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巧慧在心中怒吼,但表面上却仍旧唯唯诺诺,只有脸部表情因为演技的低劣而微微扭曲,柳林的声音很低,他缓声说:“只有付出她,朝朝才能明白我的诚意,不是吗?阿宁是我拥有的最好的,也是我能给出的最好的,现在她死在我手里,也算是善终了,她也会开心的,我也得谢谢朝朝,给了我这样的机会。”
他顿了顿,又说:“朝朝想看她怎么死呢?”
他体现出了无与伦比的包容,不止包容季朝映,也包容了阿宁,地上的女人听着他的话,居然真的不挣扎了,只是安静地看着他流泪,仿佛已经接受了自己的命运。
季朝映忍不住叹息。
她的眼眶也变得微微湿润,像是被这样真挚的情谊感动了,用带着一点鼻音的声音说:“你这么喜欢她,但还是愿意把她给我……那么还是让她死得慢一些吧,这样你们还有最后的时间叙叙旧,而且,这里虽然不太有人来,但带东西过来清理也是一件麻烦事,这样,你把她掐死吧,怎么样?”
柳林也因为她的体贴而感到动容,他定定地盯着季朝映看了几秒,神情变得格外温柔:“当然可以,谢谢你,朝朝,我也代阿宁谢谢你,我会让她死得很慢的。”
他挽起衣袖,折叠袖口,神态肃穆得仿佛在进行什么伟大的事业,他在阿宁面前跪下来,把她的头搬到自己的大腿上,又仔细地为她整理好乱蓬蓬的头发。
十指在干枯毛躁的头发里穿梭,带出因为倒地而粘上的泥沙,脸上的脏污和泪水被擦拭干净,柳林声音低沉。
“谢谢你,阿宁。”
他抚摸过她稀疏得几不可见的眉,再带过那颤动着涌出眼泪来的眼,然后缓慢地感受那瘦削下陷的颊,他说:“谢谢你为我做的一切。”
谢谢你愿意为我去死。
他缓缓用力,露出笑容。
第187章 你真的不知道吗?
有人从喉咙里挤出声音。
粗重的, 断续的喘息声。
有人伸手合上她的眼睛。
流泪的,颤抖的红眼睛。
柳林不停地为阿宁擦拭去无法止住的泪水,在她耳边诉说旁人听不见的缠绵话语, 郭巧慧因为恶心而无意识地皱紧了眉头,季朝映则在她们身边徘徊,饱含怜悯地观赏着这一幕。
阿宁的面庞从棕色涨得通红,然后转变成带着淤色的紫, 窒息是何等的痛苦, 但她却没有一丝挣扎,这个女人心甘情愿地接受了缓慢到来的死亡,只因为这是她所爱的人所想要的。
嗡嗡嗡——
系统无意识地发出嗡鸣,感受着面前的人的生命体征逐渐下降, 她忍不住开口:“宿主——”
季朝映的声音和她共鸣:“——好了。”
她伸手擦拭眼中涌出的泪意,眼下的皮肤晕开一层粉,连带着鼻头也晕起一层潮色, 她像是十分动容, 连声音都放得更轻。
“原来你真的愿意为我放弃她……我很感动。”
她说:“还是先留着她吧,活人要比死人更能看出她到底有多出彩, 妈妈看到我制服了这样的猎物,一定会很感动的。”
柳林的动作微微停顿, 他垂下眼睛,轻声问:“就这样吗?”
季朝映看着他,声音同样轻柔:“你都能为我付出这么多,我总不能真的让你承受这样的负担呀, 如果你真的在这里杀掉她, 名声可就坏掉了,不是吗?”
“……你说得对。”
柳林慢慢点头, 他松开手,看着阿宁本能地汲取氧气,看着她似乎是想要咳嗽,又被堵住嘴,呛得眼泪直流,狼狈不已。
“辛苦你了,阿宁。”
他面不改色,甚至十分体贴地帮阿宁拍了拍背,看得郭巧慧背后一阵恶寒——以前怎么没有发现他这么虚伪,明明造成这一切的就是他自己,现在还摆出这副假惺惺的样子!
“我想和她单独相处一会儿,可以吗?”
季朝映注视着柳林的动作,话语像是在请求,语气却不容反驳,她说:“毕竟之后,我们还要相处很长一段时间,有些事情,我也不忍心让你来做,好吗?”
她微微仰着脸,神情真挚,眼中的湿气还没有褪去,姿态楚楚,像是被露水打湿的桃花,郭巧慧看得心头发堵,隐约间觉得自己已经看明白了,这个变态看起来越是可怜可爱,做出的事就越让人悚然,她完全没了和对方比较——或者说以对方做目标对照自己的心态,一时间只觉得排斥。
她本以为自己会是冷血的杀手,朋克、摇滚,眼神冷漠,杀人不眨眼,要留炫酷的发型,待着黑色的帽子,说话时压低嗓音——对着怀疑她身份的人冷笑着威胁:你在找死吗?
但却没想到真实的黑暗原来是这副样子,表面看起来是人模人样,无害又漂亮的青年人,内里却是腐败的,以折磨人为乐……
郭巧慧想着想着,都来不及琢磨宁宁姐了,只觉得自己的人生简直倒霉透顶!
如果那个死男人没有出轨就好了,如果她的幸福家庭是真的就好了,那么她就不会装到那个死男人的出轨现场,那么她就不会怒火上头一不小心就把对方干掉……那么她现在也就不会站在这里,当个背景板,听着她曾经真心实意憧憬暗恋过的男人说——
“当然可以,朝朝,谢谢你为我着想……我很高兴,这件事没有影响到我们的关系。”
反而让我们更进一步!
柳林态度温柔,无有不应,甚至不用季朝映再做催促,就单手按住郭巧慧的肩膀,带着她往外走去 ,全程都没有再看地上的阿宁一眼。
郭巧慧动作僵硬,这些原本会让她心跳加速的小动作,在此刻却只让她觉得排斥,她有些犹豫地想要回头,但最后也只是沉默,只敢沉默,跟着柳林离开了谷仓。
大门一开一合,谷仓内就只剩下了两个人,一时间寂静无比。
季朝映沉默下来,她围着地上的女人走了几圈,忽然蹲下,解开了对方手上麻绳的绳结。
系统顿时急了,虽然她很高兴对方没有死在宿主手里,但是她可还记得对方之前看向宿主时的满目仇恨:“宿主!小心她会抓住机会伤害您!”
宿主哪里都好,就是总喜欢自己冒险,这人可也是个罪犯,怎么能对她掉以轻心呢!
但季朝映却十分冷静,情绪没有一丝波动,她安抚系统:“没关系,她伤不到我。”
阿宁的呼吸声慢慢变得急促起来,眼珠不断转动,季朝映解开她的双手,又从她口中抽出被团成一团的湿毛巾,然后示意她坐起:“起来。”
限制住手臂和双腿的麻绳都将绳结绑在她身后。
阿宁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她停顿片刻,挣扎着坐了起来,双手在背后紧握成拳。
“知道你还有一截刀片。”
季朝映轻声说:“藏在袖口?设计还不错。”
她命令道:“松手。”
阿宁的双手攥得青白,指缝间溢出暗红色的血来,季朝映听见了明显的吞咽声,片刻后,手掌张开,沾着血的刀片和鲜血一起落在地上,发出“叮”的一声。
季朝映将她的胳膊解放出来,然后起身,面前的女人瘦削到几乎皮包骨头,她死死地盯着季朝映,棕黄色的眼珠几乎像野兽。
“看我做什么?”
季朝映柔柔地笑起来,她声音很轻:“难道你还能对我做什么不成?”
“……”
阿宁的呼吸频率忽然乱了。
因为对方说得对,她是……她是柳林想要的人。
她不能对她做什么。
……哪怕只是一下。
因为她是柳林想要的人,他想要她。
仿佛有极致的苦涩淌进了喉咙,而皮肤上残留的那点余温却遥远的仿佛一场幻梦,阿宁死死握住手,掌心的伤口疼痛不已,她眼中几乎要流淌出怨恨的毒水,最终却只能默默低头,解开了束缚着自己双腿的麻绳。
因为长时间的僵硬和绳索的压迫,身体的大部分部位都在发麻,阿宁缓慢地站直身体,动作怪异且僵硬,像个没有关节的廉价塑料玩具,季朝映围着她踱步,冰凉的目光水一般笼在她身上,她忽然出声:“不想杀了我吗?”
棕黄色的眼珠颤动了一下,眼白上的红血丝愈发密集,几乎让这双眼睛呈现出一种赤红色,但它的主人却仍旧沉默着,甚至都没有动弹。
她只是立在那里,像尊石像。
哒。
哒。
哒。
谷仓内一片死寂,将季朝映迈动脚步时,鞋底与水泥地相接触的声音衬托得极其明显。
季朝映轻声道:“不要在这种时候耍小脾气,你也看到了,他对我千依百顺,就连你,也是我想杀就杀,想留就留……再这样闹脾气,我也不知道我会对他,做出些什么事来。”
“不要给他增添难度,好吗,阿宁?”
她语调轻柔:“说话。”
阿宁咽动喉咙,只觉得嘴唇干裂,说话时裂开血口,很疼。
“……不想。”
不,她好想。
好想……好想……
好想杀了她杀了她杀了她!
“真的不想吗?”
季朝映轻轻笑了。
她停下步伐,立在阿宁面前,对方的身形实在瘦削,但还是比季朝映要稍高一点,她低着头,被柳林整理好的头发重新散落,挡在脸上,看不清表情。
“不想。”
这次的回答迅速了许多,只是声音沙哑,听不出其中有几分诚意。
季朝映忍不住又要笑,她伸手掐住阿宁的脸,强迫她将藏起的表情重新展露出来,语调轻柔和缓,“你真的和他说的一样,很好,很乖。”
乖巧、顺从、贴心,像只提线木偶,只要主人下达指令,就只会永恒地遵守。
柳林当然该喜欢这样的东西。
她就像一只手套,一柄快刀,是使用了许多年但仍旧趁手,甚至越来越好用的人形工具,柳林怎么会不喜欢呢?
季朝映忽然松手。
阿宁仍旧保持着被她掐住脸的动作,就连在这种时刻都显得格外顺从。
“你觉得你是他的什么?阿宁。”
季朝映重新绕着她迈动步伐,视线从上到下,像是在打量一件物品,她轻轻拍了拍对方的脸,声音愈发柔软,像流淌的蜜,漂浮的云。
“你对他而言,算是什么,阿宁?”
这是个极具侮辱性的动作。
阿宁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棕黄的眼珠投出的目光几乎像长钉,要将季朝映钉透。
她觉得这是一种炫耀,一种昭彰,一种胜利者在失败者面前的洋洋自得,口中不断有酸苦的口水分泌出来,但阿宁却只能选择把它咽下去。
最终,她也只是垂下眼睛:“……我不知道。”
她算什么……这重要吗?
重要的是……她对柳林而言也是重要的,他是喜欢她的,这就足够了。
她就要这一点点,就足够了。
但仿佛有声音在她耳边窃窃私语。
那个声音低笑着,这就够了吗?这就够了吗?这真的足够吗?
为什么?为什么她付出了这么多,却永远也只能被他放在郊外的房子里,为什么他身边永远有别人,为什么他永远都被人簇拥着?为什么就不能回头,回头看看她?!
她要的不多,她只要一点点,她要他回头,回头。
然后看着她,看见她,只看她,只见她……
她就要这一点点。
她就想要这一点点。
她就只想要这一点点……吗?
那胜利者又在围着她迈步了。
她有乌黑柔顺的长发,她有白皙细腻的皮肤,她微微弯起眼睛,声音又低又细,钻进耳朵里,让灵魂都颤栗起来。
“真的吗?阿宁。”
“你真的不知道……他怎么看待你吗?”
第188章 你不要活得像我!!!
她知道吗?
阿宁忍不住回想。
她知道吗?
她或许……或许是知道的吧。
毕竟从一开始, 她和柳林,就不是同一个世界里的人。
虽然她们出身于同一片地方,同样来自于偏僻的, 灰扑扑的小乡镇,但她只是忙碌于田野之中的灰老鼠,可柳林确实暂时停歇在这里,注定要离开的金凤凰。
柳林是学校中的风云人物, 几乎所有学生都知道他, 男生喜欢和他做兄弟,女生总是手拉着手小声谈论他,他成绩好、长得帅,还有和大家都不大一样的家庭创伤, 就像小说里需要一个温暖明秀的女孩去拯救的忧郁男主角。
没有人能拒绝他、无视他,所有人都在谈论他、在意他,女生喜欢他和其他男生不一样, 爱干净, 说话温柔,不爱开黄腔, 男生喜欢他成绩很好,体育出色, 还打得一手好篮球。
没有人能不看他。
其中也包括阿宁。
阿宁比柳林大了五岁,却只比他高上一个年级,她是家里的第四个女孩,大姐早就和家里断了联系, 二姐嫁人又离婚失去了踪迹, 三姐被抱去给了没有孩子的姨妈家里,小妹妹……
小妹妹……在大姐最后一次回家的夜晚被她抱走了, 阿宁从此再也没有看到过她。
那她呢?
彼时的阿宁闭着眼睛,像是睡得很沉,她听见小妹妹用稚嫩的声音小心翼翼地询问大姐要去哪儿,而早已经成年的大姐语气冷硬:“去大城市……别说话,乖乖的,姐姐天天给你买扭扭糖吃。”
那她呢?
眼泪从紧闭的眼睛里涌出来,阿宁缓缓蜷缩起来,像只老鼠。
那她呢?
姊妹们走的走逃的逃,一家子的指望最后竟沦落到了阿宁身上,阿宁小心翼翼地生活着,如履薄冰,听着母亲和一家之主好声好气地打商量。
“让她继续上学吧……她要是上个高中,以后找工作也能赚得多一点……”
“以后还得靠老四不是……”
阿宁蹲在外面,用力搓洗着手里的衣服,最终,苍老的母亲走出来,脸上难掩笑容。
她小声对阿宁说:“你爸说了,只要你好好学……就给你去上高中,你得好好学啊,知道吗?”
阿宁看着她发红的,微微肿胀的脸,沉默着点头。
这是她的母亲。
她的年纪很大了,因为频繁生育而愈发显得苍老,阿宁是她的第四个孩子,错过了她青年时发泄在女儿身上的怨气,错过了她中年时被疯狂的女儿控诉的茫然,阿宁看见的,只剩下不知道应该称之为麻木还是懦弱的温柔。
她是个……她是个……
她或许是个好妈妈。
起码对阿宁来说是如此。
阿宁忽然开始庆幸了,庆幸自己没有被带走,她们是不幸的,她们没有出生在一个好家庭,还有一个总是酗酒打牌脾气不好的父亲,他的怒火总是被倾泻在妻子和女儿身上,如果阿宁走了,母亲又要怎么办呢?
她的年纪太大了。
太大太大了……
再像以前一样挨打,她是会死的。
阿宁沉默着经历着这一切,她在家做着家务,放学时去给妈妈的小烧烤摊帮忙,她的中学时代是灰色调的,很暗沉,值得庆幸的是,她并没有经历校园暴力,和她相似的女孩在这个小镇里太多了,大家拥有同样的性格内核,同性之间的欺凌无处发生,只有男生去揪她们的头发和内衣带的手让人难以忍受。
在这样的情况下,柳林是不同的。
在大家都穿着校服,甚至有些人还穿着哥哥姐姐的旧校服的时候,他就已经学会了打理自己,他的头发和其他男生相比总要长一些,但一点也不显得邋遢,像偶像剧里的男主才会做的造型,他的衣服总是干净的,明明大家都穿着款式相同的半袖,但他的衣服上却总有新潮前卫的装饰,在黯淡的生活里,他像是一颗闪闪发光的星星。
但彼时的阿宁并没有与他产生过什么交集,甚至没有过擦肩而过,她只站在远处,看到他,听到他。
如此遥远。
触不可及。
那么她们是在什么时候接触到的呢?
阿宁都已经要记不清了。
她只记得那是一个夜晚,在夏天,天气闷热,蚊虫很多。
那时的阿宁已经是个青年,但身形仍旧干瘦,她考上了大学,母亲很高兴,连着几个月都去做日结的农工,在人家地里熬黑了几个度,终于攒够了第一年的学费。
阿宁第一次品味到了某种喜悦,甜的,酸的,像没熟的果,带着一点涩。
她很高兴。
母亲也是。
这个衰老的女人带着唯一留在自己身边的女儿去赶集,服装店里的衣服太贵了,市集上的会更便宜一些,她们精挑细选,终于买下一身看起来有点年轻人范儿的衣服……幻梦一般的快乐让阿宁忍不住笑起来,她仍旧沉默,可生活却不再难熬了,连洗衣服的手都变得更有劲。
这种快乐截止于阿宁准备出发的前一天。
母亲叫好了熟人送她去车站,阿宁收拾自己能带走的东西:几件还算能看的衣服、一床睡了很多年的被子……直到大屋里传来一声哭叫。
母亲放钱的柜子空空如也。
那些钱被父亲拿去打牌了。
其实原本阿宁可以用学生贷款去上学的。
可惜在那个时候,一生都没有离开过那个小镇,甚至没有碰到过手机的阿宁并不知道这一点,等到过了好多年,她从郭巧慧的嘴巴里知道这一点的时候,这个机会早已经被埋葬了。
于是阿宁的生活只能继续。
那身新衣服在后来被她穿去参加同学的升学宴了。
那个女同学和她的关系还算不错,去吃席不用给礼金。
阿宁想,这样也不错,这样她就能一直和妈妈待在一起了……她其实想过,自己走了之后,妈妈要怎么办。
但某种说不清的恐惧一直在阻碍她,让她装聋作哑。
现在她不用再装聋作哑了,也不用在夜晚辗转反侧,这是好事。
介于大女儿和二女儿的前科,阿宁不被允许去其它地方打工,父亲怕她跑了,也怕她和野男人厮混,嫁给别人家。
母亲说,这是因为父爱,是当爹的怕她去别人家受苦。
但阿宁其实知道真相。
真相是因酗酒的恶习,父亲早在好几年前就不行了,这也是为什么妈妈没有再怀孕,这也是为什么她被留在了父母身边,这也是为什么和父亲一起打牌的牌友提出把阿宁娶走当儿媳妇的时候,父亲会拒绝的原因。
他不行了,再把阿宁送走,他就要绝后了。
阿宁要留在家里,给他养老。
阿宁要留在家里,给他生个随他姓的孙子。
这样的生活实在漫长,几乎让人意识不到时光的流逝,阿宁和妈妈一起做烧烤,再打一点散工养活家里,这个家里多了一个劳动力,生活变得好过许多,以至于男人能从老婆那里拿到更多的钱。
他的酒喝得更多了。
阿宁已经忘记那时候到底发生了什么,或许是因为那时的生活让时间变得太过缓慢,而每一天要做的事情又都完全一致,以至于大脑无法分辨那些极度相似的记忆。
她还记得那是个夏夜。
那个夜里,天色黑得很早,像是要下雨。
她还记得那是个夏夜。
那天夜里,天色黑得很早,屋子里传出争执声。
她还记得那是个夏夜。
那天夜里,天色黑得很早,她推开了大屋的房门。
她还记得那是个夏夜。
那天夜里,有女人哀哀的哭声,男人大声痛骂:“你知道那是多少钱吗?!……那可是十万块,十万块啊!”
他大声咆哮,吐沫星子喷出来,带着酒臭味。
“有了这个钱,咱们就能去大医院看!……老李头早说过了,大地方有大地方的治法,人家那儿可能选种,咱们挑个儿子……”
“人家家里有钱……儿子傻了点又怎么了……死丫头给出去也是享福……”
她还记得那是个夏夜。
她温柔的,软弱的,麻木的母亲。
或许是出于母性,或许是出于愧疚,或许是因为长久的磨难终于攒够了怒气,那永远细弱的,唯唯诺诺地赔着笑的声音猛地提高,又尖又细。
她说……她说什么?
她说……她说……
“享福?!享什么福!那个就是个死傻子!他又高又壮,逮着人就打,丫头过去就是受作践,你是想她死,你是想她死啊!”
“你就是想要个儿子,宁六波,这都这么多年了,你还是想要个儿子……你是个阉人了,你是个活太监!你一个太监,你还不死心!”
阿宁忽然觉得想笑。
心中忽然涌出了一股说不出的快乐,像是快乐,叫她整个人都抑制不住地发起抖来,她飘飘荡荡,觉得恍惚,恍惚的同时却又十分幸福,像是灵魂离开了躯壳,去往了传说中好人会去的圆满之地。
在那一刻,阿宁真切地感知到了什么,那是种她本该拥有的,那是种她曾经在某些瞬间品味到过的,那是爱。
或许稀薄,或许廉价,或许姗姗来迟……但它仍旧温暖。
阿宁太贪婪了。
她迷失了,她沉浸在了某种巨大的幸福感中,像是从未得到过雨露但苟延残喘地长在沙地中的苗,一旦得到一点浇灌,就放开根系拼命吮吸,不肯漏掉一点,甚至想要更多。
这就是最大的错误。
她还记得那是个夏夜。
房间里的声音猛地拔高,然后沉寂。
阿宁在门外等待着,大概过了两三秒,她后知后觉地反应了过来。
她推开了门。
她看到父亲瘫坐在地上,一只碎掉的酒瓶滚落在一边。
她看到有暗红色的液体慢慢地涌出来,在地上铺开,像张地毯。
父亲看着她,第一次那样慌乱,连语调都不像平常一样粗声粗气,他胡乱地说着什么,像是在解释。
但阿宁没有听见。
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回想时,只记得自己跪在血泊里,母亲的瞳孔涣散,她的嘴巴一张一合,一张一合。
那声音太小了。
太小了,听不清楚。
于是阿宁只能趴下来,她蜷缩在那一滩的血液里,乍一触碰觉得温热,像是回到了母亲的子宫。
她听到母亲喃喃地说。
“丫头……丫头……跑吧……跑吧……”
像你的姐姐一样,像你的妹妹一样。
跑吧,跑吧!
“你不能……不能活得像我……”
你不能活得像我……
——你不要活得像我。
你不要活得像我啊!!!
第189章 杀几个人都一样。
阿宁的记忆变得很模糊。
只记得那双涣散的眼睛。
它慢慢睁大, 失去光泽,世界在那个瞬间变得十分寂静,阿宁看着从额头上淌下来的血流到双眉之间, 沿着轮廓落到内眼角,像一行血泪。
她的目光随着血液移动,从母亲的脸,到那只沾了血的酒瓶, 她缓慢地恢复了感知, 听到那个男人不断地辩解,翻来覆去,颠三倒四。
原来他也会害怕啊。
阿宁想。
她还以为他无坚不摧呢。
接下来发生了什么呢?
阿宁忘记了,她只记得那时她耳边有停不住的人声, 像谩骂,像求饶,时而痛哭, 时而惨叫。
同样的事情, 男人做了几十年,邻居们早已经习惯了, 以至于当他口中发出那有些相似的声音时,也没有人觉得不对, 前来救他。
阿宁觉得自己的灵魂飞走了。
没有悲伤,没有愤怒,她甚至是平和的,就像是被永久地带走了一部分东西, 她本就不完整, 现在更变得残缺。
他的双手总在她面前挥舞,叫人觉得有些看不清。
阿宁抓住那只裂成两半的啤酒瓶, 捅进了他的手肘。
男人发出惨叫,他哭叫连连,想要逃走。
阿宁拽住他的衣领,平静地把他拖了回来。
他的双腿总是各种挣扎踢动,成为了下一步进行的阻碍。
阿宁抵住他的膝盖骨,听见骨头咔嚓作响,发出脆弱的哀鸣。
男人的声音已经不能再用凄惨来形容,他痛哭流涕,时而求饶,时而痛骂。
有骚臭的□□从他身下流出来,是深黄色,打湿裤子,淌了一地。
阿宁觉得有些恶心。
于是碎裂的玻璃刺进皮肤,在她的人生中永远像个螃蟹一般耀武扬威的男人发出了简直非人类所能发出的凄厉声音。
深红色的鲜血慢慢盖过那片骚臭的尿液,阿宁有点担心他的血会和母亲的混在一起,她觉得这样会变得有点脏,于是拖着他往另一头走去。
然后把他提到了床边。
这里拥有更多的,更全面的工具。
阿宁点燃了一支烟,通红的火星释放出白烟缕缕,但它已经不能萦绕男人身边,为他增添更多的男人气概了,它被按在皮肤上,被按在嘴唇上,被按在薄薄的眼皮上。
惨叫声逐渐从开始时的凄惨有力变得沙哑,像是男人的生命力也随着血液的流淌而流尽了,他太脆弱了。
他怎么会如此脆弱。
阿宁只能暂缓片刻,甚至开始为他止血,整个过程都冷静而平和。
或许是这样的待遇给了男人无谓的希望,他从昏沉中醒来,开始求饶,他痛哭着,嘴巴几乎被血黏在一起,都打不开,他以为阿宁心软了,他以为她要停止了。
但没有他以为。
他是如此的软弱,哪怕手脚都被折断也还是想活下去,而阿宁只是在他的哀求声里选取了下一件可用的工具。
于是场面逐渐变得不可控起来,阿宁听着他惨叫,听着他哀嚎,听着他的气息变得微弱。
他要死了。
但阿宁还有一件事没有做。
房间内狼藉遍地,而她从地上捡起剪刀,她平静地剪开了男人的肚子。
对方显然没有想到,在无尽的痛苦之后,竟然还能有更痛苦的、更残忍的折磨要受。
他从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像破旧的,卡顿的音响。
阿宁伸手在他的肚腹里翻找。
咕叽,咕叽。
她终于找到了。
她伸手,想要将自己找到的东西拽出来,但它太结实了,她只能用剪刀继续往上剖。
隔着血淋淋的皮肉,隔着森白的肋骨,她终于看到了自己想看的。
一颗红心!
他竟然有一颗红心!
这个该死的,该杀的,该受千刀万剐的贱人。
这个可恶的,可恨的,可谓黑心烂肺的贱人。
他竟然有一颗红心,他竟然有一颗红心!
阿宁忍不住想笑。
她的喉咙震颤着,发出一串笑声,嘶哑无比。
然后戛然而止。
她呆呆地看着那颗红心,觉得身上冷极了,她蜷缩起来,却还是感觉不到暖意,于是她站起来,这时候才发现全身上下都在酸痛了。
阿宁踉踉跄跄地走到了母亲身边。
她蜷在了母亲身边,小心翼翼地把脸贴在她的肩头,她们几乎从未这样亲密过。
阿宁颤栗起来。
她发现母亲的身体已经变得冰凉了。
她重新坐起,将母亲抱在怀里,发现她的肢体已经变得僵硬,时间不知道过去了多久,门外大雨瓢泼,阿宁怀抱着母亲,她的脸庞冰冷,涣散的瞳孔仍旧外露,阿宁开始为她擦拭起额头上的血痕,这才发现母亲真的已经老去了。
她是五十岁,还是六十岁?
那张脸上皱纹密布,嘴唇苍白,头发里生长出杂乱的白发,她的身体开始虚弱起来,做活的时候总要咬着牙撑一口气,而现在,她连那口气都没有办法撑下去了。
她死了。
阿?*? 宁麻木地坐在原地,小腹一阵一阵地抽痛,她的衣服被血浸湿了,以至于没有发现自己来了月经。
场面简直像是一场难产。
柳林就是在这一刻出现的。
大雨让天空变得昏暗,叫阿宁失去了对时间的感知,她不知道到底过去了多久,不知道那时候是在凌晨,早晨,中午,还是下午,她只知道天色灰蒙蒙,有人敲响了院落的破铁门。
伴随着一阵听不清楚的人声,铁门被推开,阿宁听见了几声谩骂,然后是嘶哑的男声在亲亲热热地叫“亲家”。
亲家。
原来早已经商量好了。
阿宁的眼珠转动了一下,她低头,呆呆地看着怀里的母亲,是啊,是啊……是她在阻拦。
她浑浑噩噩,呆滞地听着杂乱的脚步声越来越近,然后虚掩的房门被拉开——
有人吓得发出一声惨叫,手脚发软,语无伦次,那是个叫人觉得有几分眼熟的,矮胖的中老年男人,他转身想要跑,却撞在了另一个人身上,骇得只知道“啊、啊”地张嘴说话。
阿宁像只没有被擦上油的木偶,她偏了偏头,发现连脖颈都变得十分僵硬了,于是连抬头的动作都变得卡顿。
她看见了一双马丁靴,黑色的皮面,擦拭得很干净,再往上是线条利落,有暗色条纹的阔腿裤,面料看上去很昂贵,和以前一样,明明是同样的款型,穿在他身上的衣服总会显得格外与众不同。
是柳林。
他反手关上房门,脸上的神情被屋内的灯光模糊,他左右打量了一下房间内的情景,发出一点抽气声,像是在惊讶。
“意外之喜。”
阿宁听到柳林说:“很有天赋嘛。”
他伸手抄起了一旁的酒瓶,轻描淡写地砸在了另一个男人的头顶,鲜血飞溅出来,溅在阿宁脸上,让她下意识地哆嗦了一下,眨了眨眼睛。
“既然都做过了,也不介意多杀一个吧,就当帮我一个忙。”
柳林半蹲下来,擦拭干净酒瓶上沾到的指纹,然后把它塞到了阿宁手中。
“你怎么打算?杀了三个人,除非有精神病,不然最好的结果也是五十年起步的终身监禁。”
“你想死吗?”
阿宁颤了一下,她看着柳林,想要说话,张开口却是失声的。
柳林笑了:“不想死吗?”
他伸手拍了拍阿宁的肩膀,打量了一圈周围的陈设,提起一只塑料水桶走了出去,没过一会儿,他就提着满满的一桶清水回来了。
哗啦——
一瓢水泼头淋下,阿宁打了个哆嗦,身上的血水往下流淌,她已经离开了母亲,自己蹲在地上,双手环住肩膀。
“别愣着,快洗干净。”
柳林伸出脚踢了踢她:“这种机会可不多,雨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停,一停,你就跑不了了。”
阿宁慢慢抬头,看着他,她张了张口,想问什么,但还是没有声音从喉咙中传出,她伸手捂住了脸,将脸上溅到的血液都清洗干净。
柳林看了她几眼,轻笑了一声:“难怪他会看上你,确实长得不错。”
有几分清秀。
他说:“运气也好,没有今天这一茬,你就得被那个傻子弄死了……别愣着,快点洗。”
冰凉的水一瓢一瓢地浇,阿宁终于将整具身体都清洗干净,她在柳林的指挥下套上了另外一身衣服,然后提出了厨房里自榨的菜籽油。
“到处都撒一撒。”
柳林熟练地指挥她:“把他拖过去……对,放到一起……”
两个男人的尸体被拖到一起,泼上油,但看着仍旧躺在地板上的母亲,阿宁却顿住了,她僵住的时间太久,久到柳林不满地发出催促的声音,才终于回过一点神。
她张开嘴唇,然后闭合,紧接着再度张开,反复尝试了许多遍后,终于从喉咙里挤出了一点声音。
“……我要埋葬她。”
阿宁喃喃地说。
“……她不能和他们在一起。”
柳林愣了一下,他眯着眼睛在四周仔细打量了一圈,终于后知后觉地明白了一点什么,阿宁以为他会阻拦她,说时间不够之类的废话,但最终他也只是说。
“把她搬到另一间屋里去,不然就算你把她埋到土里,也会有人把她挖出来的。”
柳林平静地说:“雨下的大,火点起来,也烧不到另一边。”
这把火为的也只是销毁痕迹。
他侧脸去看门外连绵的雨,面孔被阴影分割,半长的头发挡住一点眉眼,让他看上去生出一种阴郁的忧愁。
却又很包容。
就像是……就像是……
就像是母亲一样的……
包容。
第190章 她们是同样的人。
阿宁将母亲抱去了自己的房间。
那原本是她曾和二姐共用过的房间, 后来也是她和小妹妹共用过的房间,她仔细地将床铺好,然后给母亲盖上被子。
她要走了。
她不要死在这里。
她没做错, 她什么都没做错!
在这整个过程中,柳林都在旁边看着她,阿宁把点燃的纸巾丢尽了满地流淌的菜籽油里,火焰“轰”的一下窜了起来, 她关上门, 被柳林拉着坐进车里,扬长而去。
后来阿宁在电视上听到了后续的报道,屋内的大火熊熊燃烧,终于突破了雨幕的封锁让邻居发现了异常……于是救火消防和警员一起到达了现场……
根据邻居的口供和现场发现的一点痕迹, 她们将真相还原了大半,认定是男人在惯例的暴力中杀死了老婆,而消失的阿宁看到了看到这一幕受到了刺激, 于是为母报仇。
至于那具多出来的尸体……
就和柳林希望的一样, 她们觉得是他不慎发现了复仇现场,导致自己也被永久性地封口。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
阿宁并不在意自己背负的是一条人命还是两条人命, 她只是觉得空茫,她一下子就脱离了以往的环境——她甚至拥有了一栋自己的房子!!!
是柳林花钱买下来的房子。
她的生活已经和以往截然不同。
她不用再早起干活做家务, 也不用再忍受父亲突如其来的怒火和谩骂,更不用看到母亲时忽然有一个瞬间的恍惚……然后听到耳边有人窃窃私语。
你恨吗?
那个声音会这样蛊惑她。
你恨她吗?
而现在,阿宁再也不用去想这个问题了。
但那个声音并没有远离,它在阿宁耳边萦绕着。
在柳林帮她逃跑时、在柳林为她购置生活用品时、在柳林为她买下一栋房子时……
它都在她耳边窃窃私语。
为什么, 这是为什么?
他为什么要对她这么好?
为什么呢?
这个问题在阿宁心头盘旋, 让她惶惶不安,她几乎觉得自己像是坠入了一场美梦, 却又在时刻担忧着,这场梦境会在什么时候醒来。
但她没有醒来。
事情的转变发生在冬天里的某一日。
柳林忽然开着车回到了这里,阿宁听到声音,攥着刀走出了门,却在车里发现了几乎快昏厥过去的柳林。
她大惊失色。
她立刻将柳林拖了出来——这才发现他受了伤,阿宁把他带到了屋子里,帮他清洁伤口然后包扎,又找出药物试图喂给他。
柳林昏昏沉沉,那双看人时总是显得很温柔的眼睛蒙上了一层水雾,面孔因为失血而变得苍白。
他看起来变得很脆弱,让阿宁心中涌动出一股莫名的柔软,她没有想过,原来几乎无所不能,能骗过全世界,把她偷偷藏起来的柳林……也会有这样虚弱的时候。
她忽然生出一股窃喜,为自己居然能这样偷偷接近对方,但同时又觉得自己卑劣,柳林可是她的恩人!
心中五味杂陈,但阿宁只是沉默,受伤应该是不能食荤腥的,她去煮了素粥,放了一点糖,吹凉了,慢慢喂给他。
柳林竟然也就这么吃了。
他慢慢清醒过来一些,眉眼中带着一点沉郁,阿宁什么也没问,什么也没说,只是在他吃完之后把碗洗干净,然后清理地上沾到的血迹。
柳林忽然开口了,他说:“……这还是第一次有人这样对我。”
阿宁心头一颤,动作顿住了。
她回头看去,发现柳林躺在床上,安静地注视她,那双眼睛在一片暗色里闪闪发亮。
那是两人第一次聊天,不像是之前,柳林命令,阿宁顺从,她们第一次敞开心扉交流,柳林向她叙述了自己的过往,也向她叙述了最近的经历。
他还说自己的恨意。
“这是他欠我的。”
柳林低声说:“阿宁,我叫你阿宁……好吗?我让你替我负罪,你恨我吗?”
当然是不恨的。
杀死一个人和杀死两个人,有区别吗?
更不要提是他给了她容身之地,是他在保护她。
阿宁摇头。
于是柳林笑了。
他起了兴致,向阿宁回忆起自己儿童时的记忆,很俗套的故事,校园爱情,丑男美女,自卑与自负并存,于是为了验证自己的魅力婚后出轨……
然后是离婚。
“她本来想要我。”
柳林轻轻叹气:“但没能抢过。”
他毕竟是个男孩,是儿子,是香火,是传承,自家人怎么能跟外家走?
于是财产分割,女人只能自己离开,柳林则迎来了一位怀孕的新妈妈。
理所当然的,所有人都开始无视他,这个家庭中的第二个孩子出生了——也是个男孩。
柳林不再是独一份儿的“传承”了。
他开始受到更明显的冷遇,第二个妈妈不喜欢他,但也只是无视,她只看顾自己的孩子,这也并没有过错。
但本该照顾他,保护他的男人,却一声不吭,假装自己什么都没有发现过。
他什么都不做。
于是恨意滋生,尤其是在发现离开的妈妈又生了一个女儿,那个陌生的妹妹却受尽宠爱之后。
那是他本该拥有,却被阻挠的。
而想尽办法留下他的人,却是这样对待他。
这要他怎能不仇恨?
柳林语调平和,眼中却晦暗不清,阿宁心头颤动着,觉得心头在发涩。
原本几乎麻木的器官,在此刻却像是如春的冰雪一般消融,重获生机,开始搏动。
她听着柳林慢慢地叙述,心中有奇怪的酸软,她也经历过同样的处境,感同身受。
直到柳林看向她,微微一顿,问她:“你怎么哭了?”
这时候,阿宁才发现自己已经在不知不觉间落泪。
她有点茫然,但还是下意识地擦拭眼泪,带着点慌乱。
柳林就忍不住笑,像是有些无奈:“哭什么,你不是更可怜?这有什么,都过去了。”
这不一样。
阿宁慢慢摇头,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问他。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她想了很久,她什么都不算,她一无是处,她连大学都没上过……她有什么用呢?
她只会打工,但柳林甚至都不缺钱,不用她去赚钱,她也会做点家务,可柳林甚至都不怎么和她见面,她又能怎么报答?
为什么要对她这么好?
她不值得的。
思绪纷纷扰扰,让阿宁下意识地低头,将自己蜷缩起来,这是很没安全感的表现。
她在畏惧,她怕说破了,说开了,柳林就会忽然发现,这是一笔不划算的买卖。
就会把她赶走。
但她并没有被赶走。
有温热的触感落在脸上,阿宁颤栗起来,她小心翼翼地抬头,就见到柳林凑得很近。
他在帮她擦眼泪。
“别哭了。”
他看起来更无奈了,眉眼间的郁气都被消去,声音放得很轻:“……我只是觉得,我们很像。”
阿宁怔住了。
她不觉得自己和柳林有什么相像的地方——他从一开始就十分优秀,鹤立鸡群,站在带着土气的学生里像是从偶像剧里扣出来的人,他读了书,有学历,还能在这么年轻的时候就赚上这么一大笔钱出人头地……
和她相比,简直天上地下,宛若云泥。
但柳林只是仔细帮她将泪水擦拭干净。
他的指尖很烫,呼吸间的热气扑在脸上,让阿宁只觉得眩晕,她僵硬地保持着那个姿势,乖巧得像具雕像。
“你不觉得吗?”
柳林轻声说:“我和你一样,都不被重视,被忽视、被冷淡……”
他的指尖蹭过嘴唇,有些痒。
“都有一个畜生不如的人渣做爸爸。”
“看到你的时候,我是真的很惊喜。”
他说:“从我十二岁的时候开始,我就想杀了他,一千次一万次,日日夜夜……哪怕是在做梦,我都在杀他,但我从来没有得到过一个机会。”
但他现在做到了。
“阿宁。”
“你给了我一个机会。”
她给了他一个好机会。
阿宁终于笑起来,唇边带起一点弧度,很轻微。
以前的生活太苦涩了,她几乎不怎么笑,不知道自己笑起来是怎样的,于是只能低着头,躲避柳林的目光。
阿宁很高兴。
原来她是有用处的。
原来她是有意义的。
原来她是被看见的……
原来她和他是一类人。
她徒然感受到了巨大的幸福感,大脑发晕,轻飘飘的,像是灵魂脱离了身体。
她有了归处。
在恍惚中,她离柳林更近了,说不清是谁先靠近谁,嘴唇上传来柔软的触感,阿宁不明白自己是恐惧还是羞耻,她闭上眼睛。
这是完全陌生的体验。
她喜欢他。
阿宁想。
不,或许不是喜欢……她爱他。
她可以给他生孩子,就像是妈妈那样。
他的孩子一定会很像他。
阿宁忍不住拥抱他,觉得未来的人生都变得甜蜜起来,她很像他,她和他是同一类人。
她们是栖息在一块的两只鸟,是紧贴着取暖的两只猫,她爱他。
阿宁想,柳林或许也很……也很喜欢她。
是的,他喜欢她。
她该为他做点什么的。
在一切结束之后,阿宁悄悄爬起,她从柳林的口袋里掏出了他的手机,然后拿着他的手将屏幕解锁,她有点生疏地寻找线索,想要找到那个伤害他的人到底是谁。
一切顺利,开屏就是社交软件,记录显示,是对方把柳林约去了某个固定的地点。
阿宁放下手机,穿好衣服,她带好口罩,想要出门。
却被柳林拉住。
他的笑容很温柔,像是预料到了她要去做什么,他说:“一个人去会受伤的。”
“我们一起。”
她们是同伴,是爱侣。
她与他共承一样的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