看窗外的景色。
或许是因为这里只是一处小县城,高层的建筑并不多,最高的建筑目测也只有五六层,街道两旁的绿化面积大而宽广,行人不如城市里那样多,却也并不少,其中本地居民和旅游人员气质迥异,十分分明,前者大多穿着宽松舒适,慢悠悠地在路上溜达,连小狗都天生自带一种慵懒的气质,后者则背着包提着行李箱,大步快走,风尘仆仆。
司机阿姨熟悉路况,很快便到了位置,这里的路段已经偏近边缘,连五六层的楼栋也少见了,取而代之的,是隐约可见的广袤田野,与风格各异的自建小楼。
“……这里地方还挺大。”
陈拾意提着行李箱,打量着面前起码两米高的围墙,季朝映正从包里找出钥匙开门,灰黑色的沉重铁门又高又宽,和地面只隔了约摸五厘米的分析,看起来莫名的有压迫感。
“因为都是大家自己的地嘛,这里的政策也宽松,大家想住得舒服一些,所以房子都会大一点。”
轰轰——
伴随着沉重的,钢铁刮在地上的闷声,季朝映推开了沉重的大门,陈拾意上前搭了把手,被重量压得吃了一惊:“怎么这么沉?”
“没办法。”
季朝映无奈地叹了口气,说:“小时候爸爸怕会有小偷,又怕他不在的时候我会偷偷跑出去玩,所以特地定的大门,防止我背着他溜出去,遇到什么危险……后来妈妈回来,门经常是仰开着的,也没有什么换掉的必要,就这么一直留着了。”
“这样……”
陈拾意帮忙拉着门,看季朝映又回身把门反锁上,跟着她一路往前,一边走,一边打量起周围的景色。
虽然院墙很高,显得气质迫人,但院子却没有因此而显出狭小,相反,整个院子异常宽阔,打底怎么着也得有个千八百平,门口的这一块地几乎全都做了地面硬化,在右侧的位置建了条排的车库,一道道灰黑色的方形铁管整齐排列,上方被铺开大块大块的玻璃,不知名的绿藤从方形的钢管攀爬到顶。
细碎的,已经不再明亮的光从枝叶间落下,带着植物气味的风吹拂而来,眷恋地抚过人类的面孔,落下一个轻柔的吻。
陈拾意能感到自己的防备在松懈,本能让她卸下防备,去享受来之不易的休憩时光,但理智却又在耳边低语:这不是一场休假。
陈拾意,这不是。
你知道你该做什么的。
是的,我知道我该做什么的。
当轻而柔软的晚风从发丝间逝去,陈拾意抬起头,能看到前方意识到她没有跟上来,驻足回望的季朝映。
她安静地站在那里,头发已经因为长久的行程而变得散乱,那双线条圆润的杏眼中盛着黑而润的双瞳,她似乎带着些迷惑,像是不明白自己带来的客人为什么不跟上来,面上却只有轻柔的笑影。
“怎么不来?”
那熟悉的声音在发问,声线清甜柔软,让人联想到丝丝蒙蒙的糖果般的无瑕的云:“是不是我家太大,吓到你了?”
陈拾意能清晰地感知到自己的情绪在沉沦,就像是曾经以往的每一次,但当她定下心神,仿佛走进泥沼中即将陷落的恍惚感便轻易地远去,她沉默地盯着季朝映看,看到对方有些不安地攥紧了双手,当天边不知名的鸟类展翅回巢,留下小而清晰的剪影时,陈拾意才移开视线。
她看向面前被高高的围墙圈住的院落,这里带着乡野特有的静谧,远处还有被支起的回廊藤架,上面有艳丽的蔷薇大朵大朵地盛开,所有的一切都很美好,只是缺少了一些活物的生气。
她开口道:“没有,我就是有点奇怪。”
“你之前说,回来是为了照顾家里的小狗,但我们都进来这么一会儿了……”
“怎么还没看到它们?”
轰隆——
当夕阳在天空边缘染出红霞,尘封的大门也被打开,随着晦暗的颜色映入眼中,“汪汪”的叫声也冲了出来。
三只小狗耳朵接着尾巴从门缝里挤了出来,高兴地嘤嘤直叫,不等季朝映松开手把最小也最粘人的,正抱着她的腿一个劲嗅闻的小黑狗抱进怀里,它们已经从欢喜中回过神来,嗅闻到了外人的气味,威慑性地对着两米外的陈拾意发出威胁的低吼。
“哎呀等等——”
“汪汪汪汪汪汪汪!”
“嗷呜——嗷呜呜——”
陈拾意默默举起双手,试图以此表示自己没有恶意,但她不动还好,一动,最大的狼狗立刻扑了上去,与之伴随的,还有凶恶无比的嚎叫声。
一顿鸡飞狗跳后,季朝映终于喝止了三只狗狗,她抬头看着已经被狗追得徒手爬上二楼阳台的陈拾意,叹着气说:“我就说不能先过来,你一定要过来看……它们都是以前从外面捡回来的流浪狗,很凶的……以前还咬伤过一个翻墙进来的小偷……”
陈拾意扒在阳台上,看着那只依偎在季朝映脚边的,缺了半边耳朵的狼狗:“……嗯。”
躲开了它们的攻击,陈拾意才能得到机会仔细打量这三只狗,它们确实不像寻常品种狗那样可爱,看得出来都是杂交的串串。
最大的狼狗是黑黄色的杂毛,缺了半边耳朵,虽然尾巴摇得欢,但眼神却仍旧凶恶,仗着主人看不到自己的表情,阴阴地盯着陈拾意看。
中间体型的狗狗是中型犬的体型,有一身蓬松的白灰色长毛,正着急地在季朝映身边转来转去,走起路来有点一瘸一拐,它眼睛上的毛毛还被粉色的皮筋扎成了小辫,露出两只黑溜溜的眼珠子。
最小的狗狗看得出有贵宾犬的血统,也是三只小狗中最能看得出品种的那只,黑色的毛毛带着微卷,但相比一般贵宾,皮毛又更茂密许多,被季朝映抱在怀里时,活像一只黑色的小羊羔。
季朝映抱着一只摸着一只脚面上还爬着一只,她叫陈拾意先继续扒着阳台不要动,自己折身进门去拿了项圈和铁制的狗链,把三只小狗都系好链子后,才叫陈拾意下来:“不然它们会冒阴的。”
陈拾意:“……”
她在季朝映的指挥下爬了下来,三只狗见她落地,又开始“呜呜”地警告,季朝映只能一边安抚一边道歉,解释道:“所以它们才不能散养在院子里……如果家里没有人,它们会想办法跳出围墙的,但它们之前流浪的时间久,很容易伤到人,到时候对它们和路人都不好……”
陈拾意离季朝映隔了五米远,看着那只狼狗“咔嚓咔嚓”咬空气,沉默以对:“……”
虽然受到的待遇并不友善,但陈拾意的心情却莫名地松快下来,在表示了自己并不介意之后,两人一前一后地回到了房子——足足三层高的尖顶小楼里,开始整理行李。
——没错,在陈拾意问出问题并且强烈表示自己真的很想看看小狗——并且被季朝映拒绝未遂之后,她们便立刻赶来了这里,行李箱甚至都没能进客厅,而是被放在了玄关处。
季朝映两只手拉着三只狗,指挥着陈拾意把行李箱和背包暂时放在了一边,又立刻道:“冰箱下层放了鸡胸肉,可能需要你动手帮忙给它们煮一点……我牵着它们看着你煮,不然它们会以为你是小偷……”
陈拾意哽了一下,才点头应下:“好……厨房是哪边?”
第159章 治不了她还治不了你们?
进门第一遭就要洗手做狗饭, 这是陈拾意没想到的。
她在季朝映的指挥下煮好鸡胸肉、鸡肝、鸭胗、胡萝卜、白菜、红薯,又把肉类切块后分成三份,再把蔬菜和红薯用搅拌机打成泥, 均匀地裹在每一块肉上。
季朝映指挥她分份:“大黄要三勺,灰灰要两勺,小黑要一勺半。”
陈拾意被三双狗眼死死盯着,背负着重压根据季朝映的要求分好狗饭, 季朝映立刻将怀里的卷毛小狗放下去, 解开项圈:“小黑,去。”
毛毛卷卷的小黑立刻朝着陈拾意的位置冲了两步,张嘴欲吼,但看着陈拾意手里的盘子, 它张了张嘴,又犹豫了。
陈拾意警惕地放下盘子,往后退了两步, 紧紧贴在橱柜边, 准备一有不测就爬上屋顶,但季朝映不愧是做主人的, 在一番艰难的拉扯后,小黑犹豫着走到陈拾意面前, 舔了一口盘子里的鸡胸肉后立刻抬头。
陈拾意:“……”
卷毛小黑:“……”
陈拾意:“……”
卷毛小黑警惕地停顿片刻,见陈拾意确实没有和它抢肉吃的意思,立刻低头风卷残云,吧唧吧唧地把盘子舔得干干净净。
这样的过程又持续了两遍, 伴随着季朝映不停歇的:
“吃了饭可要好好相处哦。”
“吃了人家的饭就不能再凶人家啦!”
“姐姐给你们做饭吃姐姐真是大好人……”
之类的洗脑式碎碎念, 陈拾意终于和三只狗狗建立起了初步的信任,两者开始进入谁也不理谁的漠视状态。
但因为此前的试探, 陈拾意怕自己对几只狗狗的态度或许会差得太多,还是在季朝映面前简单地表现了一下自己对几只小狗的喜爱。
她拿着季朝映给她的狗零食,试图呼唤看起来最好哄骗的卷毛小黑:“嘬嘬,过来。”
小黑斜瞥她一眼,趴在季朝映怀里,打了一个哈欠。
陈拾意转换目标,看向头顶扎了小辫子的狗狗:“灰灰,过来,有肉干吃。”
灰灰动也不动,头顶的小辫子歪在一边,看起来格外懒散。
陈拾意只能看向最后的,也是对她最凶的独耳狼狗:“大黄,吃肉干吗?”
大黄仿佛因为失去了一只耳朵而变聋,正把脑袋搭在季朝映膝头,讨摸的同时尾巴摇开花。
眼见着陈拾意接连受挫,季朝映笑得眼睛都弯了起来,她压低声音,小声告知陈拾意和小狗打好关系的秘诀:“它们不爱让人叫小名,你得先叫它们的大名拉拉关系,等到熟了之后,就可以叫小名啦。”
陈拾意愣了一下,迟疑道:“……大名?”
“是呀,大名。”
季朝映认真点头,解释道:“据说给它们起人的名字,下辈子就会投胎变成人哦,我平常叫它们的小名,但它们也有大名的。”
她伸手扯扯狼狗大黄的脸,道:“它的大名叫季秋,来季秋,和陈阿姨握握手。”
大黄的尾巴都快转成螺旋桨,在季朝映的指挥下,它终于搭理了一下陈拾意——它伸出了自己的左前爪,按在了陈拾意的手心里,敷衍地按了一下之后,还不忘叼走陈拾意捏着的肉干。
陈拾意:“……”
在那个瞬间,陈拾意开始认真地思考,自己的那些怀疑,是不是只是单纯地因为加班加多了之后出现的某种幻觉……
一切作罢时,已经是晚上八点了。
季朝映和三只小狗亲热了一会儿,终于能从脚下围绕着三只小旋风的情况下脱出身来,度过了长途车程后人本该疲惫的,但她却堪称神采奕奕。
季朝映将怀抱中的小黑放到大黄头顶,本来还想站起来继续讨抱的狗狗立刻被同伴一抓爪压住了身体,还没等毛毛卷卷的小黑发出不满的“汪汪”叫声,大狼狗已经熟练地含住它的头,两只体型悬殊的狗狗顿时耍在了一起。
“你现在饿不饿呀?”
季朝映跨过已经开始在地板上打滚的两团,开始挑拣起自己身上的狗毛:“辛苦你给它们做饭啦,你要是饿了,我们现在做晚餐吃怎么样?”
她一边捡身上沾到的狗毛,一边把它们搓起来丢进垃圾桶里面去,柔和的暖光落下来,在她的头发边缘打出一层光。
过于日常温馨的画面,让陈拾意几乎是本能地松懈了下来,甚至可以说是无法自控,她看了看几只正在沙发旁打滚的狗狗,忍不住在心底叹了口气。
“……是有一点,不过你一个人能行吗?需要我帮忙吗?”
“当然可以呀。”
季朝映弯起眼睛笑起来,她抖了抖衣服,说:“我只是做得没有潘姐那么好而已,而且你一来就开始忙,现在也该好好休息一下了,我做点简单的肉菜,多放点青椒,好不好?”
陈拾意点了点头,又有一点犹豫:“你不是不喜欢重口味的吗?”
季朝映忍不住又笑了起来。
那双漂亮的杏眼勾得弯弯的,眉目间含着一点说不出的狡黠,这一点小小的坏心思,叫她整个人都变得轻快了起来,像只回到了熟悉的地盘后,忽然小小地伸出了一点尖指甲,在同伴身上按了一爪子的猫。
她连语气都变得轻快起来,声音因为情绪的上升而带出蜜糖般的甜:“因为你喜欢呀,我把你带回家里来,总该好好招待你的,是不是,陈大警官?”
猫的爪尖落到皮肤上时,有一点轻微的疼痛。
但更多的,却是皮肤被爪垫按压下去时,那柔软又温暖的触感。
陈拾意几乎没有看到过这样的季朝映,一时间甚至有些失语,她短暂地愣了一下,才回过神来,立刻移开目光,道:“没关系,我不挑的,什么口味都喜欢。”
“那也不行。”
季朝映把手背到身后,摆出一副主人的气派,她说:“入乡随俗客随主便,你就好好等着吧,让我好好露一手!”
说是露一手,就是真的露一手。
或许是因为这处房子已经建起了二十来年的原因,厨房的通风已经出现了一些小小的缺陷,浓烈的辣椒爆香味从缝隙中钻出来,围绕在陈拾意身边,让她不自觉地露出笑意,又在从手机屏幕里发现自己的表情不大对劲后,立刻板回了冷硬的样子。
季朝映没有给她安排活做,只要她好好休息,但陈拾意到底闲不下来,在季朝映还没有给她指定房间的情况下,只能在公共区域里溜达起来。
不不不,这怎么能说是溜达呢!
陈拾意,清醒一点,你不是来休假的!
陈警官在心底严厉地告诫了自己,然后以工作地心态迈开了脚步。
茶几上看一看,说不定会有什么遗漏的信息……
嗯,估计有一段时间没用过了,有点灰,擦一下。
沙发上看一看,说不定会有可能存在的破绽……
嗯,被这几只狗在打闹的时候扯乱了罩巾,整理一下。
阳台上看一看,或许能看出主人的生活习惯……
嗯,绿植应该有一段时间没有浇过水了,土都是干的,浇一下。
厨房里传出的香气变了又变,公共区域的整洁程度则变得焕然一新,不知不觉间,闹成一团的三只狗已经趴在了沙发上,从小到大整齐排列,三颗脑袋疑惑地随着陈拾意的动作从左转到右,再从右转到左。
当陈拾意拿着从卫生间里找到的拖把简单地拖了一遍地后,忽然之间意识到了什么。
陈拾意瞳孔地震!
陈拾意愧疚万分!
陈拾意开始在内心拷问自己:
陈拾意,你在做什么!
你请下来半个月的年假,难道是为了来嫌疑人家里做家务的吗!
不对,从严格意义上来说,女孩其实根本不算嫌疑人……
不不,不对,虽然没有什么证据,但是她身上确实存在很多疑点,如果巧合一直在发生,那真的还算是巧合吗?
陈拾意,你是现在唯二察觉到了她的不对,也是现在唯一接近了她的人。
你该负起责任来啊!
拷问结束,陈拾意才发觉自己似乎在不知不觉间放下了防备,她看了一眼手中的拖把,面色沉了下来。
她走回卫生间,把拖把清洗干净、反复沥水,重新挂回拖把墙架上。
……算了,这或许也算是伪装的一部分。
是的,这就是伪装的一部分!
只要她松解女孩的防备,撬开女孩的心门,就能在她放松的时候得到更多的信息,摸到更多的证据……
陈拾意盯着还在往下滴水的拖把,终于在心中说服了自己,她蹲下来,拧干了拖把最下层积蓄下来的那点水,洗干净手,冷静地走回客厅。
三只狗还在沙发上并排趴着,迷惑地盯着这个外来者看,陈拾意被盯得一阵别扭,一想到自己刚刚的行为都被这几只嫌疑狗看在眼里,心底便生出一股莫名的恼怒。
她眼神冷厉,面无表情,大步走到客厅储物柜旁,在那里站定。
狼狗大黄一下子察觉到了异常,从沙发上站了起来,死死盯着陈拾意看。
陈拾意拉开柜门。
狼狗大黄的狗眼中露出凶光。
陈拾意探手进去。
狼狗大黄发出警告性的低吼。
陈拾意拿出狗狗零食。
狼狗大黄……狼狗大黄……
狼狗大黄警惕地看了一眼厨房的方向,尾巴摇了起来,以一种不算热情的,略显矜持的态度从沙发上跳了下来,走到陈拾意身边坐定。
陈拾意面上露出一丝冷笑,撕开了一袋肉干。
嗅闻到了零食诱人的气味,另外两只狗狗也坐不住了,跳下沙发在陈拾意腿边绕来绕去,尾巴像螺旋桨一般摇的飞起。
看着这几只前倨后恭,发现主人不在后,立刻因为一块零食而转变态度的狗,陈拾意面上冷意更甚。
她发出一声冷笑,毫不犹豫地把肉干丢进嘴里,在三双狗眼的注视下咀嚼起来。
哈,治不了嫌疑人,还治不了你们?
第160章 我们去做压花书签
当季朝映从厨房中走出时, 客厅内的气氛变得格外诡谲。
人狗之间针锋相对,仿佛一触即发,双方彼此僵持着, 陈拾意以一敌众仍旧占据上风,看得季朝映挑高了一点眉头。
但她就像是毫无所觉一般,在这场争端中完美隐身,只笑着招呼陈拾意过来:“我做了好几道菜呢, 快来尝尝, 合不合你的口味?”
第三方介入,这微妙的僵持终于被打断,体型最小也是最会撒娇的小黑呜咽着绕到季朝映脚边,仿佛受了什么委屈一般嘤嘤直叫, 系统狐疑地在面板上踩来踩去,向季朝映偷偷告状:“系统怀疑有人干了坏事!”
现在在场的人类就只有季朝映和陈拾意两个,系统的矛头对准的是谁不言而喻。
季朝映面色不变, 一边笑着给陈拾意夹菜, 一边在脑海内与系统交谈:“要是觉得好奇,你可以联网试试, 客厅里有布置摄像头。”
得到允许,系统立刻振奋起来:“好的!系统这就接入网络!”
智能ai毫不犹豫地扫描接入房间内所有联网可控的摄像头, 下一秒,数百个方形画面展现在了面板上方,在代表着系统情绪波动的电流音骤然升高的同时,季朝映用公筷在陈拾意碗中夹去一块小排骨:“这道菜还是我妈妈做得更好一点, 但我做的也不赖啦, 我在里面加了小米椒,感觉怎么样?会不会太过了?”
吃人嘴短, 陈拾意本想继续绷着脸色,免得显得过于殷勤,但当被辣椒炒得喷香的小排入口时,她还是没能维持住冷漠的表情。
这是为了麻痹她……
这是为了麻痹她……
这是为了麻痹她……
在心中默念几遍后,陈拾意稳重点头:“不会过,味道很好,我很喜欢。”
季朝映的手艺当然比不上城市内的店家,但胜在她了解陈拾意的口味,几道菜都是硬菜,口味不算清淡,都做得又香又辣,每一块肉都处理得十分完美,完全没有腥臊味,叫人胃口大开。
陈拾意块头大,运动量更大,就着蒸好的米饭吃了四大碗才停,她坐在餐桌边,等着季朝映细嚼慢咽地吃完饭,立刻收拾起碗筷,预备去洗碗。
嗡嗡嗡——
脑海中的电流音剧烈波动,季朝映面容上带着笑意,轻轻巧巧地拦住她:“不用啦,我家有安洗碗机,我待会儿把它们放到洗碗机里面就行。”
陈拾意被挡在了厨房外,再看看自己扫空的盘子,很不好意思,季朝映笑得眉眼弯弯的,眼瞳清澈,带着一点娇痴的憨态:“你可是客人,怎么能让你去做这些?你先去洗澡,好了就叫我,待会儿我帮你找一身睡衣,客房都是收拾好的,等你出来,我直接带你过去就好。”
陈拾意用大拇指蹭了一下无名指外侧,只觉得心头暖烘烘地软成一片,她张了张口,想拒绝,但话还没出口,就被季朝映半推半搡地往洗浴间的方向拉扯,最终欲拒还迎地站到淋浴头下面。
陈拾意又开始发晕了。
她盯着头顶明亮的暖灯,只觉得自己像个需要人关照的孩子,看着明明比她年纪更小的女孩高高兴兴地照顾她。
淋浴的温度是要仔细调试的,沐浴露的味道也可以自由挑选,浴缸上方被搭上木头盖板,在保温的同时又被放置好泡澡所需的一应杂物……
虽然是在小镇里,但这里的一应生活物品却比季朝映在城市中的租房都要齐全得多,也舒适得多。
以至于陈拾意带着满身和她完全不搭的柑橘甜香,穿着和她更不搭的白绿条纹睡衣从洗浴间里走出来的时候,还有点想不明白季朝映到底为什么要离开这里,去往城市。
她的意思是说——这里似乎完全看不出什么生活不便的点,而且在她的印象里,女孩似乎也完全没有在城市里找过什么工作——既然如此,那她为什么要离开自己居住得更习惯也生活得更舒适的家,住进城市中狭小且拥有许多不便之处的小小租房里呢?
雾蒙蒙的水汽开始往窗外涌,还在滴水的头发飞快地降温,当季朝映不在面前的时候,陈拾意的大脑又开始清明起来,但还不等她继续思考,坐在沙发上等她的季朝映又迎了上来。
“你好啦?速度比我想的还快一点耶。”
季朝映伸手拉住她,带着柑橘味儿的陈拾意往楼上走:“我本来还想调一点饮料呢……我家这边有好些本地的牌子,出了这里都买不到呢,可惜太久没调过了,现在还没弄好,客房在二楼,就在书房旁边哦,你是要现在休息,还是再缓一缓?”
房门被拉开,露出冷色调的光,棕色的木地板衬着雪白的墙,在齐整的同时,更透出有些过量的简洁。
嗡嗡嗡——
电流音几乎要在季朝映脑海中开起过山车,系统看着起码二十个显示出两人身影的屏幕,几乎要发出惊恐的叫声。
“宿、宿宿主!”
过多的监控对于系统而言还是有些太刺激了,可怜的童声甚至透出一种无助:“她、她虽然偷吃狗粮,但也不至于这样……”
就算宿主不会把监控视频外流,这也超得太过了啊!
季朝映对系统的微弱抗议充耳不闻,径直入内,伸手拉开了垂下的百叶帘,轻声道:“这间房以前是我爸爸在住,他走了之后,就重新整理做了客房,这十几年来还一直没有人住过,但我们一直有做清洁……这间可以吗?”
明显已经很长时间没有打开过的窗户拧动把手时都带着些吃力,伴随着一点蹭刮声,冰凉的夜风呼地涌进,季朝映双手按在窗台边沿,发出带着一点怅然的叹息声。
本来还在看着二十多个监控画面发出无助声音的系统察觉到了宿主的情绪变得低落,立刻暂时抛弃了屏幕上倒映出的无辜受害人,贴过去隔着面板抚摸空气,而在被挤到角落的监控格子里,陈拾意正在四处打量客房的摆设,然后在夜风袭来时下意识地闭了闭眼睛。
——太干净了。
这里说是客房,却更让人觉得自己像是误入了一家酒店,房间内的床品是统一的白色,墙壁上没有悬挂任何装饰,就连半开的衣柜都显露出空空荡荡的内里,没有一件多余的物品。
——干净到没有一丝生活的气息。
对于一间客房而言,这实在是有些太过了。
陈拾意原本还在观察思考,但当夜风袭来时,却又嗅闻到了那熟悉的花果甜香。
她一怔,这才重新将视线定回了季朝映身上。
女孩正背对着她,单薄的衣裙被风吹得向后扬起,被勾勒出几分的纤瘦身形孱弱得像只展翅欲飞的雏鸟,明明连羽绒都没有长齐,却已经颤巍巍地张开了翅膀。
陈拾意下意识地皱起了眉头,那点儿带着淡淡忧郁的喟叹钻进耳朵里,像是未成熟的梨子砸落在地时,迸溅而出的酸涩汁浆。
“他走了,是指离开这里了?”
陈拾意走上前,本想关上窗户,见季朝映闭着眼睛感受风的抚弄,又停下了手。
只是语调变得更和缓:“你很想他?”
“……我也不知道。”
季朝映轻轻呼出一口气,伸手印在冰凉的玻璃上,她的声音变得很轻,朦朦得像一捧一吹就散的雾,带着沉郁又冰冷的香气:“可能是想的,也可能……只是太久没见过他了,他和妈妈分开了,大概是不愿意再见我,才一次也没回来过。”
话语间掩藏不住的失落,让陈拾意忍不住转头去看她,或许是夜风太凉,女孩的面孔被吹得苍白,只有鼻尖带着一点潮湿的红,那乌黑的头发从发辫中散落下一些,衬得她像一枝被淋在雨中的梨花。
花瓣柔软洁白,又因为冰冷的雨滴而蹙成一团,新发的枝叶瑟瑟地忍受摧折,带着让人心惊的颤意。
陈拾意忽然觉得心头被什么东西堵了一下,她从小就没有“父亲”这种东西的概念,亲戚里头连男性长辈都少见,是以,她其实不大理解季朝映此刻对那个面目迷糊的男人生出的依恋。
但即便如此,她仍旧从心底生出了几分怜意。
陈拾意沉默地把窗户合上一半,靠在窗边,做出聆听的姿态,季朝映看一眼她,噗嗤一笑,面容上的苍白颜色去了几分。
她伸手测量了一下窗台的宽度,撑着身体想坐上去,陈拾意扶了她一把,只觉得那只手掌按在她手臂上时,凉得叫人心悸。
“这里以前有一张书桌,是连着飘窗的。”
季朝映双手比划了一下宽度,“其实这个窗台以前比现在要宽很多,我还小的时候,他会在窗台上铺上一层软垫,把我抱上来,然后一边看我,一边做自己的事……读书、写日记什么的。”
陈拾意问:“他还写日记?”
季朝映轻轻应了一声,道:“每天都要写,我小时候还看到过,内容很多都和我有关系……我觉得是因为他喜欢看书,也就喜欢写东西,对了,你看。”
她扭过腰,伸手点向另一处位置,隔着距离抚摸窗外簇簇的白雪一般的花,大片的白色花朵花瓣闭合,簇成一团团,在夜色的衬托下,像一排整齐的祭奠花圈。?*?
陈拾意随着季朝映指着的方向看过去,她的视力很不错,即便外边已经暗了,借着玻璃透出的灯光,仍旧能看出那一墙藤花花团硕大、娇嫩柔美,显然被照料得很好。
但陈拾意的视线只是短暂地停留了几秒,就忍不住落回了女孩已经开始泛红的指尖。
她默不作声地把窗户又合上几分,听季朝映继续道:“那是玉团蔷薇,是我小时候,和爸爸一起种下的。”
“我们这儿气候好,这花四季都能开,我小时候,这花还没长得这么大,他经常把花压成书签,夹在书里。”
“有时候,花汁会把书页染上一点颜色,浅绿色的,我觉得很漂亮,可惜他走之后……就再也没做过了。”
季朝映轻声地回忆着,连带着神情都染上几分怔忡,她偏过头,靠在窗上,出神地注视着那一片花墙。
陈拾意不自觉地用大拇指揉按起无名指指侧,开始在心中构想起劝慰的话,但每当她自觉组织好了语言,要开口的时候,看着女孩恍惚的神情,又有些说不出口了。
斟酌再三,她忽然道:“现在去做吧。”
这话说的突然,季朝映怔了一下,略带茫然:“……什么?”
“现在去吧。”
陈拾意往后退了一步,抬起手臂,示意季朝映扶着她下来:“我们去做压花书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