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这都是因为她爱我!
陈拾意伸出手的样子, 几乎像童话故事里才有的骑士,季朝映不自觉地弯起眼睛,伸手搭上对方的小臂。
她轻巧地从窗台上翻了下来, 任凭陈拾意握住她的手腕,拉着她往楼下去。
天色已经完全昏暗了下来,但从玻璃窗中映出的灯光却仍是暖色的。
两人从玄关的抽屉中翻找出剪刀,又从一楼的书房找来几部厚厚的大部头, 季朝映很有些兴致勃勃, 连围绕在她身边转来转去的狗狗们也顾不得了,到处寻觅可以盛花的篮子,陈拾意则负责把那几本书搬运到客厅的茶几上,过一会儿做压花用。
茶几上摆了几只装满各色液体、高矮胖瘦各有姿态的玻璃瓶子, 瓶子旁直径起码二十厘米的玻璃碗里则盛满了冰,让人一看就知道是季朝映调了一半的饮料。
陈拾意伸手调整了一下它们的位置,免得茶几被书压翻, 这才和季朝映出了门。
季朝映已经找出了一只藤编的小篮子, 她将剪刀分给陈拾意一把,也不做指导, 只是说:“挑自己觉得好看的就好,压花不挑品相, 全凭喜欢。”
“就这样?”
“是呀,就这样。”
咔嚓。
一团花坠了下来,落进掌心,陈拾意捏着花梗, 仔细打量着它。
这花实在养得很好, 每一朵都足足有人拳头大,陈拾意总觉得要把这么大一团花压成薄薄的书签不大可能, 却也不愿意坏了季朝映的兴致,干脆一边剪花,一边薅形状好看些的枝叶,然后把它们都放进季朝映的篮子里去。
“它长了多少年了?这么大的花,我以前去旅游时都没怎么见过。”
这夸赞一般的话,叫季朝映忍不住笑了起来,玉团蔷薇是重瓣花,很容易出现外层的花瓣枯焦了,里头的花心儿还娇嫩的情况,她本来在慢腾腾地拍打手下的花团,这会儿也不拍了,带着一点小小的得意说:“从种下它到现在已经十五年啦,不过它被爸爸买来的时候就已经很粗大了,应该是多年的老根,年纪应该更大些。”
季朝映伸手比了比,道:“它在我小时候只有这么高,不怎么出枝,也不怎么长花,可怜得很呢,那花小小的,只有这么大一点点。”
她用两根手指比着,拉出可怜的三四厘米的样子来,陈拾意在脑海中想象了一下那迷你小花骨朵儿的样子,和现在的大花团比了比,心道难怪当时这花能做成书签。
“那它养的可真好,现在都长出一片去了,是有请园丁过来打理吗?”
“……不是啦。”
季朝映动作一顿,垂下了眼睛,好不容易轻快了一些的情绪再次低落下去,叫陈拾意顿时意识到自己可能说错了什么。
但不等她描补,季朝映已经继续。
她的声音变得更轻,带着云雾般的朦胧,如果不仔细,就很容易听不分明:“这些花都是妈妈在养……这些年里,都是她在照料。”
陈拾意想要安慰,又寻不到契机,只能继续沉默,做个倾听者。
“……我其实觉得很奇怪。”
季朝映叹息着,抚弄着指尖柔嫩的花瓣,探进蕊心,蹭出簌簌的粉来,“其实那间客房……以前不是这样的。”
季朝映用食指和中指夹住一瓣花,慢慢用力,将它扯下来。
“它以前的布局,和现在的样子完全不一样。”
“爸爸的衣服很少,衣柜也只有那么窄窄的一户,直通到顶,最上层是床铺用品,中间那一层挂上衣和外套,最下面是裤装,换下来的过季衣服会被他整理在床底的箱子里……房间里更多的其实是书架,甚至连到床头,书架上放的都是他喜欢的书,也放一些摆件。”
花瓣已经在季朝映脚边落下一层,但她似乎完全没意识到自己正在做些什么,在揪秃一朵花后,无意识地挑出一朵新的,继续蹂躏。
“我小时候,他经常把摆在最上层的玻璃小玩意给我看,那是一套的玻璃小植物。”
那是一整套的摆件,足足有二十四只,每一只都精致可爱,意趣十足,是有人手工制作的,送给了他的礼物。
乡镇的夜晚实在寂静,以至于陈拾意能捕捉到女孩的声音中的每一点变动。
她的语调中带了一点哽咽,有一点闷,又很轻。
于是陈拾意忍不住看过去,然后看见女孩通红的眼眶,以及那双眼中满盛的细碎泪光。
“那是……”
“那是妈妈送给他的。”
季朝映说:“是妈妈送给他的,也是妈妈亲手做给他的,他每一次都说……每一次都说。”
“他说,他和妈妈在一起的时候还很年轻,那时候他太幼稚了,一直是妈妈在包容他,他跟我说,妈妈以前其实不大喜欢他,觉得他不够成熟,他废了好大的劲,才让妈妈接受他的。”
“这是妈妈和他在一起之后,送给他的第一套礼物……他一直很珍惜,可是你知道吗,后来妈妈回来,和他大吵一架,他什么都没带就走了……连那套玻璃植物都没带……”
季朝映忍不住哽咽起来,她仿佛没有了力气,又像是缺失了安全感,只想把自己蜷缩起来,她靠在花墙上,将花篮紧紧抱在怀里,陈拾意挪动脚步,想靠近安抚她,但刚动一下,就发现腿撞上了什么毛茸茸的敦实东西。
陈拾意低头,和脚边的狼狗对上视线:“……”
短暂的一耽搁,另外两只狗已经趁虚而入,灰色的长毛辫子狗安静地端坐下来,依偎在季朝映身边,毛绒绒的卷毛小黑狗则把自己挤到了小主人的怀抱中,挤的花篮中的花团掉了一地。
但女孩显然已经顾不得这些了。
她紧紧抱着这热烘烘的小东西,将眼泪都滴进黑色的卷毛里:“……后来那些玻璃小玩意,都被妈妈收拾起来扔掉了,就在他离开后的第二天。”
“那些书、摆件,就连打在墙壁上的柜子都被拆掉了……连墙都被重新粉刷了一遍。”
听到这里,陈拾意动作一顿,她无视试图用身体拦住她的大狼狗,伸手环住了季朝映的肩膀,把夹在两人中间的辫子狗夹成饼状,轻声道:“……他再没有回来过吗,一次都没有?”
“一次都没有。”
季朝映闭了闭眼,坠在眼睫上的泪珠簇簇落下,珍珠般滚落下去,在面颊上润出一道水痕,“他大概是不想见到妈妈,我其实不明白……真的,我不明白。”
她轻轻地发起抖来,颤栗着,像只在冬日里被怪物追捕,却找不到安全居所的走失的猫,陈拾意心头沉下来,更用力地环紧她,夹得辫子狗发出“叽”的一声。
季朝映有了依靠,身体的颤抖终于缓解了一些,她像抓住救命稻草一般,紧紧攥住陈拾意环住她肩头的手,声音又低又轻:“我不知道她们之间出了什么事……妈妈明明表现得那么恨他,恨到我提他一次,就要进一次禁闭室,那里面又黑又安静,小时候,我总觉得待在那里面像是被怪物吞进了肚子一样……”
环在她肩头的手掌骤然收紧,以至于叫季朝映觉得有些疼,但她只是抓着陈拾意的手,神情落寞,恍惚间仿佛毫无所觉。
“可她明明这么讨厌他,却还是好好养着这墙花,自从他走之后,这花一年开得比一年好,和以前比,都快像是两个品种了……”
“我总是想,他如果能回来该多好,我就要和他说,妈妈其实只是嘴巴硬,心是软的,你看,这些玉团开得多好,是她一直在照顾,她……她很想你。”
季朝映顿了顿,声音变得更轻,轻得像冬日里飘飘而落的雪,几乎快叫人听不见了。
她说:“……我也是。”
我也……很想你。
又过了好一会儿,季朝映才听到陈拾意开了口,她的声音带着一点艰涩的低哑,似乎是因为沉默得太久了,嗓子在发干。
“阿姨……”
陈拾意停顿了一下,季朝映能感觉到她的呼吸变得有些粗重,她闭上眼,乌黑的发辫散开,绸缎般落在她的脸上,掩住唇边的一点笑意。
季朝映听到陈拾意说:“……阿姨会关你进禁闭室?就因为你问他?”
季朝映轻轻地应,却又摇头,她轻声说:“不是因为我问他。”
“可是——”
“不是因为我问他。”
季朝映轻柔地,缓慢地,坚定地重复了一遍,她轻轻倚靠在陈拾意的肩上,乌黑的长发丝丝缕缕地垂落下去,绕在陈拾意身上,像无数根丝线将她缠绕。
“我会进禁闭室,是因为我问了妈妈不许我问的问题,这是在做坏事。”
季朝映能感到自己正在倚靠的身体变得僵硬,头顶的呼吸声变得更加粗重,陈拾意似乎想要掩饰,却又无法抑制,“……这没道理。”
季朝映闭上了眼,她轻声说:“是有道理的,因为我是个坏孩子,坏孩子就该受惩罚,只有这样,才能得到教育。”
陈拾意的声音变得愈发艰涩,她仿佛每说一句话,都会用上很大的力气。
她说:“朝朝,这不对,她不会用这种方法对待别人——”
“当然不会。”
季朝映抬起眼来,她才刚刚哭过,鼻尖眼眶都通红一片,眼瞳却仍旧清澈,更显得楚楚可怜。
她面上甚至还带着一点茫然,她说——
“妈妈是因为爱我,所以才会这么做的呀……不是吗?”
第162章 快看看我——
陈拾意回到房间中时, 已经是要十二点的时候了。
季朝映情绪低落,回想起过往,哭得几乎没了力气, 于是那压花书签到最后也没有制成,陈拾意先将她送回卧室,又把散了一地的花团一只一只捡回编篮里,提着篮子回到客厅时, 她才发现茶几上的玻璃瓶有一只已经倒下, 里面深红色的液体流了满桌,散发出淡淡的香气。
或许是在她出去收拾花的时候,被哪只狗带倒了。
陈拾意盯着茶几看了几秒,拿起一边的抽纸盒开始清理, 她用纸巾吸饱水分后,再把脏纸巾丢进垃圾桶,同时还不忘用手指蘸取了一点液体尝了尝, 浓郁的果香中带着一点酒气。
……季朝映今天忽然的情绪失控, 似乎已经真相大白。
这瓶果酒的瓶身很厚重,形状是上宽下窄的方梯形, 虽然倒在桌上,却没有损伤, 酒水都是从瓶口中淌出来的,是有人拧开了瓶盖,又没有重新拧紧。
陈拾意看了一眼玻璃碗中已经快融尽的冰块,又拿起旁边的杯子嗅了嗅, 果然在里头嗅出了果酒的香气。
女孩应该是在调制饮料的过程中品尝了一些, 有些醉了,却又没有察觉, 于是在酒精的催化下,情绪变得无法自控……
陈拾意捏着杯子,神情复杂,心底有些说不出的滋味。
她叹了一口气,沉默着将酒瓶扶正,迟疑片刻后,将编篮放在了书封上,这才重新回到了二楼。
拉开门,冷风吹拂而过,客房中仍旧保持着有些异常的整洁,床铺洁白,灯光也是同色的冷调,让人从骨头缝里渗出寒意来。
陈拾意回头看了看身后,客厅的灯已经被她关了,走廊的灯也没有开,那几只总是围着人转来转去的狗也不见了踪影,世界漆黑一片,寂静得仿佛只存在她一个人。
陈拾意又忍不住想要叹气了。
她生出了几分疲惫,却又不知道这种疲惫能向谁去诉说,就连现在,她都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坐到面前这张只是看起来柔软的床铺上——毕竟这个房间里甚至连椅子都没有一张。
季朝映身上……或许真的存在一些问题。
陈拾意想着,关上房门,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屏幕亮起,红色标点挂在对话框上格外醒目,陈拾意迟疑了片刻,点开消息。
是何舒发来的,她先拍了一张外卖的照片,抱怨了一番最近常吃的店分量有削减后,才状似无意地询问她:
【何姐(饭2可乐3)】:放长假的感觉怎么样,玩得高兴吗?
这是两人具备的某种默契,陈拾意过来得突然,只来得及将消息递给何舒,何舒知道她在做什么,如果她调查出了什么……那消息无疑要先传给她一份。
陈拾意按在输入框上,迟疑许久,还是回复道:挺高兴的,就是有点累,明天聊。
季朝映身上可能有问题。
但这种问题,或许……并不像她之前想的那样。
陈拾意把手机放到一旁,盯着那张床看了一会儿,还是叹了一口气,迈步向前,把自己摔了上去。
她的家庭显然存在着某些问题,不管是那个忽然失去踪迹,十几年都没有再回来过一次的男人,还是那个只因为女儿提了一次爸爸,就把她关进禁闭室的母亲……
陈拾意翻了个身,盯着雪白的天花板,仿佛在干净的墙漆之下,看到了斑斑血迹。
只因为和情人大吵一架,就把对方赶出家门,并且连夜清掉了对方的房间、丢掉了对方在这里生活多年的所有物品……扫除了对方在这里生活过的一切痕迹——甚至连女儿都不能再提起。
这正常吗?
或许这个世界上也存在这样爱恨分明到有些极端的人,但会这么凑巧吗?
陈拾意闭上眼,仿佛能嗅闻见空气中飘浮的血腥气,恍惚间,一个模糊的人影出现在门口,越过陈拾意,坐在窗前,低头书写着什么,时不时抬头,静静地注视着前方。
陈拾意忍不住眯起眼睛,或许是因为精神上的疲惫,叫身体也变得沉重起来,她略有些吃力地侧过身,仔细朝着模糊的人形看了过去,但却怎么都只能看见一团黑色的雾气,看不清五官。
不对……
如果季朝映能被托付给他,那他应该和季朝映有些血缘关系,不然一个女人怎么敢把孩子托付给一个情人?
陈拾意用力摇了摇脑袋,觉得神志变得有些昏沉,她用力辨别着,慢慢地,那团人形的黑色雾气蜕变出形状来,头发乌黑,面孔清秀,一双眉弯而细,像极了季朝映的样子。
要看清楚了……
要看清楚了!
陈拾意忍不住焦急起来,她用力撑起身体,想要下床走过去,把那张脸看清楚,但身上却像是覆了一层重压,让她怎么也脱离不了柔软的床铺。
不行,我得仔细看看……
就差一点了,让我看看这张脸!
或许是因为她的念头太强烈,那隐约显露出几分形状的人形忽然起身,它转过身来,黑色的雾气剧烈地翻涌起来,某种本能的不详预感疯狂地向陈拾意示警,但她只是更用力地睁大了眼睛——
细而弯的双眉下,是一双线条圆润的杏眼。
是季朝映的眼睛。
这是季朝映的脸!
那张熟悉的面孔凑近,皮肤雪白,毫无血色。
几乎像一具尸体。
它伸出手,搭在陈拾意肩上,冰冷的触觉沿着肩膀攀升到耳旁,陈拾意能听见那古怪的,细细的笑。
“是我呀。”
“是我呀。”
那熟悉的声线,含着冷冰冰的粘稠的甜蜜语调,带着并不隐秘的翻涌的恶意:“你想看到谁,陈拾意?”
下一秒,那熟悉的面孔忽然裂开一条条缝隙,仿佛面具被击碎,露出鲜红色的内里,陈拾意心脏狂跳,下意识想挪开视线,却被那双手捧住脸,听着那窃窃的笑:“快看看我,快看——看——我——”
“看——我——”
甜蜜的声音被不断拉长,变成尖锐到几乎像是某种吟唱的扭曲尾调,陈拾意想要挣脱,却动弹不得,甚至连眼皮都无法闭合,一片浓郁的猩红色中,一双熟悉的漆黑瞳孔不断转动,一滴滴血水滴落下来,滴在脸上,竟然是温热的。
嘻嘻嘻……
哈哈哈……
那无法摆脱的梦魇一般的窃笑在耳边回旋,但除了那双眼睛,陈拾意能看见的只有浓艳的猩红,她甚至没办法找出它另外的部位到底长在哪里——
或许是这个念头被它感知到,倏地,那片浓郁的猩红色中裂开一条口子,一根长长的舌头探了出来,朝着她舔舐过来,陈拾意惊出一身冷汗,剧烈挣扎起来:“不!”
一阵天旋地转,陈拾意猛地从梦中惊醒,她条件反射地试图起身,却没反射成功,反而又被什么东西舔了一口。
呲溜!
敦实的大狼狗结结实实地压在她身上,和从噩梦中惊醒的陈拾意大眼瞪小眼,看陈拾意没有反应,这只缺了半只耳朵的大狗思考了一下,再次甩着舌头凑上前。
“去去,别再来了!”
陈拾意当机立断推开这只狗头,从床上爬了起来,她还没缓过劲来,心脏仍旧在狂跳,但此刻却终于明白那些滴在脸上的“血”,以及那莫名禁锢着她,让她动弹不得的重压到底是因为什么了。
但作为一只狗,大黄显然无法意识到自己给面前的同类造成了多大的阴影,它在被子上刨了一下,叼出一根被塑料袋密封起来的风干鸭脖。
陈拾意皱了皱眉,反应过来了它的意思,这狗鬼精鬼精的,居然趁着主人睡下之后偷吃。
但即便如此,陈拾意还是帮它撕开了包装,把那根风干鸭脖取了出来:“去去去,我要睡了,别再进来了,也不能压我身上,你太重了,知道吗?”
大狗张嘴叼过鸭脖,用尾巴慢悠悠地冲着陈拾意摇了两圈,大摇大摆地带着辛苦得来的食物从门缝钻了出去,陈拾意看着那条窄窄的缝隙,忍不住皱了皱眉头。
……她没关门吗?
这一整天似乎都过得不是很顺,陈拾意扶了扶额头,这才发现自己已经因为噩梦出了一身的冷汗,一股冷风吹来,她回头看了一眼仍旧没有关上的窗户,决定先略过这件事。
窗户也没关,那估计门应该……也是。
是吗?
陈拾意呼出一口气,太阳穴突突直跳,大脑隐隐作痛。
她把鸭脖的塑料包装袋放到一边,下床去关门。
然后猛地一顿。
门外,一片暖色的光在楼下点亮,是厨房的位置,一点模糊的声音从里面传了出来,似乎是在哼唱什么小调,轻快又断断续续。
是季朝映。
她不是喝了酒?
现在不应该已经睡了吗?
陈拾意皱了皱眉头,她轻轻将门合上,脚步一转,拿起手机按亮。
屏幕上的数字加大加粗,是纯白的颜色:02:31。
正是凌晨两点,刚过三十分,这种时候,她忽然起夜做什么?
还是在厨房里。
噩梦中,那张与季朝映一模一样的面孔在陈拾意脑海中浮现,雪白的皮肤面具般碎裂,露出一片猩红色。
莫名地,一股不详的预感生了出来,烦躁与不安混合在一起,搅和成一杯色泽艳丽的毒水。
陈拾意绷紧面孔,用力咬了一口指节,她飞快地把手机调成静音,拉开房门,悄无声息地没入黑暗之中。
第163章 地下室里有什么?
厨房里, 暖色调的灯光下,季朝映正一样一样地把食物往饭盒中盛装。
她换了一件宽松的白色睡裙,头发也仔细梳理过, 柔顺地垂在身后,两只小狗安静地趴在门口慢悠悠地摇动尾巴,无声地陪伴着她。
但陪伴着她的显然不止有它们。
系统贴在面板上,监控着不断在新的监控屏幕上掠过的熟悉身影, 厨房外, 也有人安静地贴在人眼无法察觉的死角中。
季朝映轻轻哼唱着最近新学的小调子,一边将小煮锅简单冲洗后放进洗碗机。
她按下按钮,机器顿时“嗡”地一声震动起来,开始运作。
清理干净厨房, 季朝映拢了拢散落的发丝,将盛满米饭的饭盒装进保温桶里,提起它往外去。
主人一动, 两只狗狗立刻从原地站了起来, 有着满身卷毛的小黑动了动耳朵,朝着某个方向看去, 还没来得及发出一声叫,季朝映已经弯下腰揉了揉它的脑袋, 语气中带着掩不住的溺爱:“乖狗狗,辛苦了,休息去吧,好好待在家里, 不要跟出来哦。”
狗狗立刻躺倒在地, 露出肚皮缴械投降,季朝映与它们玩了一阵, 反复回头确定它们没有跟来,才打开房门,走了出去。
“……”
当她关上门后,陈拾意才从藏身处走了出来,她看了一眼厨房的方向,毫不犹豫地跟了上去。
今夜的夜色很深,星星稀稀拉拉,月光微弱黯淡,但前方白色的裙摆却像某种指引,足以让陈拾意牢牢锁定目标,不至于追丢她。
幽幽夜色中,裙摆一步一绽,像在夜色中寂静开放的百合,也像善于伪装,以此蛊惑迷途路人的鬼魂。
她去干什么?
保温盒盖不住食物的香气,陈拾意安静地跟在季朝映身后,无数种猜想从心头涌出。
夜里的气温相比较白天显得过于冰冷,迫使陈拾意变得更加清醒,她不受控制地开始回想与厨房相关的所有细节,在晚餐时刻,她本想进入厨房清洗碗碟,却被季朝映挡下推去了淋浴间。
那时候她只因为女孩的热情和关怀头晕脑胀,却没有想过这可能只是为了支开她的一点小动作,甚至于连那之后突然的情绪失控都只是某种用来迷惑她的假象。
陈拾意沉默着捏紧了拳头,心中纷乱如麻。
但如果那一切只是假象,又怎么能做到那种程度的真情实感?那些滴落在她手背上的眼泪总不是虚假的,以至于现在回想,都觉得手背上残留着灼痛感。
陈拾意分辨不出其中到底哪些是真,哪些是假,又或者其中真假掺半各占五成,但她能确定的,就是其中有关于那位失踪的爸爸的部分应该不是伪造。
在进入这栋房子里的这段时间里,不论是在客厅又或者是洗浴间,陈拾意都没有看到过任何男性用品——就连一支基础的男士洁面乳都没有,但客厅电视墙旁边的柜子却打上了小狗形状的金属图标,拉开柜门,里面的狗零食满满当当。
她有可能是去……见她的爸爸吗?
陈拾意忍不住这样想。
那么那个可能的人是被关在了哪儿?
是饲养,又或者是某种监禁行为?如果那个人真的是她爸爸,那么是因为什么原因被关起来的呢?会和她口中的那次争吵有关系吗?
很快,陈拾意就知道那个可能的人到底被关在哪了。
她熟练地跨过装饰性的摆石,这条路她在被狗狂追时跑过两圈,以至于现在虽然夜色浓郁,仍旧能熟练地避开路上的障碍物,那扇不算熟悉但绝对让她印象深刻的门再次被推开,轰隆隆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传出很远,以至于叫陈拾意觉得,就算那只偷吃的大狼狗没有意外弄醒她,她也可以借此发觉季朝映的去向。
……这扇铁制的门绝对应该打磨上油了。
陈拾意能看到前方的人影没了进去,紧接着,一道白光骤然从门内投了出来,被拉上的窗帘也透出光来,在一片黑暗中醒目无比。
陈拾意:“……”
陈拾意浅浅地吸了一口气,脑海中的猜想开始动摇。
但她仍旧屏住呼吸,放轻步伐,朝着铁门摸了过去。
这扇门实在沉重,又因为许久没有打理过很不好关合,或许是因为这一点,女孩才没有将门完全带上,陈拾意从那条不算小的缝隙中钻了进去,在进门之前还从其它位置观察了一下有没有监控。
明面上的监控自然是没有的,但背地里的针孔摄像头却安了不少,系统面板上,陈拾意将自己缓慢挤入门内的样子,像极了一只试图躲开铁夹子拿走奶酪的健壮小老鼠。
可怜的猎物已经钻进了陷阱当中,却察觉不出危险即将来临,季朝映脸上几乎露出怜爱的神情,她拖开沙发,露出藏在沙发下方的地下室入口,又废了一点力气将沉重的盖板拉开,听着系统迟疑不定发出声音。
“宿、宿主……”
几乎和季朝映一模一样的Q版小人趴在面板上,露出O口O的惊恐表情:“系统也觉得她有些问题,但是就这么把她关起来是不是有一点太快了……”
经历了几次磨砺的系统,早已经不是当初的傻白甜,只从季朝映的举动间,就猜测出了她的目的所在,但即便如此,在直面宿主的所做所为时,系统还是芯片发烫,有种当初第一次目睹宿主赠上礼物的不知所措。
“怎么会快?”
季朝映侧了侧脸,用手背按了按汗湿的额头,她将长长的头发拢在手心,整理了一番,这才提起饭盒,踩到了地下室入口的铁梯上。
“现在不是最好的时候吗?哎呀……”
她轻轻试了试脚下的触感,确定了脚下这阶铁梯的螺丝已经开始松动,不由得皱起眉头,略带抱怨地在心中道:“统统你先别说话啦,这些螺丝都松了,我就说得重新把它们钉一遍……这都两个多月了,妈妈怎么还是老样子……”
事关宿主安全,系统只能委委屈屈的住了口,完全忘记了季朝映当时从十二层楼直接往下翻跳的英姿:“……好的,宿主。”
踩着螺丝松动的铁梯子,季朝映小心翼翼地下到了地下室内部,她谨慎地把裙摆从外凸了一截的螺丝上取下来,又整理了一下在一系列动作间再次变得散乱的头发,这才看向自己的目标,露出灿烂的笑容——
钻进门后的陈拾意仍旧谨慎,她一点声音都没有发出,只是侧耳聆听着房间内的动静,试图寻觅可能存在的人声。
但理所当然地,她所听到的声音只有女孩略带急促的喘息,听了两分钟后,陈拾意忍不住掏出手机,调整录像模式,以一个不容易被人发现的隐秘角度将手机探出,通过后置摄像头探查内部的动静。
屏幕上呈现出房间内的景象,陈拾意小心地调整角度,终于拍到了季朝映的背影。
看着屏幕内费劲巴拉推动沙发,动一步歇两步,还要时不时小心地提起裙摆,防止裙角被沙发压到的季朝映,陈拾意:“……”
真是见鬼,她甚至有种冲出去帮忙的冲动。
陈拾意一边按下录像键,一边长出一口气,克制住心底浓烈的指点欲。
都半夜出门了,就不能换一身更方便行动的衣服吗?就算实在是喜欢裙子,也可以穿短一点的款式啊!
还有那满头的头发,虽然它看起来就留了很久,起码也要五年起步——也确实乌黑亮丽,十分漂亮——抓在手里的触感也顺滑,比起逮住路边的猫咪抚摸的时候还要更美好……
但这都不是你半夜出门,还要开门干活,还不把头发扎起来的理由啊!
陈拾意又是无奈,又是疲惫,心底更生出一种淡淡的恨铁不成钢,她蹲在季朝映看不见的角落里,透过手机摄像头,看着季朝映费劲地拖开沙发,歇了一会儿——开始摸索沙发底部的地板,在一会儿之后,终于找到了什么东西,开始费力地拉动——没拉动,又歇了一会儿……
陈拾意:“……”
她忍不住看向保温桶,也不知道这东西质量怎么样……里面的饭不会已经凉了吧。
大约十分钟后,找来了一根撬棍的季朝映终于有了进展,她喘着气撑起一块盖板,露出大约一平的地下入口——又小心翼翼地把它放到地上,坐到了那儿,开始整理头发……
陈拾意:“……”
她攥了攥拳头,又无力地松开,最后只能放过已经开始蹲麻的脚,自暴自弃地盘腿坐了下来,按摩小腿,恢复因为血液不畅通而开始麻痒的肌肉。
当陈拾意的双腿重新恢复正常时,季朝映也终于整理好了头发,提起放在一旁的保温桶,小心翼翼地没了下去。
当她彻底没入地下入口后,陈拾意才从原地站了起来,她收起手机,停止录像,盯着被推得乱七八糟的沙发凝视几秒,终于没忍住,长长地叹出一口气。
……有时候,她真的会觉得有些事是自己想多了。
虽然季朝映半夜起床、带上食物离开住所,走上五百米来到了被建在远离住处的看起来像是储物间的小屋子里,并且这个小房间里还有一处被藏在沙发下的地下室入口,其中百分百藏匿了什么需要进食的活口。
但只要一想到她明明半夜偷偷起床却又哐当连天地开门、让整个房间灯火通明、揭个盖板都要缓上一分钟,陈拾意就忍不住动摇起来。
但这种动摇,在声音传来?*? 的下一秒就被冻结了。
那原本松懈下来的神情,也在声音传出时滑稽地凝固。
陈拾意听到了从地下入口中传出的笑声,女孩似乎很愉快,和她在今晚睡前的表现完全不同。
“哎呀,原来阿暖真的生孩子了呀,当时妈妈说的时候我还不相信……”
地下传出哗啦哗啦的响声,像是铁链被拖动。
“让我看看……哎呀,是个小姑娘,还小呢,难怪妈妈一定要我回来……”
有什么活物发出呼哧呼哧的喘息,女孩似乎被取悦到了,声音中几乎能流淌出浓稠的蜜来。
“好嘛、好嘛……是我不对,哎呀,我就说当初应该先帮你看看喉咙的,但妈妈不许医生过来,搞得现在我都没办法知道你想干什么……过来,阿暖,不要站,不许站——站起来的话妈妈会生气的,对,对,好孩子,爬过来……”
啪嗒一声,是保温盒被打开的声音,紧接着,有什么东西狼吞虎咽起来,发出吞咽与咀嚼的声音,浓郁的饭菜香气传来出来,是晚餐中小排骨和蘑菇炖汤的味道。
“今天是我错啦,来了客人,不好过来,一不小心就忘记你了,不过我知道阿暖不会怪我的对不对?哎呀慢一点……真是的,弄得满脸都是。”
那声音轻快又甜蜜,伴随着铁链被拖拽的响动,清脆得像圣诞树上挂起的摇铃。
第164章 沉默是今晚的地下室。
虽然是现在已经是凌晨, 但因为是夏末,房间里的温度并不算冷。
可听着从地下传出的欢愉的笑声,陈拾意的心口, 却呜呜地刮起寒风来,凉得透心。
太凉了。
几乎要让她打起寒战来。
陈拾意机械性地往前走了几步,从底下入口看到被灯光照映着投在墙壁上的影子时,才重新清醒过来。
她说不出心中到底是什么想法, 只因为这段时间以来从未停歇过的纠结和怀疑精疲力倦。
无形间, 陈拾意甚至有种错觉,她的情绪仿佛是一根被上在乐器上的弦,季朝映只需要漫不经心地拨动指尖,就能让她或松或紧, 所有的心力都被人捏在掌心间。
这里面的活物真的是人吗?
是吧,像是。
从种种迹象中透露出的信息来看,阿暖毫无疑问地是个人, 是个女人。
被圈养在地下室里, 生下孩子,喉咙出了问题或是被毁去, 无法发出人声,甚至真的要和一只狗一样——趴在地上行走, 只是站起来都会被训斥几句。
但她真的是人吗?
陈拾意忽然动摇了。
这种动摇和曾经的动摇并不同。
曾经的动摇,只是在迷惑于季朝映究竟是不是真的无辜,只是在迷惑于自己是不是被女孩展现出来的信息所迷惑。
但现在的动摇,却是陈拾意开始迷惑于自己的认知和判断。
这里面的东西会是个人吗?
真的会是吗?
她之前神经紧绷了那么多次, 却没有一次真的印证……那么这一次, 还会是这样吗?
陈拾意既希望会,又希望不会。
地下室里传出真的摇铃的声音, 是季朝映在逗弄着什么,发出轻快的笑声。
陈拾意凝视着这一方相比较明亮室内更显黯淡的窄小空间,终于呼出一口气,毫不犹豫地蹲身踩上铁制的竖梯。
她的动作又快又急,梯子经受不住这样的重量和力道,发出“咯吱咯吱”的摩擦声,那甜蜜的,愉悦的笑声停下了,取而代之的,是忽然出现的低哑的呜咽。
铁链被拖动,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几乎称得上灼热的注视落在背上,陈拾意越过最后一节铁梯,闭上眼,准备好了面对最坏的可能。
下一秒,背后猛地生出一股寒意,本能的危机感让刚刚落地的陈拾意下意识抓住铁梯一跃而起,但这一下只是躲开了那不知名危险的第一击,陈拾意还没来得及脱离对方可以攻击到的区域,就有什么东西砸了下来,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是将铁梯固定在墙壁上的螺丝脱落了!
伴随着螺丝一起脱落的,还有原本就不是很牢固的铁梯,以及本能地扒上了铁梯的陈拾意。
伴随着季朝映的惊呼,身体的本能驱使着陈拾意在不到一秒的时间内翻转身体,从失去平衡的背部朝下式转成了面部朝下,也因为这个原因,她看清了那股危机感的来源。
那是一只浑身肌肉皮毛漆黑,牙齿外呲眼珠泛红的凶残大型犬!
陈拾意甚至来不及思考,本能就已经驱使着身体一个左闪,让她逃离了这处无处可去的狭窄空间,也避开了大黑狗毫不留情的撕咬进攻。
咔咔!
锋利的牙齿咬了个空,互相撞击发出声音,两分钟内,大黑狗追着陈拾意在地下室里跑了八圈,锋利的牙齿对准空气咬了起码二十八下,直到陈拾意被追得一把攀住打在天花板上的铁链爬上屋顶,它才终于停了下来,对准紧紧攀着铁链的陈拾意露出尖牙,从喉咙里挤出嘶哑但危险的呜咽嘶鸣。
陈拾意满头冷汗,气喘吁吁,季朝映抱着两只沉甸甸的小狗崽呆滞在原地,神情茫然中还带着惊恐。
直到这场突如其来的追逐战暂时停歇,她才慢了几拍回过神,看向陈拾意,迷惑地问她:“……你,你怎么过来了?”
陈拾意:“……”
那一瞬间,陈拾意忽然很想死。
她吊在天花板上,衣服被渗出的冷汗黏在皮肤上,手边散发着白光的吸顶灯照得她眼前赤红,大脑眩晕。
在这个瞬间,潜藏在心头的猜疑、情绪上的反复拉扯,忽然之间都变得不重要了,当某种心绪突破一种临界点时,陈拾意忽然四大皆空,只觉得自己的灵魂在往外高升,超脱于这个世界。
她心如死灰。
但死寂中又带着某种安宁的平静。
陈拾意面无表情地低头,和抱着小狗崽不知所措季朝映对视,片刻后,她默默别过脸,冷静地说。
“先别说话,让我静静。”
“啊、啊……好的?”
季朝映小心地,迟疑地问:“那——那,要不要——先从这里下来?”
更想死了。
陈拾意闭了闭眼,心底甚至生出某种想放声大笑的冲动,她觉得自己可能是疯了,却连笑的力气都没了,缓了一会儿,才说:“就这样吧,上面的空气清新一些。”
她虽然这么说了,季朝映却也不能真叫她一直在房顶上呆着,陈拾意攀着铁链思考起人生,底下的季朝映则拉住威风凛凛正占上风的大黑狗,把它和两只胖乎乎的狗崽崽圈到一起,又把奶瓶和饭盒都提到一边去,让大的小的都吃上饭,填饱肚子。
骤然被入侵领地,大黑狗哪怕吃饭都吃不安稳,它显然很喜欢人类的口味,一边发出嘶哑的呜咽,用泛红的眼珠死死盯紧陈拾意,一边狼吞虎咽,偶尔吃着有些呛到,还要季朝映去抚摸它的后背缓解。
陈拾意平静且心如死灰地攀在铁链上,任由底下的大黑狗对自己发出威胁的声音,但她没什么反应,季朝映却先不好意思了,大黑狗一叫,她就两只手把它的嘴筒子一压,让威胁的呜咽变了调。
想死。
陈拾意冷静又镇定地想。
在季朝映第十二次把大黑狗长长的嘴筒子合起来的时候,陈拾意终于找回了自己的语言能力,她看着贪婪得几乎把骨头都嚼碎吞咽下去的大狗,说:“狗吃人吃的东西是不是不太好?”
季朝映正坐在一边,给小狗崽揉肚子,闻言抬头道:“确实是啦,不过阿暖以前在外面的时间太长了,已经习惯吃人吃的东西了,我和妈妈也在想办法,但如果不给它吃饭菜的话,它就绝食,只能先一点一点换掉。”
“……”
陈拾意沉默着与大黑狗对视,浑身腱子肉的大黑狗立刻压低脑袋,又被季朝映一巴掌拍回饭盒里:“这是我们晚餐剩下的吗?”
“啊,这个……”
季朝映用手指绕了绕头发,把饭盒往里面推了推,小声道:“……也,也算是吧。”
陈拾意深吸一口气,询问她:“我们的晚餐是它剩下的吗?”
季朝映:“……”
陈拾意:“……”
诡异的沉默后,陈拾意似乎明白了事情的真相。
她用力闭了闭眼,道:“晚餐那会儿你拦着我不让进厨房,是不是为了这个?”
季朝映视线飘移,用右手的食指绕着头发,“……其实也不能说是剩下的啦,毕竟狗狗不能吃太多调料,我只是先……先帮它分装了一部分,剩下的还是正常炒的!这最多只能算是分装,也不能说是剩下……吧。”
陈拾意:“……”
季朝映:“……”
陈拾意:“……”
季朝映小声道:“……不能吗?”
陈拾意缓缓说:“你给它的量,比我们两个人吃的都多。”
季朝映松开缠在食指上的头发,开始整理身前垂落的头发,并无意识地用发尾在小狗崽脸上扫来扫去,引得肉嘟嘟的小狗崽崽伸出爪垫去勾头发。
陈拾意的目光缓缓下移,季朝映犹豫了一下,顺着她的视线低头看去,动作停顿了一下,终于放过了那缕可怜的头发。
陈拾意缓慢而语气平静地询问她:“你今天晚上喝酒了?”
季朝映立刻抬起脸来,一双细而弯的眉眉头挑起,满含惊诧,无辜茫然,像是想不通她为什么要忽然诬陷自己:“我哪里——”
陈拾意打断她:“你调饮料的时候是不是喝了那瓶葡萄味的?你没看酒精含量?”
季朝映闭嘴了。
陈拾意深深地吸了口气,语气带出一种看破红尘的由衷的疲惫:“为什么忽然半夜起床?”
季朝映犹豫了一下。
陈拾意说:“说吧。”
季朝映下意识地卷起一缕头发,她迟疑了片刻,小声说:“……调饮料的时候,我尝了尝味道,喝得有一点多……起夜之后,忽然想起来阿暖还没喂……”
好想死。
陈拾意缓慢地挪开视线,凝视着面前明亮的圆形吸顶灯,心底涌现出一股深沉的悲哀。
明明知道自己完全没有立场,但她还是忍不住问出了最后一句话。
“……为什么不告诉我,这里也养了一只狗?”
季朝映犹豫。
季朝映迟疑。
季朝映欲言又止。
陈拾意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声音中带着看穿世事的死寂:“说吧。”
季朝映小声说:“阿暖是今年才过来的,还没训好。”
陈拾意闭目:“所以?”
“我看你那么喜欢它们的样子……怕你要是知道地下室里也有狗狗,说不定会很想来看……”
陈拾意面露微笑,平静道:“是这样啊。”
“你也看到了,阿暖它……太凶了,我之前想着,如果你一定要看的话,我可能拦不住它……”
陈拾意:“……”
季朝映:“……”
沉默。
沉默是今晚的地下室。
过了一会儿,季朝映忍不住说:“现在我能把它圈起来了,要不、要不你先下来?”
陈拾意:“……”
让她去死吧!!!!!!!
第165章 这不是我吃的!
陈拾意恍恍惚惚。
她完全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被过于强烈的情绪冲击到超脱于整个世界,以至于她甚至没有记住自己到底是怎么回去的——
从铁链上滑下来的时候,又是另一番新的冲击, 以至于让她心中除却麻木只有死志。
哈哈,让她去死。
谁也别拦着!!!
她带着平静到甚至有些迷幻的笑容落了地,又带着平静到有些迷幻的笑容接过了季朝映不知道从哪儿掏出来的铁锤,然后带着平静到有些迷幻的笑容把铁梯子重新固定在墙上, 最后带着平静到有些迷幻的笑容爬上梯子, 仿佛背后有鬼在追。
逃离的欲望过于强烈,以至于陈拾意完全没有察觉,当她离开时,季朝映在欲言又止地看向保温桶时, 取出的饭盒只有六只,还有一层放在内部,从始至终没有动过。
于是当她离开后, 系统急了, 大黑狗也急了。
系统趴在面板上,脸蛋被无形的屏障挤出一层印子:“宿主不是要把她关起来吗, 她走了!走远了!”
大黑狗一脑袋扎出铁围栏,把头往保温桶里伸, 被季朝映一巴掌拍开。
“真是的,这里面的不是你的份啦。”
季朝映盖好保温桶,又把大黑狗放出围栏,“统统别急呀, 本来我也没有想把她关进来呀, 我之前就想说了,你在想什么呢?”
系统恍恍惚惚, 呆滞在原地:“是、是这样吗?”
“当然是啦。”
季朝映眼含笑意,一边和系统说话,一边以和之前完全不同的表现,干脆利落地搬开了实木钉成的尖顶狗窝。
然后更加熟练地在地上找到一处入口,将它拉开,露出光亮整洁的内里。
她拿上一头镶嵌在天花板顶端的铁链,又提来保温桶,把被大黑狗吃得干干净净的饭盒一层一层摆回去,再把从狗窝里哼哼唧唧爬出来,想往围栏里挤的小狗崽崽塞到大黑狗怀里去。
然后敲了敲盖板底部的黑漆铁层。
“好狗狗,出来吃饭啦。”
这里没有安装监控,以至于系统完全无法掌控内部的动静,只能借助宿主的眼睛看到周围的情形。
第二层的地下室内,爬出了一只漂亮的狗。
他头发乌黑,眉弓深邃,皮肤是常年不见阳光的苍白,嘴唇却又像玫瑰一般浓艳。
他穿着白色的衬衣,白色的长裤,那双眼睛是浅蓝色的,像漂亮的玻璃珠。
然后他在地下室入口处坐下,端庄而乖巧,耐心且优雅。
“好狗狗,真乖。”
季朝映的脑海中再度响起了动荡不休的电流音,但她仍旧面色温柔,毫无所觉一般。
她将铁链尾段的铁钩挂在保温盒把手处,再把它慢慢地放下去。
“你要快一点哦,狗狗。”
季朝映伸手拢了拢头发,看着脚下这只干净、漂亮,温顺且乖巧的宠物,冲他笑。
“熬夜太久对身体不好,我想早点回去休息啦,快把它清理干净,我要回去了。”
于是,这只漂亮的狗发出一声呜咽,他低下头,用那双颜色浓郁的嘴唇咬下铁钩,再推着保温桶往内部的方向去。
“怎么不说话了,统统?”
季朝映仿佛后知后觉地发现了这一点。
她眼中含着笑意,伸手去戳弄面板上眼睛瞪大的Q版小人,戳得系统站立不稳,吧唧一下摔倒在底部。
系统唯唯诺诺,犹豫又迷茫地问她:“……宿主为什么……那么叫他?”
还没有得到回应,又略带焦急地说:“现在陈拾意也知道这里了,被她发现了可怎么办啊!”
“统统好乖哦。”
季朝映眼中的笑意更深,面上止不住地露出怜爱的神情,她轻轻戳了戳Q版小人圆圆的脸蛋,轻声说:“放心吧,她之后不会再往这里来了。”
虽然好朋友总是机警的样子很可爱,但老是有双眼睛盯着自己,偶尔的,季朝映也是会觉得有点困扰的。
但现在,这个问题可以解决了。
“至于狗狗嘛……”
季朝映笑吟吟地按了按系统的小身子,在她好不容易爬起来之后,又把她戳躺下:“他是狗狗,当然就要叫狗狗啦。”
这是条乖巧的漂亮狗狗。
所以他得以得到主人的褒奖,获得一个充满怜爱的新的名字。
“这可是独一份的呢。”
季朝映说:“是不是,阿暖?”
这可是其它狗狗都没有得到的好名字呢!
从这一天开始,陈拾意开始躲着季朝映了。
她连夜收拾行李——然后发现根本没有东西可以收拾,她本想带着充电宝和手机卖票逃离,又在出门的时候撞到了从地下室喂狗回来的季朝映。
看着季朝映面上露出的担忧的神情,在她开口之前,陈拾意夺路而逃。
回到了二楼的客房。
她疲惫、绝望,想逃,但又无路可逃。
唯一让她有些安慰的,竟然是趴在床上,用一双漆黑的眼睛,无声安慰她的缺耳朵大狼狗。
……它是怎么进来的。
……算了,这个不重要。
陈拾意伸手,试图去揉一揉它结实的大脑袋,又被它偏过头躲开。
……算了,不让摸就不让摸吧。
陈拾意无声地长出了一口气。
不得不说,当她逃回房间内,居然发觉还有一只大狗在等她,这种感觉……很复杂,但又莫名地让她觉得有些安慰。
受到了过大的刺激的陈拾意,失去了往日的敏锐,让她完全没有注意到大狗前爪下压着的包装袋。
以至于当陈拾意听到熟悉的脚步声逐渐走近,又在她门口迟疑地停顿时,完全没有对大狼狗的防备之心。
察觉到主人的到来,大狼狗兴奋地甩起尾巴,然后以陈拾意无法企及的速度,低头叼起床上的包装袋,跳下床打开门,把包装袋放在了季朝映面前。
季朝映:“……”
陈拾意:“……”
房门大仰,两人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面面相觑。
但宠物显然无法理解人类的沉默,大狼狗甩着尾巴,对着地上的包装袋叫了一声,又立刻调转目标,对准陈拾意发出凶恶的吼叫:“汪!”
陈拾意:“……”
季朝映:“……”
陈拾意:“……不是我吃的。”
是这只狗半夜压在她身上,叼着零食过来让她撕开的!
这只狗在栽赃嫁祸!
季朝映犹豫,迟疑,欲言又止。
但最终,她还是把大狼狗往门外一拉,然后捡起地上的塑料袋,说:“嗯,我相信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