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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巧慧呼出一口气,拿出剔骨刀,小心翼翼的往楼上摸去。

就在郭巧慧赶回楼上的同时,柳林也终于上了六楼。

看过第一层之后,他简略地把楼下的几层都打量了几遍,废弃已久的教学楼里,只剩下破旧的单人床、木桌、木椅,还有一些没有被带走的无用的书籍,以及一些在这处楼栋中存在了许久的没有被人收拾过的凌乱垃圾。

几乎每一层楼都又脏又乱,唯一可称道的好处就是残留的物件其实算少,只要是能够进入的房间,基本上都能一览无遗,柳林花了一点时间确定了下方的几层楼里都没有女孩的踪迹,这才慢慢地踏上六楼的阶梯。

六楼是这栋楼的顶楼,楼道里是堆连在一起的木桌木椅,粘稠的油脂到处都是,连墙壁都被泼过一遍,看得柳林不住地皱眉。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地板上暂时没有被油脂铺满,让柳林不用担心自己身上会粘到油水,在火势烧起来的时候,不至于第一时间被火焰吞噬。

啧。

真是疯女人。

心底的不悦凝固成厌恶,表面上的神情却愈发温柔,柳林打量了几眼楼道内堆连的杂物,原本预备上前的动作止住,他站在楼梯口,声音中仿佛带着无奈:“我来了。”

“阿宁,你等我过来,却不愿意出来见我吗?”

“你就在这一层,对不对?我上来的时候已经仔细看过了,你不在楼下,在这里等我。”

他说话的语气简直可以说是缠绵,有些含混不清的咬字听起来像是在人的耳畔说话,更多出一种脉脉含情的柔软。

“我知道,你是在怪我。”

昏暗的灯光像周围扫射,四周一片死寂,被光吸引过来的蚊虫围绕着柳林扑飞,叫他不受控制地皱了一下眉头。

“怪我居然把你送给了别人,怪我居然会让你去死,但阿宁,你应该也知道的,我把你交出去,是因为你对我的重要性……从最开始,就一直是你站在我身边,我们之间的事,你不该把别的人牵扯进来的。”

“不要闹脾气,好吗?”

寂静的走廊中,左侧忽然传出一点塑料袋被揉响的异响,柳林瞳孔微动,将声音放得更柔:“你已经是成年人了,应该更冷静一些的,对不对?不要让情绪主导你去思考,不然就会很容易得到你不想要的结果……这些我都教过你的,不是吗?”

“我知道的,阿宁,你其实是个好姑娘,之前我把巧慧交给你去带,而现在,你居然还是把她带在身边……”

“阿宁,你有发现吗?你还是在做我之前交给你的事,你只是想见我,不是吗?不要让情绪主导,做出让你后悔的选择,出来吧,我们应该谈谈。”

柳林语调温柔地说着话,脚下步伐轻缓,向着左侧走去。

他仔细捕捉周围的动静,在一扇门前嗅见一点垃圾食品的气味。

在这里?

视线四处打量,这间门前确实要干净一些,老旧的木门很难在没有上锁的情况下闭合,而这一扇门却不同,不但被卸下了锁扣,房门还闭得很紧,像是从内部被堵住。

柳林伸手按在门扇上,下垂的狗狗眼微微眯起,竟透出某种危险的意味,他轻声道:“阿宁?”

手下微微用力,房门向内敞开,房间有明显被整理过的痕迹,两张被固定在墙壁上的铁架床上铺设了单薄的床垫,床垫上还铺有乱糟糟的毛毯,像是有人刚刚起床离开,床边还摆了两张课桌,上面还有没有带走的食物和矿泉水,一袋吃了一半的辣条随意放在桌上,课桌桌兜里被塞满了拆开的零食包装袋。

她们住在这里?

柳林扫过室内的场景,发现那点塑料袋的异响是来源于窗户,他迈开脚步走到窗边,发现是用宽胶带粘在玻璃上的塑料袋内扑进一只飞蛾,指节大的灰白飞蛾振动翅膀,发出簌簌声响。

啧。

柳林皱了皱眉,目光落在铁架床下的行李箱上,他半蹲下来,正要伸手,怀里的手机忽然发出一声提醒音。

“……”

柳林打开手机,一条短信浮现在屏幕上。

【未知号码】:你要逃吗?

柳林猛地起身,扫视周围的情景,右手按在了风衣口袋上,他提高声音:“阿宁?”

“你在看着我?”

叮咚!

【未知号码】:你要逃吗?

柳林眯起眼睛,声音微沉:“阿宁,不要置气。”

叮咚!

【未知号码】:你要逃吗?

“阿宁!”

柳林大步走到门口,仔细扫视走廊上的动静,“不要玩这种小把戏,你知道的,我不喜欢。”

“出来见见我,好吗?我们当面谈谈。”

“你在哪里,是和朝朝在一起吗?她也在这一层?”

叮咚!

叮咚!

叮咚!

【未知号码】:你要逃吗?

【未知号码】:你要逃吗?

【未知号码】:你要逃吗?

黑洞洞的走廊里,只有柳林自己的声音在回荡,他攥紧手机,按住风衣口袋的右手微微用力,他沉声道:“我既然来了,就不会逃,阿宁,我既是为了你来到这里的,也是为了朝朝来到这里的,你们两个对我而言都很重要。”

“我知道你很生气,很愤怒,但不要让情绪左右你的理智!当初作出决定,要把你送走的人是我,一切都和朝朝没有关系,我们之间的事,不要牵扯到她,放她出来,好吗?”

“我不想和你走到这一步。”

手机的提示音短暂凝滞,柳林离开左侧的房间,飞快地从左侧尽头的屋子开始查看。

第一扇门。

“阿宁,你应该知道的,我从来没逼迫过你为我去做些什么。”

“从最开始,就是你想要帮我,不是吗?就算你曾经为我带来过一些……问题,我也从来没有迁怒过你。”

第二扇门。

“别再闹脾气了,阿宁,我想和你好好谈谈,不管你想要什么,最起码都该说出来,我才能知道,这些我都教过你的,不是吗?”

“你把朝朝带到这里,不就是为了我吗?现在我来了,你却不愿意见我了,我以前从没想过你会这么做,阿宁。”

第三扇门。

叮咚!

提示音响起,柳林推门的动作微顿,短信的内容终于开始有所变化。

【未知号码】:你背叛了我。

柳林低下头,按熄屏幕,一片黑暗中,他微微勾起唇角。

“你是说我把你送出去的事吗,阿宁?”

“如果是因为这个,那只是因为你很重要。”

“我一开始就告诉过你,不是吗?我说过,你是我所拥有的最好的,也是我最重要的人。”

“正因为你是最重要的那个,也是最特别的那个,所以我没有其它备选,只能把你献出去,我知道你会愿意的,你本来也愿意的,我不明白,到底是什么让你产生了这么大的变化。”

柳林面不改色,声音中却带出低落的意味,他低头看着第三扇门——那是位于两道楼梯中间的四号房间的左侧房门,房门的锁扣同样被拆卸掉了,他伸手推动门扇,便感到内部传来一股阻力。

在这里?

他道:“如果是以前的你,是绝不会质疑我的任何决定的,但我没想到……你似乎变了,不再像是那个曾经一直站在我身边的好姑娘了。”

“阿宁,你在这里吗?”

他轻声道:“出来吧,让我看看你,好吗?”

第227章 你带了手机?

阿宁站在门后。

她手中握着手机, 屏幕亮度被调到了最暗,她的脸在昏暗的冷色调光线下显出一种惨白的颜色,仿佛用石膏腻子在皮肤上涂抹过, 像在水中浸泡许久的浮尸。

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回荡着,让她的情绪被反复撕扯,让呼吸不受控制地变得急促起来,有无法形容的尖细声音在她耳边窃窃私语, 伴随着讥笑, 她想要为自己辩解,或者大声斥责对方,将这些杂乱的声音驱逐,但理智又告诉她, 只要发出声音,就会被发现。

她不能被发现,不能……起码在现在, 这绝不可以。

她有些恍惚地看着屏幕, 看着那一串熟悉的数字,她仿佛被分割成了两部分, 一部分的自己脱离了身体,悬在空中, 注视着她没有神光的呆滞眼睛,低声告诉她:“别再和他说话了,也别再听他说话,快把火点起来吧, 让他付出代价。”

另一部分则不住地颤抖, 强烈的情绪波动反复冲击着她,让她歇斯底里, 泪流满面,发出不可见的尖叫,与断断续续的语句:“是你!你背叛了我……你竟敢这么说,我付出了那么多……我为你杀人,我为你清理了那么多人……”

精神被无形的刀切割开来,身体也不再受大脑的控制,僵硬的手指在屏幕上敲击,叮咚!

【未知号码】:我们已经没有任何关系了。

看着新的消息弹跳出来,柳林唇边的笑意愈发明显。

他并不怕对方和他撕破脸皮,也不怕对方要和他切割关系,毕竟,只有还在意,才会做出这样的宣言,如果真的放下,那么她大可以远离逃跑,从此以后再也不见他,如果还有仇恨,她也可以直接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对他扣下板机——

砰!

只要那么一下,仇恨就会化为乌有,不是吗?

那么,明明有更好更方便的方法摆在面前,对方却没有取用,为的能是什么?

不就是因为不甘,因为在意?

是因为还在爱,所以才会仇恨,也因为还在爱,所以才会无法割舍。

阿宁做出这样多的准备,为的不就是引他过来,为的不就是要一个说法?

这种种举措,本质上都只是在摇尾乞怜,只要给出足够多的爱抚,她就会恢复以往的样子,从发疯的疯狗,变回顺从的忠犬。

但很可惜,柳林秉持的理念,是只要一只狗咬过人,就要立刻处理掉,不管是忠犬还是疯狗,他都不想要。

不提他已经有了新的心仪的猎物,单说这只狗本身,就已经活不长了,就算捡回来又有什么用?只会让人在看到它的时候就想起一些不愉快的记忆,平白无故膈应人。

柳林瞳孔闪烁,暂时停下了推门的动作,他放低声音,温柔道:“怎么会没有任何关系呢,阿宁。”

“你还是在照顾慧慧,还是在做我之前交给你的事,或许对于你而言,现在我已经不是之前的我了,但是对于我而言,你还是那个为了家人复仇的好姑娘,我还记得我们的第一次见面……和现在一样,你在门里,我在门外。”

他伸手按上房门,忍不住惋惜这里的门没有玻璃窗框,无法从外界窥探内部的场景,但回复了他的短信已经让他确定,阿宁绝对就在这间屋内!

一片沉默。

门后,阿宁的呼吸愈发急促,她本以为自己已经没有什么话要说了,把对方引到这里来,要的也不过是一个了结,但在此刻,那些本已经被焚烧成灰烬的情绪却再度复苏,躁动起来,让她几乎想冲出门去,揪住柳林的领子,让他把这些话再说一遍,然后在他说话时,用剪刀剪开那张能说会道的巧嘴,再拽出他的舌头齐根剪断,让他不能再说出任何花言巧语。

叮咚!

【未知号码】:你想杀了我。

又是这样,又是这套,为什么要揪着这个点不放呢!

柳林开始觉得有些烦躁了,但仍旧维持着语句的温和,但他没有发现,他的语速在加快,连词句都不再那样缓和。

“我之前不是已经说过了吗,阿宁?”

“因为你是我最重要的人,所以我才会选择献出你,如果你一定要纠结这个问题,那就冲着我来吧,放开朝朝,然后我们两个人面对面地交流,好吗?”

寂静。

死灰一般的寂静。

片刻后,手机开始疯狂地震动。

叮咚!

叮咚!

叮咚叮咚叮咚叮咚叮咚叮咚——

【未知号码】:为什么?

【未知号码】:你想杀了我!

【未知号码】:你想杀了我!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想杀我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要杀我为什么——

数不清的消息一刻不停地弹跳出来,几乎将屏幕全都占满,短信的内容开始变得凌乱,看得柳林产生了浓烈的不适感。

“别再无理取闹了,阿宁,你知道的,这些办法对我没有用,开门吧。”

柳林双眼眯起,声调中带着某种无奈感,但在同时,他却退后几步,拉开了距离。

“我不想用强,好吗?阿宁。”

几秒钟后,除了手机连续不断的提醒音,周围仍旧没有任何动静,柳林猛地前冲,借着冲力用力踹击!

砰!

房门猛地被踹开,老久的木门甚至裂开几道纹路,灯光在第一时间照了进去,柳林看着内部空荡荡的铁板床,表情控制不住地扭曲起来。

这里没有人?

这里怎么可能没有人?!

他快步进入,这里虽然摆了几座铁架床,但明显是用来当做储物间使用,乱七八糟的杂物几乎将房间占满,破洞的脸盆、断裂的扫帚……还有各种各样的垃圾,柳林用力踢了一脚铁架床的床沿,浓烈的烦躁让他完全厌倦了这场游戏,但不等他离开这里继续搜寻,手机上却弹出电话邀请。

柳林这才注意到,自从他踹开房门之后,短信提示音就已经断开,他咬紧后槽牙,控制了一下面部的表情,才接通了电话。

“你——”

不等他将怒火转化为语言倾泄而出,电话那头却传来了声音。

“要逃吗?”

柳林用力攥紧手机,感到面部的肌肉在不断跳动:“别闹了阿宁……”

“火要烧起来了。”

“……阿宁!”

“要救她吗?”

“……”

电话那头传来的声音很轻,柳林不得不仔细聆听,他走出四号房间,试图找出阿宁所在的位置,但不等他尝试,那一头便传出轻笑声。

“她能听见。”

手机里传出的声音说:“她能听见。”

柳林能感觉到左侧的脸颊肌肉用力地抽动了一下,他试图保证语气仍旧温柔,但话语间咬牙切齿的意味却无法掩饰。

“她在哪?!”

“她在尽头。”

“……你在她旁边?”

没有回答。

手机里传出的声音只是询问:“你要怎么做?要逃吗?”

柳林用力甩上门,快步走到下一扇门前,但不等他故技重施踹开房门,电话那头便道:“火要烧起来了。”

“十。”

“九。”

该死的疯女人!早就该把她杀了!

柳林面孔扭曲,脚下却速度飞快,他借着手机灯光避开那些零碎的杂物,冲进右侧最后一间房,这里甚至没有关门,浑浊的油被泼得到处都是,脏兮兮的房间里,木板杂物到处堆积,灰尘在光柱中飞舞,在一切污浊的透着腐烂气味的事物中,被绑在铁架床上的女孩是如此的格格不入。

她的衣裙是种素雅的灰绿色,暴露在外的手臂和小腿修长白皙,线条柔和,像被仔细打磨出的素白瓷器,她的眼睛被黑色的布料蒙住,嘴巴也被黑色的胶布贴紧,柳林用力一甩,甩出藏在衣袖里的折叠刀,割开黑色布料,解放了女孩的眼睛,然后立刻找准位置,去割将女孩的双手绑在一起的麻绳。

他试图做出合适的表情,但却只觉得面部肌肉无比僵硬:“我来了,朝朝,我来救你了。”

“六。”

“五。”

该死的,这疯女人不会真的要放火吧!

折叠刀锋利无比,没几下就挑开了麻绳,季朝映偏了偏头,把脸上的黑布条蹭了下去,双手灵活地动作了几下,从紧紧缠绕住手掌和手腕的麻绳中解脱,柳林已经开始对帮助她脚腕的绳索动手,电话内数着倒计时的声音细微但清晰。

“三。”

“二。”

季朝映伸手夺过柳林手里的折叠刀,将绑住左脚的麻绳一刀割开,她飞快地跳下床,推了柳林一把,让他接近房门的位置。

“一。”

轰!——

炽热的火焰铺天盖地般燃起,骤然的明亮让柳林的面孔瞬间扭曲,他不受控制地骂了一句脏话,本能地试图关门往后躲去,身后却突然传来一股巨大的力道,让他直接被推出门外。

该死的——

不等柳林怒骂出声,季朝映一把揪住他的衣领,一手收拢裙摆,在火焰扑面而来时,直接冲了过去。

火几乎扑到脸上,柳林本能地闭紧双眼,灼热的温度透过薄薄的眼皮传来,他嗅闻到了头发被烧到的焦味。

“脱衣服。”

耳边的女声做出指挥,柳林甚至没有能反应过来,他下意识扶住旁边的楼梯扶手,才发现两人竟冲出了层叠火焰,来到了楼梯口的位置,开始弥散的烟让他睁不开眼睛,但本能却让他向下冲去——但还没有迈下两个台阶,背后就突然传来一股力道,拎着他砸在墙上。

“把衣服脱了!”

柳林忍不住骂出一声脏话,这完全是下意识的行为:“疯女人!”

他试图站起,手心却猛地传来一阵灼痛,柳林下意识回头看去,才发现身上的那件灰色风衣居然已经被点燃,他脸色大变,顾不上手心的疼痛,立刻脱下风衣丢到一旁,看到它被火焰吞噬时,他忽然想起了什么,下意识上前想要抢救一下,却被季朝映一把拽回。

“你想做什么,找死?”

柳林回过头,他这才发现,对面的季朝映已经收紧裙摆,把衣裙被点燃的部分撕裂割开丢进了火中,在做这一系列动作的同时,她踹下堆在楼梯上的废书桌,将堆在楼梯口的杂物清下了大半。

火光让这一层空间变得明亮无比,柳林捂住口鼻,被愤怒和意外冲昏的头脑短暂地恢复了冷静,他开口想要说话,烟却先呛了进来:“你……咳咳,你干什么……”

“让火烧下来的速度变得慢一些。”

季朝映抽开系在连衣裙中间的装饰性腰带,将发辫末端和收拢的裙摆扎在一起,柳林本能地看了一眼她撩起的裙子,发现那下方是一件长度到达大腿中段的白色打底裤,他下意识地皱了下眉头,却在同时感到了明显的注视感,这才后知后觉地挪开视线。

“……对不起,我来晚了。”

他试图做出愧疚的表情,却被烟呛得连连咳嗽:“我,咳……”

“先别说了。”

季朝映跨上楼梯扶手,不顾铁栏杆上升的温度,翻过它跳了下去,柳林不得不跟上,眼睛被烟熏得通红。

“……楼下被锁住了,我们得,咳咳,想想办法冲出去——”

下到五层,烟气暂时还没有蔓延下来,柳林一边咳嗽一边喘气,顺便把自己已经得到的消息告知季朝映。

“楼下被锁住了?”

季朝映捂住口鼻,在五楼扫了几眼,她快速道:“你带了手机?现在马上报警!”

柳林愣了一下,满脸不可置信:“什么?”

“现在报警,叫消防员来灭火。”

季朝映快速道:“万一逃不出去,还能等救援。”

第228章 一个小小的红色叉号。

对于柳林这样的人来说, 在遇到危险的时候,第一反应绝对不可能是报警。

他们的身份和警员天然对立,对于他们而言, 警员是守护着羊群的牧羊犬,而他们则是奔跑在田野和森林之间的野兽,他们是狼,也是熊、狐狸、老虎……羊群是他们口中咀嚼的美食, 而牧羊犬们, 则是让他们厌恶的仇敌。

让这样的“猎食者”给警员打电话,就像是要老鼠敲开猫的门,让毒蛇缠住鹰的喙,不至于说是自寻死路, 但也完全不符合常理。

“报警。”

季朝映的面色没有丝毫变化,她一边说话,一边将楼梯口周围的杂物一样一样清开, 浇涂在这些废旧物品上的油看起来多, 但其实并不能把所有的东西都浇过去。

想也知道,这里距离小镇的脚程很远, 在没有可用的交通工具的情况下,就算两个人一起去购置物品, 一次能带回来的油也不会太多,是以杂物表层浇上的油其实只有一小部分,在不去挪动它们的情况下,火光很快就会一路燃烧下来, 但在挪动了它们的位置之后, 由于地面和墙壁并没有倒满油水,火势就会暂时被控制在一定的范围内。

当然, 只有温度达到一定的高度,这些东西还是会自己燃烧起来,但是在那个时候,还留在楼里的人估计也已经是八分熟的烟熏肉排了,火还能不能烧,就已经不重要了。

“这里距离镇子不算远,但要消防赶到肯定要一段时间,这里大多数窗户都被封上,我们不一定能及时逃出去。”

柳林皱紧了眉头,满脸都是不赞同,烟气暂时还没飘下来,?*? 叫他在说话的时候终于不用再一直咳嗽:“不行,朝朝,我知道你和陈拾意的关系很亲密……但现在这种场景,万一真的来了人,我们要怎么解释我们在深更半夜跑到这种地方来,还引发了火灾?阿宁现在对我的态度不算好,万一她说出来些什么……”

他犹犹豫豫,看着季朝映一直在上手把东西推隔开,觉得就这么看着有些过不去,可能会被扣分,但上手帮忙又担心自己会弄脏衣服——他身上一件衬衣就要八千块,价格实在昂贵,哪怕现在他已经不缺钱,也还不到穿一件丢一件的程度。

这种反应,季朝映并不意外,她把右侧楼梯口的杂物全都推开两米左右的距离,立刻前往左侧楼梯口重新进行清理,柳林见她一声不吭,犹豫了一下咬牙道:“……这样,我们去三楼,看看能不能敲开窗户逃走,如果不行,我就立刻报警。”

要真等到那个时候,恐怕黄花菜都凉了。

季朝映把一张桌子挪远,呼气时开始嗅闻到焦糊味,她平静道:“火势发展的速度很快,会是超出你想象的快,你没有发现吗,这里的东西都很陈旧了,不管是桌椅还是木板,都有被虫蛀过的痕迹,没有办法用它们进行重力击打,桌椅的木料本身就很软,用料也薄,这也是为什么它们那么容易散架,而且被留在这里没有人带走,床板倒是好一些,但被拆走的那些部分都被拿去钉了窗户,剩下的那些,基本上丢在关押我的那个房间里了,而且浸过油,遇火既燃无法扑灭,根本没办法带下去。”

“除了这些东西之外,唯一坚硬一些的就是六楼的那些铁架床,但它们全都被焊接固定在墙上,六楼又起了火,短时间内很难把它拆下来,如果上去,很有可能被困在房间内,哪怕不被烧死,火也会带起毒烟导致中毒或缺氧昏厥。”

“在这种情况下,我们要怎么逃出去?”

“……”

柳林一时瞠目结舌,他其实并不能算是特别慌张,哪怕阿宁在他去救季朝映的时候居然真的点起了火,在他眼中,不论是从这里逃脱,还是想办法找到阿宁拿到钥匙,都不算是特别困难的事——当然,在他冲去找季朝映的时候,阿宁是点起了那把火,但他也不是傻子,在冷静下来之后,他就发觉自己能无伤逃出的一大原因,是因为走廊其实并没有被堵死。

这栋楼的走廊差不多有两到三米的宽度,应该是为了让学生在走廊行动时,不至于挤挨、碰撞到别人,而那些杂物看着气势汹汹,将走廊两边都堆上,但中间其实留下了足足一米左右的走道,这让火势在刚开始的时候并没有串联在一起,不像看起来那样可怖,只要狠下心蒙头向前,是有极大的可能性能离开的。

柳林原本惊怒交加,但在发现了这一点之后,心底却松了口气,阿宁只是看起来恶毒,下手时其实还是为他留了退路,看来要哄好她需要一些难度,但也只是难度。

几秒钟的沉默后,柳林开口道:“抱歉,朝朝,是我把你牵扯进来的……我会想办法送你出去的,好吗?”

“所以还是不可以,你在怕什么?”

季朝映回过头,楼上的火势带出昏暗的光,漆黑的瞳孔中,似乎有冷光闪烁,她轻声道:“你在怕她们会多嘴多舌?只要在消防赶到之前,让她们闭上嘴,不就可以了吗?”

……杀了她们?

但这里距离镇子其实并不能算远,哪怕道路颠簸,开车也能在短时间内赶到,这么短的时间里,要怎么杀了她们?

柳林转了一下眼睛,下意识地观察了一下周围的情景,他压低声音,“……这样或许不太好,毕竟你也听到了,阿宁对我怨气很重……”

他在担心。

他怕自己说出口的语言会被不该听的人听到。

季朝映看着他,伸手挽了一下头发。

在此前和阿宁对话时,柳林说话其实就有些含混不清,反复要求对方出现,两人面对面交谈,并且几次提到“不关朝朝的事”,要求阿宁放开她。

这话看似很在意季朝映的安危,但实际上却一直在提高季朝映的存在感,是一种不算高明的刺激手段,如果阿宁真的留在季朝映身边,被挑起的情绪就会让她有更大的几率对季朝映下手,导致她受到折磨或虐待。

这些言辞对于季朝映没有一点好处,却足以让柳林立起心系于她,并且主动揽过危险源负起责任来的个人形象,如果阿宁真的因为这些语言刺激对季朝映下手,那么即便季朝映在一开始明了或怀疑他的目的,但在直接的疼痛刺激下,还是会不受控制地将更多的仇视情绪投射到阿宁身上,而在柳林将她救出,或者制止阿宁继续对她的伤害行为的时候,本能地对他产生好感,甚至是崇拜和依赖。

就算内心明了这很可能是一种设计,但情绪却是很难被人完全控制的,哪怕这种好感只有一二分留存,也会让她在之后的相处中更容易对他交付信任和亲近。

“如果你不想,那就算了吧。”

刚刚起火的时候,其实是最佳的报警时机,季朝映听见了手机那一头报出的倒计时,那是电话在连通。

这说明在那一刻,手机还是有信号的,但在那之后,可就说不准了。

季朝映没有继续坚持,柳林一下子就卡住了,他心头生出微妙的怪异感,作为一个刚刚被他救出来的人,她的反应是不是有些……太奇怪了?

那股莫名的微妙感让他产生了某种不适,就像是在某一次参加私人聚会的时候,他看着主人展出的风格古怪的人物画作,画像中用手拢住肩膀皮肤的男青年似笑非笑,眼睛很传神,仿佛在注视着画布外看画的人。

而绘制了它的人也将目光落在他身上,轻飘飘的视线却像是伸出舌尖在舔舐,但却只打量了一遍,就兴致缺缺地挪开了视线。

那时候柳林下意识地感到恶寒,本能让他体味出了对方眼神中透出的未尽的含义,但逐渐抬高的自尊又让他为对方挪开眼神后的乏味而感到愤怒。

此时从心底生出的微妙的怪异,与那时那副画像带给他的感觉似乎有相通之处,柳林一时间理不清那微妙的古怪感觉到底从何而来,他犹豫片刻,道:“朝朝不生气吗?”

季朝映把手里的东西丢开,身上的衣裙已经被污渍占满,她转过脸去,目测了一下清理出的杂物的距离,然后说:“为什么要生气?”

“因为我还是在意阿宁。”

柳林打量着季朝映的神情,见她的注意力似乎不在自己身上,便用眼角余光打量周围的情景,只可惜他没有透视能力,分析细节的技能也没有点亮,完全没办法从乱糟糟的景象中分辨出什么:“因为我的缘故,让你受了这么多苦……但现在我却还是不能完全站在你这边,我以为你会生气。”

“生气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季朝映转过身,抬头看向他,她说:“就像是现在,如果我把时间放在吵闹上,火很快就会烧下来,如果你不想,那么就想想别的办法。”

脑海内的系统忍不住开始发言,表示自己可以帮宿主报警,不用在这里和柳林掰扯,她的程序十分高级,不受人类的信号接收器的影响,季朝映道谢后婉拒了她的帮助,然后把最后一点杂物丢远,立刻下楼去清理四楼的楼道口。

柳林自然还是没有帮忙,意料之中的,在她继续拒绝后,他反而更不知道应该如何下手了。

季朝映明白,他需要的其实是一个借口,一个台阶,只要她继续坚持,他就会顺水推舟,这种做法其实没有什么实际效果,为的只是在万一有人在旁听的情况下,把尽可能多的责任转移到她身上,但她偏偏没有接下来这种“责任”,这就导致他一时间有些不知道怎么衔接下去了。

沉默片刻后,柳林帮季朝映搬走了身边的木制长条,他在手中掂量了一下木条的重量,发觉它入手其实很轻,木质松散,稍稍用力就能用指甲留下凹痕,“……我想了想。”

“你说的也有道理,朝朝,但……如果你真的要动手,在那之前,起码先让我和阿宁谈一谈,好吗?”

季朝映抬眼看了看他,柳林在动作的同时,下意识的将手中的木板离得更远一些,防止上面的污渍蹭在衣服上,这样的动作让他的体态显得有些佝偻,更重要的是,木板上的油污只是没有粘到他的胸口、肩膀处,却将衣袖染脏了,这让这幅场景显得有种微妙的滑稽。

“当然可以。”

她微微一笑:“到了最后,你们应该有很多话要说,我怎么会阻拦呢?”

无形之中,某种怪异的微妙感觉似乎散去了,柳林松了一口气,在几个来回后,他终于舍得按亮了手机,但在划开屏幕拨号未遂后,他才发现了手机左上角的小小的红色叉号。

信号被切断了。

柳林的脸色,一下子就变得难看起来。

第229章 我想我可能是病了。

柳林是知道阿宁手里其实有信号屏蔽仪的。

但她只有在执行任务的时候才会用到它, 从无例外,甚至形成了某种强迫倾向,成为了某种任务开始时的固定仪式。

在最开始的时候, 阿宁其实是不习惯这些小设备的,直到某一次进行任务时,她没能发现躲在目标角色卧室床下的女人。

于是她前脚刚刚杀完人,后脚那女人就报了警, 导致当时还没走远的阿宁差一点就被逮捕, 在那之后,她就习惯了使用一些小物品,柳林有时和她一起出门,也注意到过这个习惯, 一旦她进行了这个“仪式”,就说明她要正式下手了。

这是个坏信号。

这个疯女人,当初就该直接把她做掉的。

柳林控制不住地生出厌烦:如果不是不想要那些女人看出不对, 他最开始就不会用必须长期服用才能生效的药物, 现在想想,直接用功效强力的药物伪造急病现象不也天衣无缝?就算有人怀疑, 难道能怀疑到他身上?

之前太谨慎,反而让她现在还有力气蹦跶, 以至于自己现如今陷入了这样的处境,柳林很难不为此而感到懊恼,而面前即将面对的事情,也更让他觉得尴尬。

“……她开了信号屏蔽器。”

柳林有点干巴巴地说, 这下子, 他伸手搬运杂物的动作踏实了不少,“我们去三楼试试吧, 那些没被封上的窗户说不定能撞开,进来之前我有看过,一二层的窗户被水泥封上了,外沿有一小部分的突出,我们可以沿着窗户跳下去。”

早有预料。

但季朝映并没有指责什么,她只是抿起嘴唇,露出一种忧虑似的神情,她说:“去试试也好。”

其实就现在的情况而言,砸烂窗户逃生并不能算是一个好的选项,如果砸破玻璃却拆不了外面的铁栅栏,只会让更多的氧气涌进来,让火势烧得更旺,当然,好处可能也会有——火焰里灰蒙蒙黑沉沉的毒烟也会散出去,只要开的窗足够多,被毒烟呛死的几率就会变小许多。

但在不确定自己能否成功逃生的情况下,最佳选择其实是下到一楼等待,只要放火的人不想让自己也死在这里,那她们就必须打开大门离开这里,那么在一楼守株待兔,就是最好的选择。

但……

季朝映将四楼的两处楼道口都清理干净,在柳林没有发现的情况下扫了他一眼:他没有提出这个选项。

她能稳住,是因为确定自己足以应对这样的场面,并且能牵制住阿宁的人就在她身边,可他为什么不提,是确信另一种方法能够奏效吗?

事实告诉季朝映,是这样的。

她们腾空四楼的楼道口,下到了三楼,而一直不知所踪的阿宁,竟然就站在三楼中心的位置,她手里捏着一根烟,并且不是常见的许多人都会吸的香烟,而是老式的,需要自己用糯米纸卷起来的粗烟卷。

点燃的那一端一亮一亮的,比起普通香烟的烟头要明亮许多,像是轻轻吹一口气,就能“呼”的一下燃烧起来,阿宁一只手掐着烟卷,另一只手垂在身边,她的头发凌乱地披散着,稻草一般的头发乱蓬蓬,让她显得像个疯子。

柳林没料到她居然会就在三楼等着,下意识就要往后退,但一退,他就挨到了季朝映,于是柳林一下子意识到了什么,他盯着黑暗中一亮一亮的烟卷,用手机的灯光照了过去,语气复杂得像是看见一只蚯蚓试图钻进河道里把自己变成泥鳅。

“阿宁……”

他叹息着说。

手机打了这么久的光,本就昏暗的光越发不明亮了,暗沉沉的光线里,阿宁慢慢地转过了脸,棕黄色的眼珠像是野兽,柳林本来已经准备上前了,但在看清她的面孔时,却又不自觉地停顿了下来。

……错觉吗?

这女人的脸……怎么变得这么白了?

那张熟悉的,瘦削的,本该蜡黄得像是给皮肤染了色的脸,此刻却透出一种惊人的惨白,像从水中爬出的溺亡的女鬼,女鬼的脸上湿漉漉的,在昏暗光线的照射下折射出碎光点点,柳林仔细一看,才发现是她在流泪。

那股微妙的异样感又爬了上来。

柳林微微回头,发觉背后的季朝映一动不动,没有退回到四楼去的意思,也没有一星半点的催促,他重新转过脸,就发现阿宁已经看了过来,那双棕黄色的眼珠有些涣散,她的嘴唇颤动着,身体也在颤抖,像是很冷,又像是个戒断期的精神病人。

……很奇怪。

说不出来的奇怪。

柳林曾经处理过类似的场景,他反复筛选愿意为了他付出一切的女人,这些女人里理所当然地会出现几个为了他做出一些过激行为的类型,他曾经也被人用枪指过额头,当时他血液上涌,浑身冰凉,真的以为自己要阴沟翻船了。

但在最后,那个用枪指着他的女人,却只打中了和他一起出门的新欢。

他本来都要成功拿下那个新人了,却出了这样的意外,对方因此而落下了严重的肺病,以后都不能再大幅度运动,更不要提为他去做点别的什么,柳林为此感到遗憾,却也没有觉得亏损了什么,毕竟她代替他被打了一枪,也算是做出了足够多的贡献。

那时候柳林就明白,不管这些女人看上去有多么歇斯底里,对他有多么恨之入骨,但追根究底,那些怒火都不是对着他来的,他只处于一种看似危险的位置,但处于战场中间的那个人不一定是第三方,也有可能是裁判。

而柳林就是那个裁判,他稳坐钓鱼台。

但现在他还是吗?

柳林感到了某种异常,就像是裁判被推到赛场上,却发现自己手里没有判决的旗帜,也没有可吹响以命双方暂停的哨子,他左右环顾,发现本该撕咬在一起的参赛者都在看他,让他下意识想要向后退去,却又无处可退。

柳林下意识地伸手,但很快就想起,藏在风衣口袋里的折叠□□已经混入了熊熊烈火中,更糟糕的是,在这种时刻,任何一点动作都会显得十分显眼,阿宁扭了一下脑袋,像只卡顿的玩偶,她笑了一下,嘴唇裂开,白色的烟雾从口鼻中喷出,捏着烟卷的手抖的不成样子。

她说:“……你真的救她了啊。”

她的神情很古怪,声音低哑得像喉咙被砂纸打磨过,那双棕黄色的眼珠透出的情绪格外陌生,让柳林觉得有些分辨不清。

遭了。

他想:这疯女人看起来有点太疯了,难道是吃药多了,吃傻了?

他只知道当时得到的药物会对肝脏产生影响,只要长时间服用,脏器将会受到永久性的损伤,他没有问过那些白色的药片会不会产生其它影响,因为在此之前,阿宁除了日渐消瘦,皮肤变得蜡黄之外,并没有其它的明显的变化,但现在看起来,她却像是在忽然之间变成了一个疯子,还是那种无法控制自己的行为的疯子。

这可不太妙。

柳林眯了一下眼睛,瞬间的迟疑后,他迈出一步,将季朝映挡住大半,用一种复杂但防备的神情面对阿宁,他说:“她本身就是因为我才被牵扯进来的,不是吗?阿宁,你不该这么对她的,放她走吧,好吗?”

隔了两层,楼顶的火仍旧带起温度的上升,柳林能感觉到头顶开始发热,让他溢出汗水,身上的气味也被异味掩盖。

他能感觉到背后注视着自己的目光变得更加明显,而面前的阿宁则不受控制地抽动了一下脸庞,她的瞳孔涣散,视线没有焦点,但脸颊却不受控制地抽动起来,像是情绪被挑动,开始起伏。

“……你还要救她吗?”

阿宁歪了歪头,眼珠往左侧偏移了片刻,又很快转了回来,她像是困惑:“你还要救她?”

“当然。”

柳林看着她颤栗的嘴唇,缓慢地上前一步,无形间将身后的季朝映暴露出来,给予阿宁充分的攻击空间,他语气坚定,神情却带着某种有苦难言般的伤情,他带着一点颤声说:“我们之间的事,本来也不应该牵扯到别人,阿宁,我知道你怨恨我,但在最开始,就是我先提出把你送给朝朝的,那之后发生的一切都和她没有关系,让她走吧,好吗?”

两人此前结下的仇怨忽然又被提起,生硬地刷了一波存在感,这让被柳林“挡在身后”的季朝映忍不住挑了一下眉头。

而在季朝映对面的阿宁,神情也变得愈发古怪起来,她的嘴角抖动着,不受控制地往两边裂开,干燥的嘴唇因为这样的动作开裂,苍白的颜色被染成鲜红的色泽,她露出被血染红的牙齿,像是想要哈哈大笑,但最后也只是从喉咙里挤出几声奇怪的气音。

“……当然可以、当然可以……”

阿宁胡乱地点头,她把手里还没吸完的烟卷塞到嘴巴里咀嚼,仿佛感受不到那点火星的温度,她伸手擦了一下脸,把嘴唇上的血痕擦到了脸颊上,然后她举起一直垂在身侧的左手,对准了站成一条直线,但又互相错开的两人。

柳林微微皱眉,湿润的眼睛里仿佛带着谴责的意味,他再度向前一步,想要靠近,但步伐刚刚落下,阿宁就对准了他,“别动。”

她往后退了几步,声音含混不清,柳林露出为难的神情,他说:“阿宁,放过她吧……朝朝不该被卷进来的。”

“我知道……我知道,我正在想,别说话了!”

阿宁举着枪对准她们,却忽然朝着身边大吼一声,柳林不受控制地皱了一下眉头,慢慢将手举起,轻声道:“阿宁,你冷静一些。”

“别说话了!别再影响我!”

阿宁的声音开始变尖,连带着举枪的手也开始抖动,她快速开口,说:“你想让她走……你想让她走是吧,这很好,你说得对,我们的事不该牵扯别人……”

她抖动着手,涣散的无法集中的棕黄色眼睛里似乎只能盛进柳林一个人,这幅似乎真的要放季朝映离开的神情让柳林心底一突,一时间有些骑虎难下,但万幸的是,不过下一秒,她就又裂开嘴角,露出猩红的笑容,那声音甚至带上一种温柔的意味。

“但我不想再听你的话了。”

阿宁用那种温柔的语调说,她看着柳林忧郁哀愁的眼睛,轻飘飘地发出笑声:“你忘了吗?你已经把我送出去了,现在我不算是你的人了,我们之间没有关系了,我也不用再听你说话——”

果然还是在纠结这个。

柳林心头微松,露出不忍但又隐忍的表情,“阿宁……”

“闭嘴!”

阿宁提高声音,她看着柳林,声音尖锐,但落下时又很轻,夹杂着从喉咙里吐出的笑声,让她显得更像一个精神病人:“不要再和我说话!但看在以往的面子上,我可以再给你一个机会……”

她笑起来,嘴角几乎裂到耳根,那张惨白的脸因为激烈的情绪浮起潮红,棕黄色的眼珠周围浮现出细密的红血丝,同时伴随的还有泪水:“你可以再选择一次,好吗?”

“这把枪里有六颗子弹,不是你装进去的橡胶弹,是能打穿头骨的真子弹,你可以再选一次,你要逃跑吗?”

柳林轻轻偏了偏头,余光注意到季朝映仍旧站在原来的位置,安静得像一尊雕塑。

他轻声问:“另一个选择是什么?”

“当然是让你去死。”

阿宁笑着,她的呼吸变得急促,同时,她抬起右手,像是想要按住自己的耳朵,但紧接着,她就向身边挥动了一下,像是在驱赶什么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柳林眼神闪烁,一时间有些迟疑,他能看出阿宁的精神状态不太稳定,担心她在这种时候真的会对他开枪,做出让自己后悔的决定。

他想要回头去看季朝映的神情,但在此刻,这样的动作却会带上更复杂的意味,如果两个人都活着离开了这里,对方回想起这时的迟疑时,他所做的这一切能得到的好感就会被削减大半。

得想个更稳妥的办法。

柳林舔了舔嘴唇,他没有立刻做出选择,而是道:“你怎么了,阿宁?你今天看起来似乎不太对劲。”

“别这样好吗?我很担心你……你看到了什么?”

他谨慎且缓慢的向前挪动,而下一秒,阿宁就扣下板机,砰!

一声炸响,柳林下意识回头,发现身后的墙壁上出现了一个圆形的小洞,他的脸色顿时变得难看起来,止不住地在心中暗骂,而阿宁则伸手按住了耳朵。

她不住地摇头,口中喃喃自语,不知道在说些什么,柳林想要后退,却担心自己的动作会再次刺激到她,只能僵硬的站在原地,压低声音道:“我只是想帮帮你,阿宁……你看起来似乎不太正常……这种时候,你应该好好休息的……”

阿宁忽然顿住,她看向柳林,她道:“什么?”

柳林谨慎地打量着她,面前的女人神情呆滞,嘴巴无意识地张开,像是有些恍惚,他吞咽了一下口水,尽可能让神情变得无害,连声音也愈发温柔:“我很担心你,阿宁……你以前不是这样的,我只想帮帮你……”

“……你要帮我吗?”

阿宁喃喃地说。

柳林缓慢地点了点头,语气愈发轻柔:“我想帮你,阿宁,你愿意吗?”

“……”

阿宁盯着他,忽然又笑了起来,她伸手在身上摸索着,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了两只白色的药瓶,她拿着药瓶看了看,然后把它丢了过去,她轻声说:“我愿意。”

“帮我吃掉它们吧,好吗?我想我是病了,病了很久,但之前没有人帮我。”

“一直没有。”

第230章 那就向我证明!

柳林的脸色, 一下子变得难看起来。

熟悉的药瓶咕噜噜地在地上滚动,他控制不住地去想对方是不是知道了什么……这不对,他当时下手时特地带她去看了医生, 用的借口是她在那段时间里总是咳嗽,担心是隐藏性病症,当时去找的医生虽然是黑医,但在他们这些人里却很出名……更不要提药物是他早就准备好让医生开给她的, 途中甚至没有经过他的手, 就算她发现不对,首要目标也得是黑医才对。

难道是那人出卖了他?

柳林喉结滚动,该死的老东西……就知道他给钱什么都干,根本靠不住!

“阿宁, 你需要专业的治疗。”

他放轻声音,尽量不刺激对方,又忍不住出言试探:“我没记错的话, 这是帮你调理身体的药, 现在对你应该不起效。”

“是吗?”

“……是这样的,阿宁。”

柳林扫了一眼地上的药瓶, 当初开药时,一次性开了足足八个月的量, 阿宁已经吃了四个月了,就算断药也无法挽回肝脏的永久性受损,她本来就该死了,早知道就不再横生枝节, 谁知道她临死之前能闹出这么多事?

他道:“你需要医生, 其实你自己应该也有感觉到的对不对,你的精神状态不太好……阿宁, 和我一起走好不好?我帮你另找医生,咱们去私人的疗养院,帮你把病治好。”

阿宁又笑起来,从喉咙里挤出断续的呵笑。

她的呼吸变得愈发急促,惨白的脸上染上湿漉漉的深红,泪水不受控制地落下,但并非出于情感上的动摇,她说:“可你不是要帮我?”

“你不该按照我想要的方式来吗?”

她伸手,双手握住枪柄,因为附加的力道让不断摇晃的枪口变得稳定,她瞄准柳林,精神状态很不稳定,似乎下一秒就要扣动扳机,迫使柳林慢慢抬起手。

“阿宁,别冲动。”

声音里带出了颤音。

“你不是想帮我吗?”

阿宁发出低低的,笑一样的声音,她的声音干涩,像粗糙的木块互相摩擦,那双棕黄色的眼珠死死盯住柳林,脸颊不自觉地抽动着:“吃掉它们,吃掉它们,我就跟你走。”

……她知道里面是什么了?

柳林吞咽着口水,浑身僵硬。

他试图拖延,试图改变对方的想法,“阿宁……”

表情中甚至透出某种哀求。

这样的做法似乎起到了效果。

因为阿宁的瞳孔开始涣散,她歪过脸,无意识地转移了聚焦点,盯着左侧虚空,皱起眉头——或者应该说是眉肌,她的嘴巴无意识地张大,似乎在听看不见的人窃窃地说话。

“……你说什么?”

不等柳林再度开口,她猛地转头,看着他露出惊疑不定的表情:“你说他要杀掉我?”

“他之前就想让我死?”

她知道了!

柳林心头一惊,这个疯女人,好好去死不行吗,她到底从哪儿知道的这回事,他明明做得天衣无缝!!!

但现在求饶无异于认下罪名,他心头狂跳,表面露出迷惑的表情:“你说什么?阿宁,你在听谁说话?”

“如果我想要你死,可以直接提出的,曾经的你不会拒绝的……不是吗?”

他之前将对方送给季朝映时,差一点就杀掉她了,那时候她不是毫无反抗?

……早知道她曾经能蠢成这样,他就应该直接让她去撞车!

后悔像海浪一样铺天盖地,柳林心头发苦,费劲力气维持住表情不要露出破绽,但他看见那双棕黄色的眼珠中透出了某种奇异的光彩,阿宁盯紧他,要求道:“那就吃掉它们。”

“证明给我看!”

吃吃吃,柳林恨不得撕开她的嘴把药片都倒进去,他咬牙切齿,却只能慢慢蹲下,去捡地上的药瓶。

手指触碰到药瓶,棕黄色眼珠投出的视线灼热到像两道激光,柳林拼命在心中思考对策,这药吃多了就算不死人也会永久性肝脏受损,他还有大好的人生没有享受,这玩意绝不能入口!

该死的疯女人……还有季朝映,他当初都把人送上了门,她到底是怎么能让人跑了的?!真是——

柳林慢慢拧开药瓶,尽可能放慢动作,他心中咒骂不休,还没等到把药片倒进手心,身后忽然传出一声闷响。

砰!

一只缺了一条腿的三脚课桌忽然被人从地上抡起,柳林甚至没有反应过来,就见到面前的阿宁下意识后退几步,背后猛地传来一股拉力,他踉跄了一下,来不及反应,就被人拉着重新爬上了四楼。

“走!”

楼下骤然爆发出愤怒的尖啸,柳林甚至又听见一声枪响——砰!

但没有打中任何人。

没有被仔细清理过的楼道跑起来磕磕绊绊,尤其是柳林还没有反应过来,短短几秒钟,他觉得自己起码被杂物撞了三次,不等他倒吸冷气缓解疼痛,就被人用力推进一扇门背后。

动作太突然,柳林控制不住地喘息起来,但还没吸进多少气,他就被人捂住了口鼻,紧接着,耳边传来沉闷却清晰脚步声,是阿宁在上楼。

“出来啊,出来啊!”

她愤怒的声音越来越近,嘶哑得像是某种怪物在怒吼,“你不是要证明给我看吗?!出来给我看啊!”

然后那声音又低下去,像是带着哽咽:“她说的话是对的,你以前就想要我死……”

“你想要我死是不是,是不是啊?”

“我为你付出了那么多……你怎么可以能背叛我……”

她的声音时大时小,以至于让人无法判断远近,所幸她没有遮掩脚步声,那沉重的步伐慢慢向另一侧追去:“我一直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我一直知道……我知道你虚荣,贪婪,嗜钱如命,但我还是陪着你……”

“我知道你世俗,阿谀,出卖色相,但我还是接受了,不管你是什么样子我都能接受,我甚至想过为你生个孩子……”

“但你怎么能背叛我,我到底做错了什么,你出来啊!告诉我!”

门外的声音越来越高昂,越来越嘶哑,带着崩溃和怀疑,让人能嗅闻到血与泪的气息。

按在脸上的手在不知不觉间收了回去,柳林克制住大幅度喘气的本能,缓慢地做着深呼吸,他靠在墙上一动不动,闭着眼睛,眼皮下的眼珠不断转动,脑海中飞快思考要如何洗清“出卖色相”那一栏……男人爱钱是在普通不过的事,但当鸭可是无法洗清的巨大雷点。

阿宁的声音逐渐远去,冷不丁的,面前的女孩忽然出声。

“那是什么药?”

她询问,声音很轻。

柳林心头一跳,没想到对方先提起的居然是这个问题,他深深呼出一口气,谨慎道:“是给她治咳嗽的,她之前有?*? 一段时间呼吸不太对,去检查之后发现是肺的问题……”

“是吗?”

手机灯光早已经被按灭,一片黑暗中,柳林只能看得见面前人的轮廓,他无法打量分辨对方的神情,只能从声音与语气中听出情绪,但为了避免被发现,女孩在说话时声音放得很轻,于是语调平淡如水,让他眉头一跳。

那种不对劲的感觉又爬了上来。

……她的反应,是不是有些太平淡了?

明明在之前,她才被他冒险救下,不说立刻对他交付信任,多多少少也该亲近些的吧?

但她呢?

从始至终,她的态度似乎都是恒定的平静,就连他当时受到惊吓下意识破功……她都没有多说什么,可那是一个刚刚被救下又立刻从火焰中逃出的女孩应有的情绪吗?

她不对劲。

柳林下意识地确信。

可要说不对劲……之前起火时,确实也是她拉着他从那间废弃宿舍里冲了出来,就连刚刚那疯女人发疯的时候,也是她忽然之间出手,转移了该死的阿宁的注意力,他们才能有机会重新回到四楼。

她如果对他有恶意,何必要这么做,何必要大费周章?

但如果是正常发展……现在她起码也该对他产生更强烈的好感,因而开始在意他的过去,开始质问起死阿宁说的那些话了才对?

一股莫名的不安沿着后背爬上后脑勺,分明一切正常,但又拥有异常,像是阴影中存在某种灰暗的蠕动的怪物,惊鸿一瞥间叫人心惊,细看却又分辨不出异样。

……到底是怎么回事?

柳林下意识抬头,缓缓摸上后腰处,他将声音放得更轻:“……当然,不然能是什么?”

“……她说你之前就想杀她?我以为会是毒药。”

面前的剪影微微动作,像是靠得更近,柳林不自觉地屏住呼吸,往后靠去,却发现自己已经抵在墙上,退无可退。

他慢慢抽出藏在身后的短匕首,用力攥紧握柄:“怎么可能?那是黑市医生开的药,虽然不正规,但顶多也就是滥用抗生素,药性太强了一些……怎么能说是毒药?”

“而且你应该也看出来了,她的精神状态不太正常,精神病人说的话,有几句能信呢?”

黑色剪影轻轻晃动,柳林能感到面前的面前的人退开了,他无声地松了口气,这才发现自己竟然出了冷汗。

……不对劲。

他用力抿了抿嘴唇,如果能让他感觉到危险……那这样的女人,他能让她变成乖乖的小绵羊吗?

就算能,她能接受那些“姐妹”吗?

还是说会和阿宁一样……只是表面上乖顺,背地里却收拢人心,慢慢地收割他手中的权利,将他架空?

得想想,得好好想想……

火势愈来愈烈,热度逐渐升高,短暂对峙间,脚步声又走了回来,伴随的还有反复推门撞门的闷响。

“我们得分开了。”

柳林听见面前的季朝映这样说。

她轻而快速地开口:“她在找我们,手里还有枪,我们得在躲藏的同时想办法逃出去。”

“我们分开?”

柳林舔了舔嘴唇,有些犹豫,但语速很快:“那我们要怎么会合?”

要知道,现在那个疯女人明面上在意搜寻的人可是他,说是分开,但实际上就是让他去做诱饵!

如果是在之前,说不定他也就去了,毕竟还能做做英雄留下更深刻的印象,但现在……

柳林原本很确定自己已经快拿下面前的女孩了,但莫名的,现在他却动摇起来,季朝映……会回来找他吗?

毕竟如果换做是他,那在找到逃跑的方法的第一时间,他就会离开这里……那么在这种情况下,他要怎么去信任她?

倒不如……

柳林眯了眯眼睛,他轻声道:“要不这样吧,我去三楼砸窗。”

“我是男人,力气更大一些,朝朝你身形小,你去引开阿宁,帮我拖延一点时间……能做到吗?”