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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关系,积分攒起来很容易的。”

于是系统最后还是没能劝说季朝映更改决定。

在一片昏暗的谷仓里,像尊石雕一样立在原地的女人显然发现不了季朝映手里是否多出了什么物品,她的情绪被牵引着反复波动,然后堪称欣喜若狂地接下了游戏邀请。

“那现在……我应该做些什么?”

她这样问。

“你大概要受些苦了。”

于是季朝映看着她,弯起了眼睛:“不用担心,不会很难过的。”

她递出了手里的小玻璃瓶,取出瓶塞,抓住女人的手,让她的手指一根一根收紧。

“把它喝了试试看。”

她的瞳孔乌黑,却闪烁着一点微光:“放心吧,死不了人的。”

于是女人把它喝了下去。

下一秒,玻璃瓶掉在地上,咕噜噜滚远,女人也失去力道向前跪趴下去,发出凄厉的哀嚎。

季朝映在她的惨叫声里捡起了玻璃瓶,交给系统回收,而系统的电流音在宿主的脑海中起伏不定。

“她真的中毒了,宿主。”

系统很震惊。

常态解毒剂的价格之所以昂贵不是没有原因,它几乎能解除所有人工或非人工的生物自然形成的毒素,为了防止一些烈性毒药生效太快,它的药性也会在被服用后第一时间爆发。

没有中毒的人只会感到身体略有不适,而体内有毒素积累的人——

“好可怜。”

季朝映站在旁边,看着面前的女人撑着地不住地呕吐,浓烈的异味让她皱起眉头,然后打来为了防止谷仓失火而蓄在瓦缸里的水,泼在地上,冲淡那股气味。

女人花了很长时间才安静下来,她趴在地上,失去了力气,身上那蜡黄的颜色几乎是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季朝映小心地避开污水蹲在她旁边,然后挑选了一处没有被浸湿的地方轻轻地戳她。

“你中毒了。”

女人被身体的虚弱消耗了太多的精神,她断断续续地喘息着,连呼吸都显得很艰难。

季朝映更觉得她可怜了。

她轻声说:“毒素积累了很长,很长一段时间,你身边有一个人想要杀掉你,你觉得……”

“那个人,会是谁呢?”

第216章 我们心里都知道。

季朝映回忆着阿宁曾经的反应, 不由得发出了一阵阵笑声,她声音清脆,却被禁锢在狭窄的黑色小空间内, 系统无法通过监控去查看宿主的状态,不由得胆颤芯惊。

“很害怕吗?统统。”

季朝映捂住脸颊,能感到温热的湿润感沾湿了头发,她在狭小的空间内跳舞, 而这一幕没有人能看见, 连她自己都无法看见。

“不要怕,统统,我只是觉得很高兴。”

她挥舞双手,在不超过一米宽的空间内提起裙摆转动, 系统只能听到她在不停的笑,但作为智能AI,系统又不明白她到底在笑些什么, 为什么笑, 是因为……因为感到快乐吗?

“是的。”

宿主作出回应时,系统才发出自己将迷惑问了出来, 季朝映一边笑,一边靠在墙壁上, 她跳累了,于是沿着墙壁往下滑,然后坐在了地面上,肩膀紧紧贴着墙壁, 膝盖也抵住了另一头。

她的脸颊往左侧偏下去, 两只手仍旧挨在一起捧着脸颊,湿润而滑腻的触感让季朝映有些痴迷, 以至于下意识地把小拇指送进了嘴巴里。

她已经很长一段时间没有来过这里了。

“我只是觉得很高兴,统统。”

季朝映在疼痛感从手上传来的时候才反应过来自己又做了这样的事,她抽出手指,双手交叉叠在一起,盖在膝盖上,任由温热的血液浸透衣裙。

“统统一直都很在意我,我很高兴这一点,是因为统统,我才高兴的,不是因为阿宁。”

她轻轻笑着说:“阿宁很有趣,但还不够有趣……我只是想把我的想法分享给统统,因为统统一直很担心我,不是吗?”

系统觉得自己似乎卡顿了一下。

她的芯片开始发烫,莫名地不想去破坏此刻的氛围,但迟疑了片刻后,系统还是问:“宿主在吃什么?”

“您来的时候什么都没带,连手机都没带,但系统听到了您在……您在啃咬的声音,您在做什么?”

系统的声音是稚嫩的童声,听起来就像个三四岁的小女孩儿,但是现在,语气中却透出一股执拗感,莫名地显出几分威严,反而更可爱。

季朝映忍不住又笑起来,几乎没有停下来过,她说:“我还有一个秘密,没有和统统说完。”

“你还记得郭巧慧吗?柳林说她杀了家里人,但如果她真的杀了人逃命,应该会被发出通缉的才对,时间才过去多久呀,她看起来也不像是翻天覆地的改变,走在街上,就算没有路人认出来,也应该有摄像头自动识别。”

“但她就这么光明正大地走在路上,居然连一点伪装都不做,实在是……”

季朝映喃喃说:“不太寻常。”

“之前我就觉得有点奇怪,现在想想,就更有趣了,统统可以帮我找一找她吗?我知道你办得到的,对不对?”

系统几次询问都被避开,芯片的温度一度升高,但宿主提了要求又不能不做,只能一边委委屈屈地在监控中截下郭巧慧的高清面部全网检索,一边试图让宿主就范:“您能先离开这里吗?”

“不可以。”

季朝映耍赖,她轻声说:“我很久没来过这里了,统统,妈妈不太喜欢这个房间,我想在这里多待一会儿……可以吗?”

她都这么说了,系统哪里还能说不行,但她和季朝映绑定了这么久,也学聪明了:“那您到底在吃什么?”

系统直觉那绝不是什么可以咀嚼的食物——季朝映进入这里时,除了她自己,什么都没带!

代表系统情绪波动的电流音在脑海中起伏,季朝映有点无奈,又有点心软,她说:“那系统想拿什么东西做交换?”

系统知道她的习惯,毫不犹豫地给出自己一半的积蓄:“如果您告诉系统,系统就将积攒的积分分给您一半。”

季朝映又要笑了。

她往左侧倒去,直到身体接触到地板,然后她挪正身体,仰躺在地上,将小腿搭在椅子上,双手交叠着放在腹部,仿佛躺在一口黑色的棺材里:“我才不要统统的积分,那种东西,慢慢攒就是了,统统应该搜索出我想要的东西了吧,给我看一看。”

“……”

系统有点气馁,但还是如愿地把信息展示出来:“……系统没有找到通缉令,只搜索到了少部分的寻人启事,发布时间是在八个月前。”

“……啊。”

季朝映喃喃:“原来是这样。”

没有通缉令,也就是说明那位幸运的家人没有死去,或许只是昏迷休克,既然是“家人”,那么对方不予追究便显得情有可原。

系统继续在她耳边说:“除了寻人启事之外,系统还找到了一些可能和她相关联的信息。”

那是在发布了寻人启事的图片视频的评论区里,有IP地址在相同区域内的评论唏嘘转发。

——“她好可怜的,我们班的同学说她放学的时候正好看见家里人出轨,受不了刺激就离家出走了,结果出轨的那个出门追她的时候不小心从楼梯上摔下去,成了植物人……现在家里全靠她妈一个人撑着……”

——“第三个月了,还是没有踪迹,我看大概率找不回来了……”

——“六个月了……如果还活着的话,怎么可能一点痕迹都没留下,好可怕,我们学校都说她可能被拐走卖器官了……”

季朝映又想笑了。

她一边笑一边摇头,狭小的空间将她紧紧包裹,是种无与伦比的安心,系统简单说完,着急地催促她:“轮到您了,宿主,您——”

到底在做些什么?

上一次见到宿主不停的笑,还是在警局的单间里,系统总觉得发生了什么,十分不安,那电流音嗡嗡作响,几乎要把季朝映能听到的所有声音都盖掉。

“……我以前有一个坏习惯。”

季朝映说:“我喜欢吃手指。”

她伸手在头顶摸索,在距离头顶大概五厘米的位置摸到了沉重的门板,她在厚实而沉重的门板上拍了拍,手指触摸到了一些细小的,抓挠的痕迹。

季朝映闭上眼,试图去感受那种仿佛被世界隔绝的寂静,但系统的电流音就像恼人的心跳一般响个不停,让她不能再像是以前一样,去细细品味黑暗、寂静和孤独。

……因为系统就在她的脑海中,或许就算她打开自己的大脑,也无法和对方分离了。

季朝映轻轻地叹息,却也不觉得多么遗憾,她轻声说:“那还是在小的时候染上的坏毛病,或许是因为口欲期没有被满足……大家都是这样的,统统。”

她慢慢地闭上眼睛:“我想休息一会儿了,可以吗?”

系统迟疑片刻,总觉得还有哪里不对,却听见宿主的呼吸声变得平稳。

她睡着了。

柳林在下午的时候重新下了楼。

房子里的气氛变得很奇怪,哪怕是小狗都受到影响,不再像之前一样活泼地打闹追逐,柳林在它们朝着自己龇牙的时候亲啧了一声,然后动作自然地打开冰箱,在底层翻找了一会儿,取出了两块红肉。

冲着他呲牙的狗已经开始从喉咙里发出威胁的声音,柳林毫不犹豫把门一关,把它们隔?*? 在了厨房外,二十分钟后,他端着两只碗走了出来,那是一碗刚刚出锅的酸汤面,以及一碗被切成块状的白水煮肉。

他才刚刚让目标打开心扉,还不到算账的时候。

柳林把那碗肉丁倒进了狗碗中,成功让它们没空再围着自己呲牙咧嘴。

当他把面吃到一半的时候,陈拾意也下了楼。

她的模样比起之前显得疲惫许多,有一段时间没有修剪过的短发有些凌乱,那张总能露出威慑性神情的脸上带着倦意,柳林面不改色地指了指厨房的位置,“里面有留。”

这自来熟的举动,让陈拾意不由得皱了一下眉头。

但这里不但是小镇,还是在小镇外沿的居民区,完全不提供外卖服务,陈拾意站在楼梯上停顿了几秒,还是走进了厨房,给自己盛了一碗面出来。

这还是她到这里以来第一次进入厨房,最开始的时候,陈拾意还曾经怀疑过季朝映有意无意地阻拦她进入厨房是因为在地下室圈养了一个人……结果没想到那里只有一只狗,想到这里,陈拾意微微抿紧了嘴唇,端着碗坐到了柳林对面。

对方身上有问题,不管是现在她所知道的哪一点,都在告诉她这个事实,最开始她在担忧女孩会被他带偏,但实际上……

想到让人心情沉闷的部分,陈拾意捏着筷子的手不由得紧了紧。

“还吃不吃了?”

柳林被盯得身上简直要被钻出来两个洞,哪怕知道坐在对面的女人其实是个警员,并且已经知道了自己的“不干净”,他仍旧神色如常:“难道你不觉得,一直这么盯着人看不礼貌吗?”

“我也没想过,像你这样的人居然会考虑礼不礼貌。”

“好凶啊。”

柳林轻轻皱了一下眉头,却没有再用那一套阴阳怪气的方式来说话,他把手中的筷子并拢,然后架在碗边上,身体往后靠去,懒洋洋地靠在了椅背上:“什么叫我这样的人,作为警员,这么对待一个无犯罪记录的普通民众,传出去的名声可不好听吧?”

啪。

一声脆响,手中的筷子应声而断,柳林挑了一下眉头:“这算是威胁吗,大警官?”

“……”

陈拾意把断裂的筷子放到桌面上,原本还带着几分疲态的神情重新紧绷,“别装了,我们都知道你到底是什么人。”

“什么人?”

柳林笑了起来:“我怎么不知道,说说看,大警官,你觉得我是什么人?”

第217章 你不敢信她。

陈拾意实在是觉得很厌烦。

既厌烦于柳林孜孜不倦的挑衅, 也厌烦自己明明心知肚明对方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却没办法把他绳之于法。

因为她们都知道——她没有证据。

“为什么这么看着我,因为说不出来什么……罪证吗?”

柳林把两条手臂架在扶手上, 双双手互相支撑,指尖对齐,呈现出一种金字塔的形状:“这可不行啊,大警官, 我还以为你会和之前一样, 用点不入流的小手段录音呢……你说说,怎么连您这样身份的人,都开始玩这种不入流的套路了?”

陈拾意面无表情,甚至感觉到了某种滑稽, 一个明显不是好人,控制下属杀人为自己谋利的犯罪老手,却能在这里谴责她的做法太不入流。

一种恶心感从胃里往上涌, 像是不小心被吞下的怪物探出了细密的触须向周边摸索, 然后沿着食管往上攀爬,直到从人的喉咙里爬出来。

“你到底想说些什么?”

“什么叫我想说什么。”

柳林摇了摇头, 像是有点无奈,“我只是觉得, 咱们既然都已经是自己人了,就别再费心思玩那点争心斗角的东西了,没意思,你说是不是?”

陈拾意这下是真的没忍住, 她直接从座位上站起了身, “自己人?谁跟你是自己人?!”

“难道不是?”

柳林眼皮都没动一下,语气格外平静:“你可别说咱们不是一条绳儿上的蚂蚱, 我听朝朝说了,你昨天晚上去拦她了,半夜警笛就开始响,朝朝却还是回来了,怎么了,你觉得自己很清白?”

陈拾意攥紧了拳头,掌心刺痛。

“都不是什么好东西,自己人面前,装什么装呢,大警官?”

“您还准备在这站着?还是要甩脸色回楼上?都不是小孩子了,冷静一点不好吗?”

柳林说起话来毫不犹豫,他能明显感觉到对面的女人看他的视线越来越利,几乎让人生出刺痛感,但眼刀这东西,再怎么看都是虚的,割不到自己身上,根本怕不着。

“怎么了,是想打我?”

柳林一点不怵,他靠着椅背,姿态从容,“这股劲怎么不在昨天晚上使,你要是努点力,说不定郭巧慧的尸体都处理好了。”

“够了!”

陈拾意忍无可忍:“她之前可是你的人!”

柳林的态度,简直是视人命如草芥,如果不是规定要求一定要有证据才能行动,陈拾意现在就想把他拷上手脚拉回警局里。

但柳林显然没有半点惧怕的意思,实际上,他稳占上风,看向陈拾意的眼神带着几丝怜悯,像是看到落进蛛网中的小虫在挣扎:“那又怎么样?”

“是,她之前确实在我手下办事,但管着她的人可不是我,我能看出来她对朝朝和对我都很有意见,所以大半夜的去警告她不要做小动作,你呢大警官,你是不是觉得自己是大好人啊?是不是以为你在解救失足青少年呢?我其实真的蛮奇怪的,你们是怎么做到毫发无伤地回来的,郭巧慧手里有把枪,我还以为你和她之间肯定会死一个……没想到居然一个都没死。”

陈拾意原本已经要忍不住把拳头抡到对方脸上,听到关键词又只能掐着手心冷静下来,她死死盯着柳林的脸:“那是违禁物品,她——”

“她怎么会有枪?”

柳林挑起眉头接上下一句,“她都杀过人了,有一把枪又怎么了?你不会以为罪犯也会遵纪守法吧警官大人?”

“我本来想直接把她处理掉的,但朝朝却不这么想,她想看看你要怎么去选——但看起来你好像没有做决断,她还挺心软。”

陈拾意绷紧下颚,因为涌动的情绪而感到呼吸困难,两个不同的人声在她耳边窃窃私语,有一个说这是柳林信口编出的谎言,她早就告诉你郭巧慧手里有把枪了,还是柳林放进去的,但另一个声音又在耳边低语:他说的会不会是真的?她会不会是……真的有想过,要看一看她怎么去选择。

郭巧慧有一把枪,而季朝映想让她做个选择题,那么那道题会是什么?

是……要自己为了她去杀人吗?

不,不对……

如果她真的要她去选,那在半路上截住她们不是更好?那时候为了救人,她们势必要发生冲突……而郭巧慧也更容易掏出那把枪,让矛盾激化到不可调和的程度。

而且那把枪到底是不是真的有用还要再说,柳林既然知道郭巧慧对他有意见,又怎么会任由她把那东西带走,毕竟枪械的杀伤力不容置疑,如果郭巧慧没能成功逃走,岂不是也有概率对他动手?

这难道不是直接把自己置于危险之中?

背后渗出一层冷汗,布料被黏在身上的触感格外令人烦躁,陈拾意盯紧了面前的人,没有暴露自己其实知道枪械的来源:“她的枪是哪来的?你就不怕她先杀了你?”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柳林一边笑一边摇头,像是个在面对无理指责,偏偏脾气又很好的老好人:“你是觉得我是什么很贱的人吗?礼貌一点,大警官,说不定我还会有心思和你多说些话……或者你也可以去问朝朝,她应该会很乐意告诉你真相,你怎么不去问她?”

“让我想想……哎呀,不会是不敢吧?”

柳林伸手往桌子上一推,椅子腿和地面摩擦,发出有些刺耳的杂音,他愉快地从椅子上站起来,身体前倾,眯着眼睛仔细打量陈拾意的神情,“不会吧,大警官。”

“你不会是不敢再信她了吧?”

“所以不敢去问她,怕她再编出什么谎话,骗得你神魂颠倒?”

陈拾意骤然伸手,揪住了他的领子,但柳林只是踉跄了一下,就撑着餐桌站稳。

“哎呀,猜对了。”

阿宁醒来的时候,外面的天色已经黑了下来。

额头上湿漉漉的,身上盖着厚厚的被子,房门好像被关住了,空气闷热,还有一股挥不去的食物的气味,灯光有些过分明亮,让她在睁开眼的时候,觉得眼球都有些刺痛。

阿宁坐了起来。

她在发虚汗。

身体因为太长时间的透支而感觉格外虚弱,但虚弱的同时,却又透出一种久违的轻快,像是忽然失去了一重枷锁,有种灵魂飞在身体外的飘忽感。

郭巧慧不在,但门外有窸窸窣窣的交谈声,阿宁没有吭声,也没有凝神细听,背回来的包还放在床位,她拉开看了一眼,发现里头的现金都被刮走了,连带着消失的还有郭巧慧的身份证。

对方打的什么念头她一想就知道,估计是又想跑了——反正这会儿也没有人再能威胁她的安全,而且她还有可以用的身份……现金不多,但也足够她买一张车票远走高飞,只要跑得够远,危险就追不上她。

阿宁有些疲倦地把包放了回去,拖着虚弱的身体给自己倒了一杯水。

也不想想,那点钱能支撑她多久,现在的身份系统每时每刻都在做更新补全,那张假证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不能用了。

有点小聪明,但不多,要是没犯过事倒还好,一个成年人,去外地找个临时工也能活下去,偏偏她身上还不干净,到时候被坑了也没处说理,一说理先把自己说进监狱。

想着这一点,阿宁忍不住叹了口气。

她喝完了水,看桌子上的饭菜还没吃完,干脆提起筷子扫荡起来,半点而不嫌弃,等到郭巧慧应付完好心的屋子主人拉开门,一眼就看见自己买回来才吃了半拉的烤鸡都被清盘了。

她大惊之下又是大怒,声音倒没忘了压低:“你怎么偷吃我的饭!!!”

“什么叫偷吃?”

阿宁啃完了最后一点脆骨,一边咀嚼,一边把垃圾都扫到塑料袋里:“你花的不是我们的钱?买这么多,你自己一个人也吃不完。”

郭巧慧眼疾手快把阿宁准备去拿的酸奶拿回来,那是她单独打包回来准备就饼干吃的:“那你也不能乱吃我东西,这都是我出去买回来的!”

“对,是你拿包里的钱去买的。”

阿宁不和她抢,她抽出两张湿巾开始整理桌子:“你还拿走了身份证,是想跑吗?”

郭巧慧瞬间变成了哑巴。

同伴昏迷,她却想跑路,不管从哪个方面来看都不太讲究,但理不直气也壮,她拆开盛着酸奶的盒子,飞快地往嘴里倒了两下,恶狠狠道:“那又怎么样,你别忘了是谁救了你!救你一次就不错了,谁让你前脚刚出来后脚就一副要猝死的样,咱们关系本来就不好,大难临头各自飞怎么了!”

“没怎么。”

阿宁清理完桌子,额头已经出了一层冷汗,身上的毒素刚刚被排出,她的身体状态不算好:“你没想过跑了之后要怎么办吗?假证是要定时去更换的,你是有能做证件的朋友?还是有足够的钱去买新身份?”

郭巧慧愣了一下,这玩意还得换?

阿宁只看她的反应就知道她不知道:“好,就当不用换,你准备带着假身份去哪?去打工?还是准备进厂?”

郭巧慧眉头一皱:“那又怎么样,打工也是考本事赚钱!”

“是不能怎么样。”

阿宁重新坐回了床上,用之前还盖在自己脑门上的毛巾擦了擦汗:“只不过是连小学学历都没有,只能打一辈子工而已,你想一辈子做体力活?”

……那当然是不想的。

她都还没二十,就要过这种一眼望到头的日子,未免也太恐怖了,郭巧慧撇了撇嘴,看出来对方其实就是想给自己施压,她用力吸了两口酸奶,又拆开饼干塞进嘴里,像是要嚼碎阿宁的骨头一样咬得饼干“咯吱咯吱”响,然后把嘴一抹:“你想说什么直接说,要是有好处拿,我就帮你,要是没有,咱俩趁早拆伙得了!”

第218章 或许可以实验一下。

想错了, 其实还是挺聪明的。

阿宁思考了一会儿,拉过被子盖在身上,然后说:“我其实也算是有些私产, 但是没有可用的身份,所以那些东西基本上都是在他身上。”

郭巧慧眉头皱得能打结,她捏着饼干在酸奶里搅和:“你说的他不会是……”

“就是他。”

阿宁的语气甚至可以说是平静,她的头发剪的很短, 哪怕昏迷了很久也不能说乱, “我以前没想过会和他分开,他没什么亲人,也没什么普通人朋友,就算失踪了也不会有人找他……起码不会在明面上找他, 我知道他几张卡上的密码,你要是愿意干,事成之后我分给你一笔钱, 足够你衣食无忧了。”

郭巧慧骂了一句脏话, 感觉她可能是受打击之后疯了:“你想去干她们?你神经病啊!我们才刚跑出来你又回去送死?”

“不是回去送死。”

阿宁慢慢地呼出一口气,攥了一下手, 实验自己到底恢复了多少力气。

她说:“我只是觉得……我之前付出的有些东西,似乎没什么意义, 我想拿回来点什么。”

“……而且你本来也没多少选择。”

她抬眼,看了一眼郭巧慧一直没脱下来过的外套,叹了一口气后又笑了一声,“再说了, 我们不是有一把枪吗?”

“这玩意你不是说了没用?”

“换了子弹, 不就有用了吗?”

“你家一把枪能杀三个人?”

郭巧慧撇着嘴,觉得很不靠谱:“你没见过她们的身手?当时那个变态亲手去抓的你, 她肯定比你能打,那个陈拾意能把她拦在谷仓外面那么久,绝对有点东西在身上,柳林呢,咱俩以前就听他的话干活,我没见过他出手但是肯定也比我强,我就不用说了,你都能抽我两下,你拿着枪能打死两个就不错了。”

“谁跟你说的,我要对三个人同时下手?”

“……你不是?”

“我不是。”

阿宁伸手点了点自己,又点了点郭巧慧:“对上三个人,人太少了,没办法,但只对一个人……就总会有点人数优势的。”

郭巧慧犹豫了。

“就一个?”

“就一个。”

“那你能给我多少?”

阿宁盯着她看了一会儿,报出一个地址:“这里的房子为了防止意外,长租了几年,客卧的箱床内还有一层暗格,里面一直有放现金备用……等到这件事儿办完,我会把我能给你的东西都分给你,咱们处了几个月,钱这方面我确实吝啬,我不否认,但分配方面你应该也有看见过,我从来没克扣你们的那份。”

郭巧慧犹豫了一下,默念了几遍把地址记下:“那房子我也要住。”

“随便你。”

阿宁说:“本来就一直在那空着。”

“我劝你最好冷静一点。”

被揪着衣领提过去的时候,柳林仍旧能维持冷静,实际上,他的情绪从头到尾都是平稳的,只有陈拾意的心态在不停波动。

“朝朝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下来,你是想彰显一下你的武力,还是想让她发现你其实是个暴力狂?”

他一只手撑在桌面上,另一只手掰住了陈拾意的,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距离太近,陈拾意在他身上手闻到了一点香气。

有点奇怪的香气,带着一点甜腻感,让人有点发晕,原本激烈的情绪莫名其妙地泄了力,连耳边的声音都变得有些模糊。

“或许不应该说是暴力狂,毕竟这种特性在有些时候还是很好用的,但你做这些没经过她的同意,是吧?不听话的东西……就没有留下来的价值。”

很奇怪。

理智让陈拾意明白她现在应该是会愤怒的,但情绪却不受控制地平静下来,她甚至有种大脑放空的安宁,仿佛灵魂脱离了躯壳漂浮在半空中,身体本能地将手里的衣领拽得更紧,但灵魂却觉只感受到轻飘飘的快乐。

她没有注意到自己的表情已经变得麻木。

柳林看着她的瞳孔微微涣散,脸上的笑意更加灿烂,他毫不顾及变形的衣领已经让自己显出狼狈,只是继续说下去:“……你还是在意她的,不是吗,大警官?但这里没人会在意你的职业,也不会有人受威胁,不管是我还是朝朝……都是一样的。”

“如果你想知道一些别的事,那就应该先学会按照我们的规则来,首先……你应该先学会礼貌。”

手指一根一根被掰开,陈拾意有点恍惚地站在原地,柳林盯着她上下打量了几眼,一边整理衣领,一边哼笑起来。

不愧是新出的货,气味挥发的劲儿都这么大。

可惜了,他的新猎物暂时还很在意她,如果没有这层关系……他完全可以加大剂量,往食水里加一点,最多五六次就能见到成效。

可惜了。

不过现在这样也不错,少量摄入虽然不容易成瘾,但胜在隐蔽,要是这一个能成,或许这一招之后也可以在那些女人身上试一试,他沉溺在奢靡的生活中太久,和她们的距离拉得有些远了,得想个办法,快点把那些分出去的心,都收回来。

“要是能学得礼貌一点,说不定我会告诉你一些你想知道的东西……”

柳林的声音中透着蛊惑:“我会在今晚,给你留出一段时间。”

当光亮照射在季朝映脸上的时候,她已经站在了卧室的卫生间里。

这时已经是傍晚,卫生间里却没有开灯,原本柔顺的头发因为太长时间没有梳理而变得散乱,素色的裙摆也染上了斑斑点点的深色血渍。

季朝映站在镜子面前,看了一眼手机里发来的消息,按熄屏幕,将手机倒扣在洗漱台上。

然后向上挑开水龙头,开始冲洗干涸的血迹。

她洗净双手和手臂后,又换下被染脏的长裙,把它挂在一旁,然后走进淋浴间,开始冲洗身体。

耳边的电流音开始嗡嗡作响,系统在之前已经生过一轮气,但这气显然还没有消,季朝映清洗到一半的时候,背后忽然“砰”的一声掉下来一只盒子,她关掉淋浴,把东西捡起来一看,发现是有快速愈合效果的外创药。

她想要笑,但一笑,系统就又要气,于是也不笑了,只是另换了一身衣服,又披了一件外衫,开始处理手上的伤口。

有时候太过忘情,就会注意不到力道,季朝映其实已经很久没有犯过老毛病——原本自从她成年起,她就没有再进入过那个小房间了,哪知道人有了酒兴之后,就会突然产生些以往不会有的念头。

涂抹好药膏,包扎好伤口,季朝映才开始梳理头发,长发的坏处就是需要许多时间去打理,一旦哪一天有一点懈怠,之后就需要花更多的精力去开结、护理,昨天一整天她都没有怎么打理它们,这会儿就要花更多的时间。

但她才打理到一半,房门就被人敲响了。

这时灯已经开了,或许也是因为这个,才会有人找上来,季朝映放下梳子拉开门,迎面就是一张熟悉的脸。

陈拾意站在门口,不等季朝映让开,就自己挤了进来,她的状态看起来不大好,头发有些乱,显然没整理过,眼下有青黑——这是正常的,毕竟她一整个白天其实都没怎么睡,她在搜集有关于柳林的资料,但效果并不算好。

季朝映让开一点位置,让她能走到更里面一些的地方,然后把门关上。

卧室里并没有布置出适合接待别人的区域,季朝映之前也不常带朋友到家里来,但幸运的是,她有一只用来看书或者吃甜点的小圆桌,小圆桌旁边还摆了一只小型单人沙发——有点偏向于懒人沙发的样式,足够让个子大一些的陈拾意也坐进去。

季朝映引她在沙发上坐下,把梳子放回了卫生间里,没有整理完的头发也被她拨到身后:“怎么了?”

她的态度很温和,仿佛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一样,陈拾意本该为此感到烦躁,但事实就是她的情绪平静得像一波死水——但她宁愿不要这种非正常的“平静”。

自己不太对劲。

陈拾意很清楚地明白这一点。

她明白自己应当用更平和的方式去进行交流,但心中又有一个声音在低声说话:这样真的是对的吗?

不论是季朝映,又或者柳林,似乎都能轻易地抓住她的情绪,再把它搅和得一团糟,陈拾意认为自己已经在看清这一点……而不可否认的是,不论她们是出于什么样的想法来进行这种挑拨,当陈拾意的情绪随着操纵不断波动的时候,她们似乎都能为此而感到……愉悦。

陈拾意不确定这种模糊的感觉是否是一种错觉。

但当她坐到季朝映对面,看着女孩露出一点担忧的神情时……她忽然觉得,自己或许是可以尝试一下的。

毕竟,不论这种尝试是成功还是失败,能得到反馈,对她而言就已经是值得的了。

于是陈拾意开口说:“朝朝,你和柳林认识了多久?”

“怎么忽然问这个?”

对面的女孩微微一顿,像是没有料到她的提问,她伸手挽了挽耳后的长发,乌黑的发丝还透着水汽,“我今天一直在休息,你们产生了什么矛盾吗?”

陈拾意攥了一下手,感知和情绪的割裂感让她像是被劈成了两半,一半平静地注视着躯壳,仿佛不论发生什么都不会感到波动,另一半则不算熟练地调动演技,试图表演出足够的“愤怒”。

“可能不算是朝朝想的那种矛盾。”

陈拾意刻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快速一些,脸庞绷紧,仿佛在克制情绪:“他身上有点问题,我们下午的时候见了一面,他的反应不大对。”

“似乎是想让我对你产生误会。”

第219章 你难道就没有错吗?

季朝映的动作停顿了一下, 把长长的头发捋到胸前,她发出一声疑问性的鼻音:“嗯?”

“他在分间我们。”

陈拾意毫不犹豫地继续。

她明明坐在沙发上,但身体却完全没有放松, 身体前倾,双手紧握架在膝盖上,整个人呈现出的状态非常紧绷。

“下午的时候,我们见了一面, 他和我聊了一些有关于你的内容, 你之前告诉过我,郭巧慧那里有一把枪,而且是柳林给她的枪……但他似乎以为我不知道这一点。”

“因为我没有告诉他。”

季朝映轻声说:“我和他提过昨天发生了什么,但没有细说。”

“这就是问题所在。”

陈拾意抬起脸和她对视, 房间里的灯光不算明亮,女孩背对着光源,面容竟然有种怪异的模糊感, 陈拾意试图从那双漆黑的眼瞳中找出一些可品味的情绪, 但能看见的,只有一种单纯色调的温柔。

没有疑惑, 没有愤怒。

简直像一张面具。

但陈拾意强迫自己和这张假面对视,没有多余的心思去想其它的问题, “他不知道我都知道些什么,却试图误导我,他对我说你之前想要我去做个选择……但我知道你没有这么做,他在引导我, 朝朝, 不管是之前还是现在,他想要我去揣测你, 怀疑你……我之前就曾经和你说到过,他的目的不纯,但我想我没有告诉过你这个。”

她掏出手机,解锁屏幕,把它放在了季朝映面前,季朝映看了她一眼,就像是一尊雕像忽然活了过来,直到这个时候,陈拾意才感觉她在对自己说出的话做出反应。

季朝映伸手,调转过手机,她看得很慢,像是很认真,陈拾意仔细地打量着她脸上的神情,觉得自己仿佛在观察一面光滑无缺的坚硬墙壁,眼角余光忽然带出一点白色,她下意识地追寻过去,却只看见被荷叶边盖住大半的手指。

但季朝映穿的裙子是一种温柔的藕粉色,连袖口的荷叶边也是同样的色系,那点白色是什么?

陈拾意忽然觉出一点焦躁。

手机上呈现的,是陈拾意调查出的有关于柳林的资料,警局内包含了他的那一部分报告被放在了最前面,那是大量为了“柳林”进行了过激行为的案例。

季朝映把它们看完,然后把手机推到陈拾意那一侧,示意自己的阅读已经结束,她坐在床边,双腿并拢,脊背挺的很直,带着潮湿感的长发把轻薄的藕粉渗出更深的色泽,她沉吟了片刻,缓声说:“这些事,我之前听他说过一些。”

她的态度平静而温和,这让她看上去像是个在聆听朋友的小小烦恼的普通女孩,这种像是毫不重视感的态度让陈拾意下意识地攥紧了手掌,指甲掐在掌心,传出一种疼痛感。

她没有发现自己和情绪之间的透明挡板在慢慢消失,这是正常的,因为她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面前人身上。

“他有对你说过这些?”

“说过一部分。”

“他不是个好人。”

“我知道的。”

“他有欺骗你吗?”

“……”

季朝映思考了一下,认真地说:“他有尝试,但我没有信。”

“那你为什么要把他留在身边?”

陈拾意皱紧了眉头,带着一些怒火看着季朝映:“这很危险!”

季朝映微微偏了偏头,这个动作让更多的头发垂了下来,她并没有整理完所有的头发,以至于它们显得比以往更蓬松,带着一点弧度的乌黑长发像是光滑的动物皮毛,衬得那张本就白皙的脸愈发白,透出一种可爱的稚气。

“我知道他不是个好人,拾意。”

季朝映的语调仍旧是柔软的,甚至可以称得上甜蜜,她对陈拾意称得上质问的语气没有任何负面的反应,低饱和度的衣裙让她显得格外无害:“但是他对我的恶意其实不算深,不是吗?”

陈拾意有些忍无可忍了:“他给了郭巧慧一把枪!就算你知道,但那可是枪械,你难道还能躲得开子弹?!”

“但我没有去阻止他,这就算是同意了,不是吗?”

陈拾意倏地从沙发里站了起来,怒火上涌,让她的整个脑袋都像是被放在烤箱里一样发热,她不受控制地提高了一些声音:“季朝映!”

她很少叫季朝映的姓名,大多数情况下,总以亲昵的叠词称呼她,季朝映仰起脸,在不算明亮的灯光下,陈拾意的神情一览无余,她呼吸急促,双拳紧攥,脸庞因为用力咬紧了牙关而显得僵硬,脸上的神情因为愤怒而显得恐怖。

季朝映的呼吸开始加速,她攥住了双手,掌心抓着荷叶边衣袖。

“我做错了吗?”

她垂下眼睛,长长的眼睫颤动着,像是在不安,她咬住下唇,唇瓣是有些干燥的苍白,像是惶恐:“我以为我没有做错的部分,哪怕是郭巧慧也没有出事,她甚至没有受伤……”

她又开始以之前的那副姿态来面对她了,陈拾意知道,强烈的烦躁感让她几乎想把手指插在头发里用力抓挠,躁动的情绪让她浑身上下都倍感不适,胸腔里在发痒,像是内脏长出了触须,喉咙里在发干,仿佛刚刚吞下一口炭,每一寸皮肤都让人觉得被束缚,像是在身体上套了一层过小的紧身衣……陈拾意几乎想大声喊叫,又发现自己又中了圈套。

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飘在空中的灵魂已经回到了躯壳中,原本需要格外努力才能做出的愤怒表现现在毫无伪装,甚至需要克制着不要显得太过癫狂,她想说点什么,又觉得无从下口,因为面前的女孩已经不再像是曾经一样是只需要被细心呵护的玻璃娃娃,脆弱的表象下涌动的是混沌的色彩,不能说黑暗,但也和一切明亮欢快的颜色绝不沾边。

最终,陈拾意只能像只被钉在那里的长钉一样瞪着季朝映看着她,然后她问:“所以你就看着他挑拨我们?还是说只是在挑拨我?这也是你默认的?”

这话就有些刺了,像是原本就在寒风中岌岌可危的窗户纸被一杆子捣破。

季朝映皱了一下眉头,她犹豫了一下,难得地觉得有些难以开口,陈拾意看着她,像是确定了什么,冷笑一声后就要往外走。

这下子季朝映不能再坐下去了,她立刻站起来,伸手拉住陈拾意,然后被用力甩了一下,季朝映拉的是陈拾意的袖子,这一下没能甩开她,只让她更进一步,抓住了陈拾意的手臂。

陈拾意不得不伸手把她的手薅下去,但她才刚刚伸手,就感觉到了不对,皮肤传来的触感有些粗粝,季朝映的手上缠了纱布。

她只能停下来,去看那些纱布到底是怎么回事,而季朝映任由她抓住自己的手腕打量,犹豫着说:“一开始是有的——你别走!那时候我就知道你已经在怀疑我了,我只是……”

陈拾意冷冰冰地问她:“只是什么?”

“……我只是太恶劣了。”

季朝映轻轻咬了咬下唇,她说:“我承认这一点,但你难道能说你没有错吗?你躲了我很多天,如果有哪怕一天你能和我一起出门,你就可以和我一起遇见他,但你一直没有,不是吗?在那之前你不也是在怀疑我吗?那天晚上你跟着我去地下室,难道你觉得我什么都没想过吗?”

握住手腕的手微微紧了紧,陈拾意想起那时发生的事,已经不再会想要随便找到一条地缝钻进去了,她想为自己辩解,但又觉得那么说会像是狡辩,“我确实一直在怀疑你……我很抱歉。”

她?*? 停顿了一下,语气不再冷冰冰硬邦邦的,她说:“我以为你在里面……圈禁了别人,我确实一直在怀疑你,哪怕是现在也是。”

季朝映低下了头,像是有点失落。

陈拾意僵硬地沉默了一会儿,问她说:“你的手是怎么回事?”

季朝映一声不吭,像是赌气。

陈拾意只能拉着她走回去,让她坐回床上,然后在附近找了找,在床头柜里找出了用过的药膏。

“你受伤了?”

陈拾意皱起眉头,思考着说:“今天早晨到上午我都没有下过楼,但厨房也只用过一次,不会是在做饭的时候误伤的……”

她拧开药膏看了看,盖子里面残留的部分还很湿润:“刚刚才处理好伤口……你做什么了?”

“说不定是趁着你没有发现的时候去做了坏事。”

“……”

陈拾意用大拇指和中指蹭了蹭食指,她盯着药膏背后的注意事项看了一小会儿,然后把它放了回去。

两个人又沉默下来,片刻后,陈拾意轻声说:“对不起。”

她把那只小圆桌推到了旁边,没有去坐那只沙发,而是直接盘腿坐到了季朝映面前的地板上,她说:“我说要信你,但却一直在怀疑你,但我没办法停下……柳林今天告诉我你昨天晚上想做什么的时候,我也在怀疑你,但我没办法停下,或许未来也会一直这样。”

季朝映轻轻抿唇,藕粉色的荷叶边已经不再盖住她的双手了,陈拾意又问:“手上的伤是别人弄的吗?”

“是我自己。”

“……你有自残倾向?”

“我觉得不算。”

“伤害到自己就算。”

“那你可以这么觉得,也有可能是我只是在手上缠了一点布条,用这个来骗你。”

“那也挺好的。”

季朝映有点疑惑地皱了一下眉头,她生气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嘴唇会无意识地往上努一下,看起来就很不高兴。

“如果是在骗我,最起码你没有那种倾向,不是吗?”

陈拾意说,她盯着季朝映交握在一起的手看了一会儿,继续道:“但从你的行事风格上来看,我感觉是真的。”

“我不是因为你想的那些原因在生气,可能也有一部分是因为那些,但……”

她停顿了一下,组织语序,说:“但最起码有一大部分是因为你的行事方式,柳林有别的想法,我觉得你应该能看得出来,但你一直把他留在身边,我觉得这很危险,就像是他之前给了郭巧慧一把枪,我没有责怪你的意思,但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们真的对上……如果郭巧慧开枪了,你准备怎么办?”

季朝映轻轻抿唇,抬起眼睛看她,陈拾意紧紧皱着眉头,语气虽然放得缓和,但神情却很严肃。

“我不会有事的。”

陈拾意说:“你觉得自己能万无一失?”

“那把枪里的子弹是橡胶的。”

季朝映道:“就算开枪,也不会有事的。”

第220章 下次不要这样了。

陈拾意沉默了一会儿。

她像是有些无可奈何, 但眉头仍然是紧皱的,片刻后,她才说:“但我会担心。”

季朝映不由得蜷了蜷手指。

陈拾意的声音很平静, 她盯着季朝映的眼睛,缓缓道:“没有这把枪,还会有下一把,没有哪一次是能万无一失的, 我以为你应该知道, 在之前,我一直把你当做朋友,并且和其她的朋友都不一样,我有保护你的责任。”

“你可以认为这是一种逾越, 成年人之间,就算是朋友也不应该指点对方的行事方式,或许以我们现在的身份, 我对你说这个很可笑, 但我还是希望你以后能不要这么做。”

她一边说,一边叹了口气, “我知道后面这个不太可能……但最起码,在下一次准备这么做的时候, 我希望你能……更小心一些。”

季朝映看着陈拾意的脸,仔细分辨着她的每一分情绪,但糟糕的是,她发现对方竟然是认真的。

不知不觉间, 她们已经很相熟了, 季朝映打量着陈拾意,看她眼下的青黑, 也看她被疤痕割断的眉,这张脸与她们最初相见时的模样已经很不相同了,带上了疲惫,也被烙下了印痕,但内里的灵魂却一直没有改变过。

她将自己剖开一部分,切下一块真心捧到季朝映面前,季朝映明白这不是她的全部,但即便如此,她又该怎么拒绝这份礼物?

“……我会的。”

季朝映垂下眼睛,避开了陈拾意的注视,她看着手上的纱布,说:“我会小心。”

陈拾意点了点头,问道:“那么柳林呢?”

这态度几乎有点咄咄逼人了,显得之前的真情流露都像是为了这个问题做出的铺垫,但问的人理所当然一派自然,需要回复的人也就只能做出回应。

“我会想办法处理掉他的。”

“但我希望你不要对他动手。”

“……”

季朝映把手指蜷了回去,她说:“我不会的。”

陈拾意在九点钟的时候离开了,季朝映把她送走,开始整理护理头发的一众用具,没有了第二个人的声音,房间内显得格外安静,连呼吸声都变得清晰,电流音在季朝映脑海中嗡嗡作响,当她把气垫梳收回抽屉里时,系统终于忍不住了。

“您还要去吗?”

“之前已经说好了,怎么能爽约?”

季朝映把换下来的衣服塞进壁挂洗衣机,又拿出消毒湿巾,将桌面擦拭了一遍。

她拿起手机,屏幕刚好亮起,是一个虚拟号码发来了消息。

那是一处定位,附带的,还有需要到场的时间。

是在五天后的傍晚六点整。

接下来的时间一片风平浪静。

三人间的气氛不能说正常,只能说不是特别古怪,柳林对待陈拾意的态度变得颇为和善,不能说热情,但起码不再像是之前那样,总对她阴阳怪气,下套让她钻。

可惜陈拾意这段时间早出晚归,在外忙碌不停,没有给出太多时间来让他发挥。

季朝映知道陈拾意在忙些什么,她在找阿宁和郭巧慧的踪迹,还问季朝映要了当初被两人盯上的一家人的信息,她不知道用什么办法调查出了那家人的住处,每天起码去看两次,确保对方没有问题,除此之外,她还花了一些时间和那一家人里做主的中年女人搭上了话,与对方交换了联系方式……后面的信息是陈拾意自己告诉了季朝映的。

那时她来告诫季朝映最近不要外出,阿宁之前被季朝映关进过地窖里,两人实打实结下了仇,陈拾意这几天在外奔波不是没有收获——她找到了阿宁和郭巧慧之前暂住的旅店。

“再给我一段时间。”

陈拾意若有所思:“那个叫阿宁的,和十多年前失踪的一个通缉犯有些像,那个通缉犯姓宁,年龄算一算应该能对上……”

到时候直接把人抓回监狱,隐藏在暗处的危险就能解除了。

季朝映知道她的方向是对的,十多年过去,阿宁的面相早就变了,和曾经的她只有五六分相似,感觉再给陈拾意一段时间,说不定她真的就把这件事解决了,并且不会把波及的范围扩大化。

可惜季朝映先和阿宁定下了约。

第五天的早晨,陈拾意吃过早餐,把碗盘放进洗碗机后立刻出门。

柳林坐在客厅看书,因为对方对自己可以说是无视的态度有些不满,季朝映正在切割煎蛋,把圆形的煎蛋切割成匀称的方块,然后吃掉外围的一圈,留下中间的正方体慢慢享用。

“她最近在外面跑动得有点太频繁了?”

柳林原本在等待她吃完,但等了一会儿,怎么也不见结束,干脆直接开口:“她在外面忙些什么,你知道吗?”

季朝映还在咀嚼,她伸手掩住口鼻,吃完那一块小方块,才说:“没关系,她在查阿宁的事,尽快解决她,对我们也有好处,不是吗?”

柳林想要的解决方式是清理掉对方,让自己所厌恶的永远都不能再张开嘴,但陈拾意的方法肯定不会是他想要的,阿宁被他送人,心里肯定有气,谁知道这女人万一失手被抓后会不会牵扯到他?

且不提阿宁,只说郭巧慧,这死丫头明显不能适应他们的行事风格,而且在放走她之前他还亲自去威胁过她,被抓后曝光他的风险也很大。

柳林有些坐不下去了,他皱起眉头:“你怎么能让她去插手这些事?朝朝,你可别忘了陈拾意的身份,我承认她算个好人,但在她眼里,我们可和别的罪犯没什么区别,她是不是去找过你?”

季朝映停顿了一下,放下金属小叉,眉头轻轻皱起:“她问过我一些事,但……”

“但她现在还不能理解我们,不是吗?”

柳林合上书,站起身来,走到季朝映身边,伸手按住她的肩膀,他轻声道:“朝朝,我和你才是一样的人,我知道你是怎么想的……但起码现在,陈拾意还不可信,如果她打的是一网打尽的主意可怎么办?就算最后我们没事……我也不想看你受伤。”

他轻轻叹气,神情忧虑:“朝朝,我看你,就像是看曾经的自己……我不想让你遭遇这些不好的事情,被背叛的感觉……很不好受。”

柳林垂下眼睛,狗狗眼天生自带一种无辜的氛围,当他失落时,更容易让人觉得不忍,季朝映看着白色瓷盘里缺了一块的正方形,慢慢点头。

她道:“我明白了……放心吧,阿柳,我会去处理的。”

柳林神情微松,他点了点头,微笑起来:“朝朝之后有什么想法,都可以来问问我,好吗?我知道朝朝很厉害,但一个人,有时候总会多多少少漏掉一点东西……有个人帮忙看一眼查缺补漏也不错,是不是?”

季朝映微微颔首,然后推开了面前的盘子。

临近中午的时候,季朝映换好衣服,临出门时,柳林提出和她一起,被季朝映摇头拒绝。

“阿柳帮我看一看家里的狗狗,好吗?”

季朝映轻声细语,她道:“我出去处理一下阿宁的事。”

很显然,她这是把他的话听进去了,柳林心中满意,刚刚施加了一点压力,不能逼迫得太紧,他点头应声,又道:“万一有情况,就联系我,我会去帮你的。”

季朝映抬眼看他,杏眼圆润,瞳孔中落下细碎的光:“……好的。”

在这一天的下午,郭巧慧一直在外奔波。

虽然已经是秋天,气温略微下降,变得凉爽,树叶也变得金黄,开始飘飘扬扬地下落,但郭巧慧在整个小镇里到处乱窜,还是闷出了一身热汗。

作为二人小队的暂时领头人,阿宁拿着鸡毛当令箭,几乎每天都在指使郭巧慧干活,一天天让她去不同的地方买些乱七八糟的不知道有什么用的东西回来不说,这一天还尤其过分,半小时让她在不同的店里来回穿梭了八九遍!

郭巧慧心里憋屈,但阿宁之前当着她的面,给她的账户上打了两万块钱……虽然这钱现在还只能看看,但等到这一波活干完,不就能到手了吗?

有钱在前面吊着,郭巧慧就像是只面前绑了胡萝卜的兔子,吭哧吭哧刨坑干活。

只不过就算有钱,现在这么耍她也有点太过分了吧!

感受着周围人犹疑不定地投来的视线,郭巧慧压了压头顶的鸭舌帽,低头戴上口罩。

她在这里短时间反复穿梭,迎来了一些人的注意,更让人倍感压力的是,她竟然在附近看到了陈拾意!

那时候郭巧慧正在按照阿宁的指示在某家超市里买小分装的食用油,一抬头就看到陈拾意从门外走过去,险些和对方撞上的郭巧慧立刻顺手买了顶鸭舌帽,恨不得把自己套进麻袋里全副武装。

毕竟对方可是警员,甭管之前对方到底有没有帮过自己的忙,这个既定事实都改变不了,郭巧慧心知肚明自己现在就是猫和老鼠里里头的那只老鼠,被猫抓到之后就只有被吃掉的下场。

这个小镇不算小,但也不算大,两个认识的人撞在一起的几率不低,郭巧慧很想打退堂鼓,但她一提,手机那头——是的,为了让她干活,阿宁不知道又从哪给她弄来一台手机——就会立刻拨来电话,女人的声音不咸不淡,但过于平静的态度,莫名让人发怵,郭巧慧只能咬牙切齿地继续干活。

该死的宁宁姐!

就干这一波,下次再也不要和她一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